书 本 网(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是分享全本小说的开放平台,为网友提供信息存储空间,平台上的所有文学作品均来自于热心用户的积极上传。本站用户上传的文学作品均由网站程序自动分割展现,无人工干预,自身不编辑或修改用户上传的内容。如果上有文学作品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本站联系,本站将尽快删除,感谢您的支持! 《碧桃花开》 作者:紫筱恋喜 上传用户:hht411325 上传时间:2015-07-24 内容简介:  传说是天赐良人好姻缘,实际是九死一生冷笑话。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碧桃花开> 第一章 玉面将军 德昭二十六年二月 今年的寒去的迟了许多,上一个年头的这日,庵外的碧桃早已酽酽的开了遍山遍野,饶是倚着摇摇欲坠的庵门,心头也要雀跃开怀,不似眼前这般,碎雪中望不出去视线,只听见枯树、断垣间弥着雪珠子打出的飒飒声。 静修师父接连几天都自言自语的念着:“天启异象……” 凤兮若将一双冻得紫红的手探进散了边的袄袖里,垂着脑袋,憋足一口气在嘴里,将两腮鼓成包子样,煞有介事的听静修师父含糊不清的絮叨,她只觉这个冬天格外漫长,倒是没见了什么天启异象,想着静修师父说出家人六根清净,其实都是骗人的,既是六根清净了,又何须在意什么异象不异象的! 望半天雪,再听静修念叨半天的异象,末了,青灯下做过晚课,这一天又挨过去了。 兮若起身,虽然海青外裹了件蓄花的棉袍子,也抵不住透过墙缝吹进来的料峭寒风,身子瑟瑟的抖,双手拢在一起来来回回的搓着,脸上却挂着笑,嘴便现出一对清晰的梨涡,愈发显得娇俏可人,声音响脆道:“师父,十七回房了,您也早些歇息吧!” 静修垂着眼没吱声,她以前也是这样,因此兮若招呼完了后,拢了拢身上的棉袍,转身向外头走去,不想手刚搭上门板就听见身后传来了静修略有些干涩的声音,“十七,为师托人去打听过了,那人被尊为玉面将军,是个名副其实的俊杰。” 兮若呆了呆,搞不清楚静修这没头没脑的一句从何而来,转过身子看着静修,依旧笑着问道:“师父,您说什么?” 静修缓缓掀开打了褶的眼皮,手中还转着念珠,声音却更低沉了,“他的出身虽不怎么通透,可能力不容小觑,只短短几年的时间便由默默无闻的小卒子到名震天下的大将军,为师还听说,他生得俊美非常,不知勾了天下间多少女儿的心思。” 听完了静修这前后不搭边的话,兮若笑出声来,软糯着语调道:“师父先前还说这世上的男男女女都是看不开的,今儿个倒是自己跟十七说这些了,他那么有能耐,勾了多少闺女的心思,这些跟十七有什么关系呢?” 静修看着娇笑着的兮若,轻叹了一声,缓缓垂下眼皮,将手中的念珠拨的更快,弱声道:“他是你父皇给你定下的驸马。” 晴天霹雳,原来当真是‘天启异象’! 纵然心中再多的不满,可这里毕竟是她父皇的天下,他说要她生,她便可以苟活在国都千里之外的桃花庵中;他说要她死,她很有可能就此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自然,他说要她回京嫁人,她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乖乖的收拾了细软,在碧桃初开的时节,回到了阔别整整十一年的皇宫。 那年别时,她仅七岁,还没有从亲见母妃尸身的画面中回神,瘦小单薄的身子就被父皇一把抓起,狠狠的甩了出去,重重的撞上朱红的柱子,滑落瘫倒。 尽管身子散了架似的痛着,却还要挣扎的爬起来,脑子晕乎乎的,断续中听见那个年岁的孩子不很明白的咒骂:“当初瞧着你这样貌就与朕和安思容没一点相似,小小年纪,就这么一副臭脾气,哪里像朕,朕被迷了心窍,才会将你们母女二人当宝一样捧着,如今才醒悟,你是孽种,该死的孽种……” 远远的流放,日子清苦,命还在,她年岁不大,却明白这世上绝无凭空落下的好处,赐她驸马,不知藏了哪些算计,回时路遥,行程日久,闲着的时候设想过父女见面的种种情景,若然当真是他年岁大了,顾念旧情,或许她还有机会推掉这门亲事。 不想初回宫,引路的老太监竟渎职,并未带她去见父皇,反倒将她单独扔在了完全陌生的院落里,这里很是反常,不见一人来往,穿行了一阵,忽闻女子断续的嘶喊声,勾了心中好奇,循声而去,在那廊道尽头的角殿外,女子的喊声也愈发的清晰,不曾细想便伸了手推开虚掩着的门,七零八落的幔帐随着敞开的门带入的风微微的荡。 幔帐中只摆着一张晃眼的大床,兮若被眼前的一幕震得僵在原地,眨了眨眼,那赤裸纠缠在一起的两人还在,许是听见了她的抽气声,男子抬起头来,透过扬起的纱帐用一双凛冽的眼将她粗略的扫了一遍,随后眼中浮出不屑,当她不存在一般,埋下头继续先前正做着的事情! 之后兮若知道,那名男子便是被静修夸说几近完美的玉面将军墨羽,也就是她以为早已经将她淡忘的父皇突然莫名其妙指给她的驸马! 静修师父说了墨羽的百般好处,却漏说了他与十四公主的‘交情匪浅’,更不曾说过,这令人敬仰的大将军,居然是个色胚! 十四公主就是那个躺在墨羽身下叫得惊天地泣鬼神的女子,更是张皇后唯一的女儿,京城中人人皆知,墨羽是十四公主凤仙桐扬言一定要得到的驸马,传闻中墨羽也是答应要娶十四公主的。 兮若想,既然凤仙桐已经与那个什么玉面将军的做过山间小兽下崽子之前一定要干的事情,便是静修师父说过的做实了夫妻,今后理应不离不弃。 即便她远在首阳山也知道,凤仙桐是如何得宠,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恐怕她父皇也要派人给她摘去,如今要一个男人,父皇没有不允的道理,因此赐婚什么的,应该与自己没关系了,如此想来,梗在喉间的一口闷气算是消散开去。 说真话,玉面将军到底好看到什么程度,兮若是没瞧清楚的,回想起那日的情景,也只剩一双盛着不屑的眸子,披散着的墨发,还有女子夸张地叫喊声。 如今回宫已经两日,那日撞见了凤仙桐的好事,竟没人来过问,之后她被安排到了挨近掖庭宫的一个不具名的小院子,关起门来,也算得上清净。 静修师父说,皇宫不比桃花庵来得自在,凡事经点脑子,戒骄戒躁! 兮若将静修的话解读为——宫中那么许多规矩,你这丫头管不好自己,怕要招惹是非,存点心眼,管他们打成什么猪头样,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瞧瞧,她悟性多好,总是十分准确的将静修明里暗地的话猜个明白,皇宫中的是是非非有多凶险?凤兮若隐约还是有些印象的,母妃死的那年,她已经记事,世人皆道她母妃是这世上最有名的两个美女之一,可是那般好看的母妃,死相却透着狰狞,许多年之后的噩梦中,犹自存着几分痕迹,素白的衣裙飘零在清冷的大殿横梁下,几多不甘,几多眷恋,还有,对年幼无知的她的不忍抛弃…… 那些惶恐自不必多说,经年以后,已逐渐淡化至模糊不清,住进皇宫之后,兮若便照着静修师父的吩咐照顾着自己,不施粉黛,只着素服,像模像样的做着早课、晚课,她本就是半个出家人,这样的日子十分习惯,以为可以等父皇想起她来,便送她回桃花庵,却是不想,没等来她的父皇,却将凤仙桐给等了来。 凤仙桐不愧为当今最有权势的公主,前呼后拥,好不热闹,落了闩的院门是被她带来的人生生撞开的。 随后凤仙桐被人让进了门,来到兮若面前站定,将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面露不屑,用马鞭托起了凤兮若的下巴,冷哼道:“好没规矩的乡野村姑,来了这么多日子,竟不来给本宫请安,瞧瞧这土气的装扮,还妄图与本宫争男人,自不量力!” 第二章 毒辣鞭打 经两个时辰精心装扮过的面皮、晃到人眼花的金叉步摇、还有番邦进贡来的随着步调显出不同颜色的滑垂衣料,衬着那本就傲人的曲线愈发的引人遐想,加之盛气凌人的站在清汤挂面的兮若面前,对比怎能不鲜明? 笑她土气,兮若并不在意,可说她要跟自己的姐姐争男人,这当真是污蔑她了,冤有头债有主的,就算要评理,也该找父皇去,她也是不情不愿的受害人来着。 未免凤仙桐将她当做假想敌,平白担上莫须有的记恨,兮若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的,因此面对凤仙桐咄咄逼人的表现,兮若嘴角又显出了那一双可爱的梨涡,和气应道:“十四皇姐大概是误会小十七了,我从未想过要和十四皇姐争……” 凤仙桐原是瞧不起兮若的,也觉得她这土气的扮相根本无法与自己一较高下,她只是来给兮若一个下马威罢了,可兮若这一笑,竟勾出了凤仙桐心底说不出的惶恐,未等兮若将话说完,啪的一声甩开马鞭,狠狠的抽向兮若那笑颜如花的脸,咬牙道:“果真是安思容那贱人生出的女儿,满肚子的诡计,本宫才不受你这贱丫头的骗!” 静修师父说,早春的天就像孩子的脸,上一刻猜不到下一时的变化,兮若想着,师父又错了一句,凤仙桐又不是孩子了,这变化的比孩子的脸还快呢,该拿凤仙桐的脸比春天才是! 手心火辣辣的疼着,凤仙桐甩来的马鞭被她硬生生的接住了,暗自庆幸手疾眼快,这一鞭子若当真挨上她的脸,想必她今后也不必出去见人了,静修师父说话,有时候是没头没尾的突然来一句,这凤仙桐有过之而不及,她也不过是言明自己不争男人,哪里满肚子诡计了? 凤仙桐见兮若竟敢出手接住她的马鞭,怒气更炽,她想打谁,从没有人敢抵抗的,这笑得招她讨厌的土包子居然敢出手接她的鞭子,若不给她点颜色看看,想来日后这土包子便不会知道皇城上下,谁说了算!遂咬牙切齿的瞪着凤兮若,厉声道:“没规矩的村姑,果真欠人管教,未免你日后闹出笑话,本宫今日便好生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说罢猛一用力,趁着兮若不及防备,将她攥在手中的鞭子硬生生的抽回,给兮若本就受伤的手心更添负担,兮若条件反射的用完好的手捏住了自己出血的手心。 这次没疏忽了防备,那头凤仙桐抽回鞭子之后,接着就甩向了兮若单薄的身子,这一下较之先前更加的发狠,抽得兮若一个趔趄。 听着阴森森的笑,兮若左右闪躲,仍避不开那四下乱窜的鞭子梢,硬生生的挨了,却咬牙不肯痛呼出声,她已经够狼狈了,才不希望凤仙桐更加的开怀! 听不见兮若的惨叫,凤仙桐愈发的生气,恨声道:“还是个犟种,本宫就看你的骨头硬,还是本宫的鞭子硬!” 说罢打得愈发的起劲,跟在凤仙桐身后的侍宠、婢女一个个掩着唇吃吃的笑,没人上前说一句公道话,就是先前接兮若回来,这几天一直给她送饭的老太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随凤仙桐撒泼。 兮若一直都知道自己孤立无援的,此时更加的明白自己的处境,心中念叨着天无绝人之路,咬咬牙,一定能过去的,这样想了,嘴角竟然又浮起了浅浅的梨涡,静修师父说:一个人用发狠来令旁人屈服,那么他定是个外强中干的,表现的越是狠觉,心底就越是空白——兮若总找静修言语不对的地方,但是这话,兮若却从不认为它是错的! 凤仙桐打得累了,正想着给自己找台阶,外头急冲冲跑了一个小太监,冲到凤仙桐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急声道:“公主,圣上正在两仪殿召见墨将军。” 这一句话令凤仙桐眼睛一亮,顿时转回先前的仪态万千,兴冲冲的问道:“墨羽当真进宫了?” 小太监身子抖了一下,随后惶恐道:“借奴婢十个胆子,也不敢欺骗公主!” 凤仙桐不掩开怀,伸手理了理一丝不乱的鬓发,扬声道:“去两仪殿。” 浑身都痛,嘴角仍旧浮着浅浅的笑,又让她猜对了一次——这一关,当真过去了,她还活着呢! 那厢凤仙桐走出去没几步,突然回过头来,对着兮若恨声道:“不想落得个像你淫贱的娘一样的下场,就给本宫离墨羽远点,好自为之!” 第三章 何方妖孽 经由凤仙桐这样一闹,兮若想着或许不多时日,她父皇便会将她送回首阳山了,若赶得及,大概还能瞄一眼迟开的碧桃花,那是她最喜欢的景致,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已经挨过去了,桃花庵余下的几个月会很舒服——至少没有挥动马鞭、张牙舞爪的疯女人! 可是这次她料错了,德昭帝非但没过来瞧她一眼,甚至未曾遣人过问一句。 日渐暖和了,做过早课,兮若搬了张胡床,坐在小院里晒太阳,就像过去的很多年岁,春天太阳正好的时候,她就垫个蒲团,坐在庵前的石板上看漫山遍野的碧桃,还有窜在山间的鸟兽,它们都是她的朋友。 德昭帝不问她,她也乐得清闲——她很想继续称呼德昭帝为父皇的,可德昭帝似乎并不拿她当女儿看待,她才不会厚着脸皮巴心巴肺去贴合他呢,静修师父也说过的,他不配当她的父皇! 已是三月最后的几天,兮若回宫也快半个月了,除去凤仙桐那一回合,她似乎被所有人遗忘了,先前给她送饭菜的老太监自凤仙桐闹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换了个叫春儿的小丫头过来服侍她。 春儿极少说话,每天有条不紊的干着她分内的差事,夜里关了院门,就到掖庭宫去跟下等宫娥挤在一起睡觉。 这一日兮若晒得正舒服,不想站在她身后的春儿竟突然出了声,“十七公主,奴婢第一次瞧见紫藤花,真好看。” 凤兮若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听错,当真是春儿同她说话,笑吟吟的转过头对着春儿道:“先前就说了,这里只你和我在,都闷着,多难受,这样说说话多好。” 春儿脸上的表情很真诚,毕竟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女,见了新奇的东西,难免要找人分享的,那一脸的雀跃,绝非是藏了算计的假面。 听兮若这一句,春儿的脸突然红了,嗫嚅了半晌,不知该如何接话。 兮若见她局促,笑容更柔和,脆声问道:“紫藤花?我路上遇上过几次,不过那时还没开,已很美了,宫中居然也有,很想瞧瞧开了的,在哪里呢?” 春儿锁着眉头想来想,随后挨近兮若小声道:“出了这院子,向右拐没几步就是。” 兮若将腮帮子又鼓成包子样,看得春儿一头雾水,想着自己是否说错了话,片刻,兮若突然站起身子,笑眯眯的说道:“我想过了,他们又没说不让我出门,咱们偷偷去瞄一眼,马上就回。” 春儿愣了一下,回神之后,瞧着凤兮若素青的背影已经转过了角门,心下一惊,快速追了过去,待到她追出门之后,已经没了凤兮若的身影。 那厢,兮若已经钻进了望不见边际的紫藤花海中,捏捏这个花梢,摇摇那根枝条,在花海中撒欢的跑来跑去,银铃般的笑声一路倾洒。 地上突然窜出了一只纯白的小兽,兮若的笑声戛然而止,好奇的与那稀罕的兽儿大眼瞪小眼。 它白身白蹄,圆圆的红眼睛像宝石一样嵌在细绒绒的脸上,此刻正直立起细长的身子,曲勾着肉呼呼的两个小爪,微微偏着脑袋好奇的端量着兮若。 这是兮若从未见过的,瞧着它那可爱的模样,只觉它甚是小巧讨喜,又会站着看她,想要摸摸看可是真的,谁知她这头才探出手指,指尖不及触碰那想象中的柔细感觉,它已缩了身子,眨眼便退出了丈远,却不就此跑掉,回过头来望着她,好像故意勾她一般,兮若觉得这小兽委实可爱,倒也忘记小心谨慎,一门心思的追了过去。 层层叠叠的紫色花帐深处,静立着个与那小兽一般纯白的男子,若非见他伸手将那小兽儿揽入怀中,兮若或许要将他当成是那小兽化成了人形。 白鞋、白袍,连那发丝也是银白的,他的左臂靠在胸腹前,托着小兽细长的身子,玉雕般白皙修长的右手轻抚着它的脑袋,微微垂着头,经由白色丝带半拢的发丝不经意垂下一缕,服顺的贴在他的颈子边,斑驳的光影落在那缕发丝上,呈着异样的色泽。 他的声线很柔,飘渺的滑进她耳中,比之她听过的任何乐音都动听,令她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你这畜生愈发的不识好歹了!” 待到咀嚼清楚他的弦外之音,兮若心头一颤,竟觉得他意有所指,抬了视线,正对上那一双细长完美的丹凤眼——他的眸也是银灰色的,不及过脑已做出反应,掩唇惊呼:“何方妖孽?” 第四章 雪妖公子 自她识字之后,桃花庵中的藏经阁便是她待的最长久的地方,至今犹记得许多年前看过的一本名为《九州异怪集》的泛黄小册子,其中便有这样一段:积雪成妖,净白无暇,绝美非常…… 初识这段文字,正值豆蔻好年华,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便一遍遍的想象着雪妖该是如何令人惊艳,以致入梦也脱不开那模糊的影像,纯白的一切,唯独看不清样貌,如今惊鸿一瞥,面前立着的白衣男子顿时与梦中的雪妖重合了,好像活脱脱自那小册子中走了出来。 兮若一直觉得春日里漫山遍野的碧桃是这世上最美的风景,待到见了这男子的面容之后,十几年的观点一夕之间土崩瓦解,原来这世上最美的景致并不是首阳山上的碧桃花开,而是站在紫藤帐里的雪妖! 她将他当做妖看,却还是禁不住好奇的探出了手指,今日的阳光大好,先前她坐在院子里将自己晒得十分慵懒,这样的好天气怎会有雪妖出现呢? 那一双别致的丹凤美眸冷淡的扫过她探出的手指,却未做任何反应。 她的指尖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触上了他宽大的袖摆,软滑沁凉,当真冰雪雕就一般的感觉,凉意一瞬间便沿着指尖传及全身,好像将她一并结成了冰,心下一惊,不知是该缩了手,还是继续触摸看看他是否当真站在她面前。 “玉公子?” 听见这怯生生的一句,兮若才借势缩了手,转过身看着追过来的春儿,也不知这丫头是跑得急还是怎么的,脸上竟现出一抹可疑的绯红。 春儿碎步小跑的来到兮若身后站定,伸手拍了拍自己还在喘着的胸口,小声道:“公主,您让春儿好找。” 兮若现出了温和的笑,安抚道:“我又不会插了翅膀飞了,你怕什么?” 春儿垂了头,不知该如何应兮若这一句,她是不敢说的,若然看不住兮若,她这条小命也别想要了,岂会不怕? 一直静默立着的男子见兮若转过头去对着远处跑来的侍婢,嘴角勾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没出只言片语,转身径直离去。 待到兮若再回头,已经完全没有了他的身影,伸手轻捻胸前垂着的一缕发丝,以为自己又做梦了,喃喃道:“春儿,你可瞧见了雪妖?” 春儿自那人转身之后,脸上便显了落寞,听见兮若这样的一句,有些莫名,不解道:“公主,什么雪妖?” 雪妖是兮若的一个梦,春儿怎会懂得,自嘲的笑了笑,换了个说法,“先前这里可有一个很奇怪的人出现过?” 春儿愈发不解的看了一眼兮若,随后重重的点头道:“玉公子刚刚离开,公主是说他奇怪么?” “玉公子?”兮若将尾音拉得长长的,看来春儿当真是知道那男子的。 兮若也才起了个头,春儿便径自说了起来:“上至娘娘,下至奴婢这样新来的小宫娥,没有不知道玉公子的。” 兮若心头一颤,并没有立刻应声,抬头看了看太阳,出来的够久了,该要回去了,默不作声的转身,春儿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走向僻静的院子,进了院门,紧随其后的春儿落了闩之后,兮若才好似不在意的说了句:“能自由行走于宫中,看来这个玉公子很是不同呢!” 春儿顿了片刻,脸上已经没了先前的雀跃,声音也沉闷了许多,弱弱的回了句:“他是十四公主府的人。” …… 西海池畔凝阴阁 “我这里到景福台后面的紫藤苑,要经了鹤羽殿、穿过北海池、还要绕开望云亭,十四公主府在西城,你素来只走安神门,首先便要经我凝阴阁,如何想,也不会顺道路过紫藤苑,这我便猜不透了,平日里便是我这般清净的地方也极少光顾的玉公子,今日怎有如此雅兴,绕了这么大弯子欣赏起宫中风景了,可不要告诉我,你近来发现那紫藤苑中有值得你好奇的物事。” 淡淡的药香飘在有些清冷的角殿里,此时说着话的男子,身着素袍,气息恹然的倚在软榻的靠背上,他的面容虽消瘦苍白,却带着调侃的笑对着立在屏风前的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收回流连在屏风上的视线,莞尔轻笑,不甚在意的说道:“九殿下又换了屏风。” 被尊为九殿下的男子微愣,随后轻喃道:“转季了,我不能亲见大江南北的好风景,换个屏风,总还是可以的。” 说话间不觉透着几分忧郁,可随后便转了语调,声音也作势抬高,拉着长长的尾音道:“雪歌,莫要转了话题,我是不信你会平白去那里。” 相伴许多年了,只消一个眼神便能猜到对方心思,又怎能不懂九皇子缘何频频更换这里的屏风。 德昭帝一生共育十八个子女,七个公主,十一个皇子。 德昭十五年,十八皇子早夭,宫中旧闻传其被安贵妃毒杀,之后德昭帝赐白绫予安贵妃,安贵妃的尸身不知葬往何处,而安贵妃唯一的女儿——皇十八子夭亡前最为得宠的十七公主在安贵妃死后也不知所踪,与其一道消失的还有新寡回宫小住的平盛长公主凤莞。 后来有人说平盛长公主受德昭帝密旨将十七公主带出皇宫,省得德昭帝见她心烦;也有人说平盛长公主出嫁十几年无有生养,回宫备受冷遇,为人处世愈发阴晴不定,却对十七公主甚是偏宠,听闻德昭帝欲用十七公主给十八皇子陪葬,连夜将十七公主偷带出宫…… 那些已经是很远的旧事,众说纷纭,到底哪个传闻是真的,除去德昭帝和平盛长公主,怕是无人知晓。 安贵妃死后,德昭帝为补偿痛失爱子的张淑妃,特提升她为皇后,自此,宫中一直死寂,再无新出皇子或皇女。 安贵妃三周年祭日,二皇子偕同四皇子、五皇子和七皇子逼宫,结果那一日又添了四位皇子的祭日,而十皇子与十三皇子虽未到场,也被查出事前与二皇子有频繁的往来,牵连颇深,被贬为庶人,流放千里。 太子郁郁寡欢,镇日沉迷酒色,半年后的一日宿醉,竟写反书,大骂德昭帝昏庸,天将亡南国等等,被其幕僚揭发。 太子本性纯良,德昭帝只当他一时糊涂,心生不忍,却碍于礼数将其流放,本想着过两年他知错冷静了,便召他回京,不想获罪的太子变本加厉,途中酒醉,失足落水,溺毙。 那时十五皇子和十六皇子年幼不知事,不过先前总怨天道不公的九皇子却在背过人之后,对玉雪歌慨叹:“原怪老天偏私,却是摆了这样的算计——若我不是这样一个病身子,想来如今你要见我,该是拎了纸钱去皇陵了……” 那话九皇子只说了一次,自那之后,九皇子便转了性格,淡薄非常,许久也不踏出凝阴阁一步,鲜少与人接触,不再以皇子自居,更愿旁人称呼他为凤九。 这一晃又过了许多年,好像一切都太平着,可私下里的暗流涌动,便是他这足不出户的闲散人也心知肚明,可他全不理会,唯独玉雪歌被凤仙桐要去的那一回,他去见了德昭帝,那时才真真的明白,这宫中究竟是谁说了算。 好在凤仙桐并不约束玉雪歌的行为,玉雪歌还可以时时回宫来看看凤九,一如眼前这般毫无间隙的说些敏感话。 静默了片刻,玉雪歌笑着回了凤九的疑问,“公主这些日子总在我面前念叨,不好置若罔闻。” 听他这样的说法,凤九眼中的怀疑更深,斜睨着玉雪歌,不屑道:“换个人说这话,我是信的,但是此话出自玉公子之口,我只能感叹,又失了个可以畅快说话的人。” 玉雪歌复又将视线转到了凤九新换的江南春色屏风上,漫不经心的应道:“进了公主府这么久,也就是墨将军进京,我才清闲了几日,她既给出了要求,倒也是个机会,安她之心,得我自在,何乐而不为?” 第五章 竟是面首 与春儿日渐熟悉,搭话便容易了许多,东拉西扯的散漫话题,倒也将玉雪歌的身份拼凑出了个大概。 他原本的姓氏无人知晓,只因德昭帝喜欢唤他‘玉人’,便得了个玉姓,安贵妃死后,德昭帝将养在宫外的玉雪歌接入皇宫,因不掩其对玉雪歌样貌的喜欢,宠爱有加,后有传闻,玉雪歌乃为德昭帝禁脔。 如此惊世绝艳的人物,凤仙桐岂会放过,耗时多年的公主府建成那日,凤仙桐开口将他要了去,如今已三年有余。 说的明白些,玉雪歌就是凤仙桐的面首,兮若知情后,怏怏叹息道:“可惜了那么像雪妖的人。” 随后倒是没有其他的表示,只惊讶,凤仙桐竟如此荒淫,她尚未招婿,可除去玉雪歌之外,她府中还养了几十个四处集来的好样貌面首,如此倒是不难解释那日被撞见好事,她怎会那么淡定。 既是凤仙桐的面首,自是不好惦着,就在兮若决定将紫藤花帐中的邂逅抛诸脑后的时候,不想竟又见了玉雪歌。 进了四月,宫中热闹了许多,春儿说近来要有大宴,德昭帝十分重视,这几天的晚饭便顺延了。 这一日较之先前还要晚上许多,吃完饭,天已黑了许久,春儿照例要回掖庭宫,已见上弦月,虽不明朗,倒也不必再提着灯笼出门,两人走到院门前,春儿同兮若道了安,随后拎着食盒离去。 兮若目送着春儿走远,才伸手合起门板,只余缝隙时,眼角余光瞥见门外毛茸茸的白球一闪而过,心头一动,将门从新敞开,果真瞧见直起身子对着她的纯白小兽,四下瞅瞅,不见它那别致的主人,适才放松了心情。 在首阳山摸过各式活物,唯独没摸过这样好看的小兽,先前她便一直想摸摸看它是否如她想象中的好手感,却被它躲开了,这一会儿它又这么立在她眼前勾她,如何不心动? 缓步上前,见它没动,兮若蹲下身子,慢慢的伸出手,眼见她的指尖就要碰触到它的小脑袋了,暗地里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唤:“小白。” 兮若瞪大眼睛,看着小兽灵活的闪开,抬眼望去,那个无处不白的男子洒然的立在她眼前,小兽正绕在他脚边。 朦胧的月光下,看他愈发不真切,明明近在咫尺,却感觉他在天边飘着,辨不分明,是这宫中的夜色妖娆,还是面前立着的男子妖娆,总之,将她整个人熏得晕陶陶的,忘却了身在何处。 玉雪歌脸上显出一抹温文的笑,对着犹自发呆的兮若柔声道:“公主。” 这一句微微换回了兮若些许思绪,缓缓站起身子,随意掸散身上的褶痕,四处望望,不见凤仙桐,想来他这一句是在叫她了,其实若他不叫,她或许要忘记自己是顶着十七公主的身份住在这里的。 思来想去,他会与她说话,大概是因为那小兽的缘由,半晌,挤出了这么一句,“你的小白我没碰。” 听兮若这样的回答,玉雪歌脸上的笑带了几分真心实意,愈发明艳的媚。 兮若又陷入沉思,他究竟是不是个人? 望着兮若的走神,玉雪歌用低柔完美的声线徐缓的说道:“若公主喜欢,摸摸它倒也无所谓,只是……” 兮若看着他脸上的笑,顺着他的半截话接口道:“只是如何?” “天色太晚,雪歌无法回府,想在此借宿一晚。” 良久的沉默,半晌兮若才将他那话消化清楚,脸微微涨红,心中暗道,当真是个面首,这样想了,心底生出一股无名火,恨恨的白了玉雪歌一眼,冷哼道:“呸!” 随后转身大步离去,为表自己的不满,还要将门板摔的山响,落闩之后,倚着门板闷声闷气道:“果真是那疯女人府里走出来的人,真不知羞!” 已是四月,可凤九雕花架床上挂着的冬幔还没换下,倒不是冷待他,只缘他身子不好,宫奴怕他睡下着凉,才一直挂着厚重的冬幔,除去屏风外,凤九并不在意这样的细节,也便听之任之。 此时他靠着床栏,随手捻着幔帐下的流苏,笑看坐在对面瑶琴前的玉雪歌,还是一如既往的调侃语调道:“听说你又去紫藤苑那了,想来我是沾了她的光,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又见着你了。” 玉白修长的手指轻拨琴弦,玉雪歌并不抬头看凤九,好像正专心的调试瑶琴,漫不经心的应道:“圣上将她藏得远,如今急召回京,且不说这步棋令张皇后如何措手不及,便是我也忽略了这位十七公主的存在,不知其性子如何,若真想让十四公主安心,总不好太过含混,这一趟是该去的。” 凤九挪了挪身子,松开先前捻着的流苏,撇嘴道:“十四将你调教的好,还当真用心做事!” 玉雪歌但笑不语,凤九想要听的他已经说了,凤九嘴上这样说,但心中并非这样想,玉雪歌明白。 已调好了琴弦,玉润的指尖轻滑过琴身,停在琴头嵌着的玉石上,这是凤九特别为他集来的名琴,音色尚好,可惜太过浮华,凤仙桐甚爱这种,却不是他喜欢的。 蜷在玉雪歌腿边的小白见他顿了动作,身子一抻,随即窜入了他的怀中,一双肉呼呼的小爪子扒着他的手臂,将头枕在爪子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闭眼假寐。 凤九扫了一眼慵懒的小白,先前他总是见不得小白当着他的面如此,可这个时候他没心思与一个小兽争,坐直了身子,正对着玉雪歌,端正了态度严肃道:“既然要让十四松懈,这样的物事总不是多余的,你将它带回去,先不说这琴了,我倒是要问问,明晚十分重要,我料想父皇会当众给墨将军指婚,如此他总要给父皇些面子,便不会再拒绝,这样的机会,十四定不会错过,你可会来?” 玉雪歌收回先前停在玉石上的手,轻抚着小白圆润的身子,抬了眼对上凤九,轻笑道:“九殿下觉得,十四公主会不会让我来?” 凤九静默了片刻,缓缓摇头道:“人人皆知你在她心中是怎样的地位,如今她发誓要得到墨将军,这样的场合,怎会带你来。” 玉雪歌莞尔轻笑:“既然九殿下明白,又何必多此一问?” 凤九愣了一下,随后瓮声瓮气的说道:“她说如何你便如何,就当真不是我认识的玉雪歌了。” 偌大的宫中,人来人往,凤九还是如此寂寞,玉雪歌看他这样的锲而不舍,终究笑出声来,柔和道:“近来公主府不比这宫中热闹,听人传言总不比亲见的好。” 凤九眨了眨眼,瞧见玉雪歌面上的微笑,也跟着笑了起来,“一言为定。” 第六章 雪歌的痛 凤九知留他不得,倒也没有多余的要求,只是在玉雪歌转身之后戏谑道:“先前时辰尚早,却要留宿十七那,这会儿又过了几个时辰,你反倒连哄我一哄都不肯了。” 玉雪歌头也不回的抱着小白离开,身后洒下似假还真的笑语:“若九殿下变作九公主,雪歌今晚便不走了。” 直到那纯白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凤九才摇头笑叹,“怕我即便成了九公主,也留不住你。” 先前侯在外面的内侍见玉雪歌离开,这才敢躬身走进凤九的寝殿,来到架床前,小心翼翼的问道:“九殿下,今夜的药……” 凤九盯着先前经由玉雪歌调试的瑶琴,挥手打断了内侍的话,疲惫道:“药稍后命人送来,先将这琴给玉公子送去。” 伺候了凤九许多年,他只需起个头,这内侍便知他深意,也不过多的絮叨,谨慎应下,小心翼翼的捧起琴,快步追了出去——若然晚上一些,怕追不上玉雪歌的马车了。 又清冷了,凤九拉起一旁的缎被将自己裹住,大口大口的喘息,自语道:“当真离不得药,这副病身子,明天是没办法同雪歌一道亲见那好戏了。” 说罢,面上浮出一副莫可奈何的苦笑,安安分分的躺下等着内侍来送药,那场宫变之前,他抱怨完了上天不公之后,背过人去,不堪病痛折磨,寻着各式了结自己的办法,好在玉雪歌看他看的紧,才没让他得逞。 而今,他非但不会寻死,且还要将自己好生保养——定要比那害死了他至亲的歹人活得长久,他要笑着看他们会落得个什么好下场。 其实若当真比起身体上的痛苦,他怎及玉雪歌的百分之一,如今想来,雪歌能活到今天,实在是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那个以剧毒养大的玉人! 与玉雪歌相较,他凤九实在算得上幸运了,至少他的命运多半还掌握在自己手中,而雪歌呢,世人都道德昭帝极宠他,甚于宠爱皇子,可也只有宫内知情的人才会知道,玉雪歌与众不同的身体发肤,皆为剧毒所致,而下令用玉雪歌试毒之人正是德昭帝,见了雪歌经的苦,这世上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翌日,凤仙桐盛装打扮,早早便进了宫,直奔着张皇后的立政殿而来。 凤仙桐来得早,张皇后也才将将起身,此时正坐在梳妆台前,尚服局的女官谨慎、熟稔的为她挽起涂着发油的长发,一旁立着四个端着宫服和首饰的侍婢。 见这等场景,凤仙桐不觉出声道:“母后,今儿个是儿臣的大日子,您怎么才起?” 听着凤仙桐的抱怨,张皇后并未转身,通过面前的铜镜扫了一眼妆点得浓艳的凤仙桐,微微皱眉道:“平日里只知道享乐,没个稳重气,如何降得住墨羽?” 凤仙桐一愣,虽这里的女官侍婢面上没什么变化,可被训斥了,总觉得卷颜面,不好与张皇后硬顶,咬咬牙,对无干的人发火道:“都是些有眼无珠的蠢货,没见本宫与母后说私密话,都杵在这作甚,滚下去!” 这样的情况不是一次两次,因此女官见凤仙桐发火,也不多嘴,施礼退下了。 待到寝殿清净了,凤仙桐偎在张皇后身边,撒娇道:“母后,方才儿臣一时焦急,您不会怪儿臣说话不经脑子的,对吧?” 听她服软,张皇后叹息一声转过头来,伸手抚着凤仙桐的额头,沉声道:“你是母后的命根子,母后如何能怪你,过去你怎样玩闹,母后随你,这次却实在不同,墨羽定不能被安思容那贱人留下的孽种得去,不然非但是你的幸福没了,便是母后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怕也要败了。” 凤仙桐正视着张皇后,虽年届四十,却风姿如昨,柳眉凤目,唇红齿白,她二人站在一起,不似母女,更像一对年纪仿佛的姐妹,不过相对于张皇后的紧张,凤仙桐却是成竹在胸,见张皇后说得如此严重,反倒笑出声来,挑高下巴道:“母后的担心实在不必,于公,那个野种没任何背景,于私,土里土气的怎与儿臣相比,墨羽不会看不清楚这些的。” 张皇后横眉立目,冷声道:“那孽种你不必忌惮,可墨羽连母后也端不分明,又岂是你能随便猜得透的,而且你父皇先前下了密旨,命尚服女官今日好生妆点了那孽种,我们绝对大意不得。” 听张皇后这样的说法,凤仙桐坐不住了,豁然起身,啐道:“想与儿臣争墨羽,不自量力。” 说罢转身离去,张皇后见凤仙桐如此毛躁,愈发觉得心神不宁了。 凤仙桐出了立政殿,直奔着紫藤苑而去。 兮若昨晚见了玉雪歌,回房之后辗转到天将亮才睡下,这一早还没起,春儿和尚服的女官一并被阻在了门外,正焦灼着,却瞧见凤仙桐带了一群人气势汹汹的走来,春儿心头一惊,暗道不妙! 第七章 你是土鸡 凤仙桐到了近前站定,斜眼睨着春儿等人,冷笑道:“果真是个不一般的人物,本宫数数,一、二、三……呦!足足八个贱蹄子过来伺候着,她还不开门,就这么将你们置在门外显摆着,好大的脸面。” 春儿先前便知麻烦,如今瞧着凤仙桐的态度,愈发觉得眼前这事不好过,随着尚服女官一并小心翼翼的维护着。 带头的女官跪地恭谨道:“奴婢见过十四公主,公主宽心,今日宫中有重宴,可十七公主回宫了这么多日子,连身衣服都没有,若是被人瞧见了,恐要笑话,适才……” 啪的一声,凤仙桐的马鞭子甩在了那说话的女官脸上,一张细致的面皮上顿时浮现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凤仙桐看也不看一眼,怒声道:“好没规矩的东西,本宫也是你能搭话的,哪里有什么十七公主,本宫怎么没见着,这等不识好歹的东西也配做女官,才真要被人笑话,吩咐下去,拔了她的衔位,拉出去掌嘴。” 凭空摊上的祸端,可也只能跪地谢恩。 凤仙桐先声夺人之后,再做什么,无人敢拦,她缓步走到余下几个侍婢托着的衣物前,用鞭柄挑高最前面的那件金丝彩线绣花鸟的花笼裙,冷哼道:“那土包子也配穿这样的衣裳!” 说罢将花笼裙甩在地上,上脚便踩,春儿急声道:“公主,那是圣上……” 凤仙桐转头瞪了春儿一眼,春儿察觉失言,缄默不语,看着凤仙桐将托盘一个个掀翻,胭脂水、粉并着金簪、步摇滚在一堆,踩得不成形状。 兮若隐约听见人声,随手牵过搁在床头的青灰色布衫套在身上,伸手笼起散在胸前的青丝向外头走去,边走边说着:“春儿,昨晚睡得迟了,才起来,莫要见怪……” 待到推开院门探头一瞧,错愕不解的看着眼前的混乱,须臾回神,眯着眼睛看着凤仙桐,要笑不笑的招呼道:“这一早的,是谁招惹了十四皇姐?” 凤仙桐先前听见了兮若的声音便走到门边侯着她,没瞧见兮若和那些侍婢一样战战兢兢的对着她,火气愈发的高涨起来,抱臂环胸,高抬着下巴,盛气凌人道:“你这土包子给本宫听清楚了,你只是一只秃尾巴鸡,永远别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墨羽是本宫的,谁也夺不走。” 凤兮若挑着眉梢看凤仙桐撒泼,心中暗道:每次来了都是这几句,不嫌絮烦?那个色胚子她才不会去跟凤仙桐这疯女人抢,巴不得她们男色女娼的凑在一堆,她也乐得逍遥自在! 自然这话兮若是不能当真说给凤仙桐听的,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兮若笑脸迎人道:“十四皇姐与墨将军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十七恭祝十四皇姐与墨将军白头偕老。” 瞧着凤兮若是当真没有与她争的意思,凤仙桐这才微微的出了口气,今天对她来说十分重要,她没那么多时间耗在这里,宽心之后,依旧维持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冷哼道:“还算识相,好自为之。” 说罢理理一丝不乱的鬓发,带着来人仪态万千的离开了。 凤仙桐走后,春儿泪光点点的看着满地狼藉,焦急道:“这可如何是好?” 兮若淡然的看着春儿身后不知何处来的侍婢小心翼翼的收拾着地上的残局,不甚在意道:“不过是些物事儿罢了,坏便坏了,宫中又不缺这几件,且这些全是十四皇姐打碎的,与你们何干?” 春儿的哭腔愈发明显,呜咽道:“这些是公主今晚要穿戴的,如今都不能用了,公主怎么去面圣呢?” 听说要去见德昭帝,兮若心头一颤,仔细瞧了一眼那些残迹,虽不成样子,却难掩完好时的价值不菲,顿觉百味杂陈,掐指算算,她回宫已近一个月,德昭帝久不相见,这几日宫中劳师动众,却在此时将她往奢华里妆点,若说没一点点算计包含其中,兮若如何能信,联想先前凤仙桐的盛气凌人,倒也明白了个大概——说是父女相见,莫不如说是怕那个什么玉面将军瞧不上她来得实在。 想的明白了,嘴角现出那娇俏的梨涡,笑得甚是动人,并非是她不想妆点,而是凤仙桐那疯女人不让她妆点,这可怨不得她了,语调轻松的开口,“既是去见父皇,倒是不必这么隆重,我那身回宫前新添的素裙便很好,先前都舍不得穿呢!” 兮若轻巧的几句,逼得春儿的脸色要命似的难看,最后各让一步,兮若不穿那普通的素裙,春儿另外给她寻一身勉强过得去的宫装。 春儿与尚服女官想得好,不料大半天过去了,却未寻到一件像样的宫装——凤仙桐将事情做绝了,回头便请了懿旨,命三宫六院若谁敢出借衣裳,便等着宫规处置,尚服司也收了命令,不敢随便安排,自然,女官更见不到德昭帝。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回到了兮若的院子。 浴桶中的水已经换过了几次,兮若靠在桶沿恹恹欲睡,听见春儿等人回来了,慵懒道:“若再泡下去,我该脱皮了,你们寻到衣服没?” 春儿声音不掩颤抖,以袖拭泪,呜咽道:“这下完了,奴婢几人等着杀头了。” 见春儿当真紧张,兮若直起身子,安抚道:“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们身上的衣料比我那素裙上乘,若当真不想让我穿那素裙,便将你们几人的衣服拿来我穿好了。” 春儿连连摆手:“万万使不得,公主是金枝玉叶,如何能穿奴婢们的衣裳。” 兮若撇撇嘴,“不穿也罢,你们等着杀头好了。” 逼得急了,倒也放手一搏,春儿等人终究还是听从了兮若的吩咐,将自己最好的衣服全搬了来,全是中规中矩的女官服,兮若又要了剪子、丝线,将其中几件经过剪裁,大针脚的拼缝在一起,站得远了,倒也发现不出异样,拼拼凑凑的,虽不及先前的衣服隆重,好在也有宫装的样子。 女官又寻了几件看得过眼的珠钗,碎玉簪花,御花园偷摘了朵牡丹,落日之前,竟也将兮若妆点的令人惊艳,适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们满意了,兮若看着铜镜中姿容秀美的自己,实在想不到看似随意的妆点竟有如此效果,甚是错愕。 院子外有太监来寻,春儿等人出去应着的时候,兮若偷偷将先前用水阴湿的巾子捏在手中,起身之后,宽大的袖摆垂下,遮挡个严实,方才舒展了眉目,嘴角梨涡隐约可见。 也才收了巾子,春儿便急急的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公主,圣上宣您到太极殿。” 第八章 枝头凤凰 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过。 嫣然一笑,竟让立在眼前的春儿看得透出几分呆愣,半晌方才回神,细语呢喃着:“公主,春儿一直很想说……” 兮若随口接道:“说什么?” 春儿兴冲冲的答道:“宫中这么多娘娘,哪个笑得也没有公主这般好看,先前十四公主那样说您,定是她嫉妒着您,依着奴婢看来,十四公主再是盛装打扮,也比不上公主略施粉黛之后这温暖的一笑。” 凤仙桐气势汹汹的前来压她,就是因为心中忌惮,便是一个小小的宫娥也看出了端倪,兮若岂会不懂,所以她退让一步,心中默念海阔天空,既然志不在那个玉面将军,又何须因堵这一口气,凭空给自己招惹了是非。 这是她心中所想,面上却不与任何人道听,佯装嗔怒道:“我记得你这丫头说自己也才进宫不多时日,倒是将这阿谀奉承的本事学了个八面玲珑,想来日后与你相对的时候,我该藏个心眼,不然,倒是不知哪一日便被你给卖了。” 兮若逗弄着春儿,春儿这几句全是心中所想,她身边还跟着尚服女官,若当真藏了那么多算计,当着外人说这话,还不是给自己埋了祸端。 春儿毕竟年岁小,听见兮若这样说自己,顿时面如死灰,她不怕兮若说她阿谀奉承,她怕的是兮若最后的那一句,心中有鬼的人,风吹草一动便能惊了魂,膝下一软,瘫跪在地,连声道:“公主饶命,奴婢口没遮拦……” 她这一跪,倒是把兮若跪愣了,听见外头有太监嘶哑的喊话声,兮若才反应过来,笑着伸手将春儿扶了起来,声音中透着一丝好笑,“你越发的不好玩了,便是一句玩笑也说不得,先前你说过许多次我笑的好看,你也才进宫几天,哪里见过多少娘娘啊,好看的多了去了。” 兮若说什么,春儿便点头应什么,再也不敢多嘴反驳兮若的话,她是当真见了宫中所有的娘娘——跟在德昭帝身边有些时日,中间经过后宫大宴,她便是那个时候见的,那些娘娘千娇百媚,却没有一位的笑容比得过兮若,兮若不是最美艳的那一个,却有着让人如沐春风般温暖的笑,在这清冷的皇宫中,最是难得了。 自然,跟在德昭帝身边的事情,春儿是绝对不会跟兮若交代的,就像兮若万万不会同春儿说,她根本不想听从德昭帝的安排嫁人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便是皇宫。 外头一声声催的急切,兮若寻不到再拖延下去的理由,硬着头皮出了院门,再是淡然自处,终究避在山间许多年,这样的场合,如何能不揣着几分惴惴,何况,她知道今晚是她的砍,过去了,便风平浪静;过不去,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 凤仙桐总喜欢这前呼后拥的阵势,回宫了这么多时日,兮若终究亲自体会了一把,却是感觉全身不适,前后左右都是人,举手投足都被监视着,没感觉多神气,倒是觉得好像被羁押的犯人一般。 好在出了她的院子,过了小径,那些太监便把她塞进一顶轿子里,兮若才有了擦掉脂粉的机会。 这一道走得很长久,足够她将铅华清除个彻底,待到脸上清爽之后,心头仍觉得七上八下的不安着,似乎要滋生什么祸事一般的焦灼,遂自己安慰了自己:十七莫怕,你只需走个过场便好,那一对臭味相投的男女都苟合在一起了,又岂会寻你晦气,莫怕莫怕…… 做晚课一般的嘀嘀咕咕,兮若所在的院子在宫中至北,而太极殿却在正南,这一道几乎横贯整座皇宫,兮若却觉得好像眨眼便到了,不觉间将手中的巾子揉捻的不成样子。 落轿之后,殿门前候着的小太监碎步小跑着去通禀,不多时又跑着回来,细声细气的回话道:“圣上召十七公主进殿!” 兮若下了轿子,心头又换了个说法:墨将军有眼无珠,不对,墨将军有眼有珠……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这是与桃花庵完全不同的地方,其实,若没有当年的变故,或许她会同这殿中所有的人一样对眼前的一切习以为常,可是那一年之后便不再相似。 先前一直想着到了大殿自己该是怎样一番表情,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十一年的山中岁月过后,回到繁华,她可以适应的很好,就像从不曾离开。 耳边丝竹不绝,脑子里回响着十一年之前的那幕场景,母妃将她紧紧的拥在怀中,立在阁楼上的一角,看着气势恢宏的太极宫,听着檐铃轻响,附在她耳边轻喃:“若儿,母妃要你好生看清楚这里的一切,不管将来如何,这里都是你的家,你是真正的公主,是母妃的骄傲,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笑给母妃看,母妃会一直在这里守着你,莫要让母妃失望!” 她以为已经淡忘的记忆,这一瞬突然鲜明了起来,那是她母妃留给她最后一段话,原来这些年的笑容并非是凭空的傻气——无论遇上什么事情,都要笑给母妃看! 梨涡浮现,昂首挺胸,她不是秃尾巴鸡,她是高居枝头的金凤凰! 浅笑嫣然的立在正门前,觥筹歇、歌舞止,龙座太远,她看不清那个狠心对待她们母女的父皇,却还要昂首遥望,她要让父皇知道,没有他的庇荫,她也可以成长的很好! 耳畔是此起彼伏的窃窃声,兮若脸上的笑带上了真心实意,没有珠光宝气,没有粉黛铅华,她也是真正的公主,她知道自己没有给母妃丢脸! 那一对母女的视线充满了怨愤,兮若当真没想过要出什么风头,甚至总也要避讳着,可在衣香鬓影中,她便是那么自然而然的勾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兮若满脑子全是十一年前的一幕幕,竟将先前最为担心的玉面将军给抛诸脑后了。 伴着若有似无的馨香,肩头突然多了只手,兮若心头一惊,转过头,一眼撞进了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里,身子一抖,惊道:“你……” 第九章 满园春色 脊背重重的撞在了门廊边的龙雕立柱上,硌得生疼,不及说出的话被那人吞入口中,众目睽睽之下,这个身染脂粉味的男子竟如此待她,实在胆大妄为。 厮打咬踹,她将会的本事尽数使出,口中满是腥咸,却仍旧推不开紧拥着自己的男子。 桃花庵十分清冷,可让她感觉惬意;这里热络非常,却刺骨的深寒!是公主又能如何,先前与她遥相对视的父皇竟对此情此景视若无睹。 遍览群书,知晓天下奇闻秘事,猝不及防时,也无有应对之策,她的力道远不及压着自己的男子——那个她甚至不曾看清样貌的登徒子。 端坐德昭帝身边的张皇后看见这一幕,嘴角勾出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脸上呈着一副坐看好戏的表情。 挨着张皇后坐着的凤仙桐却是与张皇后大相径庭的表情,拉着张皇后的手臂急切道:“母后,墨羽的酒吃多了,认错了人,你命人将那贱人拖走,儿臣不要那贱人沾了墨羽,那个秃尾巴鸡怎配沾上墨羽?” 张皇后扫了一眼倚在龙座上缄默不语的德昭帝,冷笑道:“墨羽狎弄女人,可有人管得住?” 凤仙桐咬了咬牙,未曾见过墨羽之时,便常听人对墨羽的风流韵事津津乐道,那时她就对墨羽生出了满腹好奇,待到相见之后,顿将芳心暗许,也如愿爬上了他的床,凤仙桐自认生得貌美,且那闺中之事十分高杆,总觉得墨羽经了自己之后,寻常的女子在他眼中定将索然无味。 可自上次宫中那一场惊心动魄的鱼水之欢后,接连许多日子没见了墨羽的面,日思夜念的,实在想他想得紧,那日暮色四合,她终究熬不住,硬生生的闯进了德昭帝专为墨羽建造的将军府,却不想他在府中宴请宾客,酒酣情浓,就在众人面前与一个衣衫半退的女人拥吻。 有了她还要与别的女人厮混,这样的气凤仙桐如何咽得下,马鞭一挥——墨羽她舍不得打,她要打花那贱人的脸,明知道墨羽是她一定要得到的,还敢恬不知耻的勾引墨羽,她会让那贱人付出代价,却不想墨羽看似随意的伸出了手,就将她的鞭梢轻松的捻住…… 那之后她知道自己在墨羽心中与寻常女子无异,若然惹他不悦,他的暴戾便是她也担不起,越是如此,凤仙桐便越要思慕着他,且心中的惧意随着日益加深的爱意愈发的深刻,便是她自己也想不出缘由,所以此刻看见墨羽揽着兮若,她只是惶恐,却不敢上前去拦,唯有恳求自己的母后出手相助。 凤仙桐声调已现出了哭意,犹自不甘道:“那怎么能一样,现在是在太极殿上,而且这里是母后说了算的,墨羽只是吃多了酒,认不清人罢了,他上次就见过那秃尾巴鸡,儿臣看见他眼中全是不屑的,只要母后出手,墨羽一定会收敛的。” 张皇后说话并不避讳德昭帝,勾着嘴角笑得愈发明显,安抚着凤仙桐道:“仙桐,你可听过有哪个男人将自己妻室的身子展现在众人眼前的?” 听着这样的一句,凤仙桐霍然转头,虽然相距甚远,却可清楚的看见兮若上身的衣服已经被扯下大半,露出圆润的肩头,凝脂般的肌肤在摇曳的宫灯映照下愈发的动人。 果真,换了个想法之后,再看便是另一番味道,时下权势加身的男子,哪个不狎妓,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贱女人,可被许多男人在众人面前轮换着狎弄,她们不过是男人用来发泄的玩物罢了,是万万不会迎回府中的——正室夫人,当有个清白的声誉,那也是男人的颜面! 凤仙桐随着张皇后一道冷眼旁观。 德昭帝冕前旒珠晃动的愈发剧烈,终究忍不住,招手唤来站在身后的总管太监高兴,疲惫道:“歌舞继续,上屏风!” 那年尚懵懂,便识世态炎凉,可还是存了些许幻想,就算那高居龙椅的德昭帝不拿她当女儿看,好歹这是太极殿,只是举手之劳,便可解救她于水深火热,又护了他的威仪,何乐而不为? 轻拼粗缝的衣服,看看还好,却是承不住一丁点的力道,她抓的再牢,可身前的男子随手一扯便散落开来,今日才上身的水粉色抹胸的带子也不知去向,手臂护着那抹胸不至落下,心中念着德昭帝快些下令将这疯子拉开。 左等右等,竟等到了大殿中丝竹、鼓乐声起,随后七八个太监抬着三扇屏风遮住了大殿上投来的窥视目光,更为体贴的是随后跟着的两个宫娥还在地上铺了金丝滚边白绒毯。 兮若遥望着德昭帝的视线被那绘着春色满园的屏风完全阻断,看着屏风上龙飞凤舞的题字,还有躲在花丛中赤裸交缠的男女,兮若知道此时的自己在所有人眼中已不再是公主,她不过是一件物品,是德昭帝投其所好送给这好色将军的玩物——原来德昭帝比她想象中的还不堪! 挣扎的愈发激烈,德昭帝也不过是给了她一条命,可是他赐死了她母妃,凭什么他要讨好这个色胚,她就要乖乖的顺从他的摆布! 微微启唇,让色胚错以为她认命了,放他的舌钻入她的口中,然后重重的咬下去,先前弥在她口中的腥咸是她为了阻止他的侵犯而紧咬下唇渗出了血,如今她口中再填了咸,却是他的,若然可以,她会咬掉他的舌,奈何他反应迅速,她也将咬破了他的舌尖罢了。 平日里只有女人迫不及待的爬上他的身,从没见过如此不识好歹的,墨羽顿怒,甩开才扯下的抹胸,左手半攥成拳,食指微曲刮掉嘴角的血痕,右手狠狠的卡住了兮若的脖子,转身一带,便将她拖离立柱。 倒下之前,兮若从拼接的屏风缝隙间看见了暗光处立着的那纯白的身影,心中曲曲折折——原来那人也在‘看戏’! 纵然铺了绒毯也不当事,本已受伤的后背更添痛楚,咬牙不肯出声,抬头对上了这个被静修师父夸得百般好的玉面将军。 青丝如墨,以黑色缀琉璃珠缎带随意扎笼成束,剑眉斜飞,深邃的眸子此刻满是盛怒,鼻直唇艳,肌肤无暇,都道美女胜花娇,面前的男子却是更比娇娥美,‘玉面’盛名绝不虚得。 他的手还卡着她的脖子,她的脸渐渐涨红,头上的宫灯随风摇曳,落在她脸上的光影明明灭灭。 彼此静默的对视,他在等她开口求饶。 而她没有如他想象中的那般服软娇怜,反倒绽开了一抹笑,咬牙一字一顿道:“有种就杀了我!” 第十章 变态禽兽 那日一瞥虽匆匆,却也将她的样貌端了个大概。 安思容死去了很多年,她的美貌还在被人传扬,可安思容的女儿却要逊色许多——至少那一眼过后,墨羽是这样认为的。 如今他压在她身上,近在咫尺的看着她,她的五官虽然细致清丽,却非无可比拟的美,至少与他相好过的女人当中就有胜得过她的,可是那么多女人,却没有一个的笑容令他闪神。 纵是当初年少初解人事,他也能冷静自持的掌控住对方的一举一动,如今十年有余,就算初见的女子,只消一个眼神,他便能猜出她们心中所想。 女人,不过是提供了他消遣发泄的玩物罢了,在他眼中远比不得他的战马精贵,即便是凤仙桐也不例外。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玩弄德昭帝的女儿,多么值得兴奋的事情,凤仙桐早已是声名狼藉,就算如何表演,想来德昭帝也不会介意,大概那凤仙桐更会乐颠颠的配合了他,而此刻被他压在身下的十七公主不同,她是德昭帝唯一没被污了名的女儿,他就是要以牙还牙,这一幕他想了二十年。 二十年前,德昭帝便是这样压着他的母后,六岁的他躲在仅容他一人挤下的冰凌纹立柜中,透过缝隙惶恐的看着德昭帝当着许多人的面玷辱了她,他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耳畔是母后撕心裂肺的咒骂,却无法冲出去,母后让他好生躲着,将来替她报仇,而那立柜的门被他母后自外面插上了…… 他亲见了自己的母后受辱,随后又看着衣衫不整的她撞死在他眼前,而德昭帝只是大笑着将他四岁的弟弟自他母后的尸身旁拖走。 如今,他要让德昭帝尝尝那样的滋味,看着自己的女儿无助的躺在他身下挣扎,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再过十天便是四月十八,他母后整二十年的祭日,也就是他正式向凤氏一族讨还欠他北夷轩辕家血债的开始。 他的手指清楚的感觉到她纤细的颈侧血流经过时的跃动,这般的脆弱,只需轻轻一用力便可将之折断,她也是这样要求的,可是,只这轻巧的一句他便遂了她的心愿,那他就不是轩辕墨羽! 她在笑,梨涡点点,嘴角犹挂着血痕,是她与他的血混在了一起,她当真不怕他,却也不是如寻常女子那样透着羞涩或魅惑的视线看他——她的视线根本就没停留在他脸上,她在看头上的宫灯,撇开旧恨,单对于他的颜面来说,这也算得上奇耻大辱。 眯着深邃的眸,阴狠出声道:“既得本将军垂怜,还未享受,如何能让你这么轻松的想活就活,想死就死,不过这牙尖嘴利倒是让本将军颇不舒服。” 话音方落,先前卡住她脖子的手向上一移,掐着兮若的下巴微微用力,便将她的下巴拽脱了臼——嘴合不上,看她如何咬他! 兮若瞪大眼睛盯着墨羽索命阎罗般的笑,她的头被他的手固定无法动弹,嘴也合不上了,手撕脚踹对他全无用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俯下身子,将她嘴角的血迹一点点的舔舐干净。 他不是人,是变态禽兽! 她已筋疲力尽,他却老神在在,自她锁骨一路向下直到她的腿侧全是他的咬痕,斑斑点点,渗着血珠子,灯火映照下,怵目惊心的骇人。 丝竹声欢快雀跃,欢言笑语不绝于耳,唯有她,万劫不复! 纵然退无可退,却不肯屈服,该让的时候,她忍气吞声;不该让的时候,即便知道只是徒劳,却也不会让他如此轻松便得逞。 挺身而入之前,他接好了她的下巴,他要她哭喊给德昭帝听,要让德昭帝知道因果是有循环的。 可是她没有遂了他的心愿,在他畅快的占有之时,她不管自己方才接好的下巴可还经用,死命的咬住了他的肩头,自始至终,没出了半点声音。 他在她身上驰骋,而她的手抓散了他的发丝,她的腿还在奋力的踢踹。 第一次知道,原来强占女人也是个十分耗费体力的活。 他二人好像被隔绝在了屏风后,可墨羽却是一清二楚,那看似遮挡住了众人窥视的屏风却是愈发引人浮想联翩罢了,他们头上的宫灯正好将他二人的身影投在了屏风上,就好像以前见过的影子戏,他们的一举一动全落在了大殿里的人的视线中。 德昭帝脸色极其难看,紧闭双眼,伸手撑着额头,无力的瘫靠在龙椅上,他不认兮若,可大殿上所有的人都知道兮若是他的十七公主——他的十七公主一直在挣扎,即便米已成炊仍旧不曾放弃,可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那厢凤仙桐咬牙切齿的盯着屏风,恨声道:“母后,您怎能让父皇命人搬了那样的屏风,那不是更勾了墨羽的性致?” 张皇后将手中的茶碗递给了身后伺候着的小太监,绢帕轻拭嘴角之后,笑道:“那屏风是母后钦点的。” 凤仙桐愣了一下,声音扬高道:“母后,您想什么呢?” 张皇后扫了一眼凤仙桐,不以为意的笑道:“母后入宫二十年,这样的好戏倒是难得一见,自是要锦上添花,若无失算,那孽种该是处子之身,这一遭定让她终身难忘。” 说罢阴测测的笑着,凤仙桐凝眉片刻,倒也跟着笑,嘴中絮絮叨叨的念着:“贱人,给你警告你不听,让你知道不自量力的后果。” 远处坐着的官员听不见她们的对话,可这每句都清清楚楚的飘进了德昭帝的耳中,愈发让他坐不住,也才将将直起身子,张皇后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圣上要去哪?” 德昭帝复又换了个姿势倚在龙椅声,没有回张皇后的话。 张皇后见德昭帝没有离开,也不理会他回不回话,又将视线对上了屏风上的人影,心中冷笑:安思容,你以为你死了一切就能过去,本宫要让你的心头肉比你还惨! 第十一章 双喜临门 不知屏外时辰几何,只闻丝竹声渐颓丧,过往云雨之后,总能以最快的速度抽身,可此时却是疲乏的摊在玩物身上。 他的发丝不知被她扯落多少,他的舌尖还存着被她咬伤的痛,身上、腿上全是她厮打后留下的或深或浅的痕迹,饶是如此,却还是感觉前所未有的满足,多少年不曾如此畅快淋漓——或许该说,过往他可曾如此尽性过? 辨不清出是得偿夙愿还是填充了身体上的空虚才让他如此心满意足,也不想费心思深究缘由,兀自回味着方才的一幕幕,体会着身体内残留的悸动。 畅快的只是墨羽,与被他压在身下的兮若全无相干,她只知道自己终于活着挺了过去,深深的吸气之后,奋力将他自身上推开,拉着散碎的衣料遮住胸前风光,回头甩手,啪的一声脆响,打散了他的陶醉。 今晚有太多的第一次,揭过前面的种种不说,入世这么多年,经过血雨腥风,却是第一次有人打上了他的脸,还是一个女人,是他太过大意,只当自己累,她更是无力,却忽略了她的倔强,横眉立目,透着狠觉瞪着她,那是欲置人于死地的目光,再是骁勇的男人见了他这目光都要瑟缩,可她没有,当真无所畏惧的人,又岂会在意他究竟以什么目光看着自己。 “你之于我的远比这一巴掌深刻,我只是替自己讨回些许公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她的下巴微微挑高,她的视线依旧清澈,她的下唇血肉模糊,可她却始终没有落泪,冷淡不屑的看着他,他信她是真正的公主,受过莫大的屈辱依旧维持着她属于公主的骄傲。 沉吟片刻,随后大笑出声,伸手探向她生动的脸,被她狠狠扫开,倒也不在意,笑够之后,目光又回复先前的深邃,坚定道:“本将军不会杀你……” 她只听了他这一句,并不等他下文,裹着还算完整的披帛,踉踉跄跄的走出了屏风,什么圣上要召见,德昭帝的目的不就是这样么,如今他心满意足了,她没必要留下自讨羞辱,她要离开这里,不管走到什么地方,只要远远的躲开这群疯子就好。 墨羽没有拦她,冷笑着起身,回头看了看白色绒毯上的点点红花,在这里铺上白毯,绝非是德昭帝的主意,墨羽心知肚明,那张皇后打了什么算盘,他如何不知,不过,他知她算计,可她却绝对算不到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先前他遂了她们母女的心愿,让她们安心,如今,他要让他们母女措手不及。 抬来屏风的那几个太监一直躬身侯在一边,瞧见兮若走出之后,上前将屏风抬走,一个獐头鼠目的官员凑了过来,逢迎道:“墨将军果真不同凡响。” 这人墨羽隐约有些印象,他是张家的一个远亲,如今的南国,只要跟张家扯上点关系的都是常人得罪不起的人物,不过墨羽却只是嗤之以鼻,冷声道:“滚开。” 那人讨了个没趣,可脸上的笑都没敢变化一下,点头哈腰的让开了墨羽的去路。 发丝披散,衣衫不整,他就这么随性的立在了大殿中央,佯醉扬声道:“当真想不到,圣上居然有及笄三年尚且还是处子的公主。” 此话一出,丝竹、鼓乐声顿止,先前还在窃窃私语的官员一瞬间全住了嘴,一个个张口结舌的看着墨羽。 德昭帝先前一直青灰的脸色此刻憋成了紫红,竟不知如何接他这句,尴尬非常。 墨羽抱臂环胸,目不斜视的看着德昭帝脸上的变化,不甚在意的口吻继续道:“臣有幸得圣上偏宠,要招为驸马,先前恐出身低微,配不得公主,遂要推拒,怎料如今酒醉糊涂,破了十七公主的身,该有担当,臣愿迎十七公主过府。” 是酒醉糊涂还是肆无忌惮,但凡明眼人,哪个看不清楚? 毫无身家背景却娶了公主,攀了多高的枝儿,若换个人来,怕是要感恩戴德的,墨羽却是迥异于常,那声调表情,分明透着勉为其难。 饶是如此,德昭帝听了墨羽应了这婚事,脸上一瞬间便现出了欢喜,掳着胡须颔首道:“爱卿早当成家,却因东征西讨,将这婚姻大事耽搁下了,既然墨爱卿与朕的十七公主两厢情愿,朕便命人择个黄道吉日,让你们早些完婚。” 两厢情愿?墨羽嗤之以鼻,抬起右手轻攥成拳,拇指按揉着太阳穴,微眯着眼道:“圣上日理万机,何需因臣这儿女私情误了国事,对臣来说,再过十天便是个极难得的好日子,臣在这好日子迎娶公主,双喜临门,圣上觉得可好?” 德昭帝先前便是怕墨羽将日子拖久了,衍生变故,如今听墨羽将日子定的这么近,哪里会反驳,才想说好,那头吃惊过后回神的凤仙桐大声截断了德昭帝欲出口的话,“本宫不准。” 墨羽是她夸口一定要得到的驸马,如今却当着她的面说要迎娶别人了,失了颜面不说,心里也生生的痛着,长到这般大,头一次这么的难受,如何能心平气和了,甩开张皇后拉着她的手,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墨羽身前站定,不管这里有多少人在看着,拉着墨羽的袖摆,颤声问道:“那个秃尾巴鸡怎么配得上你,你看看清楚,我才是南国最雍容华贵的公主,是你该娶的女人,你怎么能……” 不等她将话说完,墨羽拂袖扫开了她揪着他袖摆的手,轻描淡写的几句:“公主恕罪,本将军虽非南国贵胄之后,不过既要娶亲,好歹也该是个身子清白女子,才不会担了不肖子孙的罪名,公主嘛——啧啧,抱歉……” 凤仙桐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结巴道:“你,你什么意思?” 她原本是要让兮若在这里丢脸,却没想到今晚上最丢脸的还不是被墨羽当众玷辱的兮若,反倒是她这个被自己心爱男子唾弃的公主,她只会虚张声势,此情此景,却不知该如何下台了。 墨羽转了视线不再看她,对上德昭帝略有些急切的脸,扬声道:“欺君的罪名臣不敢当,但是若要臣亏待了自己的女人,臣也寝食难安,今日便与圣上坦白了,望圣上成全了臣。” 德昭帝一愣,随后笑道:“墨爱卿还有何要求。” 墨羽嘴角勾了一抹冷笑,朗声道:“臣与一位姑娘私下交好四载有余,日前她告之臣已然怀上了臣的子嗣,臣念着自己如今的年岁,恐担上无后的罪名,遂答应十天之后迎娶她进府。” 先前已有些坐不稳的张皇后听了这句,慢慢放松了心头的紧张,气定神闲的端过茶碗继续吃茶,而凤仙桐还在抽噎,德昭帝却惊诧出声道:“什么,你要朕的十七公主和别的女人一同过府,她是谁家的女子?” 看着德昭帝又开始涨红的脸,墨羽老神在在的应道:“万芳阁的纪柳柳。” 第十二章 同为平妻 虚软无力的抖作一团,揪紧勉强蔽体的披帛,抬头看了天,冷笑一声,好生应景,她都没哭,这天倒是落了雨,替她流泪? 被推倒的那一瞬,她看见了立在黑暗中的纯白身影,如今他站在她对面堵了她的去路,她只是冷淡的笑,对他递来的缎面绣花斗篷视而不见,疏离道:“你也在看戏?” 雪歌脸上的笑容很纯净,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将手中的斗篷递到她面前,柔声哄道:“将它披上,不然要着凉的。” 兮若伸手扫开他递来的斗篷,冷声道:“不必,戏也散场了,玉公子该回去伺候十四皇姐安寝了。” 不管兮若是怎样的表情,雪歌始终维持着温文的笑,安然自在的堵在她身前,愈发轻柔道:“十四公主不差雪歌一人,今夜雪歌会陪在十七公主身边。” 兮若收了脸上的冷笑,视线漠然的扫过近在咫尺的绝美面容,轻蔑道:“是十四皇姐遣你来羞辱于我,还是父皇将你送来补偿了我?” 雪歌徐缓摇头,“今夜的雪歌只听自己的心思行事,夜重苦寒,公主身边当有个人侯着。” 兮若复又勾唇疏离的笑,“玉公子多虑了,就算再冷的夜,我一个人也能挺过去,而且,我不会因为微不足道的事情为难自己。” 一直笑着的雪歌终于现出了些许异样的表情,那表情一闪而过之后,又换上了看似温和的笑,淡淡的问道:“公主不会觉得难过?” 大殿上不再传来丝竹声,兮若视线飘忽道:“那是他们做下的错事,与我何干,我何必为了他们的罪过来惩罚自己,让自己不快活?” 玉雪歌的视线闪了闪,浅笑着应道:“公主这样想,雪歌便放心了。” 兮若对上了他异样的眸,浅缓的叹息之后,妥协道:“我不想见任何人,给我些时间。” 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可仅是一个眼神便能通了心意,他是真的想过今晚要陪在她身边的,但凡女子,这样的经历都是惨痛的,若然性子弱些,许将致命,眼下凤兮若是万万死不得的。 危机一触即发,可现在却不是最好的时候,各方都在寻一枚可以暂缓危机的棋子,而兮若便是最为恰当的那个,怎好让她轻易没了,观她此番表现,该是他多虑了,遂浅笑着让开了去路,他见了她的倔强,耗着久了,只能让她被雨淋得更湿。 待到兮若又踉跄上路之后,雪歌将手中的斗篷递给了春儿,春儿知道今晚有别样的安排,可不知会如此出乎意料,脸上一直惨白着,直到接过玉雪歌递来的带着浅浅药香的斗篷才舒缓了表情,跟玉雪歌连连道谢之后,转身快步的追上了兮若,将斗篷给她遮好。 不过那一夜过后,凤兮若还是倒下了,朦胧间不知是梦还是醒的听着凤仙桐断断续续的叫嚣,“你这贱人当真以为自己飞上了枝头,做梦去吧,本宫给你个明白,墨羽虽然答应娶你,却让你和万芳阁的纪柳柳一同入府,对了,你这土包子肯定不知道万芳阁,本宫就让你明白些,那万芳阁是男人们去风流快活的地方,而那个纪柳柳,是京城中最有名的舞姬,你和个妓女一同入府,不分高低,同为平妻,南国建业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如次掉价的贱人,哈哈……” 浑浑噩噩不知晨昏,却将纪柳柳的名字记了个清楚,终于自混沌中醒来,竟是夜色深沉。 架床前的高几上不同于常的燃起了凤首鎏金灯,春儿背对着架床前与几个面孔生疏的女官窃语着什么,原就不十分宽敞的房间里竟还搬来了美人出浴的屏风,愈发将这里的狭窄显个透彻。 虽然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却知道这一觉定然耗去了许多时日,口干舌燥,浑身上下都黏黏的,心中存了几分疑惑,她的身子并不虚弱,平日里即便病了,喝上几碗姜汤,再趴在被窝里捂些汗出来,第二天便能神清气爽,这次她的病实在有些奇怪。 沙哑的出声叫水,春儿听了,兴冲冲的转过了脸,几步跑到床前,笑盈盈的说道:“玉公子果真没有骗奴婢,那些老眼昏花的御医只告诉奴婢,天亮之前您一定会起来,就是说不清楚您究竟何时能醒,只有玉公子说这个时辰你定能醒了。” 心头一颤,连她什么时候醒来都知道?不解道:“玉公子来过?” 春儿摇了摇头,“前些日子十四公主来过,圣上知道后,通知了墨将军,墨将军遣人将紫藤苑围住了,除了奴婢几人,便是皇后那里的人也是进不来的。” 兮若心头愈发的觉得诡异,宫中有什么安排,竟要同墨羽言语;而玉雪歌没见了她的病,却知道她能在什么时辰醒来,不管心头几多不解,润嗓子的水她还是要的。 春儿快步跑去给她端来了水,服侍她喝下之后,又将她赤裸的身子裹上绒毯,送入了屏风后漂着花瓣的温水中。 原来这些日子她一直是光裸着身子躺在床上,身上那日被墨羽咬伤的痕迹已经黯淡,却还是模糊可见,心中隐隐作痛,谁说她不在乎? 水温十分舒服,兮若倚在桶壁,状似不经意的开口:“纪柳柳是谁?” 立在桶边小心替兮若冲洗秀发的春儿听见这一句,身子一抖,随后开始支吾其词。 兮若抚着额头叹息,倒也不再追问,纪柳柳她并不十分在意,她更想问的是玉雪歌如何知道她会在这个时辰醒来,思来想去,看着春儿小心谨慎的表情,她知道问了也白问,索性不再追究,翻转了身子不去看春儿那明显盛着心事却不与她说实话的脸,聊天般的问道:“我睡了多久?” 这一句春儿答得痛快,“公主睡了十天,今儿正好是四月十八。” 那日她早早的退场,自是不知道四月十八有什么意义,轻应了句,也不再说话。 泡的通体舒畅之后,听见屏风外的脚步声愈发杂乱,眨了眨眼,自浴桶中站起了身子,看着屏风上映着的影影绰绰,断定外面的人比她刚醒来的时候要多许多,颦眉淡声道:“春儿,将我的衣服递来。” 春儿没动,躬身立在屏风外的女官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打眼看去,最前头那个颇有些年岁的女官端着的正红色抹胸十分显眼。 兮若心头没由来的紧张了起来,烛光映照下,那料子闪着萤光,方正的叠好,最上面金丝、银线绣着并蒂花开,碎玉,宝珠做花心。 “春儿,让她们退下,这么俗艳的东西,我不穿。” 春儿听见兮若的话,显出哭腔道:“公主,这些是将军府送来的,您不能不穿。” “将军府送来的,我为什么就要穿?” 春儿迟疑了片刻,小声道:“听说纪柳柳姑娘尤其喜欢这式样的衣服,这是她亲自替公主挑选的,所以——所以为了避免惹墨将军不悦,您一定要穿着这身衣服入府。” 兮若惊愕的瞪大了眼:“她为什么要给我选衣服,入府,入什么府?” 春儿咬了咬牙,没应,那端着抹胸的女官不耐烦的替春儿解释了:“今天本是纪姑娘的好日子,偏偏多出来个公主同她争夫婿,纪姑娘正怀着身孕,更得墨将军宠爱,她央求什么,墨将军便听什么,好在纪姑娘大度,同意与公主做平妻,才让公主得在今日嫁入将军府,公主便不要再小气的计较这些了,能嫁给墨将军,换做她人,便是不穿衣服过府也好了,哪里这么多碎语不快的!” 第十三章 竟是下药 兮若不知道这满脸不屑的女官究竟是什么来头,却从她的话中明白自己此时的处境,怨不得平日只亮着油灯的房间可以点凤首鎏金灯;怨不得从来清冷的夜里可一次瞧见这么多陌生的面孔。 先前她是混在鱼目中的珠子,随手一捞便是一把,何需费心保存?结果那大主顾将她看上了,身价当即不同,店家自是要好生将她妆点了,只等着大主顾前来接手,然后付上希望中的价码。 回皇宫之前,兮若满脑子载的都是德昭帝的粗语恶行,而今脑子里却全是墨羽的残暴玷辱,打了个冷战,就那么喃喃的出了口:“打个商量,可不可以不嫁,十四皇姐不是很想嫁他么,让她嫁好了。” 说过之后,自己也觉得这话实在够缺心眼,果不其然换来了那女官愈发不屑的白眼,随后不再看她,对春儿命令道:“稍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耽搁了墨将军的喜事,你我都担不起,手脚麻利些。” 春儿唯唯诺诺的应着,然后拿着布巾来帮兮若擦身子。 兮若并不躲闪,心中盘算着硬闯出宫的可能性,离开首阳山之前,静修师父千叮咛万嘱咐:凡事切莫意气用事,即便心中再多不满,也要认清自己的处境,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才为慧黠之人,将你养到这般大并不容易,师父在这等着你回来看碧桃花开…… 原来那个时候静修师父已经料到了这一日!春儿将兮若从浴桶中搀出来之后,兮若小声的问了一句:“那个墨将军,有多宠爱纪柳柳?” 春儿尴尬的看了一眼兮若,不知如何回答,那女官却是爽快的回道:“这些年,墨将军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待得最长久的一个也不过半月,纪姑娘初次在万芳阁挂牌子,墨将军便带了整箱金子包下了她的初夜,如今已两年有余,此番墨将军亲口在圣上面前说纪姑娘怀了他的骨肉,不忍她为妾室,若非宠得深,又如何敢冒这样的风险替一个风尘女子争取?” 兮若暗暗松了口气,笑吟吟道:“果真很宠。”心中却是想着——既然那色胚这么宠着那个纪柳柳,就算她没成功脱逃,一旦入了虎穴,他或许也不屑前来食用,这样想了,心情顿觉轻松了许多,倒也可以好好盘算可有不嫁便能脱身的办法。 那女官见兮若非但不沮丧,反倒一脸的雀跃,顿时拧紧了眉头,脸上的表情十分难看。 天亮之后,兮若被折腾的十分倦怠,撑着眼皮往镜子中一瞧,心头一惊,这冷面女官好本事,她抬手,镜中那人亦然,若非如此,她倒是要以为对面有个十分陌生的绝美女子,最主要,她眉间贴了花钿,是碧桃花的形状——她尤其喜欢的花形。 女官将那半通透的绣龙凤红纱盖头覆在了兮若的珠帘凤冠上,春儿将她扶了起来,兮若低头看看,这一身实在别致,说她像个公主,莫不如说她像以前看过的小册子中描写的要挂牌子的风尘女子,除去先前她不欲穿的正红抹胸,女官又给她在外面套了袒领襦裙,甚是通透,她这里莲步轻易,那修长白净的大腿便隐约可见,而上身的饱满也是呼之欲出,兮若眼角抽了抽,暗道:好一对变态狗男女! 步调徐缓,听环佩叮当,许是身子虚着,也或许今年的天象果真存着异样,风吹过,竟要瑟瑟的抖,却不十分介意身上的冷暖和夹道的人看戏的目光,只在心底碎碎的念道:这样的一身也未必不好,至少脱逃之后,把这行头当了,回首阳山的盘缠就不用愁了。 皇宫的院墙太高,兮若掂量了掂量,觉得徒手爬过去的可能性不大,便是狗洞她也多瞄了几眼——与其被那个色胚压着,爬狗洞倒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大丈夫都喊着能屈能伸,胯下之辱也能受,她这小女子爬个狗洞算得了什么? 她想得好,可是别说狗洞,就是扯谎说要去茅厕,那冷面女官也带着两个看上去十分粗壮的宫娥巴巴的跟着,哪里给她一星半点的机会。 拜见德昭帝和张皇后,难得见张皇后对她露了笑脸,还遣宫娥将事先备下的礼物端出来送她。 兮若不看也知道张皇后的笑里没几分真心,宫娥当面将紫檀木盒掀开,兮若一眼看去,顿觉晕眩铺天盖地的涌来。 细绒白毯叠的方方正正的搁在木盒中,染了血迹的那面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提醒着她那晚的噩梦,春儿将她扶住,寒意从心底涌出,身子抖得明显。 德昭帝闷声说了句:“这是作甚?” 张皇后十分满意兮若脸上经由脂粉遮挡也盖不住的惨白,冷笑道:“出嫁的女儿,总要陪送些珍贵的东西,安贵妃去得早,臣妾与安贵妃姐妹一场,替她照应了圣上的‘十七公主’也是无可厚非的,不过如今宫中能拿出的稀罕物,到了墨将军府,也实在稀松平常的,倒是要人家笑话,臣妾思来想去,唯独这绒毯最为别致,只要十七将它带到墨将军面前,他定会好好的‘宠爱’了身子清白的十七,莫非圣上觉得臣妾此举不妥?” 听着张皇后特别加重‘十七公主’的语调时,咬牙的咯吱声,德昭帝垂了眼角,挥手不耐道:“随你安排。” 张皇后阴测测的笑,对兮若开怀道:“墨将军的性子虽是无常了些,从不将主动贴上去的女人放在眼里,不过能嫁他,对你来说实在算得上天上掉下的好姻缘,也别总将被人宠出的小心眼对着墨将军,如今你父皇可指着他呢,若是将他得罪了,这个罪名,凭你可是担不起的!” 兮若不甚在意的点头应了,张皇后嫌兮若的表情未曾令她满意,在春儿搀扶着兮若离去前,张皇后又大声的提点了兮若几句:“本宫记得前些年有个拈三搞四的妃子,最后生生的躺在床上睡死了,这事墨羽竟比本宫还要清楚,本宫倒是当真佩服他。” 心头一颤,怨不得她先前病得那么蹊跷,视线焦急的对上了德昭帝,咬牙问道:“父皇,是您给儿臣下了药?” 德昭帝并不看她,只是唤着立在一边的总管太监道:“高兴,时辰到了,送公主出宫。” 她当真是南国公主们的耻辱,她的嫁妆只有一床染血的绒毯,而她的乘舆走在了纪柳柳的婚轿后面,虽说是平妻,绕城宣扬之后,谁大谁小,百姓一目了然。 春儿为替兮若与纪柳柳争个先后,被身边的冷面宫女好生教训了,兮若对先后没什么感觉,心头一直乱糟糟的想着张皇后的提醒,虎毒不食子,德昭帝为了让她不生枝节的嫁给墨羽,竟对她下药…… 第十四章 你是我的 紫藤花海中初见了玉雪歌,画一样完美的人,还有那双令她心悸的手,总以为那是举世无双的,而今惊觉,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居然也可以生了极其相似的一双手。 他的右手小心翼翼的牵着那身姿娉婷的女子,左手随意的负在身后。 兮若盯着那修长完美的手,总是不自觉的拿它与玉雪歌的做个对比,终究是不同的人,再是相似,也有明显的差别——玉雪歌的手指上空无一物,而那色胚的左手食指上却戴着一个指宽的乌金戒指,上面的鹰头纹饰栩栩如生,钩喙浮凸,阳光一照,闪着诡秘的光泽,看在眼里,身子不由自主的打了个颤,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好时节,竟感到寒气阴森了。 引着兮若的春儿见了她的异样,将声音压得极低道:“公主可是又不舒服了。” 春儿这一声将兮若自天马行空中唤醒,其实有珠帘和红纱盖头遮掩,春儿是看不见什么的,兮若却十分惶恐的别开了盯着那乌金戒指的视线,快速的摇了摇头。 细若蚊蝇的声音逃不过耳力过人的墨羽的注意,他勾起嘴角,将负在身后的左手拿到身前,拇指轻拂过戒指上的鹰喙,深邃的眸子中暴戾一闪而过,随后恢复开怀。 夹道欢呼声不绝于耳,提醒着兮若应步步为营,她已经迈进了墨将军府的大门,走在前头的是她父皇指给她的驸马,不过她的驸马的手却是牵着万芳阁的纪柳柳,而她只是由陪嫁过来的宫婢春儿引着,徐缓的走在那一对狗男女的身后。 先前她倒也不那么十分的瞧不上纪柳柳,尽管纪柳柳给她挑了一身舞姬的行头,兮若却猜想大概是纪柳柳生活在那种烟花之地,也只觉得那样的衣裳好看,可当春儿将她扶下乘舆,清风吹开了她的红纱,抬眼透过摇晃的珠帘间隙望去,竟对上了纪柳柳娇柔的偎依在墨羽身前的画面,之后兮若将那种不欲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父的猜想完全打碎——那个纪柳柳当真是故意的。 纪柳柳一身中规中矩的凤冠霞帔,先兮若一步与那色胚牵手,步步生莲花的走在前头;而兮若却是脚步不稳,穿着舞姬的行头,经由衣着朴素的丫头搀扶着走在他二人之后,何等讽刺的画面? 墨府的总管亲手自侍卫那里接过了张皇后给兮若陪嫁的紫檀木盒,当着她的面大声的请示那色胚要如何处置了紫檀木盒,那色胚只是不甚在意的回了总管,随他处置。 那样的一句本是宣布了他不拿兮若当回事,不过兮若听了他的不在意,心头却是十分舒坦——那种屈辱的东西,早早丢掉更好。 宾朋满座,却无高堂在上,大殿供桌上摆着两方灵位,全用缎子蒙着,他们三人同时立在灵位前,听着浑厚洪亮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那二人如何行礼,兮若也便照着做,天地拜过了,回身又将蒙着缎子的灵位也敬了,可到夫妻对拜时,却将兮若难为住了,人家两个对着拜呢,她木头人一样的杵在原地,听着四周的窃窃之语,再一次明示她只是一个笑话。 不想对拜之后,那司仪竟又喊起了‘夫妻对拜’,兮若身子一颤,十分的不情愿,正想着可有蒙混过关的机会,揪着披帛的手竟被墨羽抓住,那天晚上的记忆顿时深刻了起来,身子也不由自主的开始战栗。 倾身靠近,熟悉的脂粉味冲击着兮若的神经,低缓磁性的声音一字一顿的撞进兮若的耳中,“就算得了本将军平妻的名分,可本将军也要你看明白,你在本将军心中处处比不得柳柳,你只是供本将军泄欲的侍妾罢了!” 春儿探过的,据说这墨将军府与太子东宫不相上下的面积,府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不想到头来却是将兮若安排到了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里,且将正房闲置着,让她住进了西厢。 即便是西厢,也比桃花庵强上不知多少倍,兮若并不觉得受辱,春儿却不这样认为,自她进了房间之后便一直在兮若耳边絮絮叨叨的抱怨着将军府中下人的怠慢,兮若是公主,更是他们的将军夫人,可这门外却只悬了两个平日里用的旧灯笼,暂且不说这两只灯笼在清冷的院落中显得多寂寥,好歹也该换两个红色的新灯笼过来吧! 兮若坐在床边轻揉着自己的手,笑着回了春儿:“若上头没有过交代,换做哪个下人敢做这样的安排?” 一句话便将春儿的喋喋不休堵了回去,春儿年岁虽小,可见识并不短浅,如何想不透这其中的道理? 先前拜堂时,兮若很不甘心同那色胚做夫妻对拜的,不想那色胚说了那番恶心的话之后并不收敛,反倒攥紧了她的手逼着她同他对拜。 兮若一直都明白自己很识时务,在手骨碎裂前老实的妥协了,已同他拜天、拜地、拜高堂了,倒也不差这夫妻对拜,直起腰之后,珠帘半遮下看着仍不曾松开她的那只手,食指上的乌金戒指令她不寒而栗,他附在她耳边阴森森的说着:“从现在起你就是本将军的,别妄想逃离本将军的手心!” 说过那话之后,色胚头也不回的牵着纪柳柳‘共入洞房’了,而她由春儿扶着,总管引着到了这里。 先前倒是中规中矩的端坐着,可时间久了,当真受不住手上的热辣,兀自掀了盖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里已经现出了红肿,兮若明白那个时候她若是不肯妥协,怕那色胚当真能在那样的场合捏碎她的手骨。 轻托着手想了许久,那番话绝非是凭空的宣告所有权,他大概是猜到了她想要逃离的念头,想清楚这点之后,兮若又打了冷战,那个时候他攥着她的手,乌金的戒指就那么端端正正的对上了她的眼,其实不必他多说些什么,光是看他的戒指就足以给她震慑——那戒指总让兮若感觉诡异。 不过,她是凤兮若,就算他给了她再多的震慑,她也不会那么乖乖就范的,即便出去是死路一条,也好过留在这里生不如死。 不理会春儿口中的规矩不规矩的,掌灯之后,甩开了凤冠,问春儿要她原本的衣服,得知春儿并没有将她先前的衣服拿来之后,心中有些憋气,在房间的衣柜里翻了翻,竟全是和她身上一样的妓子服装,越发的不高兴,硬生生讨了身春儿的常服。 兮若比春儿高上近一头,那衣服穿在身上有些不伦不类的,可兮若觉得这一身也比那妓子的服装要好上太多了,至少穿上之后,翻墙爬洞什么的,绝对不会走了光。 换好了衣服,透过虚掩的门缝看着外面空无一人的院子,兮若满心欢喜,回头收拾褪下的精贵饰物,随即拉着春儿就向门口走去。 春儿先前静默不语的看着兮若的动作,待到兮若拉着她走到门边的时候,春儿脸色突变,快步上前展开手臂堵住了兮若的去路。 兮若十分不解,出声问道:“春儿,你干什么?” 春儿回头看了看门,支吾了半晌,才小声回道:“公主,您现在不能离开这里。” 第十五章 媚态女子 “为什么?” 看着春儿一脸惶恐,兮若不解的问出了声,她知春儿藏了心思,并不当真拿自己当姐妹看待,可出了皇宫,春儿该是和她一条心的,不想春儿竟站出来堵住了她的去路。 春儿咬着唇,沉默了半晌之后才回了兮若,“公主,先前奴婢看过,前头全是人,我们要是这么冒昧的走出去,恐怕出不了府,还惹了墨将军不悦,没人敢触犯墨将军的。” 这个回答听上去合情合理,兮若却还是盯着春儿那不自然的表情,坚持的问着:“春儿,你知我性子,莫要骗我,给我个真正的理由,你为何要拦我?” 春儿的脸色愈发的惨白,眼神闪躲不敢与兮若对视,犹自坚持着自己的说法“京城中的人都知道,若得罪了墨将军,几条命也不够搭的,这里是墨将军的府邸,奴婢怕公主逃不出去。还惹墨将军生气,那样……” 兮若挥手打断了春儿的话,上前一步抓了春儿的胳膊,定定的看着春儿,沉声道:“春儿,进宫之后,便是你与我最为亲近,我当你是姐妹,你同我说实话,你是担心那色胚惩处了我,还是根本就害怕我离开这里?” 春儿抬眼对上了兮若的视线,嘴唇嚅动了几下,没有立刻作答,扑通一声跪在了兮若面前,落泪道:“公主若是选在这个时候逃离墨将军府,不管走不走的成,奴婢都没命了。” 那一夜兮若终究没有走出房间半步,也没问为什么她走了,春儿就能没命了,只是觉得冷,抱着锦被瑟瑟的抖了一夜,她料的不错,那色胚并没有走进她的房间,反正她早就成了一个笑话,如今再添大婚之夜,驸马在舞姬的房间里度过,也不算出乎众人意料。 其实倒也不能算是舞姬的房间,因为那纪柳柳进府之后就被安排到了主宅里,是以将军府女主人的身份住进去的,这些事情全是春儿讲给她听的,大概是为了感激她不追根究底才说得那么详尽。 辗转的久了,天将亮才恹恹睡去,朦胧间听见春儿急切的声音,兮若猛得坐起,睁开眼就看见床边立着个媚态横生的女子,并不绝美,甚至比不得凤仙桐,可举手投足间全载着媚,酥到骨子里的多情,倒是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比凤仙桐更令人惊艳。 她身上穿着水粉色的留仙裙,脖子上系了根水粉色缀玉片的缎带,头上翻云鬓,插了支金镶玉的步摇,又簪了两朵粉色的鲜花,脸上淡妆脂粉,浅点胭脂,此时正斜眼看着兮若。 打量过后,并不能立刻猜出来人的身份,兮若小心的问道:“你是?” 听见兮若出声,女子轻蔑的睨了一眼,擒着帕子遮唇笑道:“公主就是不同,当然没有我们这些出身寻常的女子劳碌,哎呀!一整晚将军也没让妾身得了闲,这身子倦的实在不想起,将军也说要妾身好生歇息,不过,总也是新婚,既得了将军荣宠,也不好恃宠而骄,这规矩可是不能忘记的,妾身伺候了将军出门之后,听下人说公主昨夜生了风寒,过来瞧瞧,总也是金枝玉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怕要落了个怠慢的罪名,妾身可是担不起。” 这女人不说话倒还好些,一开口,果真满是风尘味。 十指尖尖,蔻丹撩人,揉捏着自己的肩膀,好像当真十分疲倦。 不必报上家门,兮若也猜得出她是谁,微微眯起了眼睛,将视线盯上了她平坦的小腹,嫣然一笑,以十分老成的口吻说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不过想来你与将军大人疏忽了些事情,听说你有了身孕,我以前看过一本小册子,上头有提到,婴孩初成之时,尚还脆弱,房事要尽可能轻柔,将军大人这样待你,轻伤是小,断后可就罪过了。” 那一脸的真诚,嘴角的梨涡清晰,明媚娇俏的对着纪柳柳,看着纪柳柳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兮若暗爽在心,她实在不明白这个纪柳柳跟那色胚干那么痛苦的事情有什么好拿出来显摆的,那一日的记忆好像一场噩梦,至今回忆起来都要瑟瑟的抖,那时她曾怀疑过自己会死掉,很痛很痛! 纪柳柳总是见过场面的,失态也只是片刻,终究正视了兮若,须臾半遮了眼帘,挡住了眸子里的惊讶,随后又擒着那帕子吃吃的笑,心中明白,兮若未曾对墨羽动情,这样的话题对兮若实在没什么影响,也不再就此浪费口舌,清脆着声音道:“多谢公主替妾身惦着,将军尤其宠爱妾身,日后再与妾身温存的时候,自然会有个分寸的,对了,妾身命人给公主熬了药,险些给忘了。” 说罢扬起了手,轻勾了勾手指,身后拎着食盒的侍女将药碗端出,送到纪柳柳身边,恭谨道:“夫人,药。” 兮若并没有去看侍女端着的药,却将视线对上了纪柳柳的手指,总觉得她的手指有些怪异,又看不出到底哪里怪。 纪柳柳伸手端了药,随后上前一步,媚笑道:“公主,吃了药,今晚就不会冷了。” 兮若心头一颤,她冷了一夜,纪柳柳是如何知道的,转头去看立在一边的春儿,春儿只是一直低垂着头,好像没注意到兮若的视线。 不等兮若转过头来,纪柳柳端着的药碗一斜,尚还热烫的药汁全洒在了兮若的身上。 吃痛出声,瞪着眼看着纪柳柳脸上开怀的笑,兮若咬牙道:“你是故意的。” 纪柳柳那笑很快消失,擒着帕子佯装手足无措的紧张道:“妾身不是有意的,要不是昨夜将军缠着妾身,妾身没休息好,也不能这么没用,伤着公主没,都是妾身的错……” 看着纪柳柳的表情,兮若冷哼出声:“虚伪。” 纪柳柳对兮若的话充耳不闻,看着兮若涨红的脸抛了个媚笑,砸吧砸吧嘴,吁出一口气,慢条斯理道:“好在妾身事先多备了一份,瞧着公主这表情,似乎也没什么大碍,那就把那药吃了,妾身也好回去歇着,将军一会儿就回来了,见不着妾身,可要担心的。” 说罢打了个哈欠,擒着帕子轻拭面庞,懒散道:“给公主喂药。” 春儿看见兮若被淋了一身药汤,想要上前却被纪柳柳带来的人拉住了,急切的喊着:“你们松手,那身衣服若不尽快换下,恐怕伤了公主的肌肤,你们担得起么——啊!” 不等她将话说完,身后有一个人竟出手掐了春儿一把,就在春儿尖叫出声的时候,纪柳柳带来的侍女把药给兮若粗鲁的灌了下去。 纪柳柳斜眼睨着兮若,看着她不停的呛咳,捏着帕子的手背轻拂过自己弧度完美的下巴,轻哼道:“吃个药也要没命的咳,啧啧!将军说得不错,这凤家的女人,寻常人当真无福消受。” 兮若拍着胸口,暗叹自己当真狗屎运,接连遭逢凤仙桐和纪柳柳,莫非她前世是个十恶不赦的歹人,所以才得了这样的报应? 正这时,远处传来拔高的一声通禀:“夫人,十四公主求见。” 第十六章 掌捆侍婢 看着纪柳柳风情万种的扭着腰身离开,兮若心情大好,脑子里想象着纪柳柳和凤仙桐遭遇该是何等激烈的画面,不知不觉便笑出了声来。 得了自由的春儿快步上前,呜咽道:“公主您还好么,有没有伤到?” 听了春儿的声音,兮若收了脸上的笑,佯装严肃的问道:“春儿,纪柳柳怎么知道我病了?” 春儿没有犹豫,直接答道:“奴婢昨晚就守在公主身边,亲眼瞧见公主不舒服,出去找人,没想到院门被人从外头锁住了,叫了很久也没人应,今天早上有人来送早饭,公主还没起,奴婢就托那位小哥代为转告,想给公主请个郎中。” 想来春儿和纪柳柳也该没什么关系的,兮若吁出一口气,让春儿再给她寻一身能穿的衣服,兮若小心翼翼的将身上的衣服脱了,低头看看,胸腹和腿上一块块的红,心中咒骂纪柳柳蛇蝎心肠,谁送药还留个备份,想也明白,自己今天这皮肉之苦肯定是拖不过去的,色胚的咬痕还未完全褪掉,这又平添了新伤,这笔账她是算在那色胚的头上了——就算不是他亲手干的,也是因他而起。 春儿翻出一件还算规矩的素裙,又细心的打了盆水,将兮若清理干净之后,先前跟在纪柳柳身边拎着食盒的侍婢巧儿走了进来,口气和纪柳柳十分相似,大声说道:“十四公主要见夫人,将军让夫人过去一趟。” 兮若老半天才反应过来巧儿中的夫人是指的她,还没应,那厢春儿不乐意了,瞪着巧儿怒声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没规矩,当着公主的面,这是什么态度?” 巧儿听了春儿的话,竟轻蔑的笑出声来,“公主?我尊她一声夫人已经算是客气了,将军大人先前就同咱们说过,这府中咱们也只要尊那一位夫人便好,余下的女人,比不得咱们这些下人精贵,要装什么公主的,回她原来的地方装去!” 春儿涨红了脸,“你……” 啪的一声,春儿要出口的咒骂生生的咽了回去,错愕的看着兮若微笑着的表情和巧儿被打歪过去的脸,结巴道:“公,公主!” 兮若没有看春儿,傲然道:“回头告诉你家将军,本公主知道了,还有,本公主最讨厌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不管你家将军说了什么,你都该记得本分,就算离开了皇宫,本公主还是你家将军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正室夫人,哪里有你在这撒野的份!” 巧儿捂着脸,原本嚣张的气焰全部消散,唯唯诺诺的点头道:“奴婢知错,奴婢知错了!” 兮若冷声道:“滚。” 巧儿施礼之后,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待到巧儿一走,兮若顿时瘫软了下来,春儿眼疾手快的将她扶住,紧张道:“公主您怎么了?” 兮若摇了摇头,无力道:“我也不知道,好像全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一样。” 春儿了然道:“奴婢知道了,公主肯定是被那个没规矩的丫头气的。” 兮若没反驳春儿的话,可心中明白,这几天莫名的疲惫,应该不是凭空出现的毛病。 巧儿走了之后没多久,管家就来找兮若了,那个巧儿被兮若一打,连指给她的差事都忘记了,见墨羽沉了脸色,管家这才亲自跑了一趟。 勉强打起精神,兮若昂首阔步的跟着管家来到了正堂,正是晌饭时间,这里十分热闹,似乎还有没散去的宾客在这里吃酒。 兮若进门之后,一抬眼就对上了挤在正座的那三个人,墨羽斜着身子倚在靠椅的右侧扶手上,凤仙桐坐在他支起的右腿上,将手探入了他敞开的前襟里拨弄着,而纪柳柳靠在墨羽的左侧,右手捏揉着墨羽伸直的左腿,左手捏着帕子掩唇娇羞的笑。 见此情景,兮若翻了翻白眼,转开视线,不想竟对上了那双别致的银灰色眸子。 匆匆的几面,他给她的感觉总是淡漠疏离,可是他的笑却如沐春风,每每见了,总要心头漾暖,她想见他,不为他惊艳世人的绝美容颜,只单纯的想再看看他的笑容,确定曾有过的刹那怦然心动不是她的又一个梦境。 “公主。” 磁柔的嗓音自他朱玉般的唇中溢出,将兮若自愣怔中唤回,微微点头之后,却将视线别开,纵然有梦,也有醒来的那一日,何况,他是凤仙桐的面首,而她被冠上了墨将军夫人的名号,他与她,又能如何? 再不承认,她也是个寻常女儿家,他的笑曾让她自作多情的认为他对她有些别样的心思,可是,那一夜,她被墨羽推倒,抵死挣扎的时候,他却站在暗夜里冷眼旁观,原来,咫尺天涯就是那样的感觉。 转回视线,对上了凤仙桐腻在墨羽怀中示威的眼神,兮若露出了习惯的浅笑,不管伤心痛苦,只要一直笑下去,就不会有人能伤害了她,在首阳山那一段看似静谧的年岁里,她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 最初到桃花庵的几年,静修师父总会平白无故的打她,新伤叠旧伤,一层又一层,直到她学会了笑着面对的时候,静修师父才放过了她。 她的师父也是她的亲姑姑,那年抱着她仓惶的跳上了商队的马车,紧紧的搂着她在车厢里低低的呜咽,贴在她耳边念叨: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伤害都需要借口,你越是顾影自怜,便越痛苦,莫不如放开,或许将一切当做过眼云烟之后,就不会这么绝望…… 抬高下巴,笑看凤仙桐,她们两个都是德昭帝的女儿,在那色胚的眼中,凤仙桐未必比她好上多少,大庭广众之下的放荡也能成为炫耀的资本?兮若不觉得凤仙桐这番举动有什么好得意的。 “将军大人,您找我来有何贵干?” 清亮的嗓音不卑不亢的响起,令站在她不远处的雪歌微微收了眉目中的笑;也让把玩着凤仙桐发辫的墨羽投来凛冽的视线;更叫凤仙桐得了撒泼的机会,“呦!果真是山里出来的,瞧瞧这口气,哪里有一点公主的样子,真给咱们墨将军丢人哪!” 没有人出声,墨羽勾了嘴角冷笑的看着凤仙桐出言不逊,或许他就是想看着她们姐妹相残,兮若暗笑在心,他想看,她就表演给他看,只要他不来寻她麻烦就好。 转头对凤仙桐投去不屑的视线,冷笑着出声道:“就算丢了将军大人的脸,也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皇姐就不必替妹妹的驸马担心了。” 这一句果真踩上了凤仙桐的痛处,只见她顷刻变了脸色,猛地自墨羽腿上跳下,抽出腰间的马鞭,大踏步走近兮若,怒极道:“别以为你挂了墨羽夫人的名头就赢了本宫,只要本宫高兴,随时让墨羽休了你,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本宫今天就先替墨羽好好教教你什么叫本分。” 凤仙桐来势汹汹,可还是在兮若面前迟疑了,马鞭高扬,攥着鞭柄的指关节泛着白,却久久不曾落下。 兮若笑看着凤仙桐的踌躇,轻言慢语的火上浇油道:“十四皇姐若当真有这等本事,妹妹倒是喜闻乐见,怕只怕……” 不等兮若将话说个完整,凤仙桐的鞭子猛地携着凛冽的风声,毫不留情的甩在上了兮若日渐单薄的身子上,其实凤仙桐更想打兮若的脸,可那个时候墨羽曾说过,只要一日是他的女人,就不允许任何人伤了她们的面皮,凤仙桐再是生气,墨羽说过什么她还是记得清楚的。 鞭梢落在兮若右肩头,斜着划过胸口,给先前被纪柳柳烫过的地方再补上了一道新伤,而兮若只是咬牙挺过,随后抬头笑对着墨羽,看着他拥着纪柳柳充满玩味的表情,兮若知道自己方才的决定是对的,她的做法如他所愿,或许再坚持一次,她就可以完美的退场了。 凤仙桐看见兮若并不看她,还笑着,心头的怒火更炽,咬牙切齿的咒骂道:“你果真很像你那下贱的娘,本宫今天就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本宫的鞭子硬。” 兮若转了视线,目光中带着份怜悯的看着凤仙桐,柔和一笑,轻道:“你除了动鞭子,还有什么本事?” 第十七章 剧毒之身 这一鞭本在兮若的算计内,忍一时皮肉之苦,换几天清闲日子,咬牙挨住,这买卖很是划算。 不过终究肉体凡胎,先前就是勉强坚持着,待到鞭子从她左肩头落下,右下腰腹划出之后,单薄的身子明显一阵踉跄,稳住之后,垂着头微微闭了眼,挺过又一波晕眩,随后咬了咬牙,徐缓的抬头,依旧笑着对上怒不可遏的凤仙桐,傲然道:“你远远比不得我母妃高贵!” “找死!” 凤仙桐的声音有些尖锐,兮若接二连三的让她在众人面前丢脸,这口气怎能咽下,叫嚣之后,又扬起了鞭子,尚未甩出,站在兮若身后的玉雪歌却在这时轻柔出声,“公主,别为了不相干的人失了您的优雅!” 玉雪歌是凤仙桐在过去的许多年中一直追求着的,尽管他住在她府中三年,存在感那么强烈,可凤仙桐却始终觉得他站在她永远都不可能触摸到的地方,那是她不管付出多大的努力也无法逾越的天堑——她甚至不敢靠近他半步,不单单因为他是剧毒之身。 他的一举一动全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可她却始终不知他都在想些什么,一如眼前,明明是她事先安排的戏码,可看见玉雪歌的温文浅笑之后,凤仙桐却惶恐了起来。 该出口的时候,玉雪歌静默不语;不该出口的时候,他却出声阻止她,只是错乱了顺序,却让凤仙桐再一次看明白,玉雪歌不是她能掌控的了的人。 她爱他,更莫名的害怕他,所以她放弃了他,将注意力盯上了可以触碰到的墨羽,即便如此,她也不会放他离开,只要他担着她的面首的名声,就没有女人敢觊觎他,他对她无心,那么就让他对别的女人也无法动情。 平日里所有的人都当玉雪歌完全的顺从她,可背过人去,又有谁知道她与他是怎样的相处,那轻柔的一句,让她当真收了鞭子,或许在旁人看来,她是理智聪慧,可也只有他们两个人明白,她害怕了。 那厢,兮若听见玉雪歌出声,心头一暖——他终究不再冷眼旁观了! 微微偏过头去,对玉雪歌嫣然一笑,随后眼前一黑,身子软软的倒下。 没有人看见玉雪歌是如何办到的,只是等他们发现,玉雪歌已将兮若揽在了怀中。 见此情景,凤仙桐露出了一抹奸笑。 那些屏气凝神的宾客互相对视,却没有人敢吭一声。 偎在墨羽怀中的纪柳柳在看见兮若咬牙挨了凤仙桐的两鞭子之后,眼中透出了错愕,待到看见兮若倒下之后,突然站起了身子。 慵懒的倚在扶手上的墨羽冷淡的看了一眼被玉雪歌抱在怀中的兮若,在纪柳柳站起身子之后,慢条斯理的说道:“柳柳,怎么了?” 风尘中打过滚,只当百般表现皆寻常,却不想见了那透着倔强的微笑,竟在墨羽面前失了态,一双勾魂的眼禁不住又一次将视线转向被玉雪歌揽在怀中的兮若,迟疑之后,佯装不曾在意的回了墨羽的话:“妾身与十七公主皆为将军的夫人,也算姐妹一场的,她身子不适,于情于理,妾身也不好视而不见,有幸担着将军夫人的名分,人前总该有个分寸,不好失了将军的颜面。” 纪柳柳将声音压得极低,解释的也合乎情理,墨羽却并不欣赏,先前慵懒的搭在椅背上的左手微攥,拇指指腹轻抚过戴在食指上的乌金戒指,冷然道:“柳柳,你须记得,本将军迎你入府所为何故,你跟在本将军身边已是不短的时日,自当了解本将军的性子。” 知道墨羽不会因自己一时失态而盛怒,可看见他手指上的乌金戒指,还是顷刻间惨白了姣好的面皮,低眉顺目,敛了情绪。 经提点,方明白自认为严丝合缝的借口早已漏洞百出,终究没有胞姐的八面玲珑,原还想要争辩几句的,如今尽数咽回腹中,即便眼前的女子有些不同,可她身上毕竟淌着德昭帝的血,受此刁罪过,要怪,也只能怪她投生错了人家。 这厢纪柳柳将将稳住了心神,媚态横生的窝进墨羽怀中,那头凤仙桐见他二人不再言语,随即笑吟吟的贴了过来,她当着众人的面将墨羽将将迎进门的夫人打昏,墨羽竟不置一词,愈发的验证了她母后的揣测,凤仙桐如何不开怀。 “本宫这妹妹,身子委实虚了点,啧啧——也才轻轻的两鞭子便承不住了,如此不济,且不说能否给墨将军传宗接代,便是那风月之事,大概也不能令将军尽兴了。” 凤仙桐边说边便俯下身子将手贴上了墨羽先前被她扯开衣襟的胸口,摸着线条分明的肌理,附在他耳畔魅惑道:“没有人比本宫更能取悦将军。” 墨羽任她挑逗着自己,听着她略有些含混的继续说着:“终究是本宫伤了她,打狗也要看主人,如今她可是飞上枝头了,身价不同,好在本宫府中的玉公子今日也到了,他见识颇广,便让他给十七瞧瞧,免得说本宫这当姐姐的心肠冷硬,不拿妹妹当回事。” 凤仙桐的目的就是要让玉雪歌与凤兮若单独相处,扯着大义借口,可语句间夹着情欲,听上去甚虚伪,坐在另一侧的纪柳柳不屑的瞥了一眼使出浑身解数勾引着墨羽的凤仙桐,翻翻白眼,转过头不再看他二人荒唐。 墨羽抬了视线,对上了温文淡雅的玉雪歌,听不出情绪的出声道:“本将军早先便听闻玉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器宇不凡。” 玉雪歌淡笑着应道:“其实雪歌早见过将军,只是那时将军忙着旁事,不曾在意雪歌罢了。” 墨羽笑道:“那倒实在是本将军疏失,玉公子的能耐,本将军相信,内子便有劳玉公子诊看了。” 第十八章 莫名的吻 夭夭碧桃,芳华灼灼,那一缕阳光携着熟悉的温暖照在身上,却没有以往的闲适慵懒,一个轻微的动作,牵着痛楚从骨头缝子里往外钻。 掀了掀眼皮,异常艰涩,鼻翼间萦着的并不是熟悉的花香,突然间忆起,她早已离开了首阳山,这若有似无的药香似乎在梦中出现过,又好像是她在念着的那人身上散着的,可那人究竟是谁,一时半会儿的又想不通透。 “公主,醒了?” 低柔的声音从上方飘来,令兮若打了个激灵,猛地掀开了眼皮,便见那白玉雕作的人对着她从容的笑。 微微颦眉,不经脑子的脱口道:“你怎会在这里?” 沙哑的声音像陌生人的,兮若心头一颤,干咳了两声,震得胸腹间又痛了起来。 玉雪歌不曾更改了笑容,也不回她的话,只是微微垂了眉目,伸手探向她搁在床边的手腕脉搏上。 兮若想要避开他的碰触,可试过才知道,身子虚软的没一丁点的力量,便是挪个手臂这样的小动作也无法完成,只能斜着眼睛看着他胸前散着的一缕银发并着他的手指落在了她愈发细瘦的手腕上。 他微微前倾的身子遮住了先前照着她的阳光,有一缕光线透过他宽大的袖摆落在了那缕银发上,异常瑰丽。 他的手指比她想象的还要冰凉,初出探向她的脉搏,就像数九寒冬时节屋檐上结着的冰柱,可她却觉得这般冰冷的感觉也让她舒服,泛白的嘴唇嚅动了片刻,却不知能说些什么。 直到玉雪歌缩回了轻压在她脉搏上的手指,兮若还沉在兀自失神中,听见他轻柔的嗓音才回过神来。 “公主的身子并无大碍,雪歌便告辞了。” 心头顿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落寞,不等她开口,玉雪歌竟笑了起来,那笑容中竟透着了然,好像知道了什么一般,引得兮若仓皇的别开了视线。 她不敢去看,耳畔有站起身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心头的落寞随着那声音愈发的清晰,可鼻翼间的药香却在一瞬间浓郁了起来,错愕时,如先前替她切脉的手指一般冰冷的唇贴上了她的,心头一颤,想要开口质问他,不想一粒滑溜的小药丸被他灵巧的舌尖趁势送入了她的口中,微微的苦涩一瞬间充斥在口中的每一个角落。 “咽下去。” 他在她耳畔小声的说道。 登徒子也不过宠爱了自己的丑妻,便要被人千八百年的嘲笑,兮若此刻方觉,单论好色,她比起登徒子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耳畔轻缓的一句软语,就令她魔怔了一般,并不深思便将那药丸吞了下去,待到看清玉雪歌眼底的笑意之后,才察觉自己做下了何等愚蠢的事,脱口道:“这是……” 不等她将话说完,玉雪歌不带温度的手指就压在了她的唇上,他俯着身子,银色的发丝落在她脸侧,并着她的墨发,鲜明诡秘,他的语调徐缓轻柔,带着一丝清晰可辨的魅惑,附在她耳畔低声道:“柔顺些对公主才有好处。” 说罢温文一笑,起身离去。 玉雪歌也才出了她的房间,春儿便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声音透着十分明显的焦急:“公主您好些了没?” 兮若感觉自己的手臂有了些力量,伸手探向玉雪歌起身时银发滑过的脸侧,喃喃的出声道:“原来他的头发也是冷的。” 见兮若这样的举止,已经来到床边的春儿愈发的紧张,“公主您怎么了?” 许久,兮若才回过神来,收回了停在脸侧的手,轻笑道:“我没事。” 那头玉雪歌才迈出兮若的房间,一眼便对上了抱着马鞭立在对面的凤仙桐,嘴角勾了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躬身道:“公主。” 凤仙桐冷笑相对,抬高下巴傲声道:“本宫虽恨那贱人,但是没让你现在就把她弄死。” 玉雪歌不甚在意的回答,“那一吻对于十七公主并无多大的威胁。” 凤仙桐盯着玉雪歌的表情,咬牙道:“若无威胁,你为何从不与本宫如此?” 玉雪歌依旧淡笑着回道:“因为无人敢给公主下毒。” 凤仙桐猛地瞪大眼睛,追问道:“什么意思,你是说那贱人被下了毒?” 玉雪歌点头道:“本不足以致命,可两种毒相辅相成,好在十七公主体肤异于常人,才没有立刻毙命。” 凤仙桐沉吟片刻,随后偏头看着玉雪歌,不解道:“你的意思是墨羽想立刻毒死她?” 玉雪歌徐缓的摇了摇头,洒然道:“只是无心之举,想来墨将军并不知道她体内还有别的毒。” 凤仙桐并不理会兮若的死活,她只是满脑子转着墨羽给兮若下毒这件事上,脸上不禁露出的得意的神色,沾沾自喜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心中的另外一个顾忌,猛然抬眼对上了玉雪歌银色的眸子,咬牙道:“那贱人如今倒是和你有几分相似,你也敢放心与她亲昵,莫不会惺惺相惜,喜欢上那贱人吧?” 玉雪歌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改变,绕过凤仙桐头也不回的向角门外走去,声音轻缓徐柔,“雪歌今日所做之事,全然遵照公主的吩咐。” 他这样无礼的态度对于凤仙桐来说已经习以为常,回头看着玉雪歌渐行渐远的背影,凤仙桐眼底露出一抹不舍,可那不舍随后便被奸计得逞的开怀压下去了,转回头去看着兮若房檐上悬着的旧灯笼,阴测测的笑道:“小贱人,本宫等着看你生不如死!” 第十九章 面罩男子 玉雪歌走后,春儿给兮若清理了胸前的鞭伤,并不着亵衣亵裤,只在外罩了件柔软的素袍,春儿出去倒水的时间,兮若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后半夜,兮若耐不住高热和锥心的疼痛,热汗淋漓的醒来,一声声如困兽般的嘶吼吓得春儿瑟瑟的抖,碎碎的念叨着:“公主,您不要吓春儿,春儿胆小,公主,您究竟怎么了,公主……” 身上瓷白的肌肤全成了紫红色,发髻被她自己无意识的拉散开来,如被水打湿了一般的粘在脸上,一双眼赤红着,随手拉扯着身上的素袍,将大好的春光泄露出来。 挣扎了半个时辰,许是没了力气,兮若瘫软的趴在床上,裸着大半个曲线完美的脊背,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断断续续的无力道:“春儿,取个瓷碗过来。” 春儿抱着身子站在床头,抽抽噎噎的问道:“公主您要瓷碗干什么?” 兮若扯了一抹虚弱的笑,平和的回道:“他们是不想让我好过,我成全他们,如果我死了,回去告诉圣上,我母妃没有背叛过他。” 听兮若这样说,春儿扑通一声跪在了兮若床前,连连磕头,一声急过一声的哭道:“公主莫要吓唬春儿,公主您要有个三长两短,春儿全家老小的命也全没了,公主只是病了,春儿这就去给公主找郎中,公主您等着春儿,春儿一会儿就回来,公主再忍忍。” 泪眼模糊中看着兮若柔和的笑,春儿连滚带爬的跑到了房间外,院门还被锁着,深夜寂静无声,春儿凄厉的哭喊划破夜空,听上去十分骇人,“来人,快来人,公主病了,快来人啊……” 也只喊了这样的两句,春儿感觉背后一声异响,不等转过头去,整个人便软趴趴的昏在了地上。 春儿倒下之后,她身后出现了两个高挑的黑色身影,其中稍矮的那个问着脸上罩着乌金面罩的男子,“殿下,怎么处理这个丫头?” 乌金面罩的男子目光冷冷的扫过春儿,哼声道:“凤华雄老谋深算,不想到头来却栽在张方碧手中,被囚的这几年,大概将脑子也囚坏了,处心积虑的寻来个丫头,也是个吃白食儿的,带出去,天亮之前我不希望看见她出现在这里。” 那人抱拳应了声,“属下遵命。”之后将春儿扛上肩头,翻墙而过。 戴着乌金面罩的男子看着兮若房间前悬着的两个灯笼,冷笑一声,快步向兮若的房间走来,身后的黑色披风随风而动,被日渐丰满的月光照的愈发清冷。 抬腿踢开兮若的房门,触目所及便是那一片光裸的美背,上面粘着几缕墨发,黑白分明,勾人的魅惑。 面罩下的眸子一紧,竟住了脚,有几分错愕的盯着那美妙的景致,纵然见过无数女子光裸的身子,却是第一次发现,女子的后背也可以一样勾人。 她或许是睡了,安安静静的伏在床上,先前踢门的声音很大,也没见她动一动,想到这一点,面罩男子脚下加快了速度,突然有些紧张——睡了不可能听不见那么大的声音,若是死了,那样完美的后背…… 他已经站到床边,探手贴上那完美的脊背,感觉到手心下些微的起伏,才微微的安了心,自始至终没发现自己的手是颤抖着的。 半晌,兮若缓慢的转过头,透过发丝间隙,目光对上了他的,干涩的嘴唇嚅动了几次,半晌才虚弱的说了两个字,“是你!” 他心头一颤,贴着她后背的手一个用力,压得她孱弱的身子一阵痉挛,垂下了头,一口污血从嘴中涌出,溅在她身下的褥单上,乌红的血点缀着白棉布的褥单,形成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 见此情景,乌金面罩的男子快速的收了手,目光中透出错愕的盯着那异常的血色,片刻回神,看着兮若大口大口的喘息,低沉的开口道:“你认得出我?” 兮若闭了闭眼,随后偏过脸,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清澈的视线透过发隙看着他的眼,竟扯了抹习惯性的浅笑,虚弱道:“你这双眼,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将军大人。” 须臾间,他的眸子几经变化,最后阴测测的笑了起来,“凤兮若,你好本事,这样也认得出本将军。” 深深浅浅的吸了几口气之后,她笑着回道:“你掩住了面容,却忘记掩藏眼底的恨。” 静默片刻,他突然俯身伸手拽住了她凌乱的发,逼得她抬高了头对上他盛满暴戾的眼,老羞成怒道:“本将军以为凤华雄那老东西养出来的贱人都是凤仙桐一路货色,没成想你倒是有点脑子,凤华雄为了讨好本将军,把你大老远召回来送给本将军当众玩耍,他也同意让柳柳和你平起平坐,对了,还有你的亲姐姐,刚刚才从本将军的床上爬下去,她的男宠断出本将军给你下毒,她不但没有一丝怜悯,反倒十分开心本将军这样对你,听了这些,有何感觉?” 发丝牵着她的头皮,拽得生生的痛,心尖子上好像有无数的针扎着,对墨羽的话听得并不十分真切,不过兮若明白他说这些话的意思,疼痛的间歇,弱弱的扯出一抹笑,喃喃的回应:“那又如何?” 又是这样的笑,苍白无力,却给他难以言喻的震撼,手一松,她的头无力的撞上了玉枕,许久不见挪动分毫。 墨羽回神之后,看着她的背脊由玉白转为紫红,心头笼上一层阴霾,可还是冷声啐道:“在本将军面前装死,自找苦吃!” 说罢较之方才更加用力的扯向她的发,待到掀起她的头之后才发现她额角的血迹,顿了一下动作,随后快速的将她的身子翻转过来,看着她裸露的肌肤异常的颜色,还有昏厥之后才肯露出痛苦表情的面容,心头快跳了几下,脑子里只是一遍遍的旋绕着——她不能死,不能死…… 不经意时,他的指尖已经贴上了她的颈侧,感觉到虚弱的跃动之后才发觉自己的紧张,缩回了手,咬牙切齿道:“本将军不会让你这么容易就死了,你这样死了,还有谁能配合本将军的复仇大计!” 他说的狠觉,好像是让她知道,却更像是让自己记得此行的目的。 为了验证自己的决绝,不再理会她头上的伤痕,粗蛮的撕碎了她身上凌乱的素袍,呼吸随着她一寸寸展露的肌肤而凝重了起来,直到她身上寸缕不着,他才阴森的笑了起来:“凤兮若,从今天起,你也将和凤仙桐一样成为人人唾弃的荡妇,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凤家的女人,没一个是干净的!” 第二十章 非人折磨 全身上下比刚才更痛,特别是双腿之间,喉间溢出一声沙哑的哼声,幽幽醒转过来,愕然发现那狰狞的乌金面罩在她眼前时近时远,一个龙形玉佩附和着他的起伏在她眼前翻飞,晃得她头昏眼花。 “你……” 不等她将话说完,他已经伸手点上了她的哑穴,她张着嘴、瞪着眼看他勾着嘴角俯下了身子,唇上一痛,腥咸蔓延开来,他附在她耳畔如索命厉鬼般的森然道:“本将军有仇必报,你咬本将军一口,本将军便还你十口,这个无关凤华雄,是你欠本将军的。” 无法回话,看他眼底的得意,兮若嫣然一笑,趁着他未曾防备,仰起头咬上了他的唇,直到他吃痛掐上了她细瘦的颈子,她才松了口,眼底亦呈着不屑——他有仇必报又如何,她不怕他! 墨羽的手还掐在她的脖子上,看清她眼底的挑衅,并未如兮若所料的勃然大怒,反倒笑着松开了卡在她脖子上的手。 他们也才几次相见,可他眼神一动,她便知道他又生出了别的算计,身子几不可查的瑟缩了一下,他还在她体内,就算她的动作再细微,他也体会得到,手指轻刮过她柔嫩的脸颊,徐缓道:“果真有趣,竟与本将军心有灵犀,若你不是凤华雄的女儿,或许本将军会有那个闲情同你谈谈所谓的爱情,啧啧,真是可惜了,你投生到谁家不好,偏偏从凤家出来,那也就怨不得本将军无情了。” 稍稍平息的痛楚又开始翻腾,她的胸口因这痛楚而剧烈的起伏,身子也抽搐了起来,不想这不由自主的动作竟勾起了他体内的躁动,已经滑到她锁骨的手一紧,险些掐碎她的锁骨,可这痛也远远比不过她此刻体内的剧痛,随着他又开始晃动的身子,胸腹间一股热流急剧上涌,兮若咬紧了渗血的唇,犹自坚持着不肯让他看见她的狼狈。 待他达到极致的快乐,将全部的体重压在她身上时,她再也忍不住,一口污血喷涌出来,尽数溅在他整洁的黑色锦袍前襟上,他并不在意,伸出戴着乌金戒指的食指,轻刮过她的唇角,贴着她耳语道:“你这身子,本将军很是满意。” 之后伸出沾血的舌尖,轻舔过食指,愈发阴沉道:“味道和上次果真不同,还是带毒的血美味一些。” 兮若的身子又瑟缩了一下,此刻的他在她眼中就是个厉鬼,可是她说不出话来。 他依旧停留在她体内,声音突然扬高,朗然道:“公主,我知道你离不得我,空闺寂寞对公主何等残忍,我会时常过来填补公主的空虚!” 这个声音听上去很陌生,而他的话更是令她错愕,待到对上他的眼之后,瞬间明白过来,唇语道:“卑鄙!” 他笑得张扬,这时,她的房门被人猛地撞开,略有些尖锐的声音暴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公主,我下次再来看你。” 快速抽身,一跃而起,纵身翻出窗口,动作一气呵成,将她赤身裸体的暴露在众人眼前,他不但要在肉体上羞辱她,还要在精神上折磨她,他不是人,是个觉得染毒的血很美味的嗜血恶魔! 此刻的她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不过听得清楚,那个尖锐的声音像针一样直戳着她的心窝子,虽未正式打过照面,却知道说话之人便是墨府总管莫提,他主仆二人在此一唱一和,把这出抓奸在床的戏码表演的淋漓尽致,就算墨羽没点她哑穴,想必她也没办法替自己辩解。 春儿快莫提几步跌跌撞撞的跑到床前,抖着手拉了薄被将兮若污秽不堪的身子遮住,低低的呜咽道:“公主,这是怎么了?” 莫提带了几个粗壮的婆子快步上前,兮若偏过头看他,五十上下的年纪,面相清癯,尖翘的下巴上光秃秃的,混沌的视线中盛着和墨羽一般无二的恨意。 他递了眼神给身后的婆子,这几个婆子也是八面玲珑的主,快步上前两个异常粗壮的将春儿如拖死狗一样的拖了出去。 莫提居高临下的以轻蔑的眼神看着兮若苍白的脸,冷哼道:“夫人,不管你在宫中是如何荒唐,可如今是将军的人,就要遵我将军府的规矩,这等丢脸的事情也做得出来,便是老奴这下人也瞧不起你,你与纪夫人简直是云泥之别,和她平起平坐,实在委屈她了。” 兮若听他畅快的贬低她,并不觉得委屈,如今他们合起来耍弄她,她没必要期期艾艾的令他们开怀,嘴角勾了一抹笑,这么多人大费周章的表演给她看,撇开此刻身上的痛楚,这也算得上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了! 莫提说罢,见兮若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痛苦,反倒噙着笑望着他,先是一愣,随即青了脸,声音抬高了八分,啐道:“果真是皇宫里出来的,这个时候还能恬不知耻的笑,来人,抬出去处理干净,送祠堂家法伺候!” 那几个满脸不屑的婆子应声而上,用那沾了血污的薄被将她连头带脸一起蒙住,打横扛了出去。 颠簸了一阵,进了一间阴冷的暗房,被子一散,将她摔进一个大浴桶中,几个婆子七手八脚将瘫软无力的兮若像物品一样清洗干净,却没有立刻捞出来,两个婆子分别擒住她的胳膊,兮若咬唇抬起头来,对面不知何时多了个衣着精美的妇人,手中端着一碗药汤,迎着她走来。 那妇人见兮若抬眼看她,冷笑道:“夫人,咱们家将军大人可不会做那蚀本的买卖,替人养子的事情莫说是咱们家将军大人,便是老身也不会同意,以防万一,这药你还是乖乖的喝下的为妙。” 兮若嗤笑一声,目光带着同样的不屑扫过妇人手中的药汤。 那妇人见兮若如此表情,脸色一沉,上前一步,伸手卡住兮若的下巴,硬生生的将那药汤灌进了她口中。 药还是滚烫的,滑进喉咙,火燎燎的痛,身子不由自主的一阵痉挛,待到妇人松开了她的下巴,兮若立刻咬紧了唇,将呻吟吞入腹中,靠着桶壁深深浅浅的呼吸。 那妇人看着倔强的兮若,脸上的不屑慢慢收敛,猛地转过身去,背着兮若下令道:“污秽之物不得入祠堂,仔细收拾,送进祠堂。” 婆子异口同声的应道:“请莫夫人放心。” 第二十一章 浓情蜜意 仅着单薄的素服,跪在偌大的祠堂里,上方的祖宗灵位全用黄缎子蒙着,看不见姓甚名谁。 咬牙挺过莫提那二十荆条,身上、口中全是火燎燎的痛感,好在他们打完之后就离开了,这里只留下她一个人,垂着头看着膝下打磨的光可鉴人的冰冷地面,心中暗叹这些人当真刻薄,连个蒲团都不给她。 先前倒还能勉强支撑,可后来身子实在受不住,摇了几摇,昏倒在地上,没人过来寻她用饭,直到天色阴沉,纪柳柳才款摆着腰身,前呼后拥的进了祠堂,兜头冷水将她浇醒。 再无一丝力气,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发上犹滴着水珠子,挡住了视线,好像一切都笼在薄雾间,朦朦胧胧的如梦似幻——若然是梦,他日醒来,定不愿忆及。 纪柳柳在兮若面前蹲下身子,伸手扫开兮若额前的碎发,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啧啧有声道:“多标致的人,何必自寻苦吃,顺着些,对公主有好处。” 兮若心头一紧,这话竟不是第一次听见,如何顺?柔顺了他就不会算计她么,她是不信那禽兽不如的墨羽会轻易放过她的,缓缓的勾起了嘴角,梨涡深刻了起来,她竟能说话了,那声音不像她的,“我没做错什么。” 纪柳柳停在兮若额间的手一顿,随后缓慢的收回,站起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兮若,喃喃道:“或许是我错了……” 纪柳柳的声音很轻,兮若听得并不真切,不过她看着纪柳柳缩回的手,总有几分怪异的感觉,其实那只手细长白皙,可配着纪柳柳这般水样的女子,总显得有些突兀。 “将夫人搀回去。” 纪柳柳轻声吩咐着身后带来的婆子,这些婆子的手脚很是利索,动作照比当初莫提带着的那几个也算轻柔,可还是令兮若痛苦的咬紧了牙关。 纪柳柳走在前面,到回廊拐弯的时候,回头瞥了兮若一眼,随即颦紧描画的完美的眉,脸上的表情愈发的凝重了起来。 兮若被安放在床上之后,纪柳柳捏着颗红色的药丸坐在了床畔,媚声道:“公主,将这药丸吃下去,身子会舒服些。” 看了一眼那颜色艳丽的药丸,很久之前,静修师父曾同她说过的,德昭皇帝很喜欢研究毒药,且喜欢用色彩代表毒性,颜色越是艳丽的毒性越大,兮若勾了勾嘴角,虚弱道:“若我不吃会怎样?” 纪柳柳脸上的媚态没有丝毫变化,倏地伸出了手捏上了兮若的下巴,笑道:“将军吩咐过,公主不吃,由妾身亲自服侍公主吃下去。” 说罢将那药丸塞入兮若的口中,随后竟俯下了身子,嫣红的唇轻轻擦过兮若苍白的唇,少许胭脂留在了苍白的唇瓣上,纪柳柳直起身子之后,看着兮若半染胭脂的唇,目光中透出几分迷茫。 这样的刺激太过强烈,墨羽是禽兽,纪柳柳是变态,管那药丸是不是致命的,兮若也不再细细琢磨,硬生生的将它干吞入腹,不多时便感觉脑子混沌了起来,彻底昏厥前还想着不记得何时似乎听墨羽说过不会让她轻易的死去的…… 她想自己大概是在做梦,要不就是死了之后,灵魂出窍到了极乐世界。 她记得清楚,之前身上湿粘剧痛,现在感觉却是前所未有的好,晨曦柔和的落在床前,清新的味道环绕着她,最主要,身后的胸膛舒服的令她想就这么一直倚靠下去——直到天长地久。 胸膛?愕然回神,就算她当真变成鬼魂了,也没与谁定下过生死相随的誓约,怎么会有温暖的胸膛供她休憩,猛地侧过身子,一眼跌入那望不见底的深邃眸子中,他脸上的笑容比他的胸膛还亲切,低沉柔和的声音徐缓道:“真贪睡,这么晚才醒。” “墨羽?”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身子也颤抖了起来,奈何挣脱不开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知道自己远不敌他,倒也不再浪费体力,抬眼对视,总觉得他温和的笑比暴戾更让她惶恐,不禁脱口道:“你又想耍什么诡计?” 戴着乌金戒指的食指轻轻滑过她的锁骨,最后停在她颈侧跃动的血管上,他脸上的温和不变,轻笑道:“若儿当真让为夫伤心,为夫只是突然间发觉自己开始有些喜欢若儿了,才会情不自禁的守在这里等若儿醒来,若儿却要揣度为夫的一片真心。” 那一声声的‘若儿’令兮若感觉寒毛直立,他若是对她有真心,那黄鼠狼也能不偷鸡了,嗤笑一声,不屑道:“我不小了。” 他微微倾身贴向她,那清新的味道突然明朗了起来,令她一愣,心中暗道:原本这色胚也可以有这么干净的味道,不染脂粉味的色胚,她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为夫知道若儿不小了。” 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柔中透着一丝魅惑,他的手也离开了她的颈子,说话间罩上了她胸前的浑圆,在说那句‘不小了’的时候还轻轻的捏了捏。 兮若身子打了个颤,没有立刻伸手扫开他不安分的狼爪,反倒是转回头去看向房门。 墨羽就那么毫无征兆的大笑出声,搁在她腰间的手臂微一使力,将她的身子更往他的怀中带了带,收了罩在她胸前的手,扳过她的脸,在她不及反应时,吻上了她的唇,辗转厮磨,浓情蜜意的好像是一对爱得深沉的恋人般。 这个男人不可能当真对她好,他的每一张笑脸背后都藏了百个算计——兮若知他,却并不挣扎,纪柳柳让她顺他,雪歌也是如此的要求,人经了苦之后总要有些记性,纵然挣扎也无法得逞,他乐意演戏,她便陪他,端看他还能将她逼到何等境地! 软滑的舌携着一丝淡淡的药香滑进她的口中,她只是闭紧了眼的承着,木头一般的,久了,也便让他觉得无趣,隐忍了怒气离开她的唇,对上了她的眼之后,竟从容优雅了,笑道:“或许有那么一日,我倒是希望能看见你如其他女子一般对我痴迷。” 她这样冷淡的性子,纵然再是痴迷,也万万不会出现如凤仙桐一般的表现,自然,这话她不可能当着墨羽的面说,不经意的一眼,竟生出了几分迷惑,面前的墨羽微微垂着眸,脸上的笑容温和迷人,长长的睫毛被晨曦一衬,竟染上一层银色。 他真的很好看,可是那一眼过后的心悸却不为他的好看,而是为了这染了银色的睫毛——她生出了恍惚的错觉,竟觉得这样笑着的墨羽和雪歌有七八分的相似,他们明明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不是么? 第二十二章 貌合神离 她总是料他不错的,这人雪肌玉面好皮囊下却包藏了副黑心肝,暴戾之时如索命阎罗,眉目舒展时更让她明白什么叫笑里藏刀。 她虽醒来,可身子绵软,下床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做不来,他便将她抱到梳妆台前,貌似宠爱的将她安放在腿上,探手取过案头上搁着的珠花,手法娴熟的簪在她鬓发一角,随后匀长的手指轻滑过她的眉目,来到她耳垂上缀着的半月玉坠,轻轻把玩着,柔声赞她:“今日的你,极美!” 终究还是受不住这样诡异的气氛,兮若偏头避开他太过魅惑的抚触,眼角余光睨向铜镜中的自己,水粉遮住了死人般的青白肤色,朱唇点了胭脂,推拒着墨羽靠近的手指上也涂了蔻丹,身上大红色阔袖对襟襦裙,襟口滚着云纹镶边,加之神劳体倦,透出了一派娇柔的妩媚来,顾盼间的风情,竟是纪柳柳也远不及的,可是对身后之人口中的赞美,她却并不觉得有几分真心。 不等她回过头去,墨羽突然收紧手臂,兮若没防备,身子顺着他的劲道再次倒入他怀中,随后他的下巴便搭在了她的肩头,目光炯炯的望着铜镜中的兮若,语调徐缓道:“为夫将你妆点的多美,夫人要如何谢我?” 鼻翼间萦着清新的味道,颈子间绕着他说话时的温热,感官如此清楚,清楚到令兮若无法欺骗自己这是梦境一场,先前他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今日倒是脉脉含情的将她拥在怀中,不是他疯了就是她傻了,才会信这不是假象。 “说吧,要我如何,我照办便是。” 静默片刻,随后是他爽朗的笑,笑过之后,他的手自她腋下探出,托起她的下巴,目光从铜镜中与她对在了一起,咂嘴道:“只是突然发现本将军娶了个有趣的女子,有几分不凡的魅力,竟能动摇了本将军的人的心思,或许,本将军对你有一分动心了,乖乖听话,识得本分,从今往后,本将军会十分温柔的待你,如何?” 兮若冷笑一声,“我有旁的选择么?” 他回得也快:“没有。” 依旧淡漠的语调,不屑的回他:“既然别无选择,背过人去,墨将军此举实在多余,我自认很识时务,也过了天真的年岁,将军莫不如将这般心思用在旁人身上,在我面前,也就实在损了您的气概,很是做作。” 听她的话,墨羽将脸上的笑微微敛了,先前轻托她下巴的手突然变了姿势,改为拇指和食指一前一后的掐住了她愈发削尖的下巴,食指上的乌金戒指硌得她细致的肌肤生生的痛,饶是如此,兮若也咬牙承着,并不吭一声。 铜镜中的一双人,肌肤相贴,花容玉面,十分登对,却是貌合神离,各自藏了心思。 墨羽的声音很好听,可言谈时总不经意泄着几分戾气,不遮掩之时,那戾气便更是浓郁,阴森可怖,附在兮若耳畔轻飘道:“平盛长公主年轻之时落了诸多口实,经她带出的公主果真不很讨喜,恐将步其后尘,最后得了个孑然一身的下场,这么多年,她未考虑过这一点?” 身子不由轻轻的战栗了起来,兮若并不担心有一天会得了静修师父的下场,与青灯古佛相伴的日子清淡却十分称心,引得她担心的是墨羽提到了静修师父削发之前的身份,这么多年,她已经将那个称呼淡忘了,因知他不会凭空的提起,咬唇片刻,还是止不住的出声道:“你莫要打扰师父清修。” 他贴着她,又是那样看似和煦的笑,语调轻松道:“但凡是人,便有其软肋,既已担了本将军夫人的名头,便该顺着本将军的喜好,无论人前人后。” 明明是笑着的,手上的力道却有加了三分,火燎燎的痛感愈加明显,可兮若却在痛感深刻之后,将粉饰过的脸上挤出了灿烂的笑,并不去看镜中的墨羽是什么表情,想着先前见过纪柳柳的媚态,依样画葫芦的往后一贴,抬起手臂向后绕上墨羽的颈子,将他勾的更与她靠近了一些,微微偏过头去,将脸皮亲昵的摩挲着他的,软糯着声音道:“妾身今日才见了夫君的俊美,又有如此好本事,得此佳婿,顿觉老天怜爱,又觉惶惶,夫君如此非凡,众家姑娘都恋慕着夫君,恐夫君见妾身寡闻陋见,不日便去了宠爱,因此总要做些别样的姿态,但求与众不同,能得夫君偏宠。” 这话没半句真心,说得连兮若自己都觉得鸡皮疙瘩直起,心中念着他要假装恩爱,为求日子好过,她就顺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玩弄心机,她也会。 只是转了个眼神,便错过了铜镜中映出的墨羽闪神的画面,兮若的笑容很是特别,比那窗外的晨曦更令人温暖,她虽学得快,可纪柳柳那媚态是自幼便比照着姐姐学的,举手投足的模仿了许多年,深刻到了骨子里,对比之后,兮若这模仿来的媚便透出了几分生涩,虽然她将身子的重量全倚在他怀中了,柔若无骨的手勾着他的颈子,脊背却忘了遮掩僵直,就是这漏洞百出的柔顺,却在不经意间触动柔软的一角,墨羽回过神来,当真露出了厉色,将她推出自己的怀抱。 兮若并未防备墨羽这一手,很是狼狈的跌坐在地,眼神透出份迷茫,伸手擦过依旧火燎燎的下巴,看着手背上清晰的血迹,将牙磨得咯吱咯吱的响,猛地抬起头来,已经将刚才心中想过要伪装柔顺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瞪着墨羽,把想将他扒皮抽筋的表情全挂在了脸上。 墨羽冷漠的扫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兮若,这几日将她折磨的狠,若非是秘制的丹药,她今早是绝对起不来的,虽那丹药好用,但她身子委实的虚,想来并没有立刻站起身子只是因为她腿软,可他没有一丁点想要出手拉她一把的意思,抱臂环胸,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脸上生动的表情,冷笑道:“本将军对你方才的表现很是满意,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一刻钟之后随本将军进宫。” 第二十三章 不是妖孽 手中捧着个干馍,缩在轿厢的一角,间或瞥一眼气定神闲的墨羽,忍不住将白眼一翻再翻。 他在她眼中脱不开个武夫出身的色胚形容,除去与女人厮混时的陶醉,就是面对她时无所不用其极的龌龊,此二点去了,别无其他印象,怎料到他也有这般优雅的一面,在她心底,自回到皇宫之后遇见的这些人中,也只有玉雪歌才能将优雅诠释的淋漓尽致,至于墨羽,她如今算是明白了,坊间流传出来的好声誉,竟是这样得来的——这厮混得风生水起,全然靠伪装! 兮若并不在意墨羽此刻究竟有多好看,偷瞄着他的时候,心中总也绕不过玉雪歌,不过她自己倒是没察觉这点,恨恨的啃一口干镆,切齿的嚼着,忍不住再去看墨羽泛着若珠玉光泽的唇,红润饱满,想来早饭一定很有油水,可惜她错过了,如今只能啃这干硬的馍,那色胚绝对是故意的,偌大的将军府,怎会刚好只剩下这么个存了好多天的干镆?心中愤愤:小鼻子小眼睛的男人最讨厌了! “但凡女人,同本将军献媚倒也是再寻常不过的,只是十七公主这张脸上,也只有一双眼还算勉强能撑撑门面,若常做贼眉鼠眼般模样窥望本将军风采,久而久之,怕连这双眼也斜了,并非天姿绝色,本将军娶的已很不情愿,若这最后一处也不堪入目了,本将军如何能打起精神同公主在人前‘亲密恩爱’!” 清冽的声调,徐徐缓缓的说出了这样一番话,颇有些笑闹的味道,不过他此刻却是面无表情的,看也没看兮若一眼,似乎心中也正是这样想的。 兮若闻听此言,一口气没顺明白,被未及咽下的干镆渣子呛到了,生生的咳,一张脸瞬间涨红,不想罪魁祸首不知何时竟靠在了她身边,探手到她后背,助她顺了气。 气息均匀之后,兮若攥紧手中的半截干镆,偏头斜眼的瞪着咫尺眼前的墨羽,她想说自己嫁他本也心不甘情不愿;还想说跟他表演恩爱实在是件很恶心的事情,更想说如果他看不惯她这张脸,给她封休书,或者她给他封休书,这样对他们两人都算是皆大欢喜的结果。 可是在瞧清楚墨羽眼中的警告之后,兮若也只是笑着舒展了攥着干镆的手,将干镆送到嘴边,很是优雅的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咽的,好像吃下的是难得的珍馐佳肴,咽下这一小口之后,微微半敛了视线,长长的睫毛快速的扑扇着,柔顺羞怯的说了句:“妾身谨记将军大人的告诫。” 说罢,手比兰花轻托腮,举半截干镆遮朱唇,嫣然浅笑,将那柔媚姿态拿捏的很是到位。 不过见兮若如此表现,墨羽却是锁紧了眉峰,人家闺秀皆是举着团扇遮脸,眼前的兮若举着半块干镆,配合了这等姿态,也不知是那干镆影响了美感,还是兮若将这干镆衬的十分突兀,总之这画面令墨羽很是肝疼,撤了替兮若顺气的手,疏离的转过身去,淡然道:“本将军很满意公主的识时务。” 见墨羽不再用那双招摇的桃花眼盯着自己,兮若收了脸上的笑,撇了撇嘴,方才他抚着她后背的时候,竟让她想起了玉雪歌轻捋着小白的画面,两相比较,想来这色胚看似亲昵的举止,不过是拿她当宠物看待罢了,好在她一向很有自知之明,不会以为一觉醒来,这喜怒无常的色胚便无端生出了许多的同情心,要拿她当夫人看待了。 或因久居山间,兮若知道将军府中即便是下人都当她没什么见识,她从不认为自己遍览群书便是博学多闻,可也辨得出人情冷暖,今早出门前,管家莫提一直中规中矩的随侍在墨羽左右,可墨羽将她送进轿厢后,帘子合起之前,她分明瞧见了莫提眼中一闪而过的嫌恶,兮若明白那不是毫无缘由的唾弃,心中暗叹:色胚的心思,果真很难猜! 藏在枕头下面那个手抄本的小册子上载着:但凡是个真男人,总受不得绿云罩顶的侮辱。可她如今嫁的这个色胚,没有绿帽子,便亲自造一顶扣自己脑袋上,顶着招摇过市,很光彩么? 狠狠的又啃了一口干镆,一再斜眼睨着墨羽半拢的青丝,不得不承认,这色胚居然长得人模人样的,就是脑袋不怎么好用,实在可惜了那张会骗女人的脸。 再次瞥过视线去,却对上了墨羽蕴含怒意的眸子,心头漏跳一拍,迅速的反应过后,堆出逢迎的笑,不等开口说话,墨羽冷淡的声音已经飘了过来,“若再偷偷腹诽本将军,今日回府之后,便去祠堂受家法。” 惊愕的瞪大眼睛,想也不想脱口道:“你莫不是个懂得读心之术的妖孽?” 话落便觉失言,用干镆塞住小嘴,讪讪的笑。 墨羽眯起了眼,倾身靠近兮若,伸出左手徐缓的探向兮若的下巴。 兮若身子抵在厢壁上,努力将头向后仰去,嘴角的笑有些凝滞,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探向自己白皙的手指上那枚乌金戒指,阳光从帘窗缝隙间钻了进来,正落在那戒指浮凸的钩喙上,折出的光线透出几分阴冷的邪气。 直到避无可避,先前被硌伤的下巴上又传来痛感,兮若才敛了笑,翻翻白眼,冷淡道:“戏耍一介纤纤弱质女流,算什么好妖孽?” 墨羽没有反驳兮若的话,反倒愈发的贴近,气息拂过她细致的肌肤,勾得她一阵战栗,半晌,他才阴测测的笑道:“你果真在腹诽本将军。” 他不是妖孽,他是奸诈小人! 见她瞬间失神,他笑得愈发透出邪气,左手依旧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右手轻触她笑着的时候浮现梨涡的嘴角,低声道:“若是本将军想知道的事情,别妄想有人能瞒得住,再过一刻时就能见到今天让你见的人,脑子清楚些,别失了本将军夫人的颜面,还有,你当清楚一点,在本将军对手的眼中,本将军比妖孽更可怕。” 第二十四章 有仇当报 佛陀以‘众生平等’的信念度化弟子,奈何世间人多不信佛,得势者总要端出几分居高临下的优越性,识得时务的便自动自发将人划作三六九等,久而久之,就连世人自己也觉得这便是准则,平等不平等的,不过是句当不得真的笑谈。 据说静修师父大彻大悟了,可是悟了的师父却从不肯让兮若存着众生平等的念头。 先前年幼懵懂,翻看的宫廷秘辛上载着,但凡是个公主,总有几分与生俱来的傲然,由此及彼,揣摩着师父这般教她,完全是骨子里的执念使然,且她自己曾经也是个很受宠爱的公主,即便后来德昭皇帝将她看做是母妃与他人偷情的证据,可这在静修师父眼中,不过是一个愚蠢的男人被假象蒙蔽了理智,那些原本该属于她的傲然,决不允许被任何诡计打磨去。 直到回京之前,兮若才明白了静修的用心良苦,尽管当初离京,最后一面德昭皇帝是那么决绝的断然,可早晚有一天,他会将她接回去。 在那金碧辉煌的牢笼中,若执着平等的念头,天真到认为以己之善就能换得他人真心,想必最后连怎么死得都不清不楚,所以,那么严苛的静修师父才会纵容她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抄本禁书,揪根到底,她没有实践依据,理论上的东西,可是万万不能再落了人后。 兮若缩在一角,视线游离,前尘旧事匆匆过眼,勾的心思起起伏伏,车厢里盈着清淡的冷香,咫尺之遥的夫婿,幸与不幸的婚事暂不细细考量,倒是有一点她十分明白,自己成就了德昭帝的念想,既然无关亲情,古往今来,但凡是桩生意,总该有来有往! 兀自沉在天马行空里,眼前突然一黯,转目凝眉,对上了墨羽近在咫尺的俊脸,惊得一颤,却是无处可躲。 他目光冷淡的将她望着,久久,不急不缓的说了句,“到了。” 兮若眨了眨眼,正要琢磨琢磨他是什么意思,见他起身才发现乘舆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侍从起了舆帘,打眼扫去,正对上总管高兴那喜笑颜开的脸,那是兮若从未见过的和善,却不觉如何惊奇——她是被认定为‘孽种’的公主,当初回宫,也只能走平素容宫女太监出入的旁门左道;而墨羽很不同,走的是承天门不必多说,端看侯着他的排场礼仪,怎会是寻常官吏能享的,当真人比人得死!好在不妄想众生平等,并不觉得这样的事情如何难以理解。 只一个闪神,墨羽已先她一步出了乘舆,明明是个武夫出身,却将优雅从容拿捏得恰到好处,与她印象中的喜怒无常,言语暴戾实在大相径庭。 无论先前如何,今日她穿着很是雍容,与墨羽同乘,那侯在一边的小太监嘴脸便与兮若过往常见的十分不同,巴巴的绽着谄媚的笑,捧着金丝楠木的踏脚小心翼翼的安放在了乘舆前,兮若低头望了一眼,不想一只手递了过来,遮了半幅她看着那踏脚的视线,这手上是空无一物的,除去微乱的掌心纹路和虎口处的细茧,可说是完美到无懈可击,被暗云纹玄青袖摆一衬,愈发显出了这手的玉白莹润,竟不像一个驰骋沙场的大将军该有的手。 由手及袖,由袖及脸,春日的暖阳落在他柔和的笑脸上,心头猛地抽了抽——她又将他看做了玉雪歌,不由得暗暗比较,若是玉雪歌也是墨发玄服…… 帘子里外,性格两重,云里雾绕,只是明白他的温柔没半分真心,语调虽轻柔,却透着隐隐的寒,尾音长长的说了一个字,“来。” 这一声明明很清浅,可兮若却觉得耳畔恍若炸雷滚过,惊愕的抬眼对上了他辨不出喜怒的眸子,朱唇微微掀了掀,终究什么也没说,很是本分的将自己的左手轻轻的搭在了他摊开的手掌中。 见他眼底终于显出一丝笑意,愈发觉得脊背一阵阵的凉,硬着头皮下了乘舆,不等站稳就想收手,可墨羽却反手一扣,将她的手攥了个严实,她身子一抖,抬起右手推向墨羽,想也不想就向后退去,他却展臂揽住她纤细的腰身,将她往他怀中一带,好似心焦道:“夫人小心。” 在不明就里的人眼中,墨羽当真宠着她,这浓情蜜意的好像要腻死人,她却并不买账,才要开口让他放手,不想抬眼却瞧见站在墨羽身后凤仙桐那张显出狰狞恨意的脸,眨了眨眼,嘴角的梨涡深刻了起来,将先前推拒着墨羽的手抬高搭上了他的肩膀,更往他怀中靠了靠,不胜羸弱的说道:“将军大人也知道,昨夜妾身未得好生歇息,这腿脚实在有些虚软,万万不要笑话妾身!” 她与凤仙桐本该是井水不犯河水,奈何凤仙桐总要寻她晦气,她本无过错,那两顿鞭子她受的委屈,暂时不能为自己讨回公道,不过气气凤仙桐,让那疯婆子不快,倒还是能办到的。 这样的言行举止,是依着纪柳柳的形容搬过来的,兮若觉得那种场合出来的女人,手段肯定是高杆的,至于墨羽如何处理,她想,他此时的温柔,脱不开知晓身后站着凤仙桐缘故。 墨羽目光扫过兮若嘴角娇俏的梨涡,竟有片刻失神,直到她将馨香绵软的身子愈发的偎进他怀中,他才回了神,收紧揽在她腰间的手臂,贴在她耳畔轻佻道:“若本将军现在推开你,你这脸面如何能挂得住?” 她将头靠上他的肩膀,淡笑着回他:“我嫁了将军大人本就是一桩笑话,何谈脸面?” 闻听此言,墨黑的眸子中寒光一闪,却没有将先前的说法付诸行动,而是突然加重了揽着她纤细的腰肢上手臂的力道,耳畔传来兮若因吃痛而脱口的抽气声,他才森然道:“虽然你这话很是刺耳,不过本将军今日心情大好,暂且饶过你这回。” 咬牙忍着腰上的力道,透过墨羽肩头偷偷望着凤仙桐青紫相交的怒容,只觉腰腹的痛苦也不是很难忍了,微微吁出一口气,淡笑的回他,“多谢将军大人。” 他二人如何针锋相对旁人看不真切,只当传闻有误,即便兮若传出了那样的声名,可墨羽还拿她当手心里的宝呵护着,这一点是凤仙桐尤其不能忍受的,怒极之后便失了理智,抽出别在腰间的马鞭,愤恨的向兮若搭在墨羽肩膀的头上甩来,大叫道:“贱人给本宫滚远点!” 第二十五章 醋了吐了 嫣然浅笑,将凤仙桐不经脑子的举动看得分明,望着鞭子划开清风,气势凛冽的直奔着自己的面门而来,兮若未动分毫,只在心底暗笑:他日远在千里之外,便知张皇后工于心计,可惜,她一手教养出来的女儿,却只是个意气用事的娇蛮公主。 知晓自己无所依靠,却也因孤立无援才没有牵绊,做事方可随心所欲,今日遇上凤仙桐本未在她心思之外,虽此举赌的只是墨羽的喜怒,可并非是全无根据的自以为是——墨羽今早的一举一动该是告诉她,今天他会纵容她,不是么? 果不其然,那鞭子梢距她寸余被墨羽扬手从容捏住,她抬眼对上他,看清他眼底氤氲开来的怒气,适才佯装柔弱的更往他怀中贴了贴,娇娇柔柔的叹息道:“将军大人,吓死妾身了。” 墨羽未置一词,轻轻一扥,那厢死死抓着鞭柄的凤仙桐便狼狈的跌倒在地,侯在一边的总管高兴瞧见凤仙桐跌掉之后,眼底闪过讥笑,面上却挂着惶恐,快步上前蹲下身子去搀扶凤仙桐,细声细气的关心道:“公主殿下,可有跌伤?” 凤仙桐粗蛮的扫开高兴伸过来的手,趴在地上哭喊道:“墨羽,你怎能这样待本宫?” 听见凤仙桐的诘责,兮若撇撇嘴,想是当见好就收,该她退场的时候了,却不想挣了挣,墨羽并未如她所料的放开她,反倒拥着她的腰转身对上凤仙桐,淡漠冷声道:“公主方才要伤本将军的女人,本将军若是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何以为圣上护江山?” 兮若悄然抬眼望向墨羽清冷美好的侧脸,即便明白他这话没半句真心,却还是在心底喟叹,若然有一日,他真心实意的对哪个女子说情话了,想必,明知道是要命的陷阱,也没几个能躲过——瞧瞧,假话也被他说得这样动听不是么! 好在她知他算计,漫不经心的转眼去看凤仙桐,却也错过了他低头研究她的视线。 凤仙桐还赖在地上,只是先前涨红了一张俏脸,此时却是血色尽退,眼角水泽大片,糊了惊心妆点的胭脂水粉,看上去比那戏台子上的丑儿还要勾人发笑,见兮若看她,才回过神来,却无暇理会兮若,只是痴痴的望着墨羽,服软道:“墨羽,本宫做错了什么你便直说,没必要这样吓唬本宫,那贱人跪祠堂的时候,你还同本宫在一起的,本宫不信你当真将她当做是你的女人护着,何况——何况本宫也是你的不是么?” 墨羽并未去看凤仙桐,松开兮若的腰身,转为牵起兮若,对高兴颔首道:“劳请高总管引路。” 高兴看了看凤仙桐,随即直起身子,小心赔笑道:“宫轿已然备好,驸马、公主这边请。” 墨羽牵着兮若的手缓步而行,路过凤仙桐身边时,淡然的留了句:“至少,十七公主已经是本将军名正言顺的夫人。” 凤仙桐垂下去抓墨羽衣摆的手,眼睁睁的望着墨羽与兮若并肩离开,半晌,咬着嘴唇爬起来,咬牙切齿的说道:“冠上你墨家的姓氏就可被你宠着是么,墨羽,你等着!” 说罢转身快步向立政殿奔去。 那厢兮若将凤仙桐发狠的话听得清楚,抿抿嘴角,梨涡浅浅的很是可爱,低头看着被墨羽空无一物的右手攥着的手,这个触动还算是很大的,三天前大婚,他用这手牵着纪柳柳走在她前面,目的不过是要羞辱南国皇室,此刻,他还是用这手牵着她,却是要刺激凤仙桐,她不觉得他方才的话是为了要逼着凤仙桐嫁给他,但目的究竟是什么,她是不明白的,只是清楚,这人的一举一动,背后肯定有他必然的算计,十足小人! “看够了?” 冷冷的口吻,听不出喜怒,兮若突然绽开一抹笑,声音柔柔的回道:“将军大人这手生得很是好看,妾身情难自禁……” 墨羽挑了挑眉梢,冷声道:“女人太过聪明,不是桩好事。” 兮若笑容不改,喃喃的回道:“幸好妾身资质愚钝,比不得十四皇姐的聪慧可人。” 墨羽突然毫无预警的笑了起来,半晌,洒然道:“若换了场合,本将军会当你是醋了。” 兮若面不改色的点头道:“妾身念着跪在冰冷的祠堂时,将军大人却与十四皇姐翻云覆雨的,就觉得这胃里一阵阵的酸着,方才还以为妾身是又病了,经将军大人提点,才悟了,却原来是醋了。” 醋了——醋你个大头鬼,吐了还差不多!只不过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那笑到脸抽筋的老太监,她自是要跟他好像很浓情蜜意罢了。 墨羽顿住了脚步,偏过头来望着她,半拢的墨发散在肩头,衬着肌肤莹白,他的嘴角噙着一丝笑,宫墙森然,却好像有一树繁花悄然绽放了,将这里的风景妆点的独好,只因,他在。 他越是人模人样,她心头便越是觉得可惜,黑心烂肚肠的小人,却长成这般模样,实在造孽。 “本将军想……” 这一日阳光真暖,他的笑更比阳光暖,还可以更造孽一些么?久久,墨羽终未将话说个囫囵,牵着她的手钻进同一顶宫轿。 本是准备了两顶,可墨羽既不舍得与兮若分开,高兴也不强拦着,昨天德昭皇帝还发愁来着,因得了兮若被墨羽惩处的消息,只怕先前的算计落了空,今日却见墨羽宠着兮若,如此,那桩事,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那厢,凤仙桐跌跌撞撞的冲进立政殿时,张皇后正倚着贵妃椅上,手中托着一碗茶,斜睨着凤仙桐灰头土脸的狼狈样,颦颦眉,略带了责备的口气说道:“身为南国最尊贵的公主,你是越发没个样子了。” 凤仙桐听见张皇后的声音,微微定了定心神,可声音犹带着抽噎,断断续续道:“母后,墨羽他,他和那贱人好了——他为了那贱人对儿臣动手。” 张皇后微微坐直了身子,端倪着凤仙桐的表情,沉声道:“怎么?” 听见张皇后的关心,凤仙桐快速上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张皇后眼前,伸手扯着张皇后的裙摆,呜呜咽咽的说道:“母后,你下道懿旨,让墨羽娶儿臣为夫人吧?” 张皇后手中茶碗一颤,倾出些茶水,半晌,喃喃的说了句:“他莫不是知道了本宫的心思?” 第二十六章 非他不嫁 二十多年前,天下最有名的两个美女,被世人并称为‘南娇北艳’,‘北艳’便是北夷王后,北夷国破当日,自戕身亡,传说其性格强烈,爱憎分明;而‘南娇’则是兮若的母妃,被吞并的南方小国献上的公主,水样的女子,温温婉婉,凡事漫不经心的形容。 北夷轩辕皇室宫中多半只储着一个王后,而南国却是不同,自天下三分百余年,后宫一向很是热闹,养着千八百的妃子、美貌宫娥再寻常不过,天下文人骚客多喟叹,北夷轩辕氏有着皇族难得的痴情专一,而南国凤家却是集天下至淫之首。 北夷终究国破了很多年,旧事烟化成昨,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这些年,百姓茶余饭后,关起门来闲磕牙的也只剩南国那桩桩件件的秘辛了,传说‘南娇’安思容入宫之后,德昭皇帝对其隆恩盛宠,野史中曾有过那么寥寥的几句无稽可考的记载,说德昭帝曾有为安思容废三宫六院的念头,最后不知缘由不了了之,张皇后就是在安思容最得宠的时候入宫的。 张皇后也是个难得的美人,可到了安思容面前就暗淡失色,谁曾想过暗淡失色的张皇后却赢了安思容,陪着德昭帝从盛年到暮年。 既是赢了,总有几分道理,她在样貌上比不过安思容,便在旁处补足,十八岁入宫,二十岁便著了《妇行》,以己作范本,为天下女子做言行举止的指引。 这么多年,无论何时,张皇后总会拿出最好的一面示人,即便是当着自己的亲女儿亦然,如此,她方才倾出的茶水便很不寻常。 那茶渣子有几片落在了凤仙桐脸上,令她止住哭闹,抬眼错愕的盯着张皇后,这样的哭闹对于张皇后来说早习以为常了,自打凤仙桐有记忆开始,只要遇上不称心的时候,就跑到立政殿闹上一闹,闹过之后,一切都会合着她的意思办,奶娘说,凤仙桐身上还担着张皇后对早夭的十八皇子的宠爱,怎能不要风得风? 凤仙桐倚着张皇后的宠,很是娇蛮,不过心里头还是分明张皇后脾气,许久,凤仙桐才怯怯的问了,“母后,您说什么?” 多年的举止得宜,纵然有些失态,不过须臾便回了神,将手中的茶碗递给身后候着的宫娥,接过另一个宫娥递来的绢帕,轻轻擦了擦手,放下绢帕之后,淡淡的开口道:“都退了吧。” 宫娥得令,施礼过后,鱼贯而出,待到主殿内只剩下她母女二人之后,张皇后才拉着凤仙桐的手缓缓道:“母后这几日想着寻你说些事情,你来的正好,起身坐到母后身边来。” 凤仙桐见张皇后一脸严肃,且先前与往日不同的形色,倒也不敢造次,乖乖的起身挨着张皇后坐下了。 张皇后抽出随身携着的绢帕轻轻拭去凤仙桐哭花的妆容,细细的将她望着,许久,才叹了一声:“转眼时间,你已经这般大了,总不好一直耽搁着,是该寻个婆家了。” 凤仙桐心头一动,脸上现出欢快的笑,撒娇道:“母后是打算允了儿臣的恳求么?” 张皇后替凤仙桐擦脸的手顿了顿,随后缓缓的收回,将绢帕摆在了一边的三足几上,慢条斯理的说了起来:“仙桐,西番赤德赞普的大王子牟刺的王子妃两个月前没了,至于牟刺是怎样的一个人,也不必母后碎碎的念叨,日前母后已和赤德赞普商量,将你许了牟刺。” 凤仙桐愣怔了片刻,随后猛然站起身子,对着张皇后急声道:“母后,您明明知道儿臣非墨羽不嫁,而且含蕾如今是赤德赞普的宠妃,如今你硬要做出这样的安排,是不是打算将儿臣往死里逼?” 这样的反应全在张皇后的意料中,倒也不怪凤仙桐失了礼数,待到凤仙桐说完之后,才淡声道:“含蕾自小也是你舅父心头的肉疙瘩,可十六岁便替你嫁了赤德赞普,母后当初是藏了私心,觉得赤德赞普那么大的岁数,怎能配得上母后的掌上明珠,可如今不同,这两年含蕾将赤德赞普迷的过了些,不料牟刺趁势揽权,母后记得你曾说过喜欢牟刺的,能得了这么个驸马,也算不错的,若你实在还念着墨羽,母后给你句准话,只要你将牟刺稳住,将来母后一定让你得到墨羽。” 凤仙桐连连摇头,她眼中心底全是墨羽,什么权势纷争全不在她的算计里,听张皇后的口气是打算当真让她嫁了,声音愈发的拔尖,“那个时候儿臣没见过墨羽,当然会觉得牟刺是这天下少见的站在雪歌面前不会太过失色的男人,可如今儿臣认识了墨羽,儿臣说过很多次,除了墨羽,儿臣谁都不嫁,母后如果一定要嫁个公主过去,就把兮若那小贱人送去,正好把墨羽让出来给儿臣。” 她母女二人都想让对方理智些,可到头来却是谁也劝不住谁,最后以凤仙桐愤恨离去收场,张皇后揉着太阳穴坐在空荡荡的正殿里,许久,咬牙切齿道:“墨羽,本宫当真轻看你了!” 说完才想起被凤仙桐这一闹耽搁的正事,出声唤了心腹太监连海,问过才知,墨羽和兮若已经到了两仪殿,墨羽进了两仪殿不多时便又离开了,德昭帝在墨羽出门后遣开了殿内候着的太监、宫娥,说要与兮若单独聊聊,令旁人不得搅扰。 得此消息,张皇后冷哼一声,却也只是吩咐连海命监视着墨羽的人多加谨慎,如果被墨羽发现,就拿自己的命抗下一切。 连海得令之后并不多舌,躬身退下了。 殿内复又清冷,张皇后斜身倚在贵妃椅上,微垂着眼,一手轻按自己的额头,心思沉沉浮浮,堵得有些难过,她最宠爱的女儿并不能助她成就大业,非但不帮,还要同她使小性,每每遇上这样的情况,总要想起当年早夭的儿子,聪颖伶俐的,如果还活着,现在也该能替她分忧解难了,却枉死了,都是那一对母女的罪过…… 第二十七章 儿臣嘴馋 端坐绣墩之上,靠在雕花案旁,有茶香怡人,宫娥陆续奉上玉露团、贵妃红……唇齿间似乎有化不开的浓香从飘渺的记忆中润透开来,渐至鲜明。 锦绣山河的屏风挡了从窗口灌进来的清风,一并遮了兮若的视线,耳畔有檐铃脆响,就好像那年母妃附在她耳畔软语轻言时听见的铃声,“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是真正的公主,是母妃的骄傲……” 闲杂宫奴退下后,坐在兮若对面,笑容和善的德昭帝慈祥的开了口:“若儿,朕还记得,这些全是你最喜欢的,来尝尝,可还趁口。” 视线淡淡扫过铺陈的满满当当的案面,脑子里突然跳出墨羽出去前那饶有兴趣的浅笑,德昭帝说西番新近送来了几样稀罕物,墨羽说自己想念一个故人,不管理由多么浅白可笑,他二人是一拍即合,墨羽离开了,将她独自留下面对德昭帝的虚伪假善——她原本以为他们两人会坐在一起,给她表演半斤八两的做作。 兮若哼笑一声,抬了眼,视线清澈的望着德昭帝,语调软软滑滑的应道:“可是,儿臣早已经不喜欢吃这些了。” 德昭帝捏着一块贵妃红向兮若这头递来,听见兮若的话,手在半空中顿了顿,须臾,转了动作,将那贵妃红送到了自己口中,待到咽下之后,用丝帕轻轻擦了擦空无一物的唇角,才幽幽道:“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兮若依旧视线清澈的对着德昭帝,淡笑着应道:“托父皇的福,儿臣比那几位皇兄过得要好多了。” 望着德昭帝顷刻间惨白的面容,又不冷不热的补了句,“至少,儿臣活着回来了。” 她已经长到足够大了,大到只要三言两语就能揭穿德昭帝的伪装,冷笑着打量着德昭帝恹恹的病容,为人子女的竟无半点心痛,想来,她果真是大逆不道的。 长久的静默之后,德昭帝终于不再拿那温和的表情对着兮若,端出帝王的威仪,硬声道:“你十五皇兄和十六皇兄再有一年便弱冠了,总该历练历练,回头跟墨羽知会声,在他手下给他们两个安排个差事,也不必回宫里来住了,就一并侯在将军府,也能多学些东西。” 这番说辞早在意料之中,兮若微微垂下视线,将案上种类繁杂的点心又望了一遍,如果她先前不是那么直白,或许德昭帝会努力的表现一下他的父爱,可惜,她没有给他机会,所以,他直接切入主题,先前那林林总总的安排,终究还是拿她来保那一双儿子的安全罢了。 淡淡的笑了一声,随后轻言慢语的说道:“我母妃是清白的,全天下的人都可以怀疑她,唯独父皇不能。” 顿了片刻,抬头,目光炯炯的望着德昭帝表情难看的脸,坚定道:“父皇,儿臣替母妃向您讨个公道。” 她清楚的看见德昭帝的眼角狠狠的抽了抽,脸上是暴怒前的隐忍,不过,终究没有像十一年前那样将她甩出去,甚至没有咒骂她一句,只是咬牙切齿道:“你在同朕讨价还价,你凭什么?” 兮若应道:“凭儿臣是墨羽明媒正娶的夫人。” 德昭帝讥笑道:“十七,你别忘了自己在墨羽眼中究竟有几斤几两的分量,朕既然能把你嫁给他,自然也能让他休了你。” 兮若挑挑眉梢,漫不经心道:“哦,是么?” 德昭帝目光一凛,伸手指着兮若,颤声道:“别以为墨羽能真心对你好,他会娶你,不过因为你是朕的女儿,朕成全了你,得了这么桩好姻缘,你却过河拆桥,落井下石,难道平盛没告诉过你凡事给自己留条后路?” 兮若依旧是先前那漫不经心的形容,淡淡出声:“安知不是塞翁失马?” 闻听此言,德昭帝怒目圆睁,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半晌才顺过起来,啐道:“先前还假惺惺的同仙桐说不想嫁给墨羽,却原来是以进为退,那些与世无争的表现都是装出来的,朕也让你算计了,实在是朕的疏忽,怎能忘了宋国师是个如何精于算计,表里不一的小人!” 宋国师就是被德昭帝认定的母妃‘野男人’,极可能是她的‘杂碎’爹,不过兮若听了德昭帝的话,只是不甚在意的笑道:“师父这些年教会兮若很多道理,断不会赌上自己的未来去换取没有把握的机会,嫁人,儿臣从未想过的,若执着这样的念头为母妃平冤,她会心痛的,这个世上,没有人会那般的爱着儿臣了,父皇一定不知道,那年母妃死之前,曾声声的嘱托儿臣,只希望儿臣幸福,自然,她也希望父皇能幸福……” 德昭帝身子明显的抖了一下,嘴唇掀了掀,终没吐出半个字来。 兮若冷笑一声,转了视线,伸手捻起一块软糯的糕点,好像很专注的研究着,声音透着分虚无缥缈,声调拉得很长,“九岁那年,师父带着儿臣去市集,路过一家糕点铺子,那里面住了个很厉害的厨子,会做樱桃毕罗,儿臣很是嘴馋,问过才知道,居然要二十文一个,可儿臣身上只有两个铜板,那次儿臣终究没吃到樱桃毕罗,之后也没同师傅说过这事,可儿臣装作不在意,并不代表儿臣就不想吃樱桃毕罗了,机缘巧合,儿臣偷偷替山下村子里的村民代写书信,得了些赏,凑够了二十文之后,立刻托去市集的伯伯捎回了樱桃毕罗,诚然,没有樱桃毕罗,儿臣也会帮着求上门来的村民代写书信,不过既然得了这么个机会,儿臣实在没有错过梦寐以求的樱桃毕罗的道理不是?” 静默无声,檐铃脆响愈发清晰,兮若放下了手中的点心,微微闭上了眼,静静的听着时常绕在午夜梦回时的叮铃——叮铃…… 很久,对面传来了德昭帝沙哑无力的声音,“准了。” 第二十八章 痴心妄想 活了不足半生,却似经了两世沉浮,早将世故深谙,笑看人情冷暖,可时至今日才醒悟,终究尚年少,不可避免痴心妄想。 那温和慈祥的笑,不过为了盛满私欲的敷衍罢了,她知他,却还是难免心悸,他逼死了这世上最珍爱她的母妃,她理所当然是恨他的;可彼年稚嫩,步履蹒跚时,他却是当真牵着她的小手,引她在万紫千红的宫闱深处漫步,终究未曾忘记,他穿着华美的龙袍,笑吟吟的视线透过摇晃的冕旒将她望着,温和的声音声声唤她:“若儿,朕的珍宝……” 这样的待遇,即便是当时已经被封为太子的大皇兄也不曾有过的,就因为这样的盛宠才会让当时还是淑妃的张皇后忌惮,很是老套可笑的小手段,可一直视她为珍宝的德昭皇帝却看不透。 这十来年兮若一直在想,那个时候死得是她,如今该是何种情景,毕竟也不能完全怨恨德昭帝昏庸,这世上几人能相信,有人会毒死自己视为倚靠,重之又重的儿子。 他果真是不把她当女儿看了。 自嘲的笑笑,看着德昭帝满脸的漠然,他们之间的协议已经达成,他连伪装对她还存着一丝想念都懒得装了,兀自伸手抚着额头,看也不看她一眼,倦然道:“朕的头又痛了,让高兴带你去给你母后请个安,随后,便同墨羽回府去罢。” 德昭帝不认她,她也没存着想要挽回的念头,并不废话,起身告退,可是走到内殿门前,却还是住了脚,用比他还淡漠的声音幽幽道:“这世上,儿臣只有一个母妃,没有什么母后。” 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开,留下愣怔的德昭帝,望着兮若的背影陷入沉思,那年他说她与安思容不像,可如今面对了兮若的背影,他却恍惚的感觉安思容又回来了——即便死了那么多年,还会常常出现在他梦中的水样女子。 出了两仪殿,深深的吸了口气,其实她很是郁闷,不过这天不应景,暖阳灿灿,很没眼力的不配合她的失落。 大概因为她如今也是有用之人了,就是这宫中的太监总头子高兴对她也很是恭谨,即便没有墨羽在,他脸上的笑还是十分谄媚——至少在兮若眼里,高兴那过于和善的笑就是谄媚。 想着统共也没多远的距离,遂舍了宫轿,执意步行,高兴并不忤逆她,如先前一样亦步亦趋的陪着她。 循着模糊的记忆,随心所欲的四处乱窜,却是不想在水潋滟、花嫣红的景致深处,错愕的看见那色胚正明目张胆的与个女人幽会,看来,他果真是去会‘故人’了。 从兮若的身影出现在甬道尽头,墨羽已经注意到了,却也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并无其他明显的反应,依旧随性的坐在水榭里的石桌旁,任由浓妆艳抹的赵才人俯身抓着他搁在石桌上的手,满面泪痕的苦苦哀求,“墨将军,看在孩子的份上,求您带妾身离开这里,就是宫外的人都知道,圣上已经很久未临幸任何妃嫔了,若是被皇后娘娘发现妾身有了身孕,妾身就完了,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好歹也是墨家的血脉,墨将军……” 视线仍旧望着愣在远处的兮若,不冷不热的打断了赵才人,“墨家的血脉?” 赵才人的身子一颤,却还是十分坚定的点头道:“是将军大人的血脉,就是那夜——那夜留下的……” 前方的兮若终于有了反应,他看着她向他们这里步调轻松的走来,眼底浮出了笑意,嘴上却仍旧维持着一派轻松的口吻:“若认下你腹中的胎儿,本将军得多糊涂?” 闻听此言,赵才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墨羽面前,仍旧抓着他的手,将嘤嘤的哭瞬间转为凄厉,“将军大人,您不可以不认他,您不认他,我们母子都得死。” 墨羽漠然道:“那就死吧。” 赵才人惊愕的抬头,透过模糊的泪眼,呆呆的望着墨羽。 墨羽终究收回望着兮若的视线,低头不带感情的扫了一眼赵才人,道:“究竟是谁的骨肉你自己心里清楚,给本将军一个容下你的理由,不然,休怪本将军见死不救。” 赵才人木然的盯着墨羽,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已经能将兮若脸上的轻蔑看得一清二楚,墨羽微微压低了声音,问道:“或许赵才人可以同本将军说说,是谁让你来的?” 那一双水洗的眼不停的扑闪着,半晌终究细若蚊蝇的挤出了句:“圣上……” 兮若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跪在墨羽身前的女子,纵然很是糊涂,却还是讥讽道:“妾身当将军大人对这般娇柔的女子一向很是怜香惜玉,今日这是怎么了,竟让如此娇滴滴的美人跪在这返寒的地上,多伤身子呀!” 其实兮若也只瞧见一抹纤细的背影,哪里知道赵才人美不美的,不过德昭帝十分容不得面貌不好的女人,瞧着这女人的装扮,必是德昭帝搜刮来的美人,所以不必看脸,也知道长得肯定不会差了。 听见兮若的声音,赵才人方察觉这里还有旁人在,一瞬间面如死灰,哆嗦的不知当如何反应,不想墨羽竟一反先前的态度,言行举止竟透着体贴的将她搀扶了起来,柔声道:“既是我墨府的血脉,便万万不可流落在外。” 已经站在赵才人身后的兮若瞪圆了眼,心中暗叹这色胚定是精虫入脑,和纪柳柳有了孩子,可以当他是不拘小节的风流,可搞大了皇帝女人的肚子,就实在有些荒唐了。 墨羽虽是对赵才人说话,眼角的余光却是偷偷的观察着兮若的反应,很没有意外的瞧见了她的不屑,微微眯了眼,阴沉开口,“赵才人腹中有了本将军的血脉,依公主之见,本将军该当如何处理此事?” 心中恍然,原来是个才人,脸上堆起了笑,嫣然道:“据妾身所知,父皇定是未曾临幸过赵才人的,如此,赵才人先前自然是个清白女子,既有了夫君的血脉,依妾身之见,便纳了吧。” 第二十九章 雪歌懂他 北海池中的睡莲将将醒来,迎着怡人的阳光舒展的动人,池畔水榭里传出琴音渺渺,岸边杨柳和风轻舞,这样舒服的好天,便是凤九这病秧子也是可以出来透风的。 素衣外随意的搭了件黑缎披风,斜坐在鹅颈靠椅上,身子微微前倾,手执系链银火筋,正往高圈足座银风炉中挟炭。 将炭火添足,坐直身子,望着对面抚琴的玉雪歌,迟疑片刻,轻缓出声道:“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将赵才人安置到墨羽那里,似乎并不稳妥,他那人,不会这般容易受人摆布,万一有个闪失……” 玉雪歌并未抬头,琴音依旧悠扬,淡声应着凤九:“若想保住凤家这一脉骨血,当今天下,没有比将军府更稳妥的地方了。” 凤九顿了片刻,手指轻绕着火筋上的银链子,喃喃道:“这个我自是明白,可墨羽岂会那么容易就相信那孩子是他的。” 一曲完毕,玉雪歌调了调琴弦,换了首曲子,半晌,才回了凤九的疑问,“孩子是不是他的并不重要,只要让他以为,此事是圣上私下里安排的,他必会将赵才人纳入府中。” 凤九停了把玩银链子的动作,抬头错愕道:“父皇也知道赵才人的事?” 玉雪歌漫不经心地回道:“圣上的消息不会快过张皇后,张皇后若是知晓赵才人有了身孕,想必十五皇子也不必劳烦九殿下,直接等着替赵才人收尸便好,抬出圣上,只是迎合墨将军的性子罢了,若将缘由本本分分的说与他听,他倒是要觉得这事藏着旁的诡计,莫不如编排出个算计,直言不讳的告知他,倒是省去许多周章,且此次大婚,先迎了万芳阁纪柳柳,也才三天又接圣上的才人入府,传扬开来,又是一桩笑话,何乐而不为?” 已解开了心中的迷惑,凤九却仍锁着眉头,没有立刻应声,俯身将银火筋放回风炉边,随后恹恹的倚上靠椅,抬头望着池畔花浓柳绿,待到玉雪歌这一曲结束,才转回头来,看着他轻笑着开口道:“墨将军府出了一桩丑事,小半天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内侍同我说起,绘声绘色的十分详尽,我倒是好奇,那个人,可是你?” 玉雪歌终于抬起头来,脸上盛着叫池中睡莲都失色的浅笑,莞尔道:“若这事再迟个三五天,或许那个男子会是雪歌,可惜,现在传出来的消息,只能让九殿下失望了。” 凤九叹道:“难不成当真是他自己所为?” 玉白的长指轻触琴身,这琴十分素雅,很合他的喜好,不必问也知道,定是凤九专门为他集来的,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轻声道:“进了四月,有逾百暗卫从各地潜入京城,此时正密布在将军府外,想来这世上没几人能避开他们接近将军府,更何况是潜入府中与将军夫人厮混。” 凤九凝视着玉雪歌,幽幽叹息道:“这个墨羽当真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竟是连自己的名声也要搭进去了,说到底,小十七也不过是个无辜的女子罢了,他这样待她,手段狠了些。” 玉雪歌缓缓的摇了摇头,慢条斯理的说道:“这样的手段才是我知晓的墨将军,他是想要将皇家的声誉抹黑,令圣上痛苦,加之十七公主本为凤氏之后,辱她也是在所难免,可如今,南国凤氏本就声名狼藉,且随便寻个人就知道,十七公主并不受圣上宠爱,他如此大费周章,若只为抹黑,委实有些轻重不分了,此举,看似羞辱圣上,可再深些追究,未尝不是因为嫁入将军府的是十七公主。” 凤九有些不明就里,伸手拢了拢随着动作滑开的披风,还想不透玉雪歌话中的意思,索性直接开口问道:“小十七?她才回宫不多时日,如何得罪墨羽了?” 玉雪歌垂了眉眼,低沉着声音应着:“作为一颗棋子,不该太有自己的想法。” 闻听此言,凤九静默了片刻,才小声道:“或许在所有人的算计中,小十七因在山野之地长大,又长年诵经礼佛,该是个性格平和、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可以随意搓圆捏扁的,却是不曾料到,她竟是个这样的女子。” 玉雪歌点了点头,淡声道:“刀锋饮血,步步为营这么多年,距离目的地近在咫尺,断然不会允许因一颗棋子而前功尽弃,因此,她若太显锋芒,只会令他习惯性的生出危机感,雪歌先前听说过,围猎之时,墨将军独钟情猛兽,一旦遇上,必将生擒,之后亲自毁去它的尖牙利爪,以备不会在不经意时被其反噬,自然,若要猛兽服帖,还要以非常手段震慑住它。” 听罢,凤九长叹一声,有些颓然的望着风炉上氤氲的水汽,许久之后,平缓的说了句,“或许小十七不是父皇的女儿,到是件好事。” 玉雪歌但笑不语,随手翻看着搁在琴边凤九才寻来的琴谱。 须臾,凤九的声音突然略高了一分,问道:“这一会儿便觉得好像缺了些什么,如今才想起来,平日只要你来我这里,小白那畜生总要跟着,护主得狠呢,今日它怎么舍得把你单独让给我了?” 玉雪歌悠闲的翻过一页,低低的回了句:“它鼻子近来愈发的好用,想来是嗅到感兴趣的味道了。” 凤九轻压了压额角,撇嘴道:“除了你,能让它感兴趣的,莫非是只母雪貂?” “母雪貂这里是没有的,或许,它遇上了什么美人吧。” 看着玉雪歌嘴角的浅笑,凤九觉得他今日的心情难得的好,沉吟片刻,脑中灵光一现,突然反应过来,笑道:“你这么一说我才想来了,这个时辰,父皇该说的都说完了,若是你的小白当众去轻薄人家将军夫人,难保将军大人不会将它剥皮抽筋了,先前小太监还过来告诉我,墨羽可是很周到的牵着小十七的手进宫的。” 玉雪歌又翻过一页,手指轻轻点了点页面上的某处,不甚在意的应道:“若是墨将军将小白给剥皮抽筋了,想必九殿下要偷笑许多日子。” 凤九远远的扫了一眼玉雪歌的手指轻点的地方,笑道:“这琴谱誊抄的时候错了一处,倒是被你一眼便瞧出来了,罢了,茶品的差不多了,也让后面公主府的侍卫等得够心焦的,我便不缠着你了,耽搁了十四的吩咐,今晚公主府上上下下就别想舒服了,你去忙吧,对了,若是小白当真被宰了,我那里还有几个术士,可找他们给它疏通疏通阎罗殿的关系,让它下辈子投生到一户好人家。” 玉雪歌放下琴谱,翩然起身,给凤九留了个温文的笑,随即抬步向水榭外头也不回的走去,身后落了句:“雪歌替小白谢过九殿下的用心良苦。” 直到玉雪歌纯白的身影隐入碧树红花后,凤九才收了视线,低头望着先前玉雪歌翻过的琴谱,喃喃道:“这世上,大概没人比你更了解他的一举一动所为何故……” 第三十章 皆大欢喜 墨羽搞大了赵才人肚皮这事,在兮若眼中简直是匪夷所思的荒唐,可未曾想自己眼中的荒唐,到了德昭帝和张皇后面前,反倒成了桩年少风流的佳话。 出了金玉其外的殿堂,静了心思想想,未出阁的公主都敢在众目睽睽下肆无忌惮的和男人调笑,宫闱里败絮其中的传闻古来有之,今日的大惊小怪,只是更加明白的证实她当真是个没见识的乡下土包子罢了。 擦掉哭得花了的浓妆,细端量,这赵才人倒也是个十分耐看的美人,与墨羽站在一起,并不枉张皇后那句‘好一对璧人!’的赞美——虽然兮若很是清楚,张皇后那话并没几分真心,大概只是认为她的驸马不过陪着她回了趟‘娘家’,反倒把她的小妈一并迎回了府做了姐妹,她非但面子上过不去,没准还要抓心挠肝的痛一把,其实,若是张皇后这样想她,可就是大错特错了。 看墨羽笑得招摇,兮若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她觉得自己的开怀并不比那笑得灿烂的色胚少几分,在她的想法里,这实在算得上一桩皆大欢喜的美事,如今的墨羽,家里有风情万种的纪柳柳,又添了个我见犹怜的赵香容,外头还有热情如火的凤仙桐,据说南国许许多多情窦初开的良家和非良家女子都幻想着得到他的垂青,还听说最近南国边境不是很安生,于公于私,今后的日子,墨羽应该十分充实,既然这么的充实,自然就没多余的闲功夫来找她的晦气,如此,她的生活一定会海阔天空的。 有了这样的盘算之后,兮若愈发的佩服起自己来了,虽然她今天没见识了一把,可随后的表现却是可圈可点的,且最大限度的诠释了一个端庄得体的正室夫人的风度。 却是不想就是这兮若自认为属于正房夫人的风度令墨羽十分不满,他在兮若面前得意洋洋的笑,可藏在宽大袖摆下的手却攥得紧紧的,他想若不是自己自制力过人,大概会冲过去掐死她,满脑子滚动着一句咒骂:这混账女人太不把他当回事了! 张皇后痛快的应允他纳了赵才人的提议时,兮若非但没表现出一丁点的哀怨,反倒眼底闪过一丝笑,尽管那笑容不过转瞬即逝,可被他捕捉到了,他以为这桩事搁在她眼前,至少会让她难受些的,可是她不难受也就算了,怎么能表现出满不在乎,甚至还暗爽在心! 所以赵香容要收拾东西立刻出宫,墨羽陪她去了,他心中清楚,若是留下单独面对兮若,这会儿还在气头上,没准会担上过失杀人的名声。 随便拽了个理由,支开了随侍在侧的高兴,这里只剩下兮若一个人之后,她愈发觉得今日天蓝蓝、水清清,要多完美有多完美,步履轻松的漫步在奇花异草间,心情甚好。除了最初回宫无人关注的几天外,从那日认识了墨羽后,她似乎就没舒服过,非但是心理上的,还有身体上难以言喻的痛苦。 前方一丛大叶栀子后突然探出一颗毛绒绒的小脑袋,绿的背影,白的身子,很是招眼,此时正瞪着圆滚滚的眼睛望着兮若,似乎既想上前打招呼,又揣着几分羞涩的胆怯,总之踌躇不前。 兮若眼下本就心情好,如今看见这小东西好笑的表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与它大眼瞪小眼了一阵,缓步前行,她往它靠两步,它却只稍稍的向后腾挪半步距离。 害怕它向以前那样突然跑开,兮若停留在距它一臂之遥,突然想起了什么,心头猛然一悸,举目四下张望,终究没见了那纯白的身影,适才松了口气,可随后又生出几分压不下的怅然,扯出抹自嘲的笑,微微俯下身子,轻言慢语的说道:“只有你自己么?” 说罢觉得自己的意图实在太过明显,即便眼前只是头畜生,可也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微微摇了摇头,换了个更温和的笑脸,如同哄小孩一般的柔声道:“我知道你叫小白,我们见过好多次了不是么,算是很熟了,我可以摸摸你么,我以前在首阳山,有很多很多像你这样的朋友的,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只是想摸摸你,你这么可爱,一定不是小气鬼的对吧?” 边说边往前挪,小白只是偏着小脑袋望着她,并不见有躲避的迹象,兮若终究如愿体会了同现象中一般光滑柔软的触感,见小白还是安安稳稳的停在原地,索性蹲在了它身前,轻柔的抚着它的小脑袋,喟叹道:“其实——我竟是有些羡慕你的……” 这本是一句自言自语,兮若不觉得小白能听懂,可她话音方落,不想小白突然有了反应,未等她回过神,它已经缩了身子从她的手下逃开。 柔滑的触感没了,心头浮出一阵失落,顿了片刻,自嘲的笑笑,仍蹲在地上,微微挺直上身,喃喃道:“你不信我?” 说罢顿觉自己傻气,摇了摇头,想站起身子,也才将将有了动作,小白竟突然窜入了她怀中,很随性的调整了一下姿势,就好像是过往窝在玉雪歌怀中一样,一双肉呼呼的小瓜子扒着兮若的手臂,将小脑袋枕在瓜子上,闭了眼,似乎打算就这么睡上一觉。 兮若呆了呆,抿了抿嫣红的唇,随后眉目舒展开来,嘴角梨涡醉人,伸手轻抚着小白的背脊,脑子里瞬间撞进紫藤花海中初见玉雪歌的画面——那个时候,小白就是窝在玉雪歌怀中的,止不住心湖涟漪阵阵,却辨不出究竟为何。 神游太虚,不知时辰几何,怀中的小白毫无征兆的窜了出去,兮若犹自愣怔,条件反射的问了句“怎么了,小白?” 待到将视线对上了小白,才发现它那身柔顺光滑的毛全立了起来,此刻正对着她身后的一点发着狠,只是对于这么玲珑的小白来说,那发狠的表情实在有些好笑。 不等兮若转过头看看究竟怎么了,小白突然掉了头准备撒丫子,也就在它掉头的一瞬,兮若只觉身边卷过一股熟悉的清新味道,定睛看去,小白已被人揪着后脖颈子拎了起来。 第三十一章 不受威胁 垂柳扬花间,那人翩翩玉立,墨色锦袍随风轻摆,广袖滚边以暗色丝线绣着繁琐的云纹,经春日柔光一衬,舞出流动的画影。 一笑倾人心便是此番形容,无论痴情与否都注定是个造孽的情根——好在,初见那日便见识了他的真面目,且认识得如此深刻,断不会再受他蛊惑。 未曾留心他是如何办到的,只是等回神后,小白已经在他手上扭动着略微肥厚的身子激烈,挣扎,而墨羽却老神在在的扯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将兮若斜眼望着,一手捏着小白,一手洒然负在背后,语调很是动人,话却不是对她说的,懒懒散散的轻缓嗓音,道:“容容,先前你同本将军说想要个貂绒领子的披风,既是本将军的女人,自当与众不同,纵观南国,倒也找不出第二头这样的貂儿,用它给你做了披风,可喜欢?” 小白听了墨羽这话,翻扭的愈发激烈,用那双水汪汪的圆眼睛向兮若求救,看上去楚楚可怜的,很是揪人心。 一句‘容容’瞬间激起鸡皮疙瘩无数,可随后的几句却当真是兜头冷水,惊得兮若十分心颤,从小白求饶的眼神转向一直静默的站在她身边的娇柔美人赵香容。 赵香容听了墨羽的话,明明轻轻摇头,可就在兮若对上她眼睛的片刻,她脸色一白,视线空洞的直直望向墨羽,轻启朱唇,嗫嚅道:“多谢将军怜爱,妾身十分喜欢。” 兮若眯着眼睛磨着牙,不再对着赵香容那副比小白看上去还可怜的模样,斜睨着墨羽,怒声道:“放了它。” 墨羽挑了挑长长的眉尾,偏过头去望着挣扎抓挠的小白,轻笑道:“给个理由。” 看着墨羽那满不在乎的表情,兮若怒从心生,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让墨羽伤害小白,很是执着的念头,却找不出理由,向身边的赵香容一靠,探手自赵香容梳理的一丝不苟的云鬓间拔出珠花长簪,精准的对上了赵香容细瘦的颈子上跃动的血管,森然道:“用你的女人和孩子换它,不知将军大人认为这个理由可充分?” 兮若会出此一手是墨羽始料未及的,可就在兮若说出这等威逼的话之后,墨羽深邃眸底却酝酿出了异样的光彩,心间突然涌进一股热流,悸动的深刻明显,许多年前,尚是懵懂稚子,依稀记得父王在他耳畔说着似是而非的旧家常:“你母后是个烈性子,那年西番送了个貌美舞姬,你母后得知,竟拎着短刀架在了那舞姬脖子上,让父王二者择一,哎!父王娶了你母后这样的女人,如何还敢觊觎旁的女子……” 面对生死亦不曾眨眼的父王会有不敢的事情?年岁抽长才明白,之所以会有恐惧,只因为那是软肋,他的母后便是他父王的软肋,他们的爱情循着轩辕氏百年典范的窠臼,近乎单调迂腐,却在不经意间触碰心灵深处,久久弥香。 垂了眉目,掩住眸中的万般华彩,没心没肺的说道:“夫人既容不得她们母子,本将军倒也不生生的拦着,大不了容容死后,本将军把这白皮畜生挫骨扬灰,捎带着将它的主人一并宰了祭奠她母子二人。” 攥着簪子的手突然一颤,混沌中透出一丝光亮,突然明白为何要如此护着小白,却原来,小白窝在雪歌怀中的那一幕成为她脑海中永不磨灭的美景,怎能忍心让它轻易碎了? 赵香容单薄的身子瑟瑟的抖着,终于还是在兮若手颤将她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时忍不住尖叫出声,“将军大人救我。” 纵然养在深宫,却未真正见过什么世面,先前只是坚信墨羽不会坐视凤兮若胡作非为才忍着不出声,如今痛得清晰,才知道关于墨羽冷酷无情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终究坚持不住,求救之后嘤嘤的哭了起来。 听赵香容哭出了声来,兮若迅速压下心中的不安,将簪子更往赵香容渗血的伤口处逼近,冷笑一声,视线坚定的对上墨羽,不紧不慢的说道:“将军大人可是要考虑清楚,穿披风的人都没了,还要那披风作甚?” 墨羽莞尔轻笑道:“先前是因想要一件别致的披风,如今却不同了,本将军从不受人威胁,夫人,你这步走的偏了些。” 这一注赌的是命,看谁走得长远,逼得紧了,兮若反倒露出了习惯性的浅笑,梨涡魅人,并不出声,只是维持这样的笑脸与墨羽对峙着。 如此招眼的笑,虽不是初见,可依旧夺人魂魄,他知她并非艳冠群芳,却有属于她自己的绝代风华,只是,那笑容里有坚韧、有决然、有疏离,却没有一个笑容最基本的意思——她不快乐,很不快乐! 赵香容已经从嘤嘤啜泣到失声痛哭,兮若攥着簪子的手心湿润,惶恐的发现身体的力量正一点一点的流逝,胸腹间开始涌动起了近日熟悉的痛感,不安随着痛感的明显而加剧,她想,这一局怕是要输了。 这样想了,脑筋飞快的转动,就算败了也要保住小白,搜着对墨羽浅薄的认知——他可是一个吃软的人?若然他吃软,她低声下气的求个饶倒也不是不可能的,反正这年头还指望着骨气做事,以为傲然于世很伟大,不知变通为何物,实在是榆木疙瘩才会干的事。 正踌躇着启口时,身后竟传来了一声轻柔和煦的问话,“将军大人,不知孽畜又干下了何种罪过事?” 第三十二章 我的烙印 天边的五彩霞光,身后的姹紫嫣红,瞬间黯然失色,他的出现——刚刚好。 一切只是刹那,兮若望着玉雪歌,唇角的梨涡刹那绝艳;墨羽望着绝艳的梨涡,裹着冰霜的心刹那砰然,一切似乎已然不同,可在远处观望不敢近前的宫奴、侍卫眼中,一切又好像没什么改变,十七公主依旧挟着赵才人,驸马依旧拎着小白。 那一瞬难以捉摸的情绪令墨羽几不可查的颤了一下,用无根火压住莫名的躁动,嘴角噙了漫不经心的浅笑,悠然转身,视线倨傲的对着玉雪歌,道:“本将军的女人说过想要个貂绒领子的披风,今日偶见此貂,当真十分别致,堪以匹配本将军的女人,倒是不曾想,此貂竟是玉公子的爱宠。” 玉雪歌脸上的笑看似温和,却端不出真心,断不出实意,一如兮若那种习惯性的展露梨涡,听了墨羽的话之后,微微上前了几步,与墨羽咫尺相对,似春风拂过,声音极轻的,“墨将军,言多必失。” 墨羽脸上的笑僵在嘴角,目光中闪过一抹凛冽,望着玉雪歌银色的眸子,心中被无根火压下的躁动激烈的翻腾了起来。 玉雪歌依然笑对着墨羽的凛冽,略抬高了嗓音和声道:“十四公主日前赏了几张上好的貂裘,还有异族进贡来的绒料,墨将军若是不嫌,雪歌想跟将军讨个人情,求将军手下留情。” 墨羽定定的与玉雪歌对望了一阵,随后拎着小白的手一松,垂了眉目遮住眸底涌动的情绪,扯了扯嘴角,伸手自袖囊中摸出锦帕,擦拭着拎过小白的手,笑道:“既是十四公主的人开了口,本将军怎会不给这个面子呢!” 玉雪歌笑应,“多谢墨将军高抬贵手。” 重获自由的小白没一丝耽搁,脱身落地之后迅速窜入玉雪歌怀中,蜷成一团,用尾巴遮住了绒绒的小脸,身子还微微的抖动着,它是当真怕了。 兮若见小白安全了,收了比在赵香容颈子上的珠花长簪,转手将之重新插入赵香容云鬓间,贴着赵香容轻声道:“得罪了。” 松懈下来,仅存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身子明显一晃,赵香容伸手扶住兮若,颦着秀气的眉,柔柔道:“公主小心。” 兮若一愣,收回望着玉雪歌的视线,对上了赵香容,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不似伪装,勉强挤出一抹笑,虚弱道:“多谢。” 那厢玉雪歌轻托着小白,谢过墨羽之后点了点头,转身沿途回返,身后洒落和煦的嗓音,“明日玉雪歌登门拜谢。” 兮若应声抬头,却也只看着那纯白的身影渐行渐远,从出现到离去,他竟没有看她一眼,心口蓦然揪紧,呼吸有些不很通畅,她想,这真是桩笑话。 墨羽沉默片刻,再抬了头,立在他对面看戏的侍卫对上了他的眼,身子一抖,竟跌坐在地,墨羽冷哼一声,转了身子对着倚靠在赵香容身侧,再多胭脂也遮不住惨白面容的兮若,深邃的眸一眨不眨的盯着兮若,笑道:“这个玉公子,当真很别致呢,怨不得十四公主如此宠爱。” 话落,很不意外的瞧见兮若脸色越加的难看,墨羽本以为自己会开心,却不想更烦躁,沉声道:“回府。” ……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长街,落下沉闷均匀的声音,先前熟悉的痛苦又回到了身上,兮若将额头抵靠在车厢板上,随着马车的移动在车厢板上磕碰出有节奏的声响。 明知已无可能,却还存幻想便是痴,佛法中三毒之一,是静修师父让她做了这么多年早课晚课理应参透的东西,可是这种事情,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看开的? 肩颈处突然多出一只手,好像打算掐碎她骨头的力道,一个用力,她的身子已被翻转过来,腿脚在翻转之时别的生疼,咬牙挺住,对上墨羽盛满愤怒的眼。 她又一次猜错了墨羽,在她以为他对赵香容很是无情的时候,他却将赵香容十分小心的揽在了怀里;可在她以为他如此宠爱着赵香容,甚至要用认识玉雪歌的人都知道他尤其宠溺的小白给赵香容做貂绒领子的披风,想必回府也该是让她给赵香容腾出马车的,墨羽却只是吩咐想要照顾她的春儿去伺候赵香容,将她二人安置在了一辆寻常的马车里,而却将自己带上了先前的豪华马车。 初知墨羽的决定,兮若想来想去,只能用墨羽可能还算是顾忌墨府面子,所以正室夫人才不致落了人后,这样想了,倒也心安理得的去沉淀自己的心思,却忘记了当初墨羽若是顾忌墨府面子,如何能让一个舞姬走在她前头? 墨羽看着兮若额头上的红肿,眯起眼睛,将赵香容的珠花长簪抵上了兮若的颈子,切齿道:“想死?” 感觉颈侧有温热的液体流出,兮若勾唇一笑,微微垂了眼看着略有些熟悉的珠花,声音飘忽:“不想。” 将她的一颦一笑尽收眼底,知道她这话应的并不敷衍,他才微微缓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回复为先前邪中带魅,甩开了簪子,微微俯下身子,温热的唇贴上了被簪子扎伤的位置,轻轻的允吸了起来,先前拿簪子的手寻到了她衣服上的盘扣,灵巧的打开,那染血的唇沿着白皙的肌肤向下挪去,落了一串瑰丽的红痕。 兮若闭了眼,后脑尽可能贴靠着车厢板,藏在袖摆下的手指攥出了白,逼着自己忍住伸手掐死这色胚的冲动。 他的唇贴在她心口的位置,顿了片刻,张口狠狠的咬下,他清楚的感觉到她的身子绷得更紧,却没有出声,口中的腥咸味丰满了起来,却犹不满意的继续着力道,直到她的身子微微抽搐了,他才松了口,看着狰狞的咬痕,伸出修长玉白的手指,轻轻拂过,舌尖舔过唇角的血迹,竟对着兮若灿烂的笑了起来:“若是在府中,本将军会用烙铁,不过是在这里,本将军便亲自赏你一口,记住,你是属于本将军的——即便本将军不喜欢你。” 第三十三章 墨色华羽 心口处的刺痛逼得兮若自昏睡中醒来,可眼皮十分沉重,恹恹的睁不开来,微微晃了晃头,依稀记得陷入黑暗前那色胚狠狠的咬了她一口,她想那一口肯定不浅,现在还一阵阵的痛着呢。 又一阵刺痛,脑子顿时清楚,猛地掀开眼皮,不想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只十分美好的手,纤白匀细,艳红的蔻丹随着抬手的动作划出绚烂的花痕,可这么好看的手上却捏着根木柄银针,针尖对着她胸口处,被烛光一照,闪着诡秘的寒光。 抬眼对上了那巧笑嫣然的脸,心头闪过比被针扎还错愕的寒意,这张脸她竟认得,如今也算有些见识了,宫中那么多嫔妃秀女中,没有一个比得过眼前女子的媚,不是纪柳柳还能是谁,可这只手却与记忆中的大相径庭,莫不是自己在做梦,梦见那些手抄本小册子上载着的深宅大院里妻妾争宠的勾心斗角,纪柳柳这大老婆正在对失宠的小老婆进行惨无人道的打击报复中? 复又紧闭了双眼,心中念叨着快点醒来,噩梦就过去了…… 耳畔突然响起了纪柳柳比宫中檐铃还好听的轻笑声,软糯着声音在她头上说着:“将军大人,想来妾身吓到公主了,啧啧——瞧瞧这招人怜的小脸儿白的。” 这不是梦!再睁开眼,纪柳柳已经站到一边去了,兮若视线正对上斜身靠在椅子里的墨羽,他的脸隐在背光处,看不清此刻的表情,姿态倒是透出几分闲适慵懒,左臂支在椅子雕花扶手上,微攥四指,只余拇指轻托着线条完美下巴,右手随意的搭在另一侧的扶手上,把玩着一串缀金铃璎珞,微微一动,上面的金铃铛便发出叮铃脆响。 兮若皱了皱眉,别过视线不去看那人,浑身动弹不得,感觉很不舒服,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手脚均被束缚着,分别绑在架床的四根雕花床柱上,上身空无一物,自腰往下盖着红缎锦被,心中一紧,第一想法就是这一对狗男女不知道又打算干什么变态事。 隐在暗影中的墨羽突然开口,语调中夹杂着一丝并不遮掩的兴奋,“柳柳,好了?” 纪柳柳扭着水蛇腰风情万种的移到墨羽左侧,将银针放在三足几上敞开的乌木盒中,伸手搭在墨羽肩头,俯着身子贴在他耳畔柔声道:“将军大人,这么一大片的,今晚可是碰不得了。” 墨羽坐直身子,抬手抓过纪柳柳垂在胸前的一缕青丝轻捻着,斜眼睨着纪柳柳意有所指的媚笑,回道:“柳柳放心,回房给本将军准备洗澡水去吧。” 就在他二人肆无忌惮的调情时,兮若低头看向痛处,待到看清之后,只觉一阵昏眩袭来,脑子里嗡嗡的响了起来,那一对狗男女果真十分变态,竟在她胸前刺了一根十分奢华的墨色羽毛,毛根刺在齿痕中央,羽轴自齿痕斜过半面胸口一直延伸到右侧锁骨尾,羽片细长繁荣。 不等兮若回神问候完墨羽祖上十八代,纪柳柳已经款摆着腰身退出了房间,出门后还体贴的替他们带上了房门,而墨羽也不知何时立在了床头,斜身倚着床柱,抱臂环胸,墨玉般的眸闪着异样的光彩,视线流连在兮若胸前的华羽,叹道:“柳柳果真心灵手巧,瞧瞧,多美!” 听见墨羽的声音,兮若感觉全身的寒毛一瞬间全竖了起来,想要闪避,奈何手脚被缚,无处可躲。 见兮若挣扎起来,墨羽突然俯下身子,温热的手指轻触着齿痕,贴在兮若耳畔魅声道:“痛么?” 兮若转过脸对上墨羽,咬牙切齿道:“将军大人何不自己试试看?” 墨羽的指尖轻轻描绘着齿痕的外延,哈哈笑道:“本将军原打算要用烙铁在这里烙上个羽字,不过柳柳说没想到你这样子差强人意,可这身皮肉是难得的好,烙了可惜了,本将军想想也对,烙了之后,这皮肉纠结到了一处,本将军日后与你云雨时,瞧着多伤眼,还是这样的好。” 兮若恨恨的望着近在咫尺的俊脸,一字一顿道:“你这变态放开我!” 墨羽挑了挑眉梢,只是阴测测的笑,并未立刻出声,戴着乌金戒指的手指顺着华羽外缘一直挪到圆润的肩头,随后沿着肩膀的曲线贴上了跃动的颈侧血管上,指尖攒满湿润,这是针刺之后因痛而渗出的汗珠,倒是很像那日她在他身下挣扎时的效果,感觉兮若紧张的战栗,这才笑道“你放心便是,本将军应了柳柳的约,今晚没工夫碰你,不过也不会现在就松了你,想必一如你愿,你便要毁了柳柳这半天的成果,柳柳会伤心的,自然,不但今天晚上不准毁,这个印记,本将军要你一辈子留着,若然有一天给本将军瞧见你伤了它一分一毫,下一次,本将军就在你最隐秘的地方亲手刺根更长的,听明白了?” 咬牙与墨羽瞪视了许久,兮若终究还是垂下了眼,扇形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腾的情绪,他们相处的并不久,可这色胚如此了解她心中所想,如果他松了她,她定会第一时间毁掉属于他的痕迹,哪怕用刀剜肉,他了解她,她自然也知道他说到做到,为了避免更大的难堪,所以她很识时务的服了软。 耳畔传来墨羽愉悦的笑声,伴着铃铛的脆响,脖子间突然多了串冰凉,“这是本将军赏你的,听见这铃声,本将军就知道你在身边,瞧瞧,只要你听话,本将军多宠着你!” 抬眼对上了墨羽得意的脸,兮若感觉身子又开始哆嗦了起来,这次是气得哆嗦了,她隐约记得先前听人说过墨羽喜欢驯服猛兽,驯服之后就在其脖子上挂个铃铛,如今,他将她也当做自己驯服的猛兽了不成! 很想反唇相讥,可看清墨羽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之后,兮若又垂下浓密的睫毛,柔柔顺顺的应了句:“多谢墨将军抬爱!” 第三十四章 纪家锦槐 纪柳柳出了兮若的落芳居,前呼后拥的回到了位于墨府主宅的房间,入了主宅,护院已经退下,只余随身侍婢巧儿,可到了房门口,纪柳柳推门的手却顿了顿,随后头也不回的对巧儿吩咐道:“退了吧,今晚不必在这候着了。” 巧儿见纪柳柳面色阴沉,不敢多嘴,福了个礼,快速的退下了。 纪柳柳竖耳聆听了片刻,确定四周果真没有人之后,才猛地伸手推开了房门,力道很大,房门撞出砰地一声巨响。 纪柳柳却置若罔闻,媚眼一挑,对上了站在五色珠帘里的清丽身影,心头一动,随手闩上房门,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挑了帘子,对上了一双潋着波澜的水眸。 那水眸的主人身上穿了一件藕荷色的丝袍,从左肩绵延至右腰侧,外加袖口均绣着紫红色的槐花,极膝的墨发披散着,在朦胧的烛光下,乌亮垂柔,如一匹上好的锦缎裹着他单薄的身影。 这是一张雌雄莫辩的脸,眉宇间笼着淡淡的惆怅,对着盛怒中的纪柳柳只是轻轻地扯了抹笑,柔声道:“姐姐。” 纪柳柳深深的吸了口气,面上的怒意渐渐的缓和了下来,放开手中的五色珠帘,散开的珠帘碰撞出清脆的声音,像乐师奏出盛满心事的曲子。 纪柳柳上前一步,伸手搭在他绣满槐花的肩膀上,分不出是斥责还是提醒的出声道:“锦槐,你不该出来的。” 锦槐垂了眉目,小声应道:“姐姐放心,将军大人吩咐过,闲杂人等不得擅入此处——包括莫总管。” 纪柳柳深深的看了一眼锦槐,并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将先前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捋着丝滑的袖摆,寻到他的手之后紧紧的攥住,牵着向一旁的八仙桌走去。 落座之后,目光炯炯的望着锦槐,这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那淡淡的惆怅依旧残存着几分痕迹,又一阵叹息之后,才语重心长的说了起来:“锦槐,昨日十四公主过府,姐姐听闻你失了仪态,初闻此事,我只当许是你身子又不舒服了,可今日一见,却发现并非如此,你须记得,你我姐弟的贱命是谁给的,万不好坏了恩公的大事。” 锦槐听了纪柳柳的话,慢慢的自她温暖的手心里抽出自己骨节分明的手,一径淡笑道:“姐姐多虑了,锦槐只是前日歇的晚了些,昨天脑子混沌,才失了态。” 纪柳柳视线中满是了然的瞪着锦槐,冷哼道:“昨天失态是因为前天没休息好,那么今天墨将军抱着昏迷的十七公主回府时,你的失态又是因为什么,姐姐与你形影不离二十年,你的一举一动,包括一个眼神,姐姐都清楚你究竟在想些什么,莫要欺我这几日不在你身边你就可以任性妄为,记住,有一些人和事,不是你我这样的人能惦着的,趁着什么都没开始,管住自己的心。” 锦槐对上纪柳柳有些寒意的眼,复又淡淡的笑了,这世上的人只知道纪柳柳,却极少有人知道纪锦槐,他在人前总是以纪柳柳的身份出现,学得像,并非全因模仿的好,最主要是如纪柳柳所言,他们太了解彼此,垂下眼帘,收了脸上勉强挤出的笑,声音极淡,透着份虚无缥缈,缓缓道:“姐姐如今倒是来教训锦槐了,那么姐姐你呢,这么多年,你对公子……” 啪的一声脆响,在静寂的夜里有些惊心,纪柳柳收了手掌之后,愣愣的望着锦槐,眼底露出难以置信的错愕——她竟然打了锦槐! 锦槐偏着脸,斜眼睨着愣怔的纪柳柳,他想他果真踩上了她的痛处,她气得不轻,胸口剧烈起伏着,眼角却透着份水意。 锦槐沉默着,脸上火辣辣的疼着,嘴里慢慢涌上一阵腥咸,有液体沿着嘴角下滑,他却一动一动的坐在那里,眼神透着木然。 须臾,纪柳柳俯下身子,伸出温热的手颤抖的替他擦掉嘴角的血痕,声音也像她的手一样颤抖着,“锦槐,对不起,姐姐不是故意要打你的,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的,你如何就失了这么大的分寸,姐姐也是为你好才来劝你,你也明白姐姐承了这么多年的苦,如何忍心看着你也受这样的罪,你乖乖的听姐姐的话,只要扮出媚惑众生的将军夫人,待到大势所成,你便可以做回纪锦槐,只要你喜欢的姑娘,不管多少个姐姐就去替你寻来,只要你听话。” 锦槐脸上挤出了个淡淡的笑,伸手抓住纪柳柳忙着替他擦拭嘴角的手,语调似乎平和了许多,“姐姐放心,锦槐跟在姐姐身后这么多年,也算有些见识了,心中自有分寸,姐姐还是回去吧,将军大人今晚不会留在十七公主房中,若是被他瞧见你我的狼狈,该要不悦了。” 听见锦槐提到墨羽,纪柳柳身子颤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立刻恢复为先前的自信傲然,伸手轻捋了一下鬓角一丝不苟的发髻,居高临下的望着锦槐,媚柔着声音道:“罢了,你心中有数便好,今晚姐姐便先回去了,待墨将军回来之后,你代我转达,三日后芙蓉池一行,姐姐会亲自作陪。” 锦槐抬头望着纪柳柳,不解道:“三日后芙蓉池?” 纪柳柳脸上的笑十分耀眼,涂着艳红蔻丹的手轻搭在锦槐肩头,应道:“这几年姐姐与西番大王子牟刺有过几面之缘,此人非比寻常,你这几日状态不好,若然给墨将军平添不必要的麻烦,便实在是你我姐弟的不是,本来这事我要亲自同墨将军商量的,不过由你转达也是一样的,对吧?” 锦槐垂了视线,轻声应道:“姐姐放心。” 纪柳柳搁在锦槐肩膀上的手轻轻的拍了拍,随后起身,来到里间冰凌纹立柜前,抬手打开柜里的机关,迈进敞开的暗门之后,回头对锦槐笑了笑,暗门合起,房间内只留下坐在八仙桌边静默的锦槐。 墨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垂在了胸前,维持着这样的姿势许久,嘴角才勾起一抹莫可奈何的笑,站起身子到了一边的梳妆台前,伸手拿起象牙五色梳,轻轻梳理着自己柔顺的墨发,梳过之后,拿起台上一根银白缎带,将发随意拢在颈侧,再抬眼,人高的铜镜里已经是平日里媚态横生的‘纪柳柳’了! 第三十五章 我讨厌他 落芳居西厢房内,架床旁的高几上座着的鎏金灯盏里燃着暖融融的淡光,墨羽斜身靠坐在床畔,伸手把玩着将将给兮若挂上的金铃铛,眉目里并不遮阳此时的好心情——他对兮若的顺从表示十分满意。 兮若并不看他,紧闭着眼,听着颈侧铃铛的脆响,脑子里一遍遍的安慰着自己:忍常人所不能忍,成常人所不能成!自己身边靠着的这只是华毛畜生,不必介意! 可安慰来安慰去,还是不由自主的瑟缩,暗啐:呸!这畜生不但把玩铃铛,吵得她心烦意乱,温热的手指还时不时若有似无的刮过她毫不遮掩的肌肤,勾起一溜鸡皮疙瘩,不给她穿衣服也就罢了,被子都不给她盖上,打算恶心死她还是活活冻死她? 看着兮若越来越明显的抗拒,墨羽在她头上轻笑出声,语音婉转,在这样的夜里竟酝出说不出的魅惑,“明天见了十四公主的玉公子,莫要做出令本将军不悦的事情,懂了?” 兮若心头一颤,猛地睁开眼,略有些慌乱的看着墨羽,干涩道:“你又想干什么?” 墨羽不甚在意的笑道:“只是让外人知晓,本将军又添了个可心的稀罕物。” 咬紧贝齿,眸光暗涌,身子忍不住的轻颤,却不是因为未盖被子的缘故,也说不出旁话,久久,垂了眼皮表示顺从,再难入耳的话她也听过,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无力。 墨羽的好心情在看见兮若不掩倦怠的表现后顷刻消散,眼中又显出阴狠,自怀中摸出个小巧的玉瓶,倒出粒艳红的药丸,伸手卡住兮若的下巴,逼得兮若不得不启口之后,将药丸塞了进去,随后阴森道:“本将军倒是好奇,心痛和身痛,哪个更难忍。” 下巴被掐住,药丸直接滚入喉中,引出一阵呛咳,却始终没睁开眼睛。 墨羽静静的注视了兮若呛咳之后现出血色的脸,微微涨红的面容竟像点上了胭脂般,借着幽暗的灯光一衬,别是一番风情,恁地醉人了,灯花啪的一响,墨羽才回了神,霍然起身,不置一词,拂袖而去。 墨羽将将出门,春儿就小跑着冲了进来,待到看见兮若胸前的刺青之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兮若的床畔,抽抽噎噎道:“公主,您这是何必呢?” 兮若掀了掀沉重的眼皮,看着春儿眼圈中滚着的泪珠,心情竟微微的好了起来——至少此刻春儿眼中的关怀是真心实意的。吃力的抬手替春儿擦掉涌出的泪痕,虚弱道:“他恨凤家。” 春儿一愣,随即略略抬高声音,辩驳道:“可公主是无辜的。” 听春儿这话,兮若脸上绽开抹灿烂的笑,软糯着声音道:“所以他是疯子。” 听兮若这样的咒骂,春儿有些愣怔,不想兮若歇了口气之后,又小小声的补充上两句,“我理解他,可依旧讨厌他。” 兮若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是认真,不过在春儿看来,兮若这样的表情竟透出了几分孩子气,回头想想,如果不是因为德昭帝的私欲,兮若应该还留在首阳山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再是坚强的女子,生活一夕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又如何能当真没有一丝怨言? 主仆二人说了几句看似随意的抱怨话,之后便打住了,兮若是疲惫虚弱的没力气开口,春儿却是明白如果她在背后怂恿兮若去恨墨羽,怕不出今天晚上,她这根舌头就保不住了。 墨羽离开不多时,莫提便差人送来了温水,春儿掀开被子,躺在被子里的兮若果真是不着寸缕的,春儿用巾子沾着温水替她擦拭了汗湿的身体,又寻了床新被子,却不敢替兮若松开束缚,细致的擦拭过后,从一边的高几上拿来一只玲珑的青玉瓶,将里面的药膏一点点的涂在了那刺青上。 春儿忙活完了,兮若感觉身体轻松了许多,沉沉睡去,春儿因着墨羽的吩咐,不敢移开寸步,见兮若睡得沉,自己也趴在床头迷糊了过去。 夜半,春儿朦胧中听见低哑的呜咽,仿如困兽在垂死挣扎,初期觉得是自己做恶梦了,可随着声音越来越大,才猛然惊醒,抬头一看,躺在床上的兮若不知道何时醒了过来,身子绞扭成一团,手脚被缚住的地方因为挣扎擦破了皮肤,已有血迹染红了白色的布绳,就着昏暗的灯火,触目惊心的骇人。 听见春儿起身的声音,兮若猛的转过头来,布满血丝的眼瞪着春儿,惊得春儿身子一哆嗦,膝盖一软,跌坐在地,颤声道:“公主,您怎么了?” 挣扎的缓了些,目光渐渐清澈,可说出的话却让将将怕爬起来的春儿又跌了回去,“春儿,杀了我。” 春儿惊骇的连连摇头,颤声道:“公主,您莫要吓春儿,春儿这就去给您寻郎中过来。” 说罢连滚带爬的向门口移去,身后兮若的声音支离破碎,可还是断断续续的坚持,“春儿,杀——杀了我,求你……” 春儿停了动作,瞬间明白墨羽命她不准替兮若松绑是怎么回事,僵硬的转过身子,看着床上的兮若视线又开始混沌,陷入了另外一波激烈的挣扎,春儿知道,自己就算出门去也寻不到什么郎中,他们的院子是锁着的,想必墨羽就是因为知道兮若半夜会如此,才会特别交代着让她寸步不离的守着。 这一波挣扎过后,兮若的口齿略微清楚了些,依旧还有‘杀了我’这样的要求,可较之先前平和了许多,只是含糊不清的念叨着什么,反反复复的,春儿听不真切。 如此反复的持续了两个时辰,看着外头的天渐渐泛白,兮若才算是挺过这一关,复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春儿松了口气,简单的拾掇了拾掇自己,随后开始细致的替兮若清理手腕脚踝的伤口,等到新换过被子之后,见兮若还没醒来,春儿放心的上前给她解开布绳,自然这也是墨羽走之前吩咐的。 就在春儿跪坐在床畔,替兮若松开内侧手腕上的布绳时,兮若突然动了下,春儿心头一颤,身子绷得僵直,很久不见兮若有第二个动作,才发现她只是翻了个身,春儿伸手抹去额头的冷汗,才想下去,兮若含糊了一句,这一次,春儿听清了。 “雪歌……” 第三十六章 会怪我么 这是个令人如坐针毡的发现,春儿直接从床上滚了下去,顺手揪住床头挂着的幔帐,也没能阻止落地出声,好在折腾了一夜的兮若依旧静静的躺在床上,并没有察觉春儿的异常。 挣扎的爬起来的春儿勉强压住哭意,小声呜咽道:“公主,这不是要奴婢的命么?” 抬头看看,兮若还是静静的躺在那里,面容憔悴,汗湿的青丝成缕,粘在脸侧,竟将肌肤衬的如死人一般白中泛青。 这一眼看出了春儿一身冷汗,倒也忘记了哽咽,颤手颤脚的靠了上去,伸手探向兮若鼻端,因控制不住手抖,老半天没试出兮若还有没有呼吸,另外那只贴着兮若面容的手下一片冰冷,那凉从兮若的脸上一直延伸到春儿的心里,终是忍不住,嚎啕起来,“公主您醒醒啊,莫要吓唬奴婢啊!” 任春儿如何哭喊,兮若始终静静的躺在那里,了无生气的样子令春儿彻底绝望,全然乱了阵脚,呆呆的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只知道哭了。 一声巨响,惊得春儿身子一抖,回头望去,单薄的房门撞击了墙壁之后反弹回去,声嘶力竭的扇乎着,看上去摇摇欲坠的,一个藕荷色身影伴着瞬间倾入房间的晨曦踏进门来,身后影影绰绰的许多人,全恭谨的立在门口,没一个妄动的。 在春儿不解的眼神中,那藕荷色的身影快速来到兮若床前,环佩叮当,依旧是媚颜惑人的姿态,却让春儿觉得今天的纪柳柳很是不同,细细端量,她的一举一动还是从前的样子,实在说不清楚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对于怪异的纪柳柳春儿并不上心,她只知道先前很厌烦这个出身青楼,却依仗着墨羽宠爱在她们主仆面前趾高气扬的夫人,这一刻见到纪柳柳却泪如泉涌,心中只一个念头,这个纪柳柳再不好,因着墨羽的关系,断然不可能让兮若这么去了,如此,总算是见到点希望了。 纪柳柳俯下身子,伸手探向兮若露在幔帐外的细瘦手腕,秀眉紧锁,片刻后回转身子对呆立一旁的春儿轻声道:“你先退下吧。” 春儿不解的看着纪柳柳,却没有顺从她的吩咐退下,小声嗫嚅道:“驸马爷吩咐过奴婢,一定要守着公主——寸步不离的。” 纪柳柳秀眉一挑,并不与春儿徒费口舌,直接扬声道:“来人,将这多嘴的丫头给我拖下去。” 春儿面色一白,脸上现出慌乱,声音微微扬高道:“你要干什么,公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圣上和驸马爷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这样的虚张声势很苍白,就是春儿自己也不信,门外走进两个十分壮实的婆子,并不理会春儿的叫嚣,将她连拉带拽的拖了出去。 春儿眼睁睁的看着兮若的房门在自己面前合起,却没有任何办法,出了门才发现纪柳柳带来了很多人,她们根本不给她去找人帮忙的机会。 待到房间里彻底安静之后,纪柳柳放下了方才的高雅姿态,上前一步,伸手拂开春儿方才慌乱之中扯下的幔帐,静静的凝视着床上苍白虚软的兮若许久,才微微俯身将黏在兮若脸上的湿法拨去,手指触到一片湿冷,湿润的指尖不由自主的轻颤起来,幽幽道:“我跟在将军大人身边这么多年了,多少也算是了解他的,我看得出,公主在将军大人心中也是不同的,只要您顺着他点,他断不会给您下双倍药量的,我也提醒过公主的,您又何必自讨苦吃,到头来,只是跟自己过不去,若再有几次,怕这条命当真就保不住了。” 自说自话,自然得不到兮若的回应,说罢苦笑一声,自怀中摸出玉瓶,倒出了一粒颜色略暗的药丸,锁着眉头看了一眼,却并不急着将药丸给兮若服下,只是矛盾自责道:“将军大人告诉我说这是解药,可我知道,这不过是另外一种毒药罢了,这毒克制了公主体内现在的毒,六个时辰之后,又要服另外一种毒将这毒压下,从第一种毒入体之后,就是无边无际的折磨,我祈望这世上是有奇迹的,可是,如果老天并不遂我愿……公主,您可会怪锦槐呢?” 他的声音很轻,夹着并不遮掩的伤感,真正的纪柳柳已经发现了他的踌躇,锦槐不信墨羽看不出,今天墨羽出门前还是将这玉瓶交给了他,这并不是第一次让他来给兮若喂毒,可锦槐就是觉得今早墨羽眼神中透出他不解的深度,再是不愿又能如何,待到有一日摊开了来算,他也不过是助纣为虐的刽子手,如何好意思拿真面目来见兮若。 门外传来巧儿略略扬高的问话:“夫人,今日将军有重要的客人到,府中的婶子们要给公主上妆了,她们央奴婢请示夫人,可给公主服下药了?” 突然攥紧托着药丸的手,高高的扬起,可半晌之后,却还是无力的垂下,再看一眼毫无反应的兮若,低声更低,不复先前酥媚入骨的勾人,暗哑道:“我虽不忍你日日受苦,可你这样的好年纪,只因我一时不忍而葬送了性命,你大概会更恨我吧?” 说罢竟将那药丸送入自己口中,这一刻倒是不曾想过这毒药对自己会不会有影响,有些无法控制的赌气味道,含着药丸俯下身子,颤手抚上兮若冰冷的脸颊,然后将自己的嘴里的药丸送入了兮口中,保持着姿势,等着兮若将药丸吞下,他才徐缓的起身,伸手拭去兮若嘴角的痕迹,良久,竟绽开一抹笑,淡淡道:“今后将军大人若还是命我来做这样的事情,我便陪着您一起尝尝这毒药的味道。” 门外巧儿的声音越来越大,锦槐深深的看了一眼兮若,贴近兮若又说道:“我不知姐姐究竟看出了什么,但是这么多年,我一直是姐姐的影子,从未想过改变,可这一次希望可以在不破坏恩人的计划外,由着心思做些事情。” 随后站直了身子,捋了捋鬓角的发,透过一边的铜镜端量了自己浓淡得宜的装扮,攒出了个妩媚的笑,慵懒开口道:“进吧!” 第三十七章 同是呆子 一拥而进的许多人中,巧儿首当其冲,待到看清轻抚鬓发,斜眼睨着她的锦槐时,面色一白,结巴道:“夫人,奴婢——奴婢……” 锦槐媚眼一挑,混不在意道:“罢了,多说无益,万不好耽搁了将军大人的吩咐,巧儿你说是不?” 巧儿脸色已是白中泛青,却不知该说些什么,锦槐瞟了巧儿一眼,绕过她仪态万千的走出了兮若的房间。 今日果真如墨羽说的是个好天,阳光落在脸上,说不出的舒服,锦槐迎着晨曦,闭了眼仰起脸,感受阳光的抚慰,可是为何身子还是如此冰冷,一直冷到心底深处,真好笑,傻子似的犯浑,不过,姐姐先前一直都说他很呆,他从不肯承认,总是用大把大把的时间去学那些自己根本不喜欢的本事,只是为了证明他也很聪明,可这一刻不得不承认——他果然是呆子! “夫人?” 清亮的嗓音打散了锦槐的思绪,俯了脸正视着站在对面的挺拔男子,莫提的养子莫桑,他正目光炯炯的打量着自己,锦槐嫣然一笑,心情顿时好了起来,至少在这里不止他一个呆子,那般心高气傲的姐姐,这么多年来,眼中心底只装着那一位谪仙似的公子,凡夫俗子岂能入目,饶是如此,偏偏有那么多男人死心塌地的喜欢着她,例如这个莫桑。 这一刻莫桑的视线是放在锦槐这里的,可锦槐知道,莫桑不过是在看一个影子罢了,锦槐姿态优雅的拂过鬓角,柔声细语的笑道:“莫副将,这里可是落芳居,您怎么进来了?” 听见锦槐话中有话的招呼,莫桑眼底的迷醉顿时消散,目光转为清冷,不带感情道:“将军命属下来知会一声,十四公主府来的贵客已在路上,侯在落芳居的下人手脚麻利点。” 锦槐挑挑眉梢,淡淡的应了个,“哦?” 见莫桑脸色渐渐阴沉,锦槐脸上挂了别有意味的笑,款摆着腰肢离开了落芳居,留下一脸愕然的莫桑。 在锦槐眼中,莫桑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呆子;而在莫桑眼中,虽然锦槐是纪柳柳的胞弟,可他就是不喜欢锦槐看他时眼底的同情,总之他们是互相不待见彼此的,今日的锦槐阴阳怪气的,莫桑觉得他大概又吃错药了,自己先前是信誓旦旦的说过十分不屑凤家的淫娃荡妇,他恨不得将她们扒皮抽筋以报当年殿下受的苦,是万万不可能与凤家人同处一地的,可今日他是受殿下命令过来的,锦槐那是什么眼神啊! 莫桑虽嘀嘀咕咕的,却没忘了自己的差事,传了墨羽的命令后仿佛身后有恶犬相追的离开了落芳居。 其实不必墨羽格外命令,墨府的丫头婆子手脚本也很麻利,而锦槐抽调来伺候兮若的更是府中手法最为娴熟的,莫桑并没有深思墨羽差他过来的缘由,可锦槐从莫桑出现之后就明白了,莫桑以为锦槐那番阴阳怪气是针对他,其实不过是锦槐的自嘲罢了,远在千里的暗卫的一举一动皆躲不过墨羽的掌控,如今在墨羽眼皮子底下的自己又能兴起什么风浪呢? 莫桑传了墨羽命令后不多时兮若便醒了,那时她们已经将她打点的十分完美了,惨白的面色被胭脂粉饰,鬓发一丝不苟的挽起,却没有像纪柳柳那样插着满脑袋的金簪步摇,只在右侧簪了一排碎玉珠花,经由墨发一衬,宛如夜幕星子,左侧饰了两朵粉红色的蔷薇,紫色抹胸,同色曳地长裙,外罩浅紫色纤裳,臂间挂着长帔,这样的装扮,恩!很适合她,至少比纪柳柳先前给她指的那些衣服看上去正经多了。 关于昨晚的记忆是一团模糊,只是今早醒来后觉得身体十分的疲惫,分不清楚是梦是醒的一些人和话,好像有春儿歇斯底里的喊叫,还有一个阴柔的男声对她说着歉意,可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呢,或许,当真是她在做梦吧。 上次被她掌捆的婢女巧儿对她笑得谄媚,一口一个夫人的敬着她,想来此女果真是个欺软怕硬的,同她那变态大主子一样令人反感,巧儿很是小心的转达着墨羽让她去前厅候着的命令。 兮若低头看了看这一身的扮相,冷笑一声,倒也不多费唇舌,任由巧儿等人搀着出了门,被放开的春儿冲了过来,挤开搀在兮若另外一边的丫头,扶着兮若的胳膊,抽抽噎噎的,也不知道是欣喜还是委屈。 出了房门便坐上了软轿,兮若靠在轿厢上的问着春儿:“春儿,我怎么这么累呢?” 春儿脸色很白,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兮若见春儿这样,倒也没难为她,其实不是很远的距离,竟感觉恹恹欲睡,好在春儿跟在轿边一直说着话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落轿之后,春儿和巧儿一左一右的将她搀了出来,胃里一阵阵的暖意,没吃早饭也不觉得饿,随着那暖意深刻,腿脚竟较之先前有力气多了,待到前厅门外,已经不必巧儿是春儿搀着,兮若将自己的手臂自她二人手中抽了出来,春儿想伸手抓她,却被巧儿一把扫开,春儿瞪眼瞥去,巧儿只是不冷不热的说了句:“将军大人要公主自己进去。” 只这一句春儿便蔫了,兮若伸手拍了拍春儿擎着的手背,对她浅柔一笑,看见春儿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之后,才深深的吸了口气,抬头挺胸的迈入前厅。 心里告诫自己不要东张西望,可视线还是不经意的瞥见那一抹出尘的白色身影,心头微动,那人已在她抬眼时侧过脸来,修长莹白的手指捏着青玉茶碗,从容优雅的对她缓缓一笑,这一笑看似温文,却没有任何温度,看的兮若的心直直的坠入谷底。 收回视线,抬头对上高居主座,意气风发的墨羽,冷淡的打着招呼,“将军大人,寻妾身过来所为何事?” 墨羽却是一反常态的笑得和善,目光炯炯的与兮若对望,朗然道:“十四公主府的玉公子送来几样稀罕物,怎能不寻公主过来开开眼呢!” 第三十八章 针锋相对 今日的墨羽言行举止不逊于玉雪歌的温文优雅,可瞧在兮若眼里却只一个想法——这厮的表现怎么看怎么像给鸡拜年的黄鼠狼! 那双总在不经意间现出厉色的眸子,此刻光彩熠熠,十分招眼,脸上的笑容相对于平日来说也有些灿烂的夸张,过分亲昵的招呼兮若到他身边去。 玉雪歌收回望向兮若的视线后,拈着碗盖拨去浮茶,轻啜一口,眼角余光瞥向墨羽,随即嘴角浮上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 兮若慢吞吞的挪步到了墨羽身侧,正想在副座搭个边,不想墨羽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接着偏头对偎在他身边的纪柳柳淡声道:“你去旁处坐吧。” 纪柳柳垂下长长的睫毛,柔顺的道了个是,起身坐到副座去了。 兮若被墨羽抓着,很是不舒服,可瞧见纪柳柳之后,禁不住将视线对上了他的手,兮若记得清楚,先前曾对纪柳柳这个水样女子生了那么一双突兀的手颇为感慨,想着这大概就是为了印证人无完人的道理,可昨夜她也瞧得仔细,纪柳柳捏着银针的那只手,完美的好像上等玉雕师父的杰作,巨大的反差让她以为自己是做了场噩梦,可醒来之后发现,胸前的华羽还在,她果真不是在做梦的。 纪柳柳端正的坐在副座上,手隐在宽大的袖摆下,兮若瞧不见,心中有些不甘,忘了提防墨羽,被他一拽,狼狈的跌入他怀中,他的声音在同一时间轻飘飘的钻进她耳中,“若儿,今日本将军可是让你坐了柳柳的位置,怎的还要看她?” 兮若眼角抽了抽,回头皮笑肉不笑的对上墨羽的脸,眼底不掩嘲讽,不过看来墨羽今天的心情当真不是一般的好,她这样的态度,他居然还能笑出声来。 对峙半晌,还是兮若先转过脸去,或许先前暗自下很多决心,可目光却还是在转头的刹那投向了雪歌所在的位置,他似乎在低头研究着茶碗上的花饰,并没有注意到她这厢的狼狈,兮若不知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的失望,视线停留不消片刻,见他微有动作便仓皇的别开了眼。 小白本来躲在雪歌的袍摆下,自兮若出现后就开始探头探脑,这会儿瞧见兮若向它这边看了,又像初见那时的样子,偏着小脑袋与兮若大眼瞪小眼的遥相对望,听见墨羽的声音,才缩了身子,躲回到雪歌袍摆后面去了。 兮若瞧见小白胆怯的样子,抿了抿嘴角,眉眼弯出好看的弧度,梨涡深刻了起来。 纪柳柳抬头跟身后的丫头要茶,不经意间瞥见了兮若的笑,有些愣怔的半擎着手,袖摆滑下,露出圆润的指尖。 兮若将目光又从小白那里转到纪柳柳的手上,瞧见他探出手指,眨了眨眼,心跳微微加快了,此时的纪柳柳指甲上也涂着蔻丹,却不是昨夜那种惹眼的艳红,而是浅浅的粉红色,兮若想稍后回房,一定要去问问春儿,问她知不知道涂蔻丹的讲究,会不会一天换一种颜色。 纪柳柳见兮若瞪着自己的手指发呆,心快跳了几拍,总有些做贼心虚的感觉,强装镇定的收了手,连丫头递过来的茶都没接,待到听见丫头小声提醒,纪柳柳才懒洋洋的抛了句:“不渴了。” 墨羽是这厅里的主角,却总有被忽略的感觉,先前咳了咳,也只有那个白身子小畜生注意到了,他很是不甘心,加重了攥着兮若手腕的力道,听见兮若的抽气声,这才又恢复了先前堆砌出来的笑容,扬声道:“本将军许久之前就听闻玉公子的大名,传说他可是十四公主身前的红人,本将军就想着,到底十四公主能宠他到什么程度,今日一见果真非比寻常,且不说那几件稀世奇珍,便是昨日应下的貂裘也是难得一见的上品,啧啧,只为换个畜生罢了。” 兮若攒紧眉头斜睨着墨羽,他不开口还好些,这一开口,果真充满了变态的气息,瞧瞧他那眼神,分明满是挑衅,兮若翻翻白眼,偷偷看向雪歌,却见他只是拈着碗盖轻滑过碗沿,抬起头对墨羽展颜一笑,轻应道:“将军大人喜欢便好,再是珍贵,倒也不过是些死物罢了。” 瞧见雪歌并不在意的浅笑,墨羽微扯嘴角,眼神倏地凛冽,再看兮若,她果真是望着雪歌的,微一用力扯了兮若的手腕,逼得她转回头来,看着她因愠怒而微现红润的脸,墨羽冷笑一声,慢条斯理道:“玉公子今日一共送了两件貂裘,本将军先前已应了香容一件,余下这件原打算送给柳柳的,不过突然忆起,若儿穿了貂裘,一定比柳柳更别致。” 说罢伸手探入兮若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着的纤裳内,温热的指尖拂过华羽一角,在兮若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后,眸光一闪,翘了翘嘴角,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俯了身子,指尖一挑,纤裳滑落肩头,他的唇随即贴上了那墨色华羽的尾梢。 兮若身子一颤,那一晚的噩梦铺天盖地的袭来,她想躲,却怎么也挣不开他的纠缠,屈辱的感觉较之上次更甚。 纪柳柳瞧清兮若胸前的刺青之后,藏在袖摆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陷入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先前一直淡然自若的雪歌瞧见墨羽刻意的炫耀,拈在手中的碗盖一滑,落在茶碗上,嗒的一声脆响,极轻,不过一直透过兮若肩头注视着他的墨羽却听见了,脸上的笑又开始灿烂。 雪歌垂着眼,从容的将茶碗递给身后候着的随从,再转过脸时已是一片淡然,银色的眸子饱含着别样的深意,直直对上墨羽挑衅的视线,久久,一如既往的温文浅笑了起来,那视线从始至终未瞧兮若肩头那墨色华羽一眼。 墨羽渐渐收了脸上的笑,猛得推开兮若,好在回神的快,在兮若跌倒之前又将她捞了回来,话是同兮若说的,可视线却始终没离开雪歌,“若儿可开心?” 第三十九章 雪歌失望 “开心,妾身十分开心!” 兮若伏在墨羽胸前,咬牙切齿的说着。 墨羽收回望着雪歌的视线,对兮若的愤怒并不怎么经心,顺手将先前挑开的纤裳替她从新披好,将她更往自己的怀中带了带,柔声应道:“开心就好。” 对于墨羽此番刻意表现出的亲昵,雪歌只是目光清澈的笑着,脸上再无旁的变化。 墨羽间或窥上一眼,只觉得愈发心浮气躁了起来,有些坐不住,遂出言相邀雪歌游园,却被雪歌摇头婉拒,借口倒也简单,只说十四公主昨夜宿醉,今日醒来若见不到他,怕公主府可是要天翻地覆了。 听见雪歌给出的借口,墨羽心情微微缓和了起来,又提了几句传闻中凤仙桐对雪歌的宠爱何其深厚,倒也不强留他。 兮若原本很是不甘心的在墨羽怀中挣扎着,可听见雪歌提到凤仙桐,身子一瞬间绷得僵直,看似安分了起来,之后又从墨羽口中听到凤仙桐和雪歌之间她所不知的传闻,身子绷得更紧,或许她还有一些祈盼能在雪歌嘴里听见些什么不同的回答,可雪歌却笑着应了墨羽的说法,随后还补了句,“将军大人既已知晓,倒也不必雪歌多费唇舌。” 从雪歌提到凤仙桐,兮若再也没有回头,雪歌走后,兮若瘫软在墨羽怀中,墨羽冷淡的看了看她,并不多说什么,直接命人将兮若送回了房间。 对于墨羽来说,这次相见,并没有达到预期中的效果,自然,对于兮若更是相见不如不见。 雪歌出了将军府,到了马车前,不等车夫上前挑帘子,车帘内突然探出一只莹白的手,手掌一翻,将车帘子轻推到一边,可车外的人却看不见这手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雪歌来的时候车里并没有人,便是一直守在这里的车夫也不知道那手的主人是什么时候钻进马车的,因此瞧见这手,竟吓了一跳,好在公主府中的车夫总也算是有些见识,操起马鞭就走了过来,被雪歌笑着挡了,顺手塞了块银子进车夫手中,车夫攥住银子,倒也不多问什么,笑眯眯的搬了踏脚,立在一边看着雪歌进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将军府,先前亦步亦趋守着雪歌的侍卫自另外一边骑马不紧不慢的跟在了马车后。 车厢里,那手的主人侧耳听着马车外的动静,不多时,冷哼一声,说道:“凤仙桐照比她娘可是差远了,瞧瞧养出的这些人,只半块银子就满足了。” 雪歌轻抚着窝在他怀中的小白,应道:“你的胆子愈发的大了。” 小白蜷曲着身子,圆滚滚的眼睛打量着对面的女子,她身姿优美,穿了身嫩绿的胡服,自朱唇以上被铂金面罩覆盖住,看不清样貌,话语间却是浓浓的讥讽,见小白看着她,朱唇微微上翘,表示友好。 见这绿衣女子笑了,小白却没兴趣了,懒洋洋的抻了抻愈发滚圆的身子,用大尾巴覆盖住毛绒绒的小脸,就那么睡了。 绿衣女子没得了好处,撇撇嘴,“小白越来越眼高于顶了,真不知除了公子外,还有谁能入得了它的眼。” 雪歌完美的手指轻抚过小白的背脊,听了绿衣女子的话,脑海中一闪而过兮若为了小白和墨羽对峙的画面,脸上绽开一抹几不可查的浅笑,竟让对面的绿衣女子呆住了,久久才回过神来,掩着朱唇轻咳了咳,喃喃道:“公子天下第一的盛名,当之无愧。” 雪歌微微侧脸,随意拢着的银色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散下一缕垂于胸前,被透过车厢上小帘子缝隙溜进来的光一照,竟有些缥缈,即便咫尺的距离,却好像远在天边的疏离,对于绿衣女子的感慨,雪歌只轻轻说了个“哦”字。 听见雪歌的声音,绿衣女子察觉自己的失态,忙端正了态度,很是规矩的口味轻问道:“墨将军他,他有没有为难公子?” 雪歌收了脸上的笑,捋着小白脊背的手顿了顿,淡淡道:“若不服人,便被人所俘,不过几天相处罢了,他今日……”住了声,垂着眉眼复又开始捋着小白的脊背,就在绿衣女子以为雪歌不打算继续再说的时候,他却接口道:“令我很失望。” 绿衣女子愕然抬头,一时找不回思绪,声音有些走调,不解道:“墨将军当真为难公子了?” 雪歌轻叹一声,“他暂时不会与十四公主正面抵触,自是不会难为我,不过,若然他忘记自己的本分,我会助他想起。” 绿衣女子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雪歌虽然微垂着头,可绿衣女子就是觉得她看见了雪歌眼底闪过的厉色——较之墨羽更狠觉的凛冽。 须臾,雪歌抬了头,脸上又是一如既往的平和,以致绿衣女子觉得方才瞧见的只是她的胡思乱想,可却阻止不了身子的颤抖,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对。 小白在雪歌怀中睡得十分酣畅,雪歌的手停在它小脑袋上,慢条斯理道:“墨将军暗卫密布帝都,日后行事须记得,纵是再好本事,亦难以一敌百,他不是你能轻易挑衅的。” 绿衣女子嗫嚅道:“属下惦着公子,适才失了分寸,请公子降罪。” 雪歌笑笑,语调听上去很轻松,却让绿衣女子愈发胆颤,“我与墨将军的事情,今后你莫要插手。” 绿衣女子唯唯诺诺的应了,雪歌不再与她多话,行经一片林子,车夫突然加快了速度,待到跟在马车后的侍卫回神,马车已隐入一片灌木丛中,绿衣女子趁机翻出马车,身形一闪,不知去向。 侍卫追上马车,询问车夫发生了什么事情,车夫只是小心翼翼的说马刚才不小心惊了一下,那些侍卫见雪歌没事,倒也懒得费口舌,之后一路平顺的回到了十四公主府。 雪歌才下马,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厮便迎了上来,瞧见雪歌,眼圈竟微微的红了,急切道:“玉公子您让小的好找,公主醒了,这一会儿吵着要见您,墨公子都劝不好她呢,您再不回来,小的命就搭上了。” 第四十章 无法相比 清秀小厮絮叨完了之后才发觉自己失言,膝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雪歌身前,连连抽打着自己的嘴巴,颤声道:“小的没埋怨玉公子的意思,小的错了,求玉公子开恩。” 雪歌温文浅笑,平和道:“起吧,若再耽搁,怕雪歌想开恩,公主也不允了。” 小厮面色一白,仓惶起身,跟在雪歌身后向凤仙桐所在的栖凤居行去。 栖凤居门前一片狼藉,护院侍婢跪了一溜,各个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直到雪歌翩然而至,他们才不约而同的吁出一口气。 啪的一声脆响,门内突然飞出的白色物体落在那一片狼藉中,结果可想而知,众人望去,却是先前凤仙桐跟德昭帝讨要了许久才得来的白玉壁,传闻此玉璧价值连城,跪在地上的下人同时抖了抖,凤仙桐的哭闹随着玉璧破碎的声音而尖锐了起来,“雪歌呢,他也不要本宫了么,你们这群蠢货再不将雪歌给本宫找回来,本宫让父皇诛你们九族。” 跪在地上的人将头低低的垂着,却已不像先前那样惶恐,听雪歌淡声道:“都下去吧。” 一个个如获大赦,起身之后鱼贯而出,手脚较之平日更为麻利,眨眼间,这里也只剩下雪歌和先前迎他的小厮。 小厮很羡慕那些可以先走一步的,可他自己不敢擅自离开,正踌躇着要开口,雪歌扬手一挥,宽大的袖摆在春日暖阳中荡出跃动的波痕,声随袖动,“你也去吧。” 雪歌话落,小厮反应片刻,随即点头哈腰道:“谢玉公子恩。” 在小厮感激的目光中,雪歌微微点了点头,步调优雅的踏过栖凤居门前那堆碎片,迈进门去。 彼时凤仙桐衣衫凌乱的背着房门坐在一个玄青锦袍的男子身上,手扯着那男人散开的乌发向地面一下下的撞着,嘴中絮絮叨叨的骂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宫面前说雪歌的不是,你拿什么和雪歌比,你说你昨晚将本宫伺候的好?除了这点,你还有什么本事,本宫今天就给你个明白,你在本宫眼里不过是个玩物罢了,对于本宫来说,雪歌是天上的明月,你就是水沟里的烂泥巴,从今天起,再让本宫从你狗嘴里听见雪歌不值这样的话,本宫就割了你这根舌头。” 雪歌银眸一扫,已将地上仰躺着的男子看了个明白,此人是墨羽回京之后,凤仙桐从大街上强抢来的,也算是个官宦人家的公子哥,他原本有个名字,唤作蓝玉,可凤仙桐却偏偏让人称他为墨公子,其实进门的那日,此人是一身艳红绣花锦袍,可自打进了公主府,凤仙桐便立刻命人给他做了十几套衣裳,将那艳红的袍子扔了,裁缝送来的成品中,大半玄青颜色,捎带着几件墨色的。 蓝玉好歹也算是出身名门,他那当官的老子自是不乐意自己的儿子成了凤仙桐的面首,上门讨要过几次,也跑到德昭帝那里央求过的,不想将凤仙桐闹得烦了,直接去了德昭帝那里求了道圣旨,将蓝玉当官的老子罢黜了。 蓝玉先前也不愿意留在公主府,可自打老子被罢之后,倒也安分的留在了府中,不过半月时间,就开始穿着凤仙桐给他做的衣服整天在栖凤居里里外外的逛荡,凤仙桐每每见了墨羽之后,就把蓝玉留宿在栖凤居,整晚整晚的厮混,虽有风传蓝玉现在是凤仙桐面前的红人,时不时有人捧着金银玉器央蓝玉给求个门路,小来小去的事情蓝玉也能办到,可公主府中的人,包括蓝玉自己也明白,在凤仙桐眼里,宠着蓝玉,只不过是因他这张脸与墨羽有六七分相似罢了。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经不起宠,即便心中有数,可也总在不经意时恃宠而骄,这蓝玉渐渐的真拿自己当凤仙桐极其依赖的‘墨公子’了,言语间,偶尔会挑衅雪歌,雪歌每每淡笑以对,端看眼前的情景,雪歌心中分明,定是蓝玉在不明情况的口不择言了。 雪歌静立凤仙桐身后,蓝玉被凤仙桐再次揪着头发拽起头来时,视线正对上了玉雪歌,眼底闪过一丝不甘,然后竟然浮现一抹委屈来,雪歌无奈摇头,淡声道:“公主。” 凤仙桐揪着蓝玉头发的手一顿,须臾突然松开,蓝玉的头撞回打磨光亮的地面上,声音很大,不必问也知道,这次他伤得绝对不轻。 凤仙桐肩膀抖了抖,然后挣扎的从蓝玉身上爬了起来,不理会自己现在是怎样颓丧萎靡的姿态,快速向雪歌奔了过来,眼看就要撞进雪歌怀中了,雪歌却微微一挪,躲开了凤仙桐的投怀送抱。 “雪歌,你……” 凤仙桐瘪瘪嘴,好像要哭了一般。 地上躺着的蓝玉老半天才有了反应,伸手拉了拉散开的衣服,遮住裸露的胸腹,然后缓缓的爬了起来,他的脸上身上除了掌痕还有抓伤,嘴角也挂着血痕,从来一丝不苟的发此刻杂乱的披散在肩头,即便勉强的站起身子,也摇摇欲坠的好像马上要倒了一般。 凤仙桐站在原地痴痴的凝视了雪歌半晌,然后转过身对蓝玉恶声道:“还不给本宫滚出去!” 蓝玉低头小声的应了个是,然后踉踉跄跄的离开了。 待到蓝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凤仙桐才哽咽出声,“雪歌,本宫不怕死了,你抱抱本宫吧。” 雪歌笑容恬淡,语调轻柔,“公主又使小性儿了。” 凤仙桐一改先前在蓝玉面前的强势,嚎啕起来:“母后要用本宫换取她的权势,她不爱本宫了,墨羽也不爱本宫,你更不爱本宫,既然如此,本宫还活着干什么,雪歌,死在你怀里,本宫心甘情愿。” 面对失态的凤仙桐,雪歌依旧柔声哄慰道:“公主多虑了。” 凤仙桐已将话说开,倒也不再怯弱,又向雪歌的方向走了一步,声嘶力竭的问道:“雪歌,你究竟有没有心?” 第四十一章 公主醉了 酒意熏红了双颊,醉眼朦胧中蓄满水泽,身边歪倒着七八个酒坛子,想来今早起身又饮了不少,总也要端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这样的狼狈不堪对于凤仙桐来说倒是很稀奇的。 声声的追问未得了雪歌回应,凤仙桐跌坐在地,拉扯着自己的头发,低低的呜咽道:“父皇说本宫不比当年的南娇北艳逊色,是南国最尊贵的公主,可本宫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你,你为什么不喜欢本宫,本宫哪里配不上你——你告诉本宫,到底哪里配不上你?你大概从来没想过本宫为什么那么痴迷墨羽吧,本宫今天就告诉你,纵然三年前你入了府,可在本宫眼里,你依旧远在天边,世人都道十四公主高高在上,可本宫在你面前却常常感觉卑微的如一粒尘埃,墨羽不同,他更像个人,他是可以碰得到,摸得着的。” 凤仙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任凭她如何擦拭都阻不住,半晌,幽幽补了句:“这么多年,本宫从未见过笑起来这般像你的。” 雪歌银色的眸中闪过一抹厉声,脸上却挂着笑,撩起袍摆蹲在凤仙桐面前,轻言慢语的哄道:“公主醉了,吃完醒酒汤,睡一觉就没事了。” 凤仙桐抬了头,见雪歌就蹲在她面前,突然伸手抓住雪歌的袖摆,身子瑟瑟的抖着,哀戚道:“雪歌,你带本宫走吧,本宫不要嫁给牟刺,我们踏遍大江南北,肯定能找到高人替你解毒,只要毒没了,你也可以像普通人一样过日子,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居,本宫可以给你生很多很多个孩子,只要你高兴,本宫什么都依你,可是如果本宫嫁给了牟刺,你就再也不会属于本宫了,父皇会将你带回宫中,他还会给你下毒,他不会让你活得比他久,这个世上没有了雪歌,本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雪歌悠然而笑,云淡风轻道:“圣上若不想让雪歌留在这世上,即便是公主硬保,也是护不住雪歌的,公主今日实在醉的厉害,净是一派胡言乱语的,当好生睡一觉了。” 凤仙桐痴痴的盯着如此挨近的雪歌,不等将满腹心事说个透彻,雪歌突然探出手来,凤仙桐只觉面前白色的衣袖一挥,然后眼皮沉重了起来,嘴中却仍旧喃喃的念着:“雪歌,不要离开本宫……” 她的手仍旧紧紧的抓着雪歌的袖摆,人已经昏睡过去,雪歌将她抱到内间的架床上,从她的手中抽出自己的袖摆,转身向外面走去,栖凤居的院子里已经一派冷清,不过总管张德却是战战兢兢的守在院门外的,见雪歌出门点头哈腰的打着招呼:“玉公子,公主她……” 雪歌温文浅笑道;“酒吃的多了些,傍晚会醒来,给公主备下醒酒汤,稍后命人将酒窖中的酒全搬出府去,知会下去,谁再往府中带酒,杖毙。” 张德脸上一白,却不敢忤逆,点头应着,听着雪歌继续道:“公主今日醉的厉害,难免胡言乱语,若有什么不得宜的风声流传出去,张总管该明白怎么处理吧?” 雪歌话落,张德连连点头:“玉公子放心,小人明白。” 雪歌脸上的浅笑不变,微微点头之后,缓步向自己的院落走去。 张德扯着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吁出一口气,嘴中喃喃道:“当真是一物降一物。”口中念叨着,脚下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的遵着雪歌的吩咐办事去了。 雪歌抱着小白行至自己的房门外,却站住不动了,小白抬头看了看雪歌,然后跃到地面上,鼻尖凑近门扇闻了闻,随后一仰小脑袋,竟像人一样露出了傲然的姿态来。 门内传来凤九懒洋洋的声音,“雪歌,你该给它找个媳妇了。” 雪歌浅笑,伸手推开房门,看着凤九斜身倚靠在椅子上,手中捏着本琴谱,漫不经心的翻着,今日的凤九,精神头很好。 “什么风将九殿下吹到雪歌这来了?” 凤九放下手中的琴谱,不紧不慢的回道:“近来发现我对你愈发念得紧,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没办法,只有厚着脸皮登门了。” 雪歌坐到凤九身边的椅子上,对凤九的说法不置一词,只缓缓道:“九殿下向来弱不禁风,今日车马劳顿,回宫怕多少天都爬不起来了,惊动了圣上,雪歌几条命都担不起。” 凤九砸吧砸吧嘴,调侃道:“父皇近来忙着小十五和十六的事,一时半会儿的想不到我这来,不过我今天可是来着了,听说仙桐在栖凤居闹得欢实,我就想了,女人啊,从来都很感性,即便是仙桐也不例外,府中的人说她是闹着是因为牟刺,可我就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来,都说直觉这东西很可怕,雪歌你说仙桐这么闹,会不会是感觉到你和那头白畜生一样发情了?” 雪歌伸手端起一边热气袅袅的新茶,轻啜一口,并不反驳,模棱两可道:“或许。” 凤九眨了眨眼,突然起身栖近雪歌,一字一顿道:“骗我?” 雪歌浅笑,“九殿下既是懂得雪歌,又何必多此一问?” 凤九缓缓坐回椅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撇嘴道:“昨天的事我听说了,小白这心高气傲的畜生喜欢小十七。” 雪歌望着茶碗里沉沉浮浮的茶叶,笑道:“那又如何?” 凤九顿了顿,幽幽道:“小十七的性子很特别,令墨羽乱了阵脚,我只是怕你……” 雪歌放下茶碗,斜眼睨着凤九,笑道:“九殿下当真了解雪歌?” 凤九定定的望了雪歌一阵,才叹气道:“或许你掌控着许多人望尘莫及的权势,可即便如此,也有你所不能轻易摆布的事情,安贵妃被赐死的那年我已知事,父皇那么宠爱安贵妃,可到头来又能如何?可以这样说,父皇这一生毁在安贵妃手里了,她从不争从不闹,只是对父皇轻柔一笑,父皇就万劫不复了——十七的笑容,和安贵妃极像!” 第四十二章 思念之情 莞尔轻笑,淡淡道:“十七公主像安贵妃,可雪歌却不像圣上。” 凤九目不转睛的盯着雪歌柔和的表情,不过他也看得分明,雪歌那双极致的银色眸子却是静水无波的。 须臾别看视线,缓缓的摇了摇头,扯了抹苦笑,落寞道:“我虽怕你喜欢上她,可回头想想,又期望至少能有一个凤家人在你心中存着些别样的份量,那样到了最后,或许你会看在她的份上,让凤家的下场不至太过悲凉。” 雪歌复又端起茶碗,用碗盖拂去茶末,轻啜一口润了润朱玉般的唇,浅笑道:“这里可是公主府,九殿下此番大逆不道的话出口,怕雪歌多长几颗脑袋也担不起。” 凤九笑出声来,“也才几日光景,你在我面前也要虚虚实实了,若换过旁人倒是有可能信了你这话,可对我却是全无作用的,但凡是你做出的决定,仙桐也不敢忤逆,她在人前是母虎,到了你跟前就是病猫,今日她闹了一场,那些被吓破胆子的都去回魂了,有人敢靠近这里,当真不要命了。” 雪歌浅浅一笑,不置可否,凤九渐渐敛起脸上的笑,又是一声叹息,语调竟透出了一丝忧伤来,“罢了,今日又犯了老毛病,口无遮拦了,虽然父皇多行不义,可好歹我身上流着的也是他的血,做不到冷眼旁观,我心中一日念着这些,便明白自己绝对不是凤家的救星,即便亲见几个皇兄惨死,却还是无法对父皇狠下心来,乱世之中的妇人之仁,到头来怕是自己都护不住了,何谈旁人,我笑父皇无能,把希望寄托在被他弃了那么多年的十七身上,可今日方觉,自己又何尝不曾幻想过十七的出现会是凤家的转机呢!” 手中的茶渐渐凉了,不见袅袅的热气,雪歌眸光随着沉淀的茶末静寂,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弧度,凤九沉默了许久,雪歌才淡淡的出声道:“九殿下莫非打算将自己的亲妹妹一女二嫁?” 凤九撇撇嘴,之后朗笑出声,“口舌之功,我不及你,这话你听过也便听了,不必往心里去,有果必有因,终不是我一人之力能改变的。” 雪歌将凉了的茶搁在几上,微微偏头看向凤九,笑道:“雪歌猜想,九殿下急急来此,断不是为了找人倾诉心事吧。” 凤九砸吧砸吧嘴,瓮声瓮气道:“你便不能糊涂一次,以为我是太过思念你这个知己,才不顾神疲体虚赶着过来见你?” 雪歌亦是洒然的笑,“九殿下若是个公主,雪歌会十分乐意配合九殿下的‘思念之情’。” 凤九也笑,笑过之后直切主题,“张皇后的算计你是知道的,若然换个人配给牟刺,倒也是桩难得的好姻缘,可如今张皇后却是压上重码,赤德赞普已被张家所惑,一旦仙桐嫁了牟刺,南国不日将改国姓为张了。” 阳光透过镂花的窗棂落在雪歌银色的发丝上,折出五色斑斓,有一缕落在他银色的眸中,顿时潋滟了满目流彩,凤九愣了一下,随后喃喃脱口道:“还好是个毒身子,不然这面相,也太造孽了。” 雪歌挑挑眉梢,凤九察觉失言,却还是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我想娶几房贤妻美眷,奈何力不从心,很是不甘心,回头看看你,心里就舒坦多了。” 摇头浅笑,雪歌并不与凤九纠缠在这个话题上,直接开口回了凤九先前的疑问,“若赤德赞普未曾迎娶张含蕾,牟刺纵然心中不愿,却必娶十四公主,不过此时不同往日,九殿下多虑了。” 凤九敛了嬉皮笑脸,端正了态度不解道:“何以得知?” 雪歌应道:“张皇后急于将十四公主许给牟刺,只因牟刺今非昔比,张皇后原打算乱西番朝纲,遣张含蕾行其成功之路,奈何漏算了西番大王子并非当初的南朝太子,张含蕾将张皇后的命令完成的好,却不想正好给了牟刺时机,张皇后见事态脱离掌控,自是心急,可如今西番掌权者已是牟刺,他岂会任人摆布,此番进京,明面上是应张皇后之约,不过据我所知,近日牟刺会在芙蓉池暗会墨羽。” 凤九眉目舒展的看着雪歌,笑道:“得知你去了墨将军府,便料到你心中有数,如此我便放心了。” 雪歌微点了点头,凤九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小十七回宫时,父皇曾与她密谈过,十五和十六皇弟的事情拖不得了,想必父皇也不会和小十七拐弯抹角,只是不知,墨羽可会应下这桩交易?” 雪歌依旧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道:“圣上已经表达了他的诚意,凤家唯一一个清白的公主已经送入墨府做了人情,墨羽怎会再拒绝,何况,手中压着圣上最后的两个希望,总比张皇后多一个筹码。” 凤九苦笑一声,“这样的凤家若是不灭,还真是天理难容了。” 这一日的相聚,最后说出来凤九满腹辛酸,雪歌并没有给凤九什么安抚的话——即便是全心全意护着他的凤九,雪歌也从不许任何承诺,最初的时候,凤九也埋怨过他的没心没肺,可时日久了,终究还是懂了,若然有心有肺就不是雪歌而是凤九,作为凤九注定是个弱者,如何能斗得过张皇后? 虽是来的是公主府,凤九离开还是要偷偷的走旁门左道,即便凤仙桐和德昭帝允许他们往来,不过在这个关头太过招摇,总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凤九走后,雪歌倚着长椅,随意的翻着凤九才送来的琴谱,嘴角噙着笑,小白跳上长椅,将小脑袋趴在雪歌腿上,圆滚滚的眼睛望着雪歌,模样很招人喜欢。 雪歌低头瞥了一眼小白,伸手捋着它的背脊,浅笑道:“日后见了九殿下,态度好些,不然保不齐哪天他将你剥皮做了毛边。” 小白眨了眨眼,倏地转过头去不再看雪歌,雪歌露出抹真心的笑,柔声道:“你当真喜欢她?” 第四十三章 禽兽不如 院子里的石榴花开的红红火火,兮若昨夜睡得还算踏实,一早醒来,看上去比前一天好了很多。 春儿知兮若喜欢看花,今天日头也好,便央了前来送饭的小厮帮忙,将贵妃椅搬到了院子里,兮若吃过早饭之后,恹恹的倚着贵妃椅的扶臂看枝头花重重,听春儿发挥特长搜来的关于这院子里下人们背后的窃窃话题。 “那个纪柳柳,倚着墨将军的宠爱就以为是枝头凤凰了,这下好了,奴婢可是亲眼瞧见了她那一脸的怨妇样,还说什么她在墨将军心里有多特别,是墨将军这么多女人中唯一一个怀上子嗣的,这进门也才几天罢了,墨将军还不是将赵才人纳入府来了,她纪柳柳有了墨家的种,人家赵才人也有了,看她还敢不敢在公主面前趾高气扬。” 兮若扯着嘴角笑了笑,不过满身倦意,倒是没有精神提醒春儿,自己还比不得纪柳柳好过呢。 春儿顿了顿,贴近兮若神秘兮兮的又说了起来:“公主,那个赵才人好本事,听说昨夜墨将军在她那里过的夜。” 兮若摇头浅笑,总归是才纳入府的妾室,又怀了墨家的血脉,留在赵香容房间才算不偏不倚,兮若私心里想,如果纪柳柳真的没办法像从前那样令墨羽着迷,至少有一个替代品也不错,总好过他来为难她不是么,不过这些话兮若是不可能说给春儿听的,春儿毕竟是德昭帝派到她身边的,虽德昭帝那天没明着说,可兮若知道他的意思,他希望她可以用色相迷住墨羽,让墨羽对她言听计从,德昭帝的意思自然就是春儿执行的准绳,不过,显然是德昭帝老眼昏花了,她如今这副鬼样子如何能拿捏得住墨羽那变态的色胚? 春儿还在兮若耳畔吹着风,前头竟传来了敲门声,春儿应了一声,哒哒小跑着去开了院门,不想进来的竟是赵香容,春儿那满面的春风顿时化作乌云滚滚,却不好得罪赵香容,冷淡的将她让进了门。 赵香容身后跟着两个使唤丫头,她命那丫头将带来的几个雕花紫檀木锦盒叠到春儿摊开的手臂上,然后吩咐她们不必守着,那两个丫头施礼退下了。 春儿捧着一堆大的小的锦盒,累得面红耳赤来到了兮若面前,赵香容盈盈一笑,施礼道:“妾听闻公主抱恙,今日备了几份薄礼前来拜访,望公主恕妾不请自来之罪。” 兮若对这个赵香容原本是没什么好感的,赵香容虽然比她年岁轻,可好歹担着德昭帝才人的头衔,当算是她的长辈了,却在深宫中与墨羽厮混,想来人品有待商榷——说到底,如果这赵才人与任何一个旁人有了骨肉,兮若断不会去考虑赵才人的人品问题,毕竟那么好的年华丢给德昭帝,委实可惜了,可偏偏牵扯的人是墨羽,就算是清白的人,在兮若眼里也是人品有污点了。 不过兮若记得那一天赵香容扶了她一把,神情很真诚,不像是个懂得勾心斗角的女人,今日得了正面直视的机会,只觉赵香容美则美矣,却没有格外突出的特点,且肤色死人一般的惨白,任再多脂粉也掩盖不住满脸的憔悴,联想起先前春儿说过墨羽昨夜在她那里过的夜,顿时对赵才人生出惺惺相惜之感,心里头又杂七杂八的暗骂了墨羽一顿,脑子里想的就是墨羽对自己的暴行,最后忍不住啐道:“禽兽不如!” 这清清淡淡的一声竟把赵才人吓得一颤,半晌才回过神来,嗫嚅道:“妾只是,只是……” 听赵才人支支吾吾,兮若才发现自己将心里话说出了口,见赵才人局促不安的望着春儿捧着的锦盒,兮若绽开抹安抚的笑,倒也不问赵才人都送了些什么,吩咐着春儿道:“将赵——恩,赵家妹妹的东西收了,再去备些果品来,我与妹妹在这说说家常。” 春儿狐疑的看了一眼赵香容,随后才应了兮若的吩咐,捧着锦盒退下了。 那厢赵香容见兮若收了她的礼品,脸上的表情才和缓了些。 兮若清楚的看见赵香容偷偷吁出一口气,知道自己将春儿遣开是对的,放下蜷在贵妃椅上的腿,让出了一截位置,对赵香容客套道:“我这身子虚着,便不起了,妹妹站着说话,我瞧着不习惯,若是不嫌弃,就一道坐坐吧。” 赵香容迟疑了片刻,抿了抿嘴角,柔声道了句:“多谢公主。”然后微微矮下身子,搭了贵妃椅的一角坐了,姿势很优雅,看得出当初为了入宫,专门培养过,这个女子很是柔顺,再细端看,却柔顺的如模具里拓出来的,兮若很是不解,虽她与墨羽没多少相处,却觉得依着墨羽的性子,多年来红颜知己数不胜数,皆未有过子嗣,这赵香容,相对于传说,也实在太过没个性了,哪里值得墨羽为其破例? 猜得多了,兮若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脑子里经不住想起纪柳柳那双透着诡异的手,她原本知道这是一个局,是德昭帝为了让她两个兄长活命设下的一个局,可如今入了墨府,接触的人多了起来,反倒看不透这局究竟是谁替谁设的了。 赵香容柔顺的声音在兮若身侧响起:“公主怎么了,是身子寒么?妾今日带来的物事是圣上赏的,很养身子的。” 进了她的院子,开口说话却捎上了德昭帝,兮若微微偏着头,视线中带着研究望着赵香容,片刻便将她望的低了头,兮若这才笑道:“多谢妹妹费心了。” 第四十四章 说错话了 按照春儿的说法,赵香容自当心满意足,可兮若看她却是秀眉微颦,满腹心事,眉目间盛满化不开的愁苦。 兮若尤其记得第一次同纪柳柳的正面交锋,从其言谈举止中透露出的意思,也是承了墨羽一夜的盛宠,那时的纪柳柳可是意气风发,哪里像眼前赵香容这般的愁眉不展。 且明明是赵香容登门造访,可起话头的却总是兮若,她问一句,赵香容就答一句,她若静默不语,倒也不见赵香容主动搭话,一派漫不经心的表现,很是百无聊赖却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看得兮若十分费解。 春儿来来回回的将兮若要求的东西全搬了过来,直到兮若实在想不出还能再要什么,春儿才得了闲的站在兮若身边窥着赵香容,终归年岁轻,沉不住气,久久的沉默之后,春儿脆生生的开了口:“公主出来很久了,想是累了,奴婢搀着您回房歇一会儿?” 听春儿的话,赵香容终于现出一抹仓惶,抬头对上兮若,张了张口,眼底流露出一丝焦灼,却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兮若了然一笑,对俯身过来搀她的春儿轻声道:“春儿,去妹妹的院子寻人过来接妹妹回去,妹妹如今是双身子,怠慢不得。” 春儿撅了撅嘴,还没等应下兮若的吩咐,赵香容已抢先一步开了口:“妾今日扰了公主休息,实在不该,公主的侍婢还是留下伺候公主吧,妾不过是个卑贱身子,哪里有那么多精贵的说道,也不是多远,走走就回去了,改日再过来探望公主。” 兮若眨了眨眼,原来赵香容也不是不会说话,略一沉吟,嘴角现出梨涡,对于赵香容的自谦,兮若是没那么多虚词同她客套,直言道:“那妹妹自己小心。” 赵香容的身子微微的抖,低头咬了咬唇角,在离开前终于脱口道:“公主和十六皇子不愧为亲兄妹,坐在这里听公主说话,竟让妾想起十六皇子了。” 兮若有些错愕,春儿却登时转了态度,收了先前那种忿忿不平的表情,面容缓和了许多,兮若见此顿时明白了过来,其实自己和十六皇兄差得不是一般二般的,若实在想要在这么多兄姐中找出个相似的来,春儿先前倒是讲过的,她与十五皇兄还是有几分可比性的,这赵香容又是礼物又是探视,却貌合神离的耗在这里,到底不过是来提醒了她别忘了自己的两个兄长罢了,看来他们当真急了,也不过两天的时间就坐不住了。 至于春儿的态度也是一目了然,先前她当赵香容是来争宠的,看她百般不顺眼,如今霍然明白过来,这赵香容原来是自己人,春儿自然要和颜悦色了,兮若很想问问赵香容,德昭帝将自己的女儿送来了,怕还不保险,又将自己的小老婆送进来了,打算双管齐下?更想提醒赵香容与其将功放耗在她这里,莫不如好生将养将养自己,到时候妩媚多娇的哄哄墨羽,吹吹枕头风什么的,定比让她开口管用多了。 不过即便心里起起伏伏,百种计算,面上却也只是平和的笑,装傻充愣的应道:“小时候倒是常见十六皇兄,可年头久了,实在记不大清十六皇兄的样子了,惭愧。” 赵香容脸上的表情僵了僵,然后强打起精神笑道:“公主念着就好,血缘关系总比旁的来得可靠。” 兮若很想回她,帝王家的血缘关系是最不可靠的,不过回头想想,与仅仅两面之缘的人说这些委实不妥,遂虚应了过去,目送赵香容离开。 春儿笑嘻嘻的关了院门,颠颠的跑到兮若身边,轻揉着兮若的肩膀,絮絮叨叨的念着:“奴婢眼拙,竟未瞧出这赵才人还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子。” 兮若没接话,春儿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公主若想见见十六皇子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若再听下去,恐怕耳朵又要生茧子了,兮若怏怏的开口打断了春儿的絮叨,“春儿,我累了。” 春儿瘪瘪嘴,住了声将兮若扶回了房间,吃了午饭之后,一觉醒来便是暮色四合,纪柳柳送来了药,阴阳怪气的看着她服下之后就离开了。 纪柳柳才迈出房门,兮若转头就对春儿道了句:“我信了你那话。” 春儿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解问,“公主信了奴婢哪句?” 兮若砸吧砸吧嘴,伸手撑额,长吁短叹道:“好像真失宠了。” 春儿顿了片刻,噗的一声笑了起来,兴冲冲道:“纪柳柳失宠了才好,公主就有机会……” 兮若没好气的截断春儿的话:“我就有机会被那个变态的色胚折磨了?” 不等春儿惶恐,门外已传来一声阴森的怒斥:“谁是变态色胚?” 她在心里问候过他祖上十八代,她在背后咒骂过他是非人类,骂顺口了,倒是忘记了这是人家的地盘,一时大意逞了口舌之快,后果很恐怖。 春儿脸上一片死灰,不比早晨见过的赵香容好到哪里去,兮若甚至清楚的看见春儿全身都在打摆子。 还没让春儿退下,面前一黯,清新的味道扑鼻而入,兮若僵笑的抬了头,对上了俯身撑靠在床沿,近在咫尺,怒目圆睁将她望着的墨羽,咽了口口水,向后偷偷缩了缩身子,谄媚道:“将军大人靠得这么近,实在令妾身心如撞鹿,今日将军大人威风凛凛、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俊美非凡、回眸一笑百媚生……” 好像哪里说得不对?她实在太紧张了,这家伙那种欲杀人的眼光她是见识过的,很没骨气的屈服在他的淫威下,想着逢迎几句缓和缓和先前他听到她骂他的那几句造成的后果,却不想说到后面,似乎墨羽眼底那想要掐死她的目光更阴森了,兮若复又咽了咽口水,嗫嚅道:“将军大人好像不怎么高兴呢?” 墨羽磨了磨牙,森森然道:“从未有人敢得罪本将军,敢挑衅本将军的,本将军定让他生不如死!” 第四十五章 打情骂俏 兄台,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你说一遍,小女子很是战战兢兢;你翻来覆去的说,小女子还老神在在的活着,就实在脱不开虚张声势的嫌疑了,劳烦换一句吧! 兮若很想大笑三声,然后用充满藐视的眼神瞟着墨羽,豪气万千的对其冷嘲热讽,可是,幻想总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眼前的形势是她胆战心惊的节节后退,墨羽满目厉色的步步紧逼,如此下去,怕当真要生不如死了! 直到退无可退,兮若才勉强挤出一抹状似无辜的笑,细声细气的说了句:“妾身惶恐。” 兮若话才出口,墨羽的左手突然向她探来,惊得兮若一颤,很没骨气的闭了眼,脖子上一点凉意,一阵刺痛,吓呆了的春儿终于找回声音,哆哆嗦嗦的哀求着:“求将军大人开恩,公主不是有意……” 墨羽盯着兮若的脸,头也不回的怒斥:“宫里出来的人如此没规没距,此处焉有你插话的道理,立马滚出去,不然本将军活剐了你。” 春儿顿时噤声,身子明明抖得厉害,却没照着墨羽的意思退下去,脸色惨白的盯着墨羽食指上的乌金戒指抵着兮若颈侧的脉搏,凸出的勾喙隐约可见一丝血痕,春儿明白,如果兮若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也活不成了,自是不肯轻易放弃。 对于春儿的不配合,墨羽十分恼火,猛地回头,厉声道:“滚!” 春儿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抽抽噎噎的还想说什么,可是太过紧张,张了几次口也没说出半句话来。 兮若暗叹一声,极不情愿的掀开眼皮,看着抖做一团的春儿,安抚道:“春儿退了吧,我与将军大人打情骂俏的,你在这里多不识趣啊!” 说完这句,兮若不由自主的抖了抖,墨羽掐在她脖子上的手也抖了抖,兮若呲了呲牙,心想:真寒啊! 春儿眼含泪珠的望着兮若,她并不是故意要耗在这里的,实在是因为听过一些不为人知的秘事。 以前闲着的时候,捡些关于墨羽尽人皆知,不温不火的风流韵事与兮若磕牙,可墨羽的另外一面,春儿却不敢说给兮若听,传说京城外有蛟鱼湾,里面蓄养了不知多少条凶猛的蛟鱼,蛟鱼这东西离着远了,倒也无所谓,可附加了几桩旧事,这蛟鱼湾就十分骇人了。 以前有一个倚老卖老的南国旧臣,对墨羽颇有微词,也不知墨羽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并没有任何回应,可一次国宴之上,墨羽在众目睽睽之下与西番献给德昭帝的舞姬调情,被那老臣指着鼻子破口大骂,墨羽拥着舞姬慵懒的笑了笑,漫不经心的吩咐了自己的手下当着德昭帝的面将那老臣拖了下去,之后再也没人见过那个老臣,据说,墨羽将他喂了自己养的蛟鱼,骨头渣子都没剩,德昭帝派去求情的官吏亲见了那个画面,回府病了半个月,之后辞官归隐了。 这件事之后,再也没人敢在墨羽面前说他的不是,今日兮若的咒骂却被他一字不漏的听了去,春儿如何不担心,可见兮若的笑脸之后,心里倒也敞亮了不少,想着兮若毕竟是不同的,也不再强自坚持,小心翼翼的应了,连滚带爬的逃离了兮若的房间。 前一刻还满脸戾气的墨羽不知何时换上了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审视着兮若。 兮若目送着春儿离开,吁出一口气,这才发觉异常,微微偏过头,错愕的瞪着墨羽近在咫尺的脸,还有他眼底明显的玩味,身子一颤,扯了扯嘴角,咽了咽口水,嗫嚅道:“你?” 墨羽靠得极近,收了抵着兮若颈子上的戒指,手指顺着跃动的脉搏向下滑去,语调暧昧道:“我们在打情骂俏?” 兮若尴尬的笑,却不知如何回答,心中很是不解,刚才还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的墨羽,怎么春儿一走,又兴致勃勃的开始调戏她了,莫非这色胚是个脑筋不正常的,回头想想,觉得自己的疑问很白痴——墨羽什么时候脑筋正常过? 不出所料,他的手已经探入了她的衣服,温热的指尖描绘着她身上的墨色华羽,对于她的沉默并不恼怒,嘴角噙着别有意味的笑,愉悦道:“本将军此刻心情好,暂且饶过你一回,若再犯,休怪本将军无情。” 兮若点头应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呸,色胚!又脱衣服,还怨我骂你? 兮若低着头,心底很是愤愤不平,面上还要维持着感恩戴德的表情,害怕心思被墨羽发现,看也不敢看墨羽一眼,结果是更加清楚的认识到眼前的境地——外袍已经不见了,素色的裹肚半挂在身上,露出大片肌肤,还有那微微结疤的刺青,被烛光一照,透着几分别致的魅惑。 那温热的指尖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齿痕中间,贴着最靠近心脏的位置,感受着她明显的战栗,深邃的眸中漾着流彩,低声道:“本将军真纵容你。” 纵容她,还将她折磨的要死不活的,不纵容,岂不是现在命都没了?兮若对墨羽的说辞十分不屑,可还是努力的维持着自己的好态度,娇柔顺从道:“多谢将军大人抬爱。” 兮若觉得自己掩饰的好,可墨羽却将她灵动的眼中闪着的不满看了个明白,知道她口蜜腹剑,却并不像方才听见她唾弃他时的愤怒,甚至带着些兴味的研究着她的表里不一,是何时转变了心思?大概、或许、好像是从她那句敷衍了丫头的‘打情骂俏’开始的吧! “除了敷衍之外,没旁的话想同本将军说么?”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让兮若有些懵,脑子一转再转,还是猜不透他话里的意思,久久的沉默之后,墨羽突然贴了过来,兮若很清楚的感觉到了他的呼吸轻拂过她的脸颊,勾出一身寒颤,兮若的后脑勺已经紧紧的贴着墙壁,实在无处可躲。 而墨羽在她没注意的时候已经爬上了床,俯身将她望着,先前只是一根手指,如今是整个温热的手掌贴着那结疤的齿痕,见兮若眼底的迷茫,很好心情的提醒道:“例如趁着本将军心情好的时候,提个不算过分的要求,本将军一向赏罚分明,对自己的女人很是大方。” 赏罚分明,她刚才好像得罪他了,这话的意思是要赏她还是罚她? 不再畏惧,抬眼直视着墨羽,研究着他此刻的心情,似乎很不错,所谓机不可失,优柔寡断实不可取,掂量了掂量,果断开口道:“将军大人若真要赏,就带带我的两位皇兄吧。” 说过之后又觉得这话挑的时机不好,若然被拒,以后要如何再提? 兮若心里没底,墨羽却勾了唇角,要笑不笑道:“本将军如若应了你,你当如何回报?” 以身相许?对于自己喜欢的人来说,这实在是个两全其美的回答,可对于讨厌的人来说,就实在算得上猥琐龌龊,思来想去,兮若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第四十六章 不要赏了 “算了,你还是当我没说过吧。” 兮若意兴阑珊的敷衍着,她又不是救苦救难观世音,以普度众生为己任,万不得已时还要牺牲小我成就大局,让这色胚糟蹋换取德昭帝假仁假义的和善开明,怎么算,这都不是桩划算的买卖,还是先虚应着,回头再从长计议,何况,不还有个风头正健的后援赵香容么,也不差在这一时了不是——兮若搜肠刮肚的翻找着合情合理的推脱借口,和墨羽这变态色胚的几次接触,实在令人胆颤心惊,她不想再添一次悲凉凄惨的恐怖回忆。 她这厢兀自神游太虚,似乎这样说了就可以心安理得,待到看见向自己探来的手臂竟是光裸着的,顿时发觉异常,抬眼看去,愕然的瞪大了眼,面红耳赤的指着墨羽,张口结舌道:“你、你要、要干什么?” 先前兮若走神,墨羽并未叫她,很是随性的脱了外衣,见兮若脸上还是一阵阴一阵晴的陷在自己的神思中,似乎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墨羽很不舒服,又脱掉了丝白的中衣,光裸了线条完美的上半身对着兮若,可兮若还是低眉敛目,大概是神思有了结果,她笑得有些自得意满,在跃动的烛火中,那别致的韵味很是生动惹眼,令墨羽有瞬间的愣怔。 须臾回过神来,见兮若还是将他隔绝在她的神思外,墨羽实在有些恼了,探手抚上她小巧的下巴,逼得她抬头正对着他,倾身上前,鼻尖似乎要贴上了她的,声调魅惑道:“你说呢?” 危险,很危险!兮若脑子里顿时全是这样的念头,身子又不受控制的打颤,憨憨傻笑道:“妾身不要赏了,什么也不要了。” 墨羽突然笑出声来,并不理会她表现的多么楚楚可怜,手臂一圈便将她揽入怀中,然后压着她倒在了床上,将她完完全全的纳在了身下,附在她耳畔笑道:“本将军累了,要睡觉。” 他的身上不复最初印象中那浓郁到刺鼻的脂粉味,反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清新味道,薰得她似要醉了,他的发舒缓的倾泻下来,柔软非常,有一缕落在了她脸上,微微呵着她的肌肤,有些痒,可她双臂被他牢牢的圈着,没办法拨开那缕发,紧绷着身子,心擂鼓一般的跳着,好在墨羽压到她之后并没有旁的动作,似乎当真只是想这样睡一觉罢了。 被压得喘不过气,兮若忍无可忍,拼命似挣扎起来,终是敌不过墨羽,额头微微沁出细密的汗珠子,深深的喘息着,头上传来墨羽不急不缓的调侃,“你莫不是打算欲擒故纵,想着挑起本将军的兴致来吧?” 兮若顿时消停,身子僵直,脸上的笑容很勉强,小心翼翼的应道:“您方才说自己累了,我这里实在简陋,怕屈了您这精贵的身子,您还是回主宅去吧。” 墨羽复又散漫的趴在兮若身上,漫不经心道:“不妨事,本将军全当忆苦思甜了。” 兮若感觉自己快要被他压死了,变态的人总会干出许多变态的事情来,她想墨羽一定是记恨先前她骂他的那些话,所以打算用这样的方法连吓带压的祸害死她,兮若想象着如果被墨羽这么压死了,传出去会不会成为凤家又一桩笑话,也有可能成为墨羽又一桩令人生畏的例证。 沉默了许久,兮若又嗫嚅道:“夜里风寒,将军大人还是披件衣裳吧,凉了身子可罪过了。” 墨羽微微撑起身子眯着眼看着兮若,看得兮若很是局促,墨羽这才慢条斯理道:“本将军不喜欢穿衣服睡,如若你再跟本将军絮叨,本将军就全脱了,怕本将军着凉,你也脱了,给本将军暖暖。” 噤声闭了眼,在心里把会的咒骂话全对墨羽说了一遍,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被他压死的时候,墨羽竟从她身上翻了下去,兮若立刻回神,迅速向床里边挪去,奈何这床本就狭窄,退无可退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墨羽戴着戒指的手向她这边探了过来,兮若咬牙闭了眼。 他没有掐她,只是将她重新捞回了他怀里,随即伸出右手覆上了她心窝处的齿痕,那温热的手指轻轻贴着墨色的华羽,兮若想,今天的墨羽当真很诡异,竟令她生生出一阵恍惚的错觉,好像他指尖的抚触充满了怜惜。 兮若心中忐忑,却不敌药力作用,确定墨羽当真不打算将她如何了,不多时便陷入了昏睡,猫儿般的微微蜷曲了身子,睡了之后的兮若很是柔顺,至少她在他怀中不再挣扎。 听见兮若均匀的呼吸之后,墨羽贴着她心口的手顺着已经结痂的刺青缓缓向上,最后停留在她圆润的肩头,他眼底浮上一抹不解,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墨色羽毛的末梢,半晌,微微俯了头吻上了那羽毛末梢。 兮若睡得并不踏实,就在墨羽刚刚落了吻不多时,兮若身子一颤,惊得墨羽迅速别开了唇,许久没见兮若再有旁的动作,墨羽才微微绽开一抹笑,伸手抚着方才落吻的地方,冷笑道:“本将军——竟然对你生出了兴趣,可笑。” 他的语调饱含不屑,却伸手拉过兮若身后堆着的缎被,将自己和她一并盖了,然后额头抵着兮若的额头,全然放松的睡了。 他甚至没去思考为何听见兮若骂他的愤怒却被她信口扯来的‘打情骂俏’而立马冲散,更不记得他原本会来这里的目的不过是想让她第二天随他出门的时候本分些,在他进她的房间之前,他根本没有留在这里过夜的打算。 天亮后醒来,看着晨曦钻过半掩着的幔帐落在她梨涡浅显的脸上,他觉得这个画面美好的有些不真实,本来已经探出了手指,却在距她的面颊不到寸余的时候停住,他想自己最近身体大概出现问题了,竟会觉得抱着一个女人单纯的入睡就满足了。 许久,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如果你听话,本将军可以不那般待你。” 说过之后又觉得这话有些泄底,猛然坐起身子,看着兮若还未醒来,这才又扯出一抹不明深意的笑,套上自己的衣服,伸手挑了幔帐,起身之后回头看着蜷成一团的兮若,又俯身伸手将她散在脸上的一缕发丝拂开,静静的端量了许久,嘴角不自觉浮上了一抹笑,心情莫名的好了起来,他想有这样一个舒服的早晨,今天与牟刺之间的会面大概也不会差了。 墨羽出门之后,瞧见兮若的丫头春儿脸色惨白的守在门外,他今日心情好,倒也觉得春儿看上去顺眼了些,如若换做往日,单凭春儿昨晚不遵从他的命令,他定会处置了她,算春儿走运了,遇上了他难得一见的好心情,淡淡的吩咐了句:“莫扰了若儿休息。” 春儿尤善察言观色,结合了墨羽这样的一句交代,顿觉开怀,心中的想法就是墨羽已经开始在意兮若了,日后她主仆二人在墨府中会好过许多,这一晚上不曾休息的疲惫顷刻消散,点头哈腰的对墨羽表示感激之情。 墨羽说完之后并没有再多看春儿一眼,迈步洒然而去,春儿目送着墨羽离开,随后快速的冲入房间里,见床幔遮着,隐约可见兮若蜷曲着身子,春儿止住动作,静静的守在了一边,脸上挂着笑,春儿觉得自己总算是没跟错人,如果一切顺利,或许自己还有活着远离这些是是非非的机会。 半刻之后,春儿听见院子里有轻微的脚步声,探头望去,才发现七八个丫头婆子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春儿回头看了看还在熟睡中的兮若,然后快步出门,却见这几人只恭敬的站在门外,并没有进来的意思。 春儿搔搔头,看着这些个人手中都捧着东西,心中大概明白了个七八,却还是小声问着:“你们干什么?” 为首的是一个沉稳内敛的妇人,听见春儿问话,面无表情的应道:“大人吩咐咱们过来伺候夫人梳妆,今日要去芙蓉池泛舟。” 春儿眨了眨眼,脸上笑得堪比朝阳了,正这时,听见屋里传来兮若夹杂了迷茫的轻唤声:“春儿?” 听见了兮若的声音,春儿转身就向房内奔去,这七八个丫头婆子的也没耽搁,捧着东西进了门。 早晨的房间略有些凉意,兮若裹着被子坐了起来,睡眼朦胧的对上了一众人等,伸手揉了揉眼睛,发现不是做梦,突然想起昨晚的事情,身子竟微微的颤抖了,在兮若的认知里,墨羽对她态度好,肯定是别有用心。 先前回了春儿疑问的妇人上前一步,还算恭谨道:“夫人,柳柳夫人和香容夫人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了,现在可以洗漱了么?” 歪着头盯着面前的妇人,看她妆容不像寻常下人,沉默片刻,轻声问道:“让你们把我收拾妥帖了,打算带出去卖掉么?” 第四十七章 引你注意 听了兮若这话,带头妇人那模具样的表情突然生出了细微的变化,眼角的肌肉明显的抽了抽,却没有立刻解答兮若近乎荒唐的问题。 站在一边的春儿惴惴不安的提醒道:“公主还没睡醒吧,驸马这是宠爱殿下,要带着殿下去游湖呢。” 兮若伸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怏怏然道:“哦。” 带头的妇人不再言语,将兮若请了下来,众人围拢过来,这些人不论年岁几何,听见兮若对墨羽的质疑,各个都好像没注意一般,眼观鼻,鼻观心的忙着自己的事情,半个时辰后,春儿眼含惊艳的望着兮若,赞道:“公主真美。” 带头妇人端量着兮若,对妆后的兮若表示出了极大的认可,声音却还是规规矩矩的刻板,“奴乃吴氏,日后专司夫人的妆容,请夫人多担待。” 兮若每天早晨起来,胸腹间总有无法忽略的灼痛感,即便面上看上去净水无痕,可被这痛牵制着,对任何事情都没办法上心,看上去就成了一副散漫不经心的形容,如今吴氏站在兮若面前介绍了自己,兮若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淡淡应道:“吴氏,我记得了。” 吴氏看着兮若,她的身边立着人高的铜镜,若换做是旁人,此刻定会望望自己妆后是多么美好,可兮若只是低眉敛目,淡漠疏离的。 这吴氏本为莫夫人亲舅父的幺女,自小与莫夫人就十分亲近,过来伺候兮若之前,对墨羽给兮若下毒的事情多多少少也是知道些的,她知兮若无辜,可站在墨羽的立场上,对兮若却没多少同情之意,今早看着兮若迷茫的表情,倒是生出几分恻隐之意,那毒本无解药,一旦开始,就必须每天用新的毒药克制,若是寻常人,久而久之,必将心竭而亡,吴氏知道兮若现在表现出来的无精打采,多半是和没服下新毒有关。 门外又一阵嘈杂,吴氏抬头望去,却是纪柳柳婀娜而来,私下里身份本无高低,可面上纪柳柳为夫人,吴氏为下人,总要有些礼数,因此吴氏对纪柳柳施了个礼,又与兮若请了别,带着一干人等静悄悄的离开了。 对于纪柳柳,兮若多少还是存着几分好奇的,先前注意到她是因为那双突兀的手,后来纪柳柳为兮若刺墨色羽毛的时候,那本该突兀的手却是堪称完美的,兮若并不怀疑自己的眼神,所以对纪柳柳的好奇是越来越大了。 昨晚春儿又在她耳边絮絮叨叨的念着纪柳柳失宠了,赵香容很美,也很柔顺,可站在纪柳柳身边,实不可同日而语,墨羽又不是才认识赵香容,喜新厌旧之说实在牵强,因此这一早纪柳柳如常过来,兮若勉强打起精神,将视线胶在纪柳柳脸上。 若春儿不说,兮若当真没发现纪柳柳的异常,经春儿这么一提,兮若才发现纪柳柳眉间凝着若有似无的伤感,她的笑容依旧媚态横生,举手投足也不曾改了风情万种,即便如此,却还是遮不住那一丝轻愁,这样矛盾的姿容,倒是别有一番韵味的,是赵香容那拓印美人远不及的。 直到纪柳柳微微偏了头,用潋着风情的眸望着兮若的时候,兮若才尴尬的笑了笑,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明目张胆的窥视着人家,被抓了个现行,总有些不好意思。 纪柳柳将握着药丸的手伸到兮若眼前,兮若瘪嘴看着,半晌嘟囔了句:“又不是蜜饯,为什么你总要偷吃?” 她的声音很轻,却被纪柳柳听见了,虽是抱怨,可纪柳柳听了却展颜笑了,站在一边的春儿原来恶狠狠的瞪着纪柳柳,看见她的笑容之后,竟错愕的失神,然后视线从纪柳柳脸上转到兮若脸上,再从兮若脸上转回到纪柳柳脸上,之后春儿的表情由错愕换做防备,她想,虽然传闻纪柳柳失宠了,可暂时还不能掉以轻心,这么个女人,同为女子的自己见了都要失神,何况是好色的墨大将军? 兮若眨着眼,她很是克制着自己心中的疑问,十分明白这样的疑问绝不好同当事人说,更何况如今她们两人的身份是如此的尴尬,可还是在伸手拿起搁在纪柳柳手心上的药丸后,脱口道:“这明明是毒药,你却要沾,莫不是想吸引了墨大将军的注意力吧?” 听见自己的声音后,兮若直想咬自己的舌头,她想大概最近一段时间纪柳柳一直给她一种很舒服的感觉,自己才会如此的肆无忌惮,这句之后,纪柳柳大概又要针对自己了,哎!口舌之快果真害人! 兮若不敢抬头去看纪柳柳的表情,乖乖的吞了那艳色的药丸,不想她才咽下就听见纪柳柳附在她耳畔轻轻的说了句:“或许——我是在吸引你的注意力也不一定呢!” 这话实在太过刺激人了,兮若一口气没喘明白,呛咳了起来,纪柳柳微微倾身轻轻替兮若顺了后背,笑道:“公主当真是个不经逗的。” 兮若从铜镜中看着纪柳柳藕荷色的袖摆,上面丝线绣出的紫色槐花雅致清丽,向上,是绣着同色槐花的襟口,露少许莹白肌肤,颈间一如既往的系了根缀着玉石的飘带,再向上,便是那双漾着流彩的美眸,眉间一扫先前的落寞,煞是明艳动人,正媚笑的将她望着,似含着欲语还休的情谊。 这一对视,惊得兮若一颤,寒从心生,鸡皮疙瘩一路疯长,脑子里只一个念头——原来变态是可以传染的! 莫桑的声音远远的传来,“将军命属下过来问问,二位夫人可准备好了?” 兮若撇撇嘴,而立在她身后的纪柳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微微向后挪了一步,拉开与兮若之间的距离,擒了绣着槐花的帕子半掩了难看的脸色,静默不语。 纪柳柳的异常兮若是没瞧见的,待到兮若看她的时候,她已经半遮了脸,兮若只当纪柳柳向来如此,也没往心里去,药丸自己已经服下,想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再忙了,遂吩咐春儿,“去回了,说不必催了,我与柳柳夫人这便去了。” 春儿应了,瞥了一眼纪柳柳,随后小跑着出去回莫桑了。 第四十八章 故意为难 春雨涤尘,新绿滴翠,美人画中行,恁般撩人心。 空气间散着沁人心脾的清新味道,缓步徜徉于青石板小路上,心情难得的开阔。 因毒所致,身子格外羸弱,没走多久就倦了,远远的落在人群后,由春儿搀着,路边一株朱槿开的娇艳,勾住了兮若的注意力,索性停下步子,微仰头望向花枝,心中霎时盈满了难以言喻的动容,迎着朝阳,绽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人更比花娇。 片刻之后,春儿小声提醒道:“公主,墨将军正向这边望着呢。” 兮若自花上移回视线,漫不经心的抬眼望去,正对上墨羽审视的目光,他原本拥着赵香容走在最前面的,如今却站在不远处,兮若眉头打了个结,揣摩着他折回的意图,见他眸光深邃,她看不透,索性放弃猜想,扯了抹敷衍的笑,柔顺道:“妾身是真的走不动了,并非故意耽搁将军大人的行程。” 墨羽抬头看了一眼先前她盯着的朱槿,对兮若的回答没有特别的表示,看过朱槿之后,微微偏头,对跟在他身侧的莫桑道,“将那株朱槿移回府中。” 莫桑原本挂笑的脸听着墨羽这声吩咐顿时垮了,结巴道:“将军,这——这个……” 墨羽淡淡的瞥了一眼兮若,轻声回了莫桑一句:“要活的。” 莫桑的脸微微扭曲,墨羽不再理会莫桑,转身继续前行。 兮若犹自错愕着,她有些发懵,自己不过是看了那朱槿一眼,他就命人将那朱槿移回府中,莫非这变态走火入魔了,连株植物也要染指? 想到此处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抱臂环胸,快速的抚了抚自己的胳膊。 春儿见兮若异常,小声的问了句:“公主怎么了?” 兮若亦小声的回了句:“有点冷。” 春儿忙抖开搭在手臂上的薄披风,笑道:“幸好出门前带了。” 兮若瘪瘪嘴,拒绝了春儿的好意,抬眼望去,一个个都穿得如此凉爽,她捂得严实也就算了,还要再披着披风,实在太过夸张了,那样走在人群中,不勾人视线都怪了,她又不是当真有病。 见兮若拒绝,春儿也不勉强,靠在兮若身侧,笑眯眯的说道:“驸马现在开始宠着公主了,瞧瞧,公主喜欢那朱槿,驸马便命人移回府呢。” 听春儿这样说,兮若又抖了抖,她知春儿絮叨,并不与她争议墨羽命人移那株朱槿的心态,只是很低沉的问道:“你倒很会见风转舵,这声驸马叫得极其顺口哪!” 春儿微微涨红了脸,顿了片刻,小声道:“奴婢方才听说了,驸马已命人给十五殿下和十六殿下备院子了。” 兮若又是一愣,随后微微偏头凝着春儿,不确定的问道:“你说那色——墨将军他答应了要接十五皇兄和十六皇兄入府?” 春儿重重的点了点头,笑道:“一定呢。” 兮若眨了眨眼,看着远处的背影,寻思了半天,得出的结论却是:德昭帝大概又走错了一步,兴许这变态色胚原本就想着禁锢了最有机会成为储君的皇子也说不定,不然怎么这么轻易的就应了这个打眼一瞅就满是算计的要求? 她这厢心思百转千回,却不曾注意了另一头有一双盛着忧愁的美眸不时窥她一眼,春儿却是瞧见了,小声的嘟囔道:“纪柳柳还真失宠了啊,瞧瞧那眼神,要多幽怨就有多幽怨,造孽啊!” 兮若兀自盘算着自己与德昭帝的交易如果进行下去的可能结局,听春儿冷嘲热讽,并没有抬头,不甚在意的斥了她一句:“春儿,嘴下积德。” 春儿吐了吐舌,笑眯眯的应道:“奴婢记下了。” 墨羽虽未对兮若的倦乏现出明确的态度,不过在他转身之后不多时便有一顶软轿过来将兮若请了上去,其实这一段路本不再今日的行程中,谁曾想墨羽途径此处,顿时心血来潮,说时辰尚早,非要带着一干人等溜达溜达。 墨羽开口,哪里有敢说不的,兮若苦哈哈的望着绵延弯曲的青石板小路,心里只一个念头,墨羽这厮肯定在想方设法的折磨她! 在兮若最初的印象中,这一段路没个把时辰是走不出去的,不曾想坐在软轿里不多时便到了尽头,落轿之后,春儿上前撩开帘子,兮若抬眼,入目便是万里碧波,不由轻叹,“真美。” 春儿笑嘻嘻的说着:“这就是芙蓉池了,画舫就停在附近的码头上,驸马临时改了行程,想来画舫接了信,不多时就过来了。” 兮若眼中全是碧波流彩,对春儿的话听得一知半解,只是机械的点头应着,嘴角漾着清晰的笑。 墨羽拥着赵香容站在岸边,迎风玉立,与赵香容的小鸟依人很是搭调,兮若自软轿下来之后,他看似漫不经心的微微侧头瞥了她一眼,又见了她真心实意的笑,墨羽转回了头,抿了抿朱玉般的唇。 偎在墨羽怀中的赵香容抬头看了一眼墨羽,随后柔柔的笑,缓缓道:“将军大人今日心情很好,面含微笑,愈发令人着迷了呢。” 自赵香容嘴中听见这样一番夸赞其实很不容易,墨羽却锁眉低头,视线倏地变冷,沉声道:“记住自己的身份,别妄图揣摩本将军的心思。” 赵香容脸色一白,低头嗫嚅道:“妾只是,只是……” 前方缓缓驶来一艘画舫,墨羽松开赵香容,转过身对兮若招手道:“你过来。” 兮若没在意墨羽这头的动静,兀自神游着。 墨羽见她没有回应,脸色顿时阴沉,所有人的视线全对上了兮若,有同情的也有看戏的,春儿咽了口口水,悄悄拉了拉兮若的袖摆,小声提醒道:“公主,驸马请殿下过去呢。” 兮若这才回神,挑挑眉梢,“哦?” 春儿脸上的笑十分勉强,墨羽饱含怒意的声音重复道:“你过来!” 第四十九章 雪落荷花 又怒了,真没风度,过去就过去,谁怕谁啊! 兮若很想对墨羽这么说,抬头挺胸,轻拂鬓发,也来一回仪态万千,心底对墨羽的阴晴不定表示出极大的不屑,可在看清那双不掩厉色的眸,还是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万千仪态瞬间化作灰头土脸。 春儿扶着兮若,抖得比兮若还要厉害,偏偏不肯承认紧张,绞尽脑汁的安慰兮若道:“驸马如此在意公主,定不会责难公主的,公主莫怕,公主莫怕……” 兮若扯了扯嘴角,无奈道:“春儿啊,如果你不安慰我还好些,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怕了。” 春儿顿时噤声,看那脸色,快要哭出来了。 前方墨羽暴怒,“凤兮若,本将军最后说一次,过来!” 低头缩脑,心中默念: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乃俊杰,所以我很识时务……略略快走几步来到墨羽身侧,恁般柔顺道:“方才失神了,请将军大人多多包涵。” 没有拳脚相向,也没有刁难责备,在众人错愕的视线中,墨羽只是静默不语的展臂将兮若纳入自己的怀中,拥着她登上了画舫。 因墨羽方才对赵香容表示出了不满,纪柳柳从始至终都落在人群后,因此他现在揽着兮若,在不明就里的人眼中,不过是为了要气气赵香容,可站在远处的纪柳柳看见这一切之后,面色倏地惨白,别人全当他是局内人,殊不知他这局内人比许多自以为眼清目明的局外人看得都清楚,对那赵香容发怒,怕不过是个由头罢了,他总要给自己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去接近真正的目的,这个人,在很多人眼中是如此的难以捉摸,可认识的久了就会发现,他其实别扭的十分简单,只不过,有些事情,连他自己都看不透罢了。 巧儿看着纪柳柳脸色不佳,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夫人,您怎么了?” 纪柳柳擒帕拂过惨白的脸,嫣然笑道:“没什么,起风了,闪着了。” 巧儿狐疑的看了纪柳柳一眼,倒也不再追问,如春儿护着兮若般的搀了纪柳柳最后踏上了画舫。 据说这是帝都内最豪华的画舫,比之凤仙桐的蓄雪舫还要长出丈余,蓄雪舫是玉雪歌进入公主府之后,凤仙桐斥重资命人日夜不歇造出来的,所谓蓄雪者,乃以心想容,此画舫一出,世人皆明了凤仙桐将玉雪歌摆在了什么位置,好的事情总为人所欣羡,即便玉雪歌已被标明属凤仙桐所有,可多情女子的思慕哪里会那么容易制止,去年此时,凤仙桐偕玉雪歌游湖,画舫内轻纱漫舞,自是一派奢华靡丽,玉雪歌静坐舫楼上抚琴,远离尘嚣的疏离。 芙蓉池畔采莲女清荷,豆蔻年华,秀美纯真,久闻雪歌盛名,那一日偶闻玉雪歌将至,总免不得生出几分雀雀之心,与采莲的小姐妹们将这事一说,没费多少唇舌,大家就达成共识,装作并不知情的样子,像往日一样结伴来到芙蓉池。 幸与不幸,一念之间,那一刻清荷觉得老天待她真不错,她也不过是想远远的望上一眼,老天当真遂了她的心愿,她们几个才将将站到附近的石台上,蓄雪舫便从她们眼前缓缓行过。 一曲将歇,小白便立起身子引他注意,玉雪歌微微偏过头来,伸手轻抚了小白圆滚滚的小脑袋,璀然一笑,那个角度刚刚好,清荷一愣,目光直直的追着画舫而去,她的心也随着画舫去了。 回程路上,小姐妹总要叽叽喳喳的议论一番,清荷心不在焉的听着,她们说玉雪歌大概不是人吧,如果是人,怎么能生得没一丝人气,或许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也说不定。 也有人说凤仙桐忒不要脸,哪里配得上这谪仙似的人物? 更有人说,玉雪歌本就不喜欢凤仙桐,不过身不由己罢了…… 清荷听出了满腹心酸,她很心疼玉雪歌,莫名的觉得玉雪歌即便笑了,眉宇间也酝着说不出的孤寂。 事后有人说,玉雪歌就是清荷的劫,她本可以过得很好,却因玉雪歌毁了一生。 不过那个时候清荷是不信命的,她觉得自己或许可以不同,因为她只一眼就能明白玉雪歌的落寞,而凤仙桐却不懂他,权势富贵哪里比得上一个人的真心实意重要? 清荷不采莲的时候就绣花,手艺极好,方圆百里很有名气,但凡即将出阁的女子都爱来找她,经过她指点的嫁衣,总是大气富贵。 半年的时间,清荷绣出一幅‘雪落荷花图’,名噪一时,有人捧百金相购,清荷摇头婉拒了,苏绣世家公子闻听此事,请媒人上门提亲,所有人都说清荷是几世修来的福分,那位公子身价不凡,且仪表堂堂,奈何清荷就像拒绝百金那样毫不犹豫的拒绝了那门令人艳羡的婚事,一时间,很多人怀疑清荷的脑子有问题,清荷只是一笑置之。 隆冬,清荷终于得了机会,拿出绣花得来的赏,买通了公主府中一个洗漱的婆子,欲偷偷将那幅‘雪落荷花图’送给玉雪歌,落雪时节荷不存,清荷非要强求,她以为那婆子是公主府中的人,总是有机会的,可她又如何得知,别说一个洗漱的婆子,即便是公主府中副管事想见雪歌,都要事先经了凤仙桐的准许的,所以,那幅百金不换的绣画很没意外的落在了凤仙桐手里,凤仙桐初看觉得这图十分不错,可后来听婆子说出自一个采荷女之手,又闻其名叫清荷,顿时火冒三丈,带人直奔清荷家。 雪歌听闻此事赶到时,清荷已死于凤仙桐鞭下,那时的第一眼也成了最后一眼,凤仙桐尤不解气,碎碎的咒骂着贱人不要脸,妄图勾引她的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玉雪歌望着血肉模糊的清荷,微拧眉,却也只是淡淡道:“命人厚葬了罢,碑铭雪落清荷。” 凤仙桐顿时面容狰狞,怒道:“雪歌,这贱人怎么配?” 玉雪歌头也不回的离去,凤仙桐咬牙跺脚,随从惴惴不安的请示凤仙桐该如何是好,她恼、她气,可丢给随从的话却是,“猪脑子么,照办!” 玉雪歌毕竟同墨羽不同,难得有风月故事流传来了,这一桩就尤其令人回味,兮若听过后,秀眉紧颦,喟叹道:“这般痴情的女子,十四皇姐造孽啊!因果循环,总有她担不起的时候,怕到时的下场,未必会比这清荷好多少。” 春儿第一次听兮若用如此严肃的口吻研究凤仙桐的结局,惊出一身冷汗,自此再在兮若面前讲到关于凤仙桐的事情,总是慎之又慎,清荷不过是打算给玉雪歌送幅绣画罢了,竟被凤仙桐活活给抽死了,若被凤仙桐知道自己在背后嚼她舌根,指不定怎么祸害自己呢! 此刻,兮若被墨羽拥着进了舫楼,自动自发的忽略了身边的墨羽,默不作声的将这传闻中最豪华的画舫研究了一番,结论是:墨羽真会享受,继凤仙桐之后,名至实归的败家之首! 乐音渺渺,舞姬妖娆,原来这画舫内早有人在,在兮若发呆时,一个颇为响亮的声音传来,“墨兄真不够意思,许久不见,我远道而来,却要在此久候墨兄,看来果真如传闻所言,金戈铁马不低头,温柔乡里埋风骨啊!” 此人说话很是不中听,兮若微微拧眉,循声望去,眨了眨眼,暗叹:好一只雄赳赳气昂昂,艳光四射的大红公鸡! 第五十章 第一美男 红底金丝织锦袍,腰束革带缀璎珞,足登嵌玉银缎靴,手中擒着玉骨扇,招摇着风度翩翩,彰显着富贵荣华。 打量完了那一身惹眼的装扮,再去看他面相,很深刻的轮廓,浓密的眉,棕色的眼,鼻高唇微厚,他的发也是棕色的,卷出自然柔和的波痕,盘半髻于头顶,如时下寻常男子将髻束于云巾内。 说心里话,这人生得很俊美,可兮若就是看他不惯,瞧那云巾也同衣服一样红底金丝,又不是要娶亲,至于打扮成这个样子么? 自然,这还不是最令兮若看不惯的地方,引她心中不满的是他看她的目光,上上下下肆无忌惮的审视,好像在评估着一件商品,待到评估完了,却把浓眉微拧,砸吧砸吧嘴,摇头晃脑道:“墨兄,想是沙场上待得久了点,品味大不如前啊。” 墨羽笑而不语,兮若眯着眼睛在脑子里想象着如何凌迟了这红毛公鸡,盯得久了,令那红毛公鸡有所察觉,微微偏过头来睨着兮若,伸手抚了抚光洁的下巴,须臾,撇撇嘴,叹道:“明白了,珍馐美味吃得久了,偶尔要来点风味小吃调和调和胃口,果真还是墨兄懂得享受,在下自叹弗如。” 呸!你才是风味小吃,抹了脖子拔了毛,你就是风味叫花鸡,小女人报仇,逮到机会就出手,公鸡兄,你等着! 兮若皮笑肉不笑的抬头睨着红毛公鸡,竟看得那红毛公鸡眼底生出一抹兴味来,半晌,又开口了——这厮还真话痨! “墨兄啊,要不,打个商量,等我回去时,用十个美艳舞姬换你这风味小吃,回头也研究研究她到底哪里不同,竟让墨兄迟了。” 搁在她腰间的手臂一紧,兮若侧头望去,却见墨羽冷淡的笑了笑,声调平缓道:“这个是德昭皇帝送给墨某的,怕是不好转赠了殿下,不过墨某闻听皇后娘娘欲将十四公主许给殿下,十四公主乃南国皇室第一美女,且热情似火,想来与殿下实在般配。” 原本老神在在坐在桌前的红毛公鸡听了墨羽的话,突然站起了身子,快步来到兮若面前,距离很近的前前后后将她打量了个遍,随后啪的一声打开手中攥着的折扇,明明不是很热的天,却还像模像样的扇了扇,惊疑道:“这就是当年‘南娇’安思容留下的那个十七公主,早年我还小的时候,就听父王叨念着安思容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德昭皇帝当年也是出了名的俊美啊,这是怎么了,难道传闻都是真的,不然她怎么会比不过凤仙桐那个荡妇好看呢?” 近距离看着这红毛公鸡,麦色肌肤健康光滑,眉宇间敛着不由忽视的贵气,身上弥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龙涎香,要是笑得不这么讨厌,定是个极易撩人芳心的风流种,听他的说辞,对凤仙桐极尽鄙夷,应该以前也认识凤仙桐的,不过话说回来了,站在南国的地皮上,和墨羽又有所牵扯的,想不认识凤仙桐也难。 墨羽揽了揽兮若,冷淡道:“若是十四公主听了殿下这话,不知如何作想。” 红毛公鸡复又摇了摇玉骨扇,不甚在意道:“管那疯婆子怎么想,啧啧——我以为墨兄这般护着的会是你从宫里勾搭上的那个赵才人呢,却竟是十七公主本人啊,有问题,实在有问题,墨兄啊,你要当心了,别被那老狐狸算计了。” 兮若眼角抽了抽,这红毛公鸡还真不客气,踩在他们凤家的地头,管她皇姐叫疯婆子也就算了,这会儿又叫她父皇为老狐狸,忒大肆了点,或许她可以去举报了他,以泄心头之恨! 想到这里,兮若垂了眼,脸上绽开抹快慰的笑,嘴角梨涡浮现,一瞬间,她的面容极致的精彩了起来,看得对面打量着她的红毛公鸡一愣,棕色的眸子慢慢眯起。 墨羽从兮若梨涡移到对面红衣男子身上时,眸光流转,状似全不在意的将兮若送到身后,对跟在一边的春儿沉声道:“带公主出去散散心。” 春儿颠颠的上前,她的视线一直在墨羽和红衣公子身上游移,似乎发现了些什么,眉眼容笑,脸上却是滴水不漏的上前搀住了兮若,轻声道:“公主,外头的荷花很美,奴婢扶殿下去瞧瞧?” 墨羽并不与兮若介绍这红衣男子的身份,但他称那人为殿下,虽这红衣男子话音流利,可偶尔也能听出几句生涩的发音,外加异于中土的面相,兮若脑筋飞快的转了转,多少也猜出此人身份,想来正是西番的大王子牟刺,兮若撇撇嘴,传闻其乃西番第一美男子,风度翩翩,才华横溢——传闻啊,果真是不可尽信的! 不等兮若挪步,牟刺刷的一声收了手中的玉骨扇,攥着扇柄轻敲着自己的手心,十分不认同的出声道:“墨兄啊,十七公主这面色十分不妥,外头风大,闪着了如何是好,就留在此处吧。” 听闻此话,兮若不由自主的抬头望向墨羽,却见他只是抿了抿朱玉般的唇,淡然一笑,轻声道:“闪着了总比没了好,殿下说可是这个理?” 兮若觉得自己颇为了解墨羽这满肚子黑水的色胚,且他说话也没多少可信度,却不知为何,听见他这清清淡淡的一句,她的心竟漏跳了一拍,不再迟疑,转身由着春儿搀扶走出了舫楼。 隐约间听见牟刺唧唧歪歪的抱怨声,兮若觉得,这红毛公鸡真婆妈。 总归是个身份特别的人物,这画舫上的舞姬、乐师看上去也不似寻常,兮若只是装作漫不经心的张望,却在他们身上发现了特别的小细节,勾唇笑笑,这一场会面很是别致的,只是猜不透墨羽是怎么想的,明知自己与春儿是德昭帝的眼线,还带着她来,就那么自信她当真不会去告密? 才出了画舫,一眼瞧见纪柳柳偎着舫楼上的雕花栏杆迎风而立,发丝并着衣摆随风轻舞,仙人一般的美艳,以前见了她总是无法忽略她深刻到了骨子里的媚,不知是错觉还是怎得,兮若竟觉得今天看见的纪柳柳竟透着孤傲的英气,有问题,很有问题。 第五十一章 没心的人 天生一副媚骨,担着七窍玲珑的心肝,本该是针锋相对的敌手,却牵着灵犀一点的通透,不觉莞尔,倒也算个缘分。 兮若看纪柳柳遗世孤立,似乎有驾风而去的苗头,当是浑然忘我的,却不曾想就在她抬眼看他的时候,他竟微微偏过头来,颊边散着的碎发随风轻扬,半遮了迷离的眸,轻抬手拂去,远远凝着她,嘴角勾出完美的弧度,比之清涟更静涤,这一笑无关风情,却比风情惹人醉。 看纪柳柳的笑脸,竟勾出兮若满腹戚戚然来,这样的女子墨羽都不爱,那他还能爱谁,色胚就是色胚,做事全凭局部位置的感觉,一点审美观都没有,兮若想,若换自己是个男人,定拐了这纪柳柳天涯海角的私奔去,让那色胚到时候悔得肠子都青了他。 见纪柳柳笑的心无城府,兮若也扯了抹柔和的笑,看纪柳柳今日的落寞,兮若觉得大概春儿听来的并非空穴来风,若是墨羽当真与纪柳柳生出了间隙来,她倒是不介意结交了纪柳柳的,说不出缘由,最后也只能归结为女人的直觉——兮若的直接告诉她,即便是春儿都有可能害她,可纪柳柳不会,虽然纪柳柳每天都来给她下毒,兮若就是打心底愿意信了他! “将军大人到底还是让公主出来了。” 纪柳柳嘴角挂着莫可奈何的笑,声调柔柔的说着,兮若有些不解,站在他身侧,微微抬头看着高出自己很多的纪柳柳,出声道:“哦?” 纪柳柳转过脸不再正视兮若,视线飘忽的遥望着远方,淡淡道:“牟刺王子有塞外人的豪爽,若然瞧上眼的东西,定会坦诚相告,三年前曾与将军大人讨过妾身,那时西番大权仍在赤德赞普手中,牟刺王子不过是个地位不稳的储君罢了,可将军听他开口,也不好回绝,本想着将妾身许了牟刺,谁知转日牟刺王子听闻将军对妾身尤其宠爱,倒也没有强求,只是与将军约定,若将来有一日他再来此处,遇上了心仪的姑娘,将军可是欠了他一个人情的。” 兮若也学着纪柳柳的样子遥望着前方,隐隐可见有一艘画舫向这头缓缓驶来,她却是没怎么上心,耳畔是纪柳柳低低沉沉的回忆,兮若想纪柳柳大概当真难过了,听他话里的意思,当初墨羽对她多少还是有些情谊的,也才刚刚做了将军夫人,爱意就散了,这要多么悲凉啊,暗叹一声,等着纪柳柳将话说完,却发现纪柳柳顿住了,兮若听得并不十分真切,依稀记得纪柳柳提到人情什么的,不甚在意的顺着他的话问着:“欠着人情,将军大人心里定不会舒服吧?” 纪柳柳收回了视线,定定的望着兮若,半晌幽幽开口道:“所以将军大人让公主出来了。” 这话好像前言不搭后语,听得她很是迷糊,转过头看着纪柳柳意味不明的眼,挑挑眉梢,不解道:“什么?” 纪柳柳复又淡淡的笑了,语调平缓,却将话头引开了,道:“十四公主府的蓄雪舫,总是令人难以忽视。” 兮若愣了愣,侧过头看向前方,隐约可闻乐音渺渺,如行云流水般的动人,心头一颤,又想起了那个采莲女清荷的故事,有些淡淡的揪心,可就是忍不住在脑子里想象着当初的清荷见到的是怎样的雪歌,那一定是个很完美的画面,美妙到只那一眼,就断送了一个女子的大好人生。 盯着那渐行渐近的画舫,下意识的寻着雪歌的身影,完全忽略了身边还站着个纪柳柳,隐约可见清风卷起的幔帐中坐着个纯白的身影,眉眼不觉泻出了笑意,却被纪柳柳淡淡的声音打散。 “有一些人看似凉薄,甚至心狠手辣,可若然用心,就会发现他其实并不如表现出的那么绝情,可有一些人,你觉得他很温柔,甚至用满满的情谊待你,说到底,却是个无心的人,公主是个慧黠的女子,断然不会犯了那民间女子才犯的错。” 兮若猜不透纪柳柳为什么突然对她这样说,可还是觉得好像被兜头凉水淋了个透心凉,霍然转头对上了纪柳柳,冷声道:“柳柳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见兮若生气了,纪柳柳只是摇头苦笑,淡淡道:“妾只是有感而发,想必公主也听过芙蓉池畔采莲女清荷,那个女子就葬在前方不远处。” 心霎时揪紧,错愕的望着纪柳柳,连连摇头道:“怎么可能,芙蓉池是皇家所属,如何能让一个寻常女子葬在池畔?” 纪柳柳淡淡的笑了,“圣上如今对皇后娘娘言听计从,十四公主担着皇后娘娘全部的宠爱,她提的要求,即便是荒谬到了极点,皇后娘娘也会允,清荷是因玉公子而死,玉公子既允了‘雪落清荷’的墓志铭,即便公主多么不甘,却为了让玉公子释怀,自是会厚待清荷,一处葬身之所罢了,比之十四公主过往的所作所为,也实在犯不着大惊小怪的。” 一瞬间五味杂陈,感觉呼吸都开始沉重了,不自觉的攥紧了手指,即便觉得今日的纪柳柳好像洞悉一切的了然,却还是忍不住的说了起来:“清荷那桩事儿,我倒是有所耳闻,这般多情的女子既是为了玉公子而死,多半也得了玉公子的侧目,听那雪落清荷的题词,终究是让清荷得偿所愿了。” 纪柳柳锁了眉头,眼底含着淡淡的怜惜,望着兮若,摇头道:“那‘雪落清荷’的铭文,不过是提醒十四公主一声,玉公子虽身在她的府邸,却并不属于她所有,即便清荷因他而死,可是他却是连清荷到底生了什么模样也不清楚,若十四公主不硬生生的强求,即便她是传说中南国皇室第一美女,玉公子也不会记得她的,玉公子,是个没心的人。” 冷,很冷,目光一眨不眨的看着纪柳柳,半晌,也只是颤着声音问了一句:“你究竟是什么人?” 第五十二章 自给自足 纪柳柳笑得牵强,眼底浮上一抹若有似无的绵软情谊,久久不曾给兮若一个解释。 原本渺渺的琴音戛然而止,天籁般的嗓音温文浅柔的铺陈开来,勾了兮若侧目,“公主安好?” 举目碧波万里,近看雕镂画栋,幔帐轻舞间,那人白衣银发,稳坐帐内,微微偏头将她望着,一双银眸潋着比远处碧波还要动人的华彩,修长玉白的手指轻抚着伏在一边的小白,绝艳的面容呈着淡淡的笑意,原以为他还在很远的地方,却不曾想与纪柳柳三言两语间他已到了跟前,不及压下的五味又叠上了一抹说不分明的心悸,就那么呆愣愣的盯着他的笑。 去年此时,那聪颖灵慧的清荷姑娘见到的可是这样的美景?以致平白丢掉了花样好年华,今日的雪歌如此温柔,眉目间似盛了满满的情,令她瞬间乱了分寸,好像突然懂了那短命女子的执着——遇上了这样的男子,确是个劫数。 “雪歌,陪本宫吃酒!” 凤仙桐含糊不清的声音鬼魅似的飘了出来,间或夹杂了几声男子的低低劝慰,顿将飘忽的兮若打回了原型,是啊,如何又忘记了,这非比寻常的人物却是她皇姐的面首,无奈的摇头浅笑,见玉雪歌并没有回凤仙桐的呼唤,且目光含笑的望着她,这才想起,他先前是同她打过招呼的,遂扯了抹稍显疏离的笑,淡淡应道:“真是凑巧,十四皇姐竟也来游湖了。” 玉雪歌听着兮若的回答,微微垂了眉目,看着探头探脑的小白,并不在意兮若的意有所指,面色不改的应道:“凑巧的事情多半与缘分有关,可这世上许多事情总是连缘分的边都沾不到,哪怕是你心心念念的,雪歌只信,坐等天助莫不如自给自足。” 这样含混的话却让兮若心头再次砰然,这人只莞尔一笑,便可夺人心魄,逞论他有意相惑,这字字句句原该是平常闲谈,可听过后不免品出强烈的执念来,他的缘分又是谁? 低眉敛目,不等心底雀跃就又听见了凤仙桐断断续续的呼喊,心一紧,突然想起了先前纪柳柳那番奇怪的言语,他说玉雪歌是没心的,即便他看上去待她极好,也并非是真情实意,虽然今天的纪柳柳让兮若觉得很诡异,说出的话也是没边没沿的,可兮若就是无法反驳他话里的见地。 纵览群书,纸上谈兵是高手,可到了实战,那些风云变幻却让她倍感压力,纪柳柳说的不错,有些人很会虚张声势,看上去凛冽无比,可相处下来,倒也并不那么恐怖;有些人笑得胜四月暖阳,越是靠近越要生出彻骨的寒意,有些时候他似乎对她存着极大的兴趣,可有些时候,他与她站在一起,竟连一眼都不看她的,这人明明就在眼前,却一直像隐在云山雾海后,任她再是努力,却还是看不清他的真意,最理智的选择就是退后,切莫做了下一个清荷。 眉眼微转,心思已是百转千回,不可否认她瞧见雪歌之后的雀跃,可心思辗转间,脑子里竟浮现了纪柳柳先前那正了八景的表情,她真是个色令智昏的家伙,怎会把纪柳柳那么个大活人忘记了,噙了抹尴尬的笑转过头去看纪柳柳,之后愕然的瞪大了眼睛,方才纪柳柳站着的地方竟换成了春儿,她脸上染着一层极可疑的红润,目光飘啊飘的,比被画舫划过的水痕还荡漾。 兮若干干的咳了咳,春儿没反应,兮若又咳了咳,春儿还是一脸茫然的时不时瞟一眼雪歌,兮若开始磨牙,那头玉雪歌浅笑出声,这一声顿时让春儿回了神,有些迷茫的视线从雪歌那里转回到了兮若脸上,看见兮若并不隐藏的怒意,春儿咽了口口水,嗫嚅道:“公主,玉……” “玉什么玉?我问你,柳柳夫人呢?” 春儿听兮若不是质问她的失神,这才微微缓和了表情,谨慎应道:“方才奴婢见公主与柳柳夫人说话,没敢跟公主言语,一个姐姐过来招呼奴婢,说后面有人招奴婢过去,奴婢这就去了,却也没见有什么要紧的事,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就没瞧见柳柳夫人啊,大概是驸马找她吧,听过柳柳夫人与今天的贵客也算是旧识了,总要见见的。” 兮若敛了脸上的怀疑,总觉得纪柳柳走的有些出乎她意料,他与她明明站在一起的,她竟然没发现他走了。 不管有心还是无意,兮若都将雪歌忽略了很久,久到那头终于传来了玉雪歌辞别的声音,“想来公主很忙,雪歌便不搅扰了,就此别过。” 心头倏地空了一角,忙转过视线,却见那一双银色的眸含着点点笑将她望着,兮若面庞一热,颔首道:“抱歉怠慢了玉公子,后会有期。” 纵然百般不舍,却没有挽留的借口,只能落落大方的说着场面话,脸上堆着疏离的笑,心中念着见面不如怀念——怀念的久了,许多东西就褪色了,总比过那种明明已经要释怀,那人却突然站到眼前,将色调重新粉饰,流光叠彩,愈发惊艳,慢慢沁入心脾,想再淡漠,怕也难了。 他的出现令她意外,他的离开也叫她难以自持,画舫缓缓错开,那一双极致的手轻抚瑶琴,耳畔又闻乐音渺渺,这是她第一次听他抚琴,传闻玉雪对乐律极其通透,这首曲子兮若不曾听过,可她觉得每一个音符都钻入了她心底,余音饶耳,久久难止,却有着说不出的伤感,催人泪下的。 兮若想着如果自己会哭,大概现在一定是泪流满面了,好在她不会落泪,所以在玉雪歌眼前自己没丢了面子。 他微微回头望着她,那曲子竟未间歇,然后兮若看见一个踉踉跄跄的红色身影从舫楼里钻了出来,身后跟着四五个华服少年,红衣女子拎着个青玉酒壶跌坐在瑶琴前,对着雪歌幽怨道:“雪歌,你这是要去看那贱人么,本宫不准,本宫不准你看她……” 第五十三章 雪歌在这 “蓝玉,公主醉了,扶进去歇着。” 雪歌的声音混着清冷的曲子,听在兮若耳中有些飘渺,可她却知道他说了什么。 一身惹眼红装的凤仙桐又开始哭闹了起来:“雪歌,你敢如此待本宫,本宫、本宫要……” 不等凤仙桐将话说完,距她最近的玄青锦袍男子已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语调十分恭谨的打断了凤仙桐对玉雪歌没有一丁点威胁力的狠话,“殿下,外头风大,墨郎伺候殿下回去歇息。” 凤仙桐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蓝玉,微微挪了挪身子,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凤仙桐要随蓝玉回舫楼时,不想凤仙桐突然举高手中的青玉酒壶,狠狠的向蓝玉砸去。 蓝玉不及躲闪,青玉酒壶在他额头应声而碎,须臾,光洁莹润的额头有血缓缓流出,他咬了咬牙,自怀中摸出深色帕子,轻捂住伤口,直直的盯着雪歌,并未说什么。 对于凤仙桐这样的行为,她身边的人早就习以为常,并没有吃惊的表现,只是一个个同蓝玉一般看着低头抚琴的雪歌,众人在等他下一个命令。 凤仙桐摆脱蓝玉之后,跪坐在了雪歌的琴头,含混不清的说着:“雪歌,所有人都说本宫不懂你,那是他们太浅薄,看不明白你与本宫的感情,没有人会像本宫这般的爱你、懂你,本宫不是无理取闹,只是这些日子常常做恶梦,梦见你走了……” 雪歌为这一曲做了个完美的收尾,偏过头,对坐在她身侧的凤仙桐温文一笑,轻声道:“雪歌就在公主眼前了。” 只一句便让凤仙桐破涕为笑,雪歌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凤仙桐脸上,抬头对蓝玉沉声吩咐:“损了公主的颜面,待公主醒后,尔等有多少脑袋担着?” 蓝玉等人身子抖了抖,不再理会凤仙桐的叫骂,一同上前将她连搀带抬的请回了舫楼中。 玉雪歌不再回头遥望兮若,只是眉目间绽开冷然的笑,伸手轻抚了小白,淡淡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多完美的掩护……” 小白圆滚滚的眼盯着玉雪歌的脸,须臾,身子一扭,跳到了雪歌腿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开始打盹,雪歌伸手抚着它的绒绒的小脑袋袋,抬头遥望了北方,极轻的说着:“夙愿不偿,死不瞑目。” 打盹的小白身子颤了一下,转过头望着雪歌,直到雪歌柔和的笑了,小白才狐疑的转回头去,将小脑袋枕着自己的一双小瓜子上,却不再闭眼,这极具灵性的小畜像人一般郁结了。 兮若一直站在原地望着玉雪歌的影子渐渐模糊,蓄雪舫驶得慢,可墨羽这艘画舫却是不慢的,到凤仙桐被人请回舫楼的时候,兮若已经看不大清蓄雪舫上的情况,只是有一瞬她似乎瞥见了一个颇为面熟的背影,那人锦缎似的墨发不曾挽起,直直的披散在身后,长及膝头,身上披了件浅紫的素袍,不记得先前随凤仙桐出现的少年中可有这一个,不过他却是随着那几个一同进了舫楼的。 兮若锁紧眉头,努力从记忆中搜着关于这个别致的人的影像,可是想了又想,实在不记得自己见过此人,她知道自己的脑子虽然不是极顶灵光,可也不至于到了转头就忘的地步,琢磨半天,猜测自己大概是快被墨羽毒傻了,眼神也不好使了,想到这些,就在心里将墨羽七七八八的诅咒了一顿,最后愤愤不平的啐道:“那个死色胚!” 兮若刚刚骂完,还不等吁出梗在胸腹间的闷气,春儿就伸手扯她的袖摆,兮若不理春儿,春儿就更加的用力,将兮若扯得很是火大,猛地转头,怒道:“把这行头扯坏了,没银子赔,就拿你抵债!” 说完才发觉异样,眼角抽了抽,春儿脸色比死人还难看,她身后是墨羽放大的怒容,纪柳柳偎在他怀中,柔媚乖顺,那个红毛公鸡牟刺很是潇洒的摇着扇子,眼底含着一抹兴味盯着她放着狼光,兮若想,这就是流年不利吧! 酝酿了情绪,挤出一抹自认为很诚恳的笑,娇娇柔柔的同墨羽打着招呼,“将军大人也出来看风景呀?真巧啊!” 墨羽冷着脸,森然回了兮若的敷衍,“不巧,本将军听闻夫人在此遇上了色胚,特意出来瞧瞧!” 色胚这两个字被墨羽咬得极重,兮若十分清楚的听见了他磨牙的声音,身子缩了缩,嗫嚅道:“没……” 话还没说完,瞧着墨羽挑了挑眉,兮若将否定咽回了肚子里,尴尬的笑道:“多谢将军关心,没事了。” 墨羽狠狠的瞪了兮若一眼,推开怀中的纪柳柳,上前两步将兮若纳入怀中,回头看着牟刺,并不在意这里还有纪柳柳在,戏笑道:“想来她也不愿嫁,这么兴师动众的表演荒淫,便是再大胆子的驸马也被吓跑了,真可谓用心良苦。” 牟刺斜眼瞟了一眼墨羽,又摇了摇手中的玉骨扇,半晌,刷的收了扇子,轻拍手心,摇头晃脑道:“既南国如此有诚意,我倒是不介意的,反正凤家又不是只那一位公主。” 墨羽眯起眼睛凝着牟刺,磨牙道:“未出阁的只剩这个。” 牟刺极其夸张的惊疑道:“未出阁?我以为她早已和那个玉人成亲了呢!” 墨羽不甚在意道:“与他成亲对张皇后来说并无好处,且有可能直接害死她唯一的心头肉,以张皇后的性子,这样蚀本的买卖,她断不会做的。” 先前他们的话兮若还是多少听进去了一些,可之后他们又说了什么,兮若却没再往心里去,她的视线完全被凭栏而望的纪柳柳勾去了。 兮若从舫楼中出来的时候,纪柳柳就是站在这个位置眺望,此刻还是一般无二的姿态,甚至脸上的表情都与方才相差无几,可就是这般一致的表现才令兮若感觉诡异,她的发真长啊,落下的那缕快极膝了,藕荷色的衣袖在清风中荡出绚烂的花痕,倾城倾国的媚,可是,为何觉得前一刻值得她信任的纪柳柳此刻这般的陌生了呢? 第五十四章 当真晕了 就那么一眨不眨的盯一个人久了,即便没有所谓的心有灵犀,也会引起注意的,纪柳柳终于转过头来,依然满是风情的笑,可那双眼却不再盈着若有似无的绵软情谊,视线清澈通透——非但是情谊,便是先前那一丝莫可奈何的落寞也不见了,兮若一愣,也不过片刻时间,这个改变也太大了点。 纪柳柳看见兮若眼底的怀疑,脸色微变,须臾便用媚态掩饰了异样,身姿娉婷的挤开牟刺,贴到墨羽身侧,伸手轻勾住墨羽的手臂,用那酥到骨子里的魅惑声音柔柔道:“将军大人,人家总归也是远道而来的贵客,怎好一直站在这里吹风,事后要说将军大人不懂待客之道了。” 印象中纪柳柳的举手投足全是风情,此时兮若并没有对纪柳柳是怎样的形容过多的关心,她的视线完全胶在那勾着墨羽的手上了,虽然只露出半截手指,可依旧能想象隐在袖摆下的手该是多么的完美莹润,指尖大红的蔻丹十分招眼,这手和当初给她刺羽毛的那只是一般无二的,一阵悚然,身子不由自主打了个颤,兮若竟不敢抬头再去看纪柳柳了。 墨羽将兮若揽在怀中,兮若身子的轻颤自然没逃过墨羽的觉察,他微微偏过头,锁着眉头问她:“怎么了?” 兮若扯了抹虚应的笑,柔顺应道:“身子不舒服。” 他知她虚掩,却还是顺了她的回答说道:“既是不舒服,就让侍婢搀着去歇歇。” 正合她意,轻轻点头,这次的笑透出了几分真心,梨涡娇俏可人,“也好,我去歇会儿。” 兮若不曾抬头,自是没注意到身边几人都是什么表情,墨羽眼底有丝迷茫;牟刺眼中闪过惊艳;而纪柳柳,却是一片错愕后的了然。 当今之世,这牟刺算是个十分了不得的人物,不管是站在凤家的立场还是担着墨羽夫人的名头她都不该怠慢,可又没人给她介绍,她也没必要对这个以貌取人的红毛公鸡表现出如何热络,因此不过是礼貌的对牟刺点了点头,然后由着春儿搀扶着向舫楼里走去。 心里乱作一团,有对纪柳柳的怀疑,还有方才见过玉雪歌之后怎么也压不下的落寞,虽不想去猜测,可不经意时便忍不住绕到那清荷的故事上,她既望着他是去看那个清荷的,却又希望清荷对他来说没什么的,这般矛盾的念头,是真真的磨人。 墨羽这画舫绝对是用来享乐的,有厅楼可供歌舞赏玩,也有客舱供人休憩,给兮若备的这间透着浓浓的闺房气,架床上挂着浅黄色的帐子,同色的流苏坠子镶边,架床另外一侧靠近舱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贵妃椅,贵妃椅边还有一个镂花三足几,几上搁着几样果子。 先入为主的看法令兮若又对墨羽生出了几分怨念,春儿要扶她去架床上休息,兮若却违了春儿的想法,脱开了春儿的搀扶,直接倚着贵妃椅坐了,明知不可能,却还是抬眼遥望了远处碧波万顷,幽幽的叹。 春儿有些莫名的看着兮若面色凄楚,许久,小声试探着问道:“殿下是晕船了么?” 兮若陷在神游太虚中,猛然听见春儿出声倒是微微有些惊了,轻抚着胸口收神之后,凝眉寻思半晌才懂了春儿的疑问,浅浅的一笑,似回答春儿,又似自言自语的呢喃道:“想是真晕了。” 春儿听兮若如此回答,不掩紧张的碎碎道:“殿下早先便知道公主一直养在山中,定是没怎么经这水陆的,好在上这画舫前奴婢曾打听过,据说驸马那里是有防晕的药的,殿下稍等,奴婢这就去给殿下求来。” 兮若看着春儿一脸的紧张,发现曾在宫中维持的那种还算亲近的相处越来越淡了,先前春儿也是战战兢兢的,可私下里却是应着她的要求以较为平淡的‘您’相称,如今,非但是在人前,便是这人后也要尊一声‘殿下’了,不觉又有些感伤,‘殿下’这个称呼对于兮若来说尤其刺耳,却也莫可奈何,兮若想清静一会儿,便挥了挥手应了春儿,春儿得了令,快速的退出去了。 春儿前脚才出门,赵香容后脚就迈进了客舱,她是一个人来的,先前兮若没细致的看,这会儿赵香容站在她眼前,兮若才略略的用心,发现今日的赵香容似乎状态很好,颊边飞着一抹嫣红,却非胭脂所成,先前赵香容被墨羽当众责斥,兮若以为会见到一个落寞悲伤的柔美人,却是不想到事情总在意料之外。 赵香容进门之后,对兮若恭谨的施礼道:“妾不请自来,请公主恕罪。” 兮若不动声色的望着赵香容,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她想一个人静会儿,可赵香容来了,也不好生生的将人家赶出去,转念又想,自己的消息几乎全来自春儿那丫头的嘴,可春儿也并非是一心一意的待她,如今很多事情春儿也是挑拣些不痛不痒的同她说,若想解惑,总该多方探听,思索再三,嫣然一笑,挪了挪身子,对赵香容柔和道:“既已是姐妹,便不必如此客套了,有什么话坐下说罢。” 赵香容迟疑了片刻,见兮若笑得真心实意,这才顺从的搭边坐了,动作和上次一般的规范,手指相扣,搭在腿上,微微垂了眉目,轻声道:“谢公主恩。” 兮若莞尔轻笑,开门见山道:“瞧得出妹妹今日心情很好。” 赵香容顿了顿,倒是没否定的微微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托公主的福。” 兮若眨了眨眼,确定赵香容这话说的不是托辞,沉吟片刻,笑道:“听妹妹的意思,莫不是我在不知情的时候,做了什么好事不成?” 赵香容脸色微变,半晌,弱弱的应了句:“妾先前在宫中受过十六殿下恩典,将他当做自己的恩人看待,如今将军大人应了公主的要求,将请殿下们入府,对殿下们有恩,自然也算是对妾有恩,妾自当来谢公主的。” 兮若细细的观察着赵香容脸上的表情,她的眼神飘忽,提到墨羽将迎十五皇子和十六皇子入府的时候,面色嫣红,兮若不觉莞尔轻笑,这赵香容说话总是藏了几分真实的,上一次也要打着十六皇子的名头,可若当真这般的简单,眼神又何必那么的飘忽,有些人,很不适合说谎。 不过赵香容既然来此,倒是当真有几分实意要来道谢,兮若也没必要非要牵扯出一些与自己无关的秘辛来,探手取过三足几上的果子送到赵香容面前,笑着绕过了先前那有些敏感的话题,“尝尝这个,瞧着甚好。” 兮若边说边端倪着赵香容,见她果真松了口气,然后微微的笑了,伸手拿起最上面一颗颜色红润的小果,柔声道:“谢公主赏。” 回身将那果盘送回几上,看着赵香容猫儿样的吃着那小果,兮若莞尔一笑,酝酿片刻,闲谈般的开了口,“我这些日子身子不舒服,极少出门,今日瞧着柳柳夫人好像与平日有些不同呢。” 赵香容顿住了,抬头看着兮若,不解道:“妾没觉得柳柳夫人有什么不同啊!” 听闻此话,兮若牵强的笑了笑,接话道:“或许原本我就不了解柳柳夫人,才错看了,妹妹大概比我了解柳柳夫人吧。” 赵香容沉默了许久,最后才小声应道:“公主回京不久,对柳柳夫人才不算熟悉,柳柳夫人的盛名,妾尚未进宫之时便常常听人谈及,传言柳柳夫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为当世第一奇女子,若非出身风尘,入宫为妃对其来说也十分容易。” 兮若点了点头,“柳柳夫人确实有这样的本事,想来将军就是因为她的才华才会宠了她这么多年吧?” 赵香容坐的有些局促了,手中还捏着半颗果子,不知是该放下还是吃了,就在兮若察觉自己问的有些唐突,怕会吓跑了这娇柔美人时,赵香容竟然回了兮若的问题,“虽先前传闻将军大人对柳柳夫人很是特别,可柳柳夫人毕竟青楼出身,仪表尊容难免有些风尘气,与公主的雅致是无法比拟的,便是妾见了公主也要喜欢,何况是男人呢。” 兮若实在喜欢找那色胚的茬,听赵香容这么一说,又碎碎的啐道:“喜新厌旧的男人最恶心了,柳柳很美好,比我这个山里养出来的野丫头强多了。” 赵香容脸上的表情僵了僵,笑得十分牵强,却还是小声应道:“妾虽没什么见识,但还是能看出公主的与众不同,将军大人对公主……” 兮若实在没心思听有关墨羽的事情,遂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出声打断了赵香容,“妹妹能说说柳柳夫人的事情么?” 赵香容发懵的看着兮若,有些迷糊的将她所知道的纪柳柳同兮若说了一遍,无非是春儿先前讲过的那些尽人皆知的陈年老调,兮若听得很是倦怠,再一次觉得现实和想象差距果真很大,看来想从赵香容这里得到些有用处的消息——难! 第五十五章 暗通款曲 去了很久的春儿终于回来了,先前她很瞧不惯要横插一脚的赵香容,不过因着赵香容提醒过兮若莫要忘了那两位皇兄之后,春儿倒是对这赵香容十分宽容了。 赵香容见春儿回来了,扯个理由离开了,春儿送过赵香容,回头便跟兮若絮絮叨叨的解释她不是故意耽搁那么久的,实在是纪柳柳将墨羽缠得紧,她没得机会靠近墨羽,到后来这防晕的药丸还是从牟刺哪里得来的。 对春儿去了多久兮若本不在意,本想打断春儿的解释,可也不过三言两语间就听出许多不解来,遂压下倦怠,坐直身子望着春儿,正声道:“柳柳夫人缠着墨羽?” 春儿没发觉兮若的异样,一边倒着水一边点头应道:“是啊,先前奴婢还当她失宠了呢,当真小瞧了她,回头想想啊,驸马身边这几年来来去去了那么多女人,也只有她待得最长久,且还怀上了身孕,坐实了墨夫人的名分,手段岂会差了,殿下都没瞧见她偎着驸马那副狐媚样,连香容夫人也被挤出来了呢!” 倒完了水,端着碗回到兮若面前,才发现她凝眉不语,顿时失言,讷讷道:“那个纪柳柳再是好本事,在驸马心中,也比不得公主特别。” 听春儿这牵强的解释,兮若有些哭笑不得,她想自己在墨羽心中还当真‘特别’,摇了摇头,复又接着出声道:“方才见着柳柳夫人站在甲板上的时候,好像没瞧见巧儿呢,先前她不是亦步亦趋的跟着柳柳夫人么?” 春儿听兮若提到巧儿,顿时来了精神,连自己手中端着水碗的事儿都给忘了,凑前一步贴着兮若,神秘兮兮道:“先前奴婢就觉得那个巧儿傲气的超了身分,原以为她不过是倚着纪柳柳受宠才会如此,方才奴婢拖住了一个看管画舫的婶子才知道,这巧儿身份还有些非比寻常呢。” 春儿说到这里顿了顿,兮若知她想卖关子,莞尔一笑,顺着她的意思接口道:“怎么个非比寻常呢?” 得了兮若的好奇,春儿说得越发有劲头,口沫横飞的,“那婶子告诉奴婢,巧儿虽入墨府没多久,却是和纪柳柳没直接干系的,她是驸马的人,驸马安排她看着纪柳柳。” 兮若挑挑眉:“驸马的人?” 春儿这才又察觉自己失言,笑都不会笑了,“公主莫往心里去,那不过是从前,如今巧儿也不过是个使唤丫头罢了,兴不起风浪的。” 兮若嗤笑:“还真绝情呢,总归是特别的,竟只给了个丫头的身份。” 春儿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口,兮若那几句讥讽却几分上心,只在心底思考着若传闻属实,以墨羽对纪柳柳的宠爱,当是遣人好生照看纪柳柳的,却如何是派了与自己关系特别的女子来看着纪柳柳? 越想越是疑窦丛生,看春儿一脸局促,兮若知自己吓到了她,若再继续这个话题,想必也不能从春儿口中得到多少有价值的信息,反倒要让春儿生出怀疑来,这春儿出去了一趟,就能从墨府外做事的下人口里得来这样的消息,既然德昭帝派她过来,自是有她过人之处,心思百转之后,漫不经心的扯开了话题,“对了,你毕竟是个婢女,如何能从牟刺那里得了药?” 春儿偷偷吁出一口气,忙将手中的水碗递给兮若,老老实实的回了话,“先前奴婢一直跟在公主身后,那个贵客便记下了奴婢,方才奴婢一直绕在舱厅外,张望了许久,驸马被纪柳柳缠到无暇分心,还是那贵客发现了奴婢,后来贵客出来透气,见奴婢还在,问了奴婢,奴婢想着公主晕船的倒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便同他浅浅的说了几句,那贵客便给了奴婢这药丸。” 兮若瞪着手中的药丸,这些日子吃的多了,难免心生畏惧,先前不过随意扯得借口,不想春儿当真弄来了这药,比量了许久,还是不想吃,遂将水碗搁在了三足几上,捏着药丸抬头,疑道:“那红毛公鸡身上怎会刚好有防晕的药丸,且又刚好给了你?” 春儿被这两句问得有些懵,想了半天,却也只是呐呐的应道:“许是贵客也怕晕?” 说过之后突然察觉到兮若话中突兀的名词,补了句:“红毛公鸡是啥?” 兮若不屑道:“还不是那个一身红的牟刺,傲气的像只公鸡一样,啧啧,说真心话,十四皇姐穿红色都比他好看,柳柳比他更适合红,明明很一般,还自以为多么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呸!连那色胚都不如。” 春儿听兮若这一通牢骚,眼睛瞪得圆圆的,想也不想就接口,“公主说得莫非是驸马的贵客,奴婢觉得他很俊美啊,再说十四公主和纪柳柳都是女人啊,这要如何相提并论呢!” 对于春儿的说法兮若表示十分不屑,猛的贴近春儿,大眼瞪小眼道:“你这好色的丫头,莫不是瞧上人家了,才这样替他极力辩解?” 这话将春儿说的面红耳赤,支支吾吾道:“奴婢才没呢,奴婢一直都喜欢、喜欢……” 说着说着竟有些落寞,兮若挑了挑眉梢,很感兴趣的追问:“你喜欢谁?” 春儿跺了跺脚,娇嗔:“公主最会戏耍奴婢了。” 兮若眨了眨眼,看着面色红润的春儿,终究记起春儿也是个有七情六欲的少女,又想起先前瞧见春儿那痴痴绞着雪歌的视线,顿时生出无限伤感来——那个人,许是要比墨羽喂她的毒药还难戒的。 她主仆二人一阵沉默,静得兮若觉得自己真有些晕了,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还是不舒服,端了水碗,举了药丸就往嘴里送,她的唇已经尝到了那微微的苦涩,不想只差那么一点,一只手甩了过来,撞飞了那药丸,兮若错愕的抬头,却看见墨羽隐含怒意的眼:“你还能更蠢点么?” 这话说得兮若很不受用,恨恨的回道:“脑子晕罢了,吃个药就是蠢了?” 墨羽霍然转头对外面喊道:“将这自以为是的婢子拖出去。” 春儿腿一软,立在门外一脸阴沉的莫桑进门二话不说便将春儿拖了出去,春儿知墨羽性子,吓得面如死灰,却是没大声哭闹。 待到客舱里只剩他二人,墨羽才恶狠狠的开口道:“脑子晕?来路不明的东西也敢吃,本将军看你是脑子坏了。” 兮若反唇相讥:“我现在总归是你墨将军的夫人,牟刺大王子好歹是你墨大将军的贵客,我与他无冤无仇的,他何必要害我?” 墨羽眼底浮现厉色,伸手卡住兮若细瘦的颈子,怒道:“本将军倒还没算先前你口出不逊的账,你不知收敛,竟还要与本将军口无遮拦,你倒是好本事,连牟刺的身份都探听到了,莫非前头走了玉雪歌,掉头就打算与牟刺暗通款曲?” 说她喜欢雪歌,想想,她倒是不否认的,可说她与牟刺暗通款曲,这也实在忒侮辱人了!咬牙怒道:“你才和那红毛公鸡暗通款曲,你全家都跟他暗通款曲。” 这才是真的口无遮拦,兮若逞了口舌之快后,才想起害怕,垂头不去看墨羽,静静的等他再一次发狂。 不过墨羽的反应总是在兮若的意料之外的,她觉得他喜怒无常到比变态还变态,她都这么侮辱他了,他却还能笑出声来,难道这色胚是贱皮子不成? “红毛公鸡?不错,真不错,稍后本将军定要替若儿转告那红毛公鸡,他在本将军的若儿眼中不过是只禽畜罢了。” 感觉卡在脖子上的手微微松开了,兮若抬眼睨着墨羽,这阴晴不定的色胚有时候说话真让人感觉一阵阵的麻,‘他的若儿’?酸掉大牙了! 温热的手指轻拭着她的唇,声音放的低柔,竟让兮若生出了恍惚的错觉,似乎他的声音里饱含了莫名其妙的感情。 “日后未经本将军允许,你不要乱吃东西,近来柳柳给你吃的那些药有些排它,若吃错了东西,后果非同小可。” 听他这番解释,兮若身子抖了抖,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盯着墨羽,他这是什么意思,担心她一不小心将自己吃死了,就没人给他折磨着玩了? 撇撇嘴,静默不语,自她下了首阳山,她的命运就已经不是属于她自己了,或许说更早的时候,德昭帝将她甩开的那一瞬,这条贱命剩下的用途,也只是供人狎玩了,想想,还真悲哀呢! 色胚一席话,竟无端的勾出了她许多悲春伤秋的伤感来,深深的吸了口气,视线游移间竟看见了倚门而立的纪柳柳,如丝媚眼静静的望着她,似含了许多揣摩。 第五十六章 把他喂鱼 兮若转目凝眉,几不可查的细微变化,却没躲过墨羽的眼,他略僵硬的收了流连在她唇上的手指,暗叹自己失误,竟连门外来了人都没发现,霍然转身,目现凛冽的瞪着纪柳柳,阴森道:“作甚?” 纪柳柳对墨羽的恶语相向并不在意,娇媚一笑,柔声回道:“将军大人的贵客等的心焦,命妾身过来瞧瞧,贵客说,若再不见将军,他就去追那蓄雪舫了。” 墨羽磨了磨牙,声音愈加阴森了,“回去告诉他,若他想看活春宫,本将军不拦他。” 见了墨羽的怒气,纪柳柳并不害怕,反倒笑得更媚,声音婉转,“妾身也同贵客说过,咱们家将军大人最恨别人威胁了,贵客说他了解,他知那话对将军大人来说委实没什么分量,所以他告诉妾身,若将军大人不去见他,他定会去寻十四公主,许跟她打个商量,若她当真不想嫁,倒也不是不可以,只要拿出诚意来……” “够了!”墨羽恶声打断了纪柳柳,眼底跃动着怒火,却妥协了,“去告诉他,本将军稍后就到。” 纪柳柳脸上的笑没有丝毫改变,对墨羽的妥协也没表现出特别的态度,只是柔媚的福了个礼,应了墨羽的吩咐,目光若有似无的瞥了一眼兮若,随后柳腰轻摆的离开了。 兮若冷眼旁观,她看得出墨羽很生气,表情很郁结,不过他越气,她越觉得透心的畅快,努力维持着淡漠,憋得很内伤。 纪柳柳离开之后,墨羽便转过头来,蕴着怒火的墨眸凝着兮若看似波澜不惊的脸,微微眯起了眼,森然道:“你很开心?” 兮若一惊,扯了抹逢迎的笑,柔顺的抬眼对上了墨羽审度的眸,应道:“妾身很愤怒,那个红毛公鸡实在太可恶了,居然抬出十四皇姐威胁我南国最勇猛的大将军,该让他吃点苦头,要不?咱把他丢进芙蓉池喂鱼,让他知道咱们大将军是不好惹的?” 这简直就是胡诌,兮若说得没半分真心,墨羽也没往心里去,他的目光一直胶在她脸上,看她出馊主意的时候那双灵动的眼异常的光亮,令人移不开视线的魅惑,她已经顿住了声音,他却没说什么,抬手探向她的眉目。 兮若不过是随口闲扯几句来转移墨羽的注意力,却是不想她说完之后,他脸上看不出阴晴的向她探出了手,想也不想就要避开,不想他的动作比她还快,在她向一旁闪躲时,他倏地伸出戴着乌金戒指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先前探出的手如愿抚上了她的细长的眉,满足的喟叹道:“这样的你倒是别有一番韵味的,本将军很喜欢。” 心头一颤,她才不信他的鬼话连篇,不过面上却是努力酝酿出一副小女人的娇憨,柔声道:“多谢将军大人抬爱。” 他看着她嘴角的梨涡,毫无征兆的加重了抓着她肩膀的力道,令不及防备的她抽了一口冷气,咬着唇睨他,眼底现出了些许愤怒。 “既是本将军喜欢的,自当只属于本将军一人所有,休让旁人瞧了去,特别是牟刺那家伙,懂了么?” 面上称兄道弟,背后各有算计,真是一对虚伪做作的家伙,如这墨色胚性好龙阳,他二人倒是由表及里的登对,缓了缓呼吸,小声应了:“懂。” 墨羽放松了抓着兮若肩膀的手,缓移至她敞襟的胸口,轻抚了略结疤的墨色华羽,声音透出一份傲然,笑道:“一日是本将军的女人,一生都当属于本将军,莫要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即便有一天本将军对你厌了,也不会将你送出去,你这身和心,本将军要定了。” 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几句话说得她连敷衍的笑都挤不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微微扭曲,很想大喝一声:呸,你当你是谁啊,姑奶奶看你这张脸,饭都吃不下,还要定了姑奶奶,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他没让她继续天马行空,抚着华羽的手指触到了她细瘦的颈子上的金铃璎珞,清脆的叮铃声在这略有些空旷的房间内很是明显,打散了她的胡思乱想,他绽开一抹笑,似温柔道:“等我。” 真瘆人啊!兮若看着墨羽离去的背影想着,软塌塌的倚回了贵妃椅,脑子里嗡嗡的响,伸手抚着额头,想集中精力想些事情,可努力了几次,脑子越发沉重,竟偎在贵妃椅上睡了,风从舱窗灌了进来,直对着她吹,春儿迟迟没回来,倒是那个巧儿在窗外晃了晃,瞧见兮若睡了,脸上浮出一抹冷笑,白了兮若一眼,婀娜多姿的离开了。 倒是先前离去的赵香容瞧见了巧儿自兮若客舱前满面春风的走过,心中生了些怀疑,遣开身边的丫头,来到了兮若舱窗外,站在巧儿方才那个位置瞧了一眼,才发现兮若睡了,舱窗正对着她,赵香容呀地叫出声来,轻声细语的念叨:“本来就身子虚,这么吹着潮风,回去怕多少天都起不来了。” 边说边合了窗,三步并作两步的走进客舱,赵香容怀着身孕,自是不能移动了睡着的兮若,试图叫醒兮若,可兮若睡得沉,赵香容几次轻呼也只是徒劳罢了。 赵香容站在兮若面前沉思片刻,上前一步俯下身子给兮若顺了顺头,给她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然后拿起架床上的绒毯给兮若盖了,退后两步望着睡着的兮若,唉声叹气道:“我原当自己的命不好,听了公主的事之后,倒是觉得自己比之公主还是幸运些的,虽怀了身孕,此乃大逆不道的罪名,好在有贵人相助,也留下了这条贱命,又托着公主的福,虽不能与孩子的爹爹长相厮守,可见见面不再是那么遥不可及的幻想,这对我来说已是最大的幸福。” 赵香容低头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肚子,柔柔一笑,轻声道:“宝儿,你姑母便是你的贵人,你要记得啊!” 说罢抬头,错愕的发现兮若睁了眼,视线一眨不眨的望着她,赵香容脸上一白,嗫嚅道:“公主……” 第五十七章 艳美礼品 这实在是个糟糕的发现,须知想要在这样的环境中苟活,有的事情还是糊涂些来得容易,因此兮若在听见赵香容明显颤抖的声音之后,并没有回应,似乎不过是做了场似醒非醒的梦,极其自然的闭了眼,翻转过身子背对了赵香容,连搭着的毯子掉了也没理会。 赵香容见兮若转身不看她,心头尤惴惴,迟疑了许久,见兮若呼吸一直均匀着,这才轻声试探道:“公主?” 兮若仍无反应,赵香容深深的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哽咽,啜泣道:“多谢公主。” 说罢上前捡起掉在地上的绒毯,抖了抖,极轻柔的盖在兮若身上,然后深深的鞠了个躬,转身走出客舱,合上舱门,额头抵着窗棂静静的站了会,之后释怀的笑了笑,抬头挺胸的离开了。 直至听不见赵香容的脚步声,兮若才转过身来,了然的呢喃:“却原来,竟是十五皇兄的血脉,那色胚如何容了这孩子,还是他根本就不知?” 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兮若倚着贵妃椅再无睡意,思绪比先前还乱,一会儿是雪歌尔雅的笑容;一会儿是纪柳柳前后不一的表象;还有赵香容怀着凤家的子嗣却嫁了墨羽为妾,林林总总的心事织就一张细密的网,将她严严实实的罩住,连呼吸都敛了,愈发小心翼翼,如何还能睡下? 相较于兮若这里的寂寥,厅舱内却是歌舞妖娆,牟刺坐在桌前,一派风流倜傥的摇着玉骨扇,很是自鸣得意。 墨羽坐在牟刺对面,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夜光杯,要笑不笑的睨着牟刺,“殿下觉得,这些个舞姬可还对胃口?” 牟刺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撇嘴道:“墨兄当真会说笑,即便远在千里之外也知南国大将军墨羽的风流雅事,但凡这天下的美女,墨兄皆有兴致,万花丛中过,挑人的品味岂非泛泛,能入了墨府门下实非易事,逞论墨兄亲自选出来的。” 墨羽朗笑出声,视线从牟刺脸上移到姿容娉婷的舞姬身上,领舞的见墨羽侧头,愈发现出妖冶风骚,一双媚眼向墨羽飘来,毫不遮掩眼底的勾引。 他与她中间不但隔着老远的一段距离,且还隔着众目睽睽,可墨羽对那舞姬的献媚却好像现出浓厚的兴趣,举杯就口浅浅酌,唇角勾起浪荡的笑,移杯向前幅度极轻的点了点,笑颜却更比那舞姬妖艳。 坐在墨羽身侧的纪柳柳斜眼扫过那舞姬脸上明晃晃的示意,以绢帕轻拭唇角,她也笑了,却是满脸不屑,这舞姬艳得十分野性,先前有一段时日,墨羽却是贪恋过和她差不多的一个歌姬,不过他与那歌姬结束的比开始还要快,同一类型的女子,墨羽只沾过一次便绝不再碰。 不知的骂他风流成性,懂他的却是明白,他只是兜兜转转,漫无目的的寻找着属于他的那个唯一,这是轩辕氏一族的特性,不过轩辕氏多少代流传下来的风花雪月中,多半顺风顺雨,幸福有余,传奇不足,中规中矩的也令人失了兴味,这些年来,只北夷轩辕氏国破时的王后白千蕊自戕的那桩广为流传,大抵不过因其过得太不顺畅,才叫人念念不忘。 自然,墨羽对轩辕家这个传说却是嗤之以鼻的,他从不肯承认自己会有被女人牵绊住的那一日,大概是为了证明这一点,所以即便是存着些好感的女子,他也绝不允许她们留在他身边超过一个月,而纪柳柳跟着他那么久,的确是因为她的特别,却并非传言中那般,纪柳柳从来都不是墨羽的女人,因此他才留下了她。 今日见这舞姬很积极的使出浑身解数,纪柳柳只在心底生出几分同情,她想,这个舞姬实在太过张扬,她定是不明白的,即便她再是艳光四射,可在而今的墨羽眼中,也未必就比那瞧上去平淡无奇的兮若好看多少,而且,她越是卯足了劲的展现她的美好,就越对得起一件上上选的艳美礼品的名衔,常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墨羽心中也短不了这样的盘算——早年许了诺,而今十足的后悔,他自然要堵住牟刺的嘴,让牟刺没办法跟他开口要求履行承诺。 纪柳柳已经想得通透,果不其然就听见墨羽浅笑出声道:“墨羽便知道殿下的喜好,今日特别为殿下备了万芳阁新一任花魁服侍,是个清倌,还望殿下笑纳。” 牟刺笑而不言,这里并不热,却要将玉骨扇摇啊摇的,并未去看那舞姬究竟如何艳丽,只是一直盯着墨羽脸上的表情变化,半晌,朗然道:“若我不开眼,恐会惹墨兄不悦吧?” 墨羽哒的一声将手中的夜光杯撂在了桌子上,依旧是偏头望着牟刺,脸上的表情似乎没任何改变,漫不经心的说道:“不过是个玩物罢了,墨羽知殿下从不上心的。” 牟刺终于收了眼底的玩味,合起扇子,目光锐利的望着墨羽,愕然道:“你当真的?” 墨羽与牟刺虽不时常在一起,却一下子便明白了他这话的意思不绝是问那舞姬,便是因为明白,心底才生出些微说不清楚烦躁,依旧噙着笑,洒然应道:“墨某说话从来都算数的,不过是个舞姬罢了,如何不能当真送于殿下。” 牟刺眯着眼看了墨羽半晌,最后只是摇头无奈笑道,“墨兄盛情难却,我只好厚颜笑纳了。” 对于牟刺的回答墨羽表示很满意,脸上的笑透出了真心实意,好像松了口气似的惬意,遣了身后的莫桑去好生打点,莫桑点头应了,处理的很是快捷。 纪柳柳望着那舞姬错愕失神的脸,伸手端了碗茶,优雅的品着,逮到牟刺闪神的片刻,将柔软的身子偎近墨羽,靠在他耳畔小声道:“将军大人果真没心没肺,那丫头好歹也是如此的思慕了将军大人,先前大人还同她调笑,眨眼功夫便将她送了人,可伤重了姑娘家的小心肝儿,啧啧,妾身瞧着都替她落寞。” 墨羽瞟了纪柳柳一眼,不冷不热的说了句:“你莫不如说本将军狼心狗肺来得畅快。” 第五十八章 轩辕尘羽 残月未现,孤夜寂寥,这趟芙蓉池之行,凭空添了许多心事,叫人好生无奈。 墨羽怒斥春儿擅自做主接了牟刺的药,不过许是他心情好,竟没过分的为难春儿,待兮若回房不多时,春儿便一瘸一拐的进了门,兮若瞧着春儿不很灵便的腿脚,出声问了,“怎么了?” 春儿颠颠的走到兮若面前,明明很痛苦的样子,脸上却笑得真心实意,“奴婢做错了事,受点了教训,那施刑的婶子说奴婢运气好,到她那去领罚的,不死也要去半条命,不过上头吩咐了,只要奴婢长点记性,若伤筋动骨的,多少日子没办法伺候公主,那可就不好了。” 几句话将兮若说的生出了些许戚戚然,想了想,从手腕上摘下翠玉手镯塞到春儿手里,道:“没事就好,这个你拿着,今晚也不必在此侯着了,早些去歇了吧。” 春儿无措的推拒着兮若塞过来的手镯,颤声道:“公主这是作甚?” 兮若无奈的笑了笑,“旁人身边的使唤丫头,但凡做事尽心,总能得了或多或少的赏,奈何我委实落魄,即便念着你的好处,想感激一番,然心有余而力不足,今日招惹的祸端全因我而起,却让你遭了难,这不过是个死物,你拿去换些银钱,你虽不同我说实话,我却知你伤的不会太轻,换了钱之后买些药敷敷,如今也换季了,再添身喜欢的衣裳,女儿家,到了这时,如何好太过寒碜,遭人白眼的。” 春儿觉得自己感动的要哭了,使劲的吸着气,小声道:“奴婢知公主真心待奴婢好,不过这镯子是驸马赠给公主的,奴婢当真不好收了,公主的心意,奴婢念一辈子。” 兮若站起身子,将手镯不容推拒的塞进了春儿的怀中,笑道:“墨府到底有多少稀罕物你我不尽知,虽我无甚见识,却辨得出这只玉镯并不稀有,即便给了你,墨羽也是不知的,你收下就好,今日我有些不舒服,想早些歇了,你下去吧。” 春儿战战兢兢的攥着兮若塞来的镯子,自打墨羽在兮若房间过夜之后,三不五时便送来一大堆东西,今天出门前墨羽吩咐过不许她太过素气,兮若遂从一堆首饰中挑拣出几件,全是最不起眼的,算做她跟墨羽妥协了,不过来伺候兮若的婆子见了这些,一个个呲牙咧嘴,表示很无奈! 对于春儿来说,这总归是格外的赏赐,虽兮若说它不值钱,可墨羽赏得岂会差了,紧紧的攥着,一瘸一拐的退下了。 在平日里纪柳柳过来送毒的时辰,兮若没等到那娉婷的身影,不免又忆起白天诡异情景,也不知是过了时辰毒性发作还是心生惶恐,身子冰冷颤抖,蜷在架床上,裹着冬被还是不暖和,脸色渐渐青白,能清楚的听见自己牙齿碰牙齿磕出的均匀声响,案上燃了半截白烛,被虚掩着窗棂吹进来的风卷得摇曳,时明时暗,鬼火一般骇人。 辗转了许久,思绪渐渐混沌,分辨不清自己是睡了还是醒着,朦胧间触到一处温暖,立刻贴了上去。 似谁的手指温柔轻抚她肩头羽梢,沿肩缓缓向上,顺着颈侧的脉搏一直移到她泛寒的脸颊,再然后是她的眉眼,好像含着一丝怜惜将她宠着,如此的温柔,和雪歌的笑一般令人舒服,可即便不很清醒,兮若也知这绝不是雪歌,雪歌的手是冰的,像真正的雪妖一样的冰冷。 即便知这手的主人不是雪歌,却难以遏制那如野草一般在心底疯长着的幻想,执念逼着兮若想要个明白,竟微微唤回了些游移的意志,她知自己已是醒来了,微微掀了沉重的眼皮,尚不及看清手指的主人,先前抚着她眉梢的手突然覆了过来。 才从无边的暗色中挣脱出来,又撞进另一片黑,条件反射的想抬手扫开眼前的障碍,不想一只温暖的手将她将将抬高的手紧紧攥住,兮若愣了愣,不必看也明白这人不是雪歌——雪歌的手指上没有任何东西。 失望比方才无边的暗色更叫人颓唐,身子又开始颤抖,她已经完全失去像那温暖靠近的兴致,愈发蜷曲了自己,微微挪开了身子,先前攥着她的那只手突然松开了,她的手软塌塌的搭回到自己胸口上,紧接着微微蜷曲着的身子被那手一揽,她已从新回到了那温暖的胸怀中,唇上一阵温热,她身子一颤,想要退缩,奈何他揽得紧,令她退无可退。 那温柔突然转为一阵痛楚,不及防备的兮若因吃痛而微微张开了嘴,紧接着一阵异香窜入她口中,他咬了她,却原来是为了给她度药,变态的招数,果真从来都和下三滥脱不了关系。 咽下了那毒,不多时就感觉身子轻松了许多,那变态没再有进一步的举动,可也不放她独自休息,就那么拥着她,直到她身子完全暖和了,意识也渐渐涣散,他仍没有松开她,残月初现,兮若在那温暖的怀中沉沉睡去。 彼时东山鬼林,古树苍天,虽残月已升,天将破晓,可树下林中却是一片阴森,这里是南国人的禁地,原是一片风水宝地,却屡屡埋葬凤氏枯骨,久而久之,就成了南国最为不祥的地方。 传说这里原本不叫鬼林,自百十年前宫中一位宠妃将怀了五个月身孕的才人乱棍打死送入了鬼林之后,这里便常常滋生诡异之事,再后来,另辟了皇陵,鬼林便成为凤氏逆子贼孙的葬身之所,最近埋进来的几个便是被张皇后陷害致死的皇子们。 这种地方,即便帝王不下旨,没事的人也不会去的,何况又是下旨又是闹鬼的,即便纯粹找死的,也不会选这里,因此这里别说是晚上,便是白天也难得见一个路过的人,可就是这样的地方,杂草丛生的小径上竟缓缓行来一个颀长的红色身影,步调沉稳洒然,闲庭信步般的优雅,嘴中却念叨着:“尘啊尘,每次都选在这种地方,如何让人不怀疑你是个鬼怪妖孽呢!” 他这话才出口,密林深处便传来一个飘渺的声音接应了,“殿下若是不满此地,下次可换另一处。” 牟刺脸上绽开抹了然的笑:“我是不介意换到万芳阁,可我知尘是不喜欢那地方的,莫不要告诉我,下次我们换在凤氏祖坟见面吧,那里还比不得这里让我自在呢。” 牟刺循声而去,转了林丛后豁然开朗,这传闻中极其恐怖的鬼林深处竟有一湾碧潭,流水潺潺,潭边凸起的巨石上座着一间竹屋,那声音就是竹屋内传出来的,牟刺拾级而上,推门而入,竹屋内不曾燃灯,可牟刺却一眼就瞧见了倚窗而立的人。 那人一身黑斗篷,便是头脸也罩了个严实,听见牟刺推门,缓缓转过身子,隐约可见朱玉般的唇,在向上却是覆了一个铂金面罩,连眉眼一并遮了个严实,据此牟刺曾追问过这面罩男子许多次他是不是个瞎子,可每次面罩男子皆未给他个明白,想到此处,牟刺喟然而叹,他们认识了许多年,甚至最初的两年他还将他当做是在女扮男装,幻想着要娶他为妃的,可回头想想,他们彼此这么熟了,却也只见了他的唇,完美的便是天下间最好看的女子也不及,如何不让人怀疑这唇的主人是个女子。 “殿下迟了。” 听闻此话,牟刺煞有介事的抱拳躬身道:“实在抱歉,本宫因故迟了半刻钟,耽搁了宫主的时间,真是当罚,当罚,怎的就忘记了这点,让贵客久候是万万不该,白天见墨羽那家伙,他和夫人厮混,整整迟了半个时辰,本宫竟十分好说话,一个清倌就打发了,啧啧,出门前忘记带个女人来抵罪,实在是考虑不周,要不,本宫以身相许,宫主觉得可好?” 被牟刺尊为宫主的男子眉眼明明覆在面罩下,可牟刺就是觉得他在打量着自己,半晌,收了脸上的笑闹,这才听见对方飘渺着声音问他,“你说——墨羽怎的?” 这一句问得突兀,令牟刺有些摸不着头脑,仔细回想了一番,似乎没说什么特别的,最后摇头晃脑,啧啧有声的抱怨起来:“我才迟了不过半刻钟,那厮迟了整整半个钟头呢,见了我之后,还紧拥着他那清粥小菜的公主夫人,尘啊,你说说,我好几年才来一次,他如何能这样待我啊?” 话落很久,才听对面的传来一声不很真实的回应,“哦,我会处理此事。” 牟刺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节奏,脑筋转了又转,最后放弃,决定换个话题从新开始,“尘,依你之见,我当娶凤仙桐么?” “殿下心中早有打算,实不必多此一问,今日我顺了殿下心中所想,不过只是博了殿下一笑,若我说殿下当娶凤仙桐,殿下也不会娶的,反倒惹了郁结,何必呢?” 牟刺撇撇嘴,朗笑道:“或许你让我娶了,我就娶了也说不定。” 面罩男子也轻笑了一声,却是缓缓摇头:“殿下早不是当年凡事儿戏的西番大王子,心中分明,何事当为,何事万万不可为之。” 牟刺又开始摇头晃脑,声音调侃,“尘,你总是这么没趣,不过我喜欢。” “多谢殿下抬爱。” 题外话不会说个不停,打住之后,便是正事,尽管长话短说,可二人谈完后天已大亮,牟刺迈出竹屋之后,犹豫了很久,还是回头问着背对了自己的人影,“你我认识了这么久,虽知此话不好问,可我总想要个明白,若你信得过我,就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那倚窗而立的人始终没任何反应,牟刺脸上的失望越来越浓,轻声道:“罢了,算我没问。” 也才转身走了两步,就听见竹屋内飘出了极淡的一声:“轩辕尘羽。” 第五十九章 诱她爱你 牟刺顿住脚步,愕然转过身来,望着已合起的门扉,须臾沉淀了情绪,声音已不见惊愕,似在叙述了一桩毫不相干的旧事,“怨不得你如此帮他,却竟是这种缘由,可传闻凤华雄心狠手辣,当年辱了北夷王后,以轩辕小王子饲喂饥兽,莫非传闻有误?” 说罢方觉这话问的肤浅,若传闻属实,那竹屋中立着的难不成当真是只鬼魅? 好在轩辕尘羽并未出声让他更加无地自容,牟刺微微缓了缓,却压不住满腹不解,接着小声道:“凤氏最为暴戾,信奉斩草除根,那老狐狸如何能留你一条性命?” 久久,屋内传来了飘渺的回话,当真有几分鬼魅的味道,“无用之人自是不留,留下的皆有其用处,只是……”说到这里,那飘渺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中似夹了丝嘲讽,“百密一疏罢了。” 牟刺愣了愣,迎着晨曦笑得灿烂,“只是他疏忽了你比他更为精明狠辣,啧啧,养虎为患,这下亏大了!” 对于牟刺的调侃已熟悉,轩辕尘羽只是淡淡道:“殿下行宫内除了凤华雄和张方碧的人之外,还有墨羽的暗卫,现已天明,殿下迟迟不归,恐惹人生疑。” 牟刺摇头晃脑道:“本宫生得俊美风流,奈何墨羽送的那个清倌却拿一张自怨自艾的脸孔对着本宫,令本宫很是倒胃口,出来打打野食,彰显本宫倜傥不凡也属正常,能奈我何?再者,你既邀我出来,便能护我行踪隐秘,何惧谁人生疑。” 竹屋内一片静寂,牟刺虽嘴上这么说,却在说完后转身沿路返回,手执玉骨扇分花拂柳,却没了闲情雅致,脸上一片凝重,几年来他一直追问尘羽是谁,却从不曾得个分明,他知道尘羽是北辰宫的宫主,大约知其掌握南国半数以上的商贾和墨羽军马粮饷的调度补给,他以为自己对尘羽十分了解,可时至今日才明白他所作的一切究竟为何,然明白了这点之后,心底愈发的惴惴不安,反反复复的猜想着尘羽为何会坦诚相告,就是猜不出他的想法,才令牟刺更加恐惧。 走出了鬼林后,突然想起尘羽说了要处理墨羽的事情,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牟刺见过墨羽用手上乌金戒指里抽出的软丝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勒死背叛了他的下属,曾经觉得那已算得上残忍,却在见识过尘羽杀人之后,发觉墨羽那做法委实温和。 那一晚月光蓉蓉,本当是风花好故事,却不想他竟亲见了梦魇般血腥的一幕,那只自宽大斗篷中探出的玉雕般的手看似随意的贯穿了那个妄图行刺墨羽的歌姬胸腔,完美的唇勾着浅浅的笑,淡然自若的掏出了那颗滴着血的心脏,趁着月色,那躺在手上跳动着的心脏诡异骇人,而那个舞姬却只是跪倒在他身前,抓着他的袖摆,断续虚弱的念叨着她爱他,他浅笑着回,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毁掉他半生的杰作…… 是啊,墨羽是他一手造就的完美作品,他逼着墨羽成长,为墨羽铺好大将军的征途,如何能让一个女人毁了他全部的心血,可那个笑得慧黠的女子确实无辜,难道他当真要对她下狠手? 步行半个时辰后,见了来接应自己的马车,牟刺才显出先前自命不凡的形容,余光淡扫过坐在车夫旁的陌生男子,不甚在意的冷笑之后,揉了揉肩膀,自言自语般的嘟囔道:“那荡妇果真有不同凡响,本宫都擒不住她,啧啧,比墨将军送来的那个清倌有趣多了。” 坐在车夫旁的男人了然的笑笑,却没说什么,这一夜出行,不过是加深了某些人一个印象罢了——这牟刺王子,果真猥琐、下贱、堕落! 碧潭水汽氤氲,晨曦笼着竹屋,虽是鬼林之名,却有着人间仙境的美妙,牟刺走后两刻钟,一个身着紫色织锦袍,领口袖摆绣着槐花的男子姗姗而来,及膝的墨发随意披散着,袍摆沾了晨露,发梢结了晶莹,他却混不在意,目光复杂的凝着虚虚实实的竹屋,迟疑了半晌,拎了袍摆拾级而上,抬手轻叩门扉,哒哒! 没有回应,门扉缓缓开启,紫衣男子犹豫片刻才迈进了竹屋。 依旧是先前牟刺见到的那一幕,不同的是天已大亮,倚窗而立的背影比这竹屋还虚幻,好像是一场混沌的梦境,锦槐身子轻颤,谨慎道:“公子。” 他微微侧过身来,脸上依旧覆着铂金面罩,可从黑色斗篷里探出的一缕银丝却分外惹眼,迎着晨曦折出剔透华彩,唇似点了胭脂,丽的惊人,声线完美迷人,淡淡道:“锦槐,我改了主意。” 锦槐恭谨的垂着头,心里起起伏伏,小心翼翼的问道:“公子是打算让锦槐尽快离开帝都?” 丽色的唇勾出浅浅的弧度,慢条斯理的说着:“不,我不打算让你走了。” 锦槐身子一抖,失态的抬了脸,不安道:“但求公子明示。” 他的笑容曾是许多人心中最美的暖色,可这个时候却让锦槐心颤,缓步而来,咫尺的距离停下,轻轻抬手拂过锦槐更比女子妩媚的面容,指尖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令锦槐不由自主的抖了抖。 “你很喜欢凤兮若。” 锦槐垂了头,这不是疑问,锦槐知道,沉吟片刻,弱弱的应了,“属下觉得她很无辜,只是有一点点……” 额角结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子,被那冰冷的指尖拂过,仿若刀刃刮过一般,彻骨的痛了起来,锦槐斟酌了说法,却还是令他不悦了,咽了咽口水,直言道:“是,十七公主在属下心中确然不同。” 说罢紧闭了眼,等着他发怒,却不想竟未等来预想中的痛楚,反倒是愉悦的笑声和让锦槐惶恐的赞许,“很好。” 锦槐复又睁开了那双潋着波光的眸,不解的凝着尘羽,讷讷道:“属下知错。” 先前流连在锦槐额上的手指轻拂开随着他低头而垂下的一缕墨发,淡淡道:“既是喜欢,便想办法让她对你动情。” 第六十章 月下雪歌 锦槐觉得大概是连日焦灼以致出现了幻听,或者这是一场执拗于嗔痴而凝出的梦境,他尚不及理清心底密罗网上的千千结,柳柳和雪歌已将他的游移端了个一清二楚,那个女子故作坚强的笑勾出了他满眼满心的怜惜,可她毕竟是他姐弟二人恩人的仇敌,如何能放纵那一日浓过一日的情感恣意拔高? 遥想彼年烽烟四起,金戈铁马行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德昭十五年,传说南华公主安思容与国师宋春寒私通,毒杀张淑妃所诞十八皇子,淫乱宫闱,欺君罔上。 国师宋春寒乃是一介文人,为人不可避免那么点酸腐,且与张家处处为敌,这些德昭帝原本心中有数,关于安贵妃与宋春寒的风言风语并不十分相信。 可再多的信任敌不过眼见为实的打击,当德昭帝目睹安思容与宋春寒衣衫不整的躺在一起之后,满腹爱意化作滔天怒火,可即便如此,德昭帝也没有如外头猜想的那样立刻处死安思容。 不过宋春寒的下场却是十分悲凉,妄加之罪倒是有理有据,追根溯源,宋春寒本是北夷王后白千蕊的表兄,虽他长在南国,可德昭帝铁了心的打算治他,即便宋春寒没罪也能找出百般罪名。 宋春寒下狱的第二天,关于宋春寒与白千蕊的渊源,还有证人证明宋春寒曾在某一年清明祭拜过白千蕊和北夷先王,物证人证,齐全的即便有人想求情也无处下口,最后宋春寒得了个叛国之罪,处以极刑,株连九族。 处死宋春寒之前,十八皇子中毒而亡,矛头直指安思容,原以为担着三千宠爱,到头来却走在了宋春寒的前头。 许是早算到有这一日,北夷国破之时,宋春寒便将自己一对双生子女交由心腹带往了南方,那心腹便是南方茶行行长纪昌忠。 宋春寒满门抄斩,安思容自缢身亡,平盛长公主凤莞带走了十七小公主,那一年德昭帝暴戾非常,张贵妃蛊惑德昭帝,说安思容定是南华王派来祸害南国的,德昭帝借故派兵征讨南华。 战火加天灾,南方民不聊生,流寇趁势揭竿而起,翌年,龙体抱恙的德昭帝竟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御驾南巡,张皇后百般阻拦未果,随行的有总管高兴,德昭帝亲信带刀护卫,还有绝艳惊人的娈童玉雪歌。 就在德昭帝到达行宫的前一晚,姑苏首富纪家被流寇攻克,那一夜满月为乌云所遮,纪家大宅子里处处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残尸断体间,纪昌忠最后一双儿女——十岁的纪景岚和纪景飒抱作一团,瑟瑟发抖的望着杀红了眼的流寇首领史林,他的笑比堆积如山的尸体更令人惶恐。 史林一双鼠目在纪景岚和纪景飒身上来来回回游移,站在他身后的弟兄提醒史林赶快宰了他们姐弟,卷了钱走人,德昭帝即将入姑苏,这一桩大事犯下了,势必要招惹德昭帝的追究。 那些话句句中肯,可史林却回身一拳打在了那个弟兄身上,愤愤道:“谁给你的胆子对老子指手画脚,老子半个月没开荤了,难得见到这么上乘的货色,你给老子闪一边去,等老子尝过鲜儿了,再回头说这些。” 那弟兄呲牙咧嘴的捂着半边脸,不敢再多说一句。 史林解了腰带,边脱衣服边淫笑着上前,望着抱得更紧的纪景岚和纪景飒姐弟,俯身一把推开了纪景岚,抓住纪景飒的脚腕用力一扯,将他抓到自己身前,伸手就去解景飒腰带。 纪景飒哭喊着爹娘救命,景岚不知从哪得来的勇气,抓住史林丢在一边的铁剑悄无声息的靠近,拼劲吃奶的力气向史林刺去,却不想被史林发现,夺了铁剑飞起一脚将景岚踢出去老远。 彼时,寒山寺的钟声隐隐传来,听在景岚、景飒姐弟耳中却如索命丧钟,乌云不知何时已去,月光清冷的照着纪家的败落,景岚哭喊着老天不开眼,躺在地上挣扎,奈何骨头散了架似的痛,爬了几次也没爬起来。 景岚挣扎间竟抓了沁凉柔软的袍摆一角,景飒的哭叫声也在同一时间顿住,周边一片死寂,只有寒山寺的钟声悠远绵长,景岚努力抬头望去,清冷的月光下,那一个比月光还冷的少年静静的站在眼前,他白衣银发,一双银眸在月光下泛着妖艳的光彩,朱玉般的唇勾着温文的笑,他明明是踏过血河行到她眼前,可丝白缎鞋却滴血未沾。 背后传来史林因紧张而颤抖的声音,“你是——是人是鬼?” 紧随其后的声音是纪家姐弟听过的最好听的,凉悠悠的,比府里的编钟还动人的语调:“史寨主说呢?” 听见他的回答,史林面色异常惨白,却还要虚张声势的笑:“既然知道老子大名,想来也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本以为纪家这双小儿已算是人家绝色,却原来还有更好的,哈哈,老子就先办了你,看你敢装模作样的出来吓唬老子。” 说罢丢开衣衫不整的纪景飒,向银发少年走来。 景岚紧紧的攥住手中的袍摆,这少年的银色发丝随意披散在身后,身上是广袖宽袍,只将腰间那两根细带松松的挽了个结,秋风过,拂了银发锦袍轻轻摆,那张绝艳的脸令人分不清男女,可纪家姐弟却莫名就知他是个少年。 景岚碎碎的哭叫着,“快跑,快跑啊……” 史林却已到了少年身前,明明抬腿向景岚踢来,可预期的痛楚却没有落在她身上,等景岚回神,她已被移到少年身后,没人看清少年是如何办到的。 史林探向少年面容的手顿住了,难以置信的看着被腾挪到少年身后的景岚,老半天找回声音,“你是谁?” 少年笑得恬淡宜人,“你无需知晓。” 史林听了少年的话,絮絮叨叨的咒骂了起来,可骂了不过两句便戛然而止。 景飒拉扯着自己破碎的衣衫,抬头望着少年那玉雕一般的手捏上了史林粗糙的脖子,有些开怀,也有几分担心了少年的安危。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令史林明显的感觉到了地狱厉鬼般的寒意,“什么人你不动,竟敢动纪家的人!” 再然后,史林隐约听见方才被他打了的弟兄怒吼:“放开史寨主……” 少年是放开了,史林只觉得脖子一凉,须臾,他的头直直的撞进了那叫喊着的兄弟怀中,而他的身子却还立在原地。 见此情景,景飒已抖得哭不出声,他红肿的大眼呆呆的看着银发少年空无一物的手,那谪仙般的少年捏断了史林的脖子,仅以一手之力笑着扯下了史林的头扔进了他弟兄的怀中——他当真是个人么?那喷射而出的污血半滴不曾近了少年的身。 抱着史林脑袋的流寇错愕了半晌,而那少年只是那么浅浅的笑着,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一般。 抱着史林脑袋的男人身子筛糠似的抖,勉强撑着没立刻扔了怀里的血葫芦,咬了咬牙,大喊道:“弟兄们上,给史寨主报仇!” 这院子里至少有五六十个流寇,皆被方才的画面震慑住了,直到听见喊声才回过神来,互相张望之后,仗着人多势众围拢过来,纪家姐弟两人,一个在少年身后,一个在少年身前,不由自主向少年靠了过去,只当这次真的要没命了。 少年笑看着向自己围拢过来的人,依旧凉悠悠的说着:“自不量力。” 扬手一挥,袖摆轻荡,趁着月色好像一幅完美的绢画,那姿容优雅的仿佛在跳舞。 冲在最前面的人闻见了一阵奇异的馨香,随后不约而同捂住口鼻,有人不经意的瞥见史林的尸体,发现已经乌黑,随后听见先前抱着史林脑袋的那人凄厉的大叫一声,拼命的甩开了原本抱着的血葫芦,抖动着双手一声惨过一声的叫,那双手不多时便完全青紫,且先前不小心刮破的血口子渐渐消融、露骨,人群中传来一阵嘶吼:“有毒,这妖怪下毒了!” 纪家姐弟有些莫名的望着少年,他们也闻见了,难道也要死?少年终于微微偏过头来,对着景飒淡淡道:“莫怕,不是毒,引子罢了。” 景飒还是一脸茫然,少年已经抬头看向空中满月,脸上的笑一直不曾改变过。 片刻,景飒听见那几十人鬼哭狼嚎般的声音,抬眼张望,却是一片黑压压的异物将那几十个流寇围堵了个严实,天上飞的是血蝙蝠,地上爬的是百毒虫,一刻钟后,原先活生生的流寇全变成了支离破碎的尸块,与先前被他们所杀的纪家人堆在一起,较之纪家人还要触目惊心的骇人。 蝙蝠去,毒虫走,纪家大宅恢复为一片死寂,只听见纪家姐弟抱在一起低低啜泣。 银发少年清冷的立在月光下,声音与月光一样虚无,“我既救了你姐弟二人,便是你们的恩人,从今往后,你们的命就是我的。” 说罢拂袖而去,纪景岚和纪景飒对视一眼,连滚带爬的追着少年的身影离去。 之后,他们姐弟有了新名字——纪柳柳与纪锦槐,那是玉雪歌望着纪府外月光下柳树、锦槐相映成趣,随口将这两种树名安在了他们身上。 那时虽年少,也知百善孝为先,出了纪府后,锦槐战战兢兢的提到过这话,雪歌浅笑颔首,差人敛了纪家上下百十口,如此,各种恩情当报,自是以性命相赔。 纪家姐弟十五岁那年,墨羽锋芒毕现,雪歌让其姐弟二人在墨羽面前演了出苦肉计,墨羽果真如雪歌所言救下了被所谓的债主打得奄奄一息的纪家姐弟,再然后,万芳阁魁首之名,便是纪家姐弟明面遵着墨羽,背地照着雪歌的意思担下的。 他们的命运在十岁那年已经定下,雪歌说让他们姐弟往东,他们绝对不会往西去,即便东头是万丈深渊,他们也会义无反顾的跳下去。 世人皆道纪柳柳是墨羽的女人,可墨羽留着纪柳柳,就是因为纪柳柳从不曾对他表现出寻常女子的思慕,谁家少女不怀春,面对了墨羽那般出类拔萃的男人而不动情,不过是因为心中已住下了个更优秀的罢了,锦槐一直知道姐姐心底的那人——十年前姑苏纪府,伴着寒山寺的钟声,踏着容容月光,如仙似妖一般的出现在他们眼前,救下了他们姐弟的恩公。 有些人不能爱,即便再是用心也得不到回应,那就是玉雪歌,纪柳柳一次醉酒,窝在锦槐的怀中嚎啕大哭,她说雪歌的心怕是被凤华雄那老匹夫给毒坏了,她这个名动天下的花魁脱光了站在他眼前,只希望可以博得他一个侧目,可是雪歌却只是用凉悠悠的眼神淡淡的瞥了她一眼,随后浅笑对纪柳柳说出令其生不如死的话,对于他来说,这个世上,只有一个墨羽才是重要的——旁的,他并不在意他们究竟是人还是会移动的木偶! 那是自十岁之后,纪柳柳唯一一次在锦槐面前失态。 虽轩辕氏一族血脉怪异不畏毒,可德昭帝却将天下至极之毒全用在了雪歌身上,且这几年德昭帝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他怕雪歌,所以,他绝不会让雪歌比他活得长久,这点,雪歌比谁都清楚,他将自己的人生计划的周全——包括死后的一切,唯独,没有感情的存在。 锦槐觉得即便自己心思百转千回,可一经那双银眸便成了一目了然,他偷偷的将兮若藏在了心底一个小小的角落,到了雪歌眼前,却成了再明显不过的动情,先前雪歌不希望他因为自己的感情而影响了墨羽的判断,可如今却让他回去诱惑兮若爱上自己,还有什么比这更像一场梦么? 长长久久的沉默之后,锦槐看着摘掉铂金面罩后那张艳美绝伦的脸,小心翼翼道:“属下迂腐,不知公子之意?” 雪歌笑道:“多简单,喜欢她,就让她成为你的女人,这个任务对你来说,不是很难的。” 锦槐身子抖了抖,“墨将军他,我、我不能……” 雪歌脸上的笑容没变过,可锦槐却明显的觉得他脸上显出了杀人时隐含的戾气,难以遏制的打起了摆子,那冰冷的指尖淡淡刮过锦槐瓷白的颈子,慢条斯理道:“其实不过是让墨羽明白,凤家的人无一例外都是不值得信任的罢了,他若是爱上了凤家的女人,那么凤华雄会十分高兴,少年将军又能如何,照样还是栽在他手里了,锦槐,你说我们该让凤华雄如愿么?” 不管雪歌如何做皆是为了墨羽,锦槐明白,垂头沉吟片刻,才呐呐出声道:“可在十七公主眼里,我不过是个女人罢了。” 雪歌扯了锦槐颈子上的缎带攥在手心,笑道:“凤兮若是个慧黠的女子,或许她对你也曾出现过怀疑,你只要不经意间让她知道她猜得不错就可以了。” 锦槐接着问道:“可是我远不及墨将军出色,如何能侥幸争得十七公主的喜欢?” 这一句锦槐藏了个私心,他知兮若对雪歌存着若有似无的迷恋,却并不想明着说给雪歌听,因此只搬出了墨羽。 雪歌不甚在意的笑道:“墨羽输在了开始,女子多半只忠于自己的感官,墨羽的手段对女人来说很难接受,你样貌极好,又对身心备受折磨的她怜惜有加,假以时日,她如何不会对你动情?” 如果不是身不由己,全凭真心实意去呵护了兮若,锦槐会十分乐意,可如今他虽然喜欢兮若,一旦这呵护掺杂了别样的算计,一切似乎都走了味道,爱情,怎可如此?他助纣为虐的给兮若下毒,这已让他无颜去见她,如今又算计了她的爱情,怕将来她回忆起来,只会唾弃他一句:那个死人妖! 雪歌见锦槐垂头不语,轻攥着缎带的手指蓦的收紧,再然后散开,那缎带已化作布渣子,随着窜入竹屋的清风绽放出烟火一般的绚烂,却也如烟火一般的刹那湮灭。 锦槐扑通一声跪在雪歌身前,雪歌低眉敛目,淡淡道:“我原当那是步妙棋,却只是一个坏子,锦槐你知我时日无多,没有大把的闲工夫处理墨羽的儿女情长,若你觉得属实为难,我也不好太逼着你,虽损失这枚棋子可能要打乱先前的计划,不过也只耽误个把月罢了,总比全盘皆输的好,你说是不是?” 被算计的爱情总比丢了命的好,锦槐跪趴于地,望着残留在眼前的几粒随风打转的缎带渣子,半晌,顺服道:“属下遵命,定倾尽全力让十七公主喜欢上属下。” 雪歌浅笑:“极好,我知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先前是想怜惜却不敢让人知道,如今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爱她,可这感觉却比先前沉重了千百倍,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许是为了嘉奖他的听话,雪歌又许了诺:“若她爱上了你,且你也爱她,事成之后,我送你与她远走高飞!” 第六十一章 惺惺相惜 纵然识得锦槐的人都夸他生了副七窍玲珑的心肝,可锦槐了然,自己不过是较之旁人更耗心血罢了,弯弯绕的花花肠子他是没有的。先前常常去万芳阁的那些寻芳客挂在嘴上叨念的一见钟情,在锦槐的想法中也不过是男人哄女人的巧语罢了,当不得真。 然锦槐认识了兮若,她对着墨羽佯装满不在意的笑,无关风月,却让他觉得一缕阳光劈开了漫天阴霾,直直落在了他心尖尖上,更比风月惹人醉。 后来,寂寥夜深,听梆子声声响,回忆中全是那一抹笑,思来想去,却也只能得出了个似是而非的答案,他想,这大概就是传闻中的一见钟情,却原来,那并非男人哄着女人的巧语,而是真真存在的。 自他十岁便跟着雪歌,如今已足十年,但凡雪歌说过的话便从未有过偏差,久而久之,即便雪歌说今晚月亮会从天上掉下来,锦槐也不会有分毫怀疑,可如今雪歌许他事成之后携兮若远走高飞说法,却让锦槐更添一丝落寞,他竟恍惚的感觉,那比他不可告人的一见钟情还令人觉得虚无缥缈。 从万芳阁暗道回了纪柳柳的房间,那时纪柳柳已经用完早膳,在二楼天井斜身倚着美人靠,百无聊赖的晒太阳,身后立着个丫头给她捶着肩膀,巧儿站在另外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讥讽着兮若本事高,竟勾住了墨羽在她那里过夜。 巧儿是什么心思,纪柳柳自是一清二楚,因此巧儿说些什么,纪柳柳并不在意,只是心底好笑,巧儿这丫头脑子委实不够精明,一次两次的倒还好,久而久之,哪个成大事的人手下会养着一个絮絮叨叨,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无个算计的白吃饱? 耳畔一阵清脆的檐铃声,与旁的檐铃声似乎无甚区别,可原本微闭着眼的纪柳柳突然瞪圆了眼,颦了秀眉,须臾,淡淡道:“你二人下去吧,我有些倦,回房歇歇,不要扰我。” 即便是巧儿也当纪柳柳是双身子的人,倦了这类的借口自是无处反驳,遂停了絮叨,乖乖的离开了。 纪柳柳待巧儿和那个丫头一走,快速的回到了房间里,五色珠帘后站着的锦槐已换做女装,纪柳柳伸手挑了珠帘,直言道:“你如何又回来了?” 锦槐淡淡的笑了笑,“自是承了公子的令。” 纪柳柳拧紧秀眉,喃喃道:“莫不是有了旁的安排?” 锦槐眉眼一闪而过的凝重被纪柳柳捕捉了个完全,不待锦槐回话,纪柳柳复又幽幽道:“你既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不过你当了解,昨夜墨将军是在十七公主房里过的夜,日后你再与十七公主接触的时候,心中须得有个分寸。” 说罢静静的看着锦槐经由脂粉也掩不住的苍白面容,叹了口气,喃喃道:“恩公既已明白你对她有心,偏偏又叫你回来,是……” 锦槐扯了抹虚无的笑,打断了纪柳柳的猜测,“姐姐不必挂心,公子许了我,若十七公主对我动情,便送我与她远走高飞。” 这个回答委实出乎纪柳柳意料,倒是让她有些失态,愕然道:“怎么会?”说罢,不过片刻便想明白了,复又喃喃道:“却原来还是为了墨将军,倒是有心。” 锦槐微微颦眉,声音拉得很长:“姐姐……” 纪柳柳摇头笑了笑,伸手拂过锦槐光洁的额头,柔声道:“既是恩公的安排,我也不好妄加评论,去吧,姐姐支持你。” 锦槐望着与他一般无二荡着风情的眉眼,苦涩一笑:“锦槐谢姐姐。” 纪柳柳也笑:“傻孩子。” 不管在哪里,只能有一个纪柳柳,因此锦槐回来了,也就是纪柳柳该离开的时候了,锦槐回头望着纪柳柳万般风情的隐入暗道门后,心思又开始起起伏伏,可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是躺在床上,想着下一步该如何去走。 落芳居的石榴花迎着朝阳愈发浓艳,侯在落芳居门外的莫桑很是焦躁,墨羽从昨晚进了门之后就没再出来,说实话自己的主子睡哪个女人,身为下属是没权过问的,可如今已是日上三竿还不见墨羽的身影,而且那个令他迟迟不起的女人还是凤兮若,这如何不叫人惴惴不安? 可是,莫桑能做的也只是在落芳居门外来回踱步,倒是想去请自己的养父莫提过来处理,却被养母莫夫人寥寥几语给挡了回来,她说:“殿下做事心中自有分寸,何时由得着我等指手画脚,桑儿还是惦着分内的事便好!” 莫桑对莫提夫妇很是尊崇,听闻莫夫人的话,莫桑很想提醒她一句,他分内的事情就是辅助墨羽的复国大计,可思来想去,却点头表示顺从,莫夫人虽是一介妇道人家,可见地却不寻常,私下里,就连墨羽对她的话也不好轻易拂逆的。 莫夫人本是墨羽母后的贴身侍婢,王后大婚随侍入宫,后嫁了宫卫首领,诞一子与墨羽年纪仿佛。 轩辕氏体肤有异常人,曾有传说轩辕氏乃远古异兽所化,不畏毒,冷血不通情谊,德昭帝会留了雪歌一命也因对这传说好奇,自然,这点除去德昭帝等少数几人知晓外,莫桑是不知情的,他只知道当年白千蕊嫁了轩辕氏并非全因其名动天下的美貌,据说白家体质也非比寻常,能顺利诞下小王子,可即便如此,当年白千蕊产下大王子的时候,也只剩下半条命,无甚奶水,却又信不过旁人,墨羽是抢了莫夫人儿子的奶长大的。 其后传闻诞二王子的时候,那孩子生来不同,险些要了白千蕊的命,北夷王心痛白千蕊,之后再无子嗣出,莫桑隐约有些印象,据说不知什么原因,白千蕊对二王子又爱又怕,是以最后关头二选其一的时候,白千蕊选择留墨羽一条活路。 传说不尽真实,那些光怪陆离听着就不可信,兄弟二人选一个,被放弃的那个想想便是无尽悲凉,莫桑宁愿相信当初王后是情急之下随手抓出的选择,不过关于莫夫人的传说莫桑却是深信不疑的。 当年德昭帝攻克北夷王宫,逼死北夷王,辱了王后,以四岁的小王子饲喂饥兽,独独寻不见六岁的大王子,德昭帝很是焦灼和愤怒,一把火烧了北夷王宫,且下令全城搜捕。 莫夫人的夫婿和莫夫人还有内监总管莫提拼命护着墨羽和莫夫人的亲骨肉逃走,奈何德昭帝围堵的严,无奈,莫夫人的夫婿背上了与墨羽换装的亲骨肉骑宫中千里马,直冲王城西门。 西去西去,那是一条不归路,三天后,莫提和莫夫人在传闻北夷大王子身故后混出了王都,莫夫人曾远远去看了他父子二人最后一面,只一眼就昏死过去,再无勇气去看。 便是见惯了风雨的莫提也不忍见那一幕,浑身扎满羽箭的莫夫人先夫被悬在城门下暴尸示众,而他身边悬了个猪笼,里面是德昭帝认定的轩辕大王子的残破的尸身碎块。 莫夫人的坚强令人佩服,她终归是咬牙挺过来了,此后便与莫提扮作夫妻陪着墨羽四处拜师,墨羽怎能不敬着莫夫人和莫提。 当然,这些是只他们几人知晓的旧事了,而今,莫夫人在墨羽心中是怎样的分量,与这旧事可是完全脱不了干系的,莫桑只是想不明白,德昭帝手段极其残忍的对待了莫夫人的亡夫和儿子,莫夫人看上去似乎并不如想象中的记恨德昭帝的女儿,她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 这头莫桑焦灼非常,那头墨羽却只是紧锁眉头凝着尚在睡梦中的兮若,她睡得极不安稳,断断续续的梦呓,一会儿是‘母妃莫要丢下若儿。’一会儿又叫着‘我没有父皇,你是杀死我母妃的刽子手,不是我父皇……’ 听见这些,竟让墨羽觉得有些心痛,心思辗转,凤兮若虽是德昭帝的女儿,可又何尝不是她的杀母仇人呢,这样想了,倒是让墨羽找到些惺惺相惜的感觉,这样他日后对她不再那般暴戾,也可以有个名正言顺的借口了,就如锦槐不经意时说过的那句:“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无辜的女人罢了!” 太阳已经老高,阳光透过幔帐星星点点的洒在缎被上,添了些许别样的五色华彩,墨羽听从心意将兮若揽在了怀中,她很自然的贴靠向他的胸口,受伤小兽般的更往他怀中钻了钻,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安安静静的睡了。 这份难得的静谧令墨羽有些动容,贪着这样的感觉,并没有果断的离去,直到兮若因毒性发作而挣扎醒转,他才极不自然的板起面孔,冷然道:“当真是位公主,尊贵到很是不同,本将军在哪个女人床上时,不是女人先于本将军起身等着伺候本将军,你倒是好,竟霸占着本将军的胳膊迟迟不起,居心叵测的狠啊!” 何谓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他硬赖在她床上不走,现在反倒是她‘居心叵测’了?略略偏头——呃,好像她是枕着他的胳膊来着,不过那又如何,他不会自己抽出去么? 第六十二章 被调戏了 她委实不待见他,特别是这一大清早的他就板着一张臭脸来寻她晦气,让她很是心烦意乱,不过因着毒性作用,她无心理睬他,他说她压了他胳膊,她便老老实实的向里面挪了挪,将他的胳膊给让了出来。 可这个人实在太讨厌了,她都妥协了,他还不依不饶,竟将她从新揽回到他的胳膊上,贴着她冷然道:“本将军的胳膊岂是你想压便压,不想压就不压的?” 兮若眼角抽了抽,先前他欺负她的那些借口似乎还有理有据的,可今天早晨这个借口实在比之女子更为小家子气,兮若猜想着大概他是吃错药了,所以她大人不记小人过的不同他计较——更主要的是腹内翻搅的焦灼感令她实在懒得开口应付他。 他不让她离开他的胳膊,她就乖乖的枕着,可也不想见他那张令她提不起好感的脸,遂偏过头去不看他。 他却对她这种态度很不满意,直接伸手将她的脸扳了回来,闷声闷气道:“本将军一早陪着你躺在床上说话,这是对你的荣宠,你竟敢对本将军不理不睬,要是别的女人——你是狗么?” 兮若没让他继续在她耳畔絮絮叨叨的讲他那些女人是何其的纵容他的臭毛病,张口直接咬上徘徊在她唇边的手指,体内的焦灼渐渐转为刀子来回切割般的痛,她将她的痛全转化为对他的恨,越咬越狠,不过他的手指很硬,她竟没将它咬下来。 再一次确认,今天早晨的墨羽很反常,其实他只要想些办法就可以轻易脱开被她咬得有些血肉模糊的手指,可他没那么做,反倒是眉头都不皱一下的让她咬着,良久,待到她这一阵痛过去之后,微微松开的当口,他才抽出了手指,慢悠悠的补了句:“每次都动口。” 兮若愣了愣,才弄懂他这话是接了先前那句‘你是狗么?’,目光瞥过那修长的手指上触目惊心的咬痕,并没有觉得如何抱歉,反倒有一丝丝窃喜——她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她是个慧黠的女子,他一直知道,可有些时候,她又单纯的让人很是无语,一如她把他咬得很惨,可她脸上却挂着沾沾自喜的笑,若非他今日心情好,定少不得让她受着责罚的,暗叹一声,摸出怀中相克的毒丸,趁她不备,直接塞到她口中,愤愤然道:“最好毒死你。” 其实心中却已开始摇摆,或许他不必对她下毒,反正报仇有很多种方式的…… 兮若咽下了那毒丸,同墨羽大眼瞪小眼了许久,墨羽才莞尔一笑,翻身下床,将搁在架床旁三足几上的外袍洒然的套在身上,随即回头伸手快速的摸了一把兮若又在发呆的脸,然后笑着转身离去。 他的手一直很温热,和雪歌凉冰冰的感觉不同,这一次他的手指拂过她面庞的时候,令兮若很明显的感觉到自己被调戏了——和以前不同,以前他也会摸她,却是带着恶意的羞辱,这次却如纨绔浪荡子轻薄寻常良家女的手法,她想,他今天错药一定没少吃。 不过他的笑容却让她失神,这点她是承认的,那样温暖的笑,真像那个人啊! 墨羽才踏出落芳居,莫桑便迎了过来,眼神很是顾盼,看得墨羽很不舒服,板着脸沉声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得的大事,要你如此紧张?” 莫桑顿了顿,虽墨羽板着脸,他却看得分明,今日墨羽心情不错,遂小心试探道:“殿下对凤兮若……” 墨羽这次当真有些恼,莫名的不喜欢听旁人直呼兮若的大名,眉微拧,冷然道:“我的事情无需旁人惦着。” 莫桑愕然的抬头,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抱拳躬身道:“属下逾越了。” 墨羽不再理会莫桑,直接向前宅走去,转过月亮门,竟与锦槐走了个对面,墨羽顿住了脚步,眯着眼打量着锦槐,锦槐的身后还跟着巧儿,似乎一切都很正常,可对于墨羽来说,此时此地见到锦槐就是很不正常,顿了顿,皮笑肉不笑道:“夫人怎会来此?” 锦槐抬手轻捋鬓发,媚态横生的笑道:“妾身听闻将军大人迟迟未用早饭,心中很是惦念,适才乱了规矩,擅自来此,还望将军大人看在妾身一片真心实意的份上,日后万不好轻待了自己这精贵的身子骨。” 这一席话说得可谓无懈可击,却令墨羽觉得很不顺耳,斜眼睨着锦槐,观察着他脸上淡然自若的表现,似乎没什么可疑,沉默片刻,还是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回道:“多谢夫人惦念,不过夫人如今身子特别,自当加倍小心,十七公主这里日后还是少来为妙,她是个疯女人,刚刚把本将军给咬着了,若发疯伤了夫人可就不好了。” 听见兮若胆敢咬伤墨羽,巧儿眼底一闪而过一抹开怀的奸笑,虽是转瞬即逝,却被墨羽看了个清楚,冷然的瞥了巧儿一眼,心中已经做出决定,这个丫头留不得。 锦槐已看出了墨羽心底算计,微微偏头瞟了眼站在他身侧的浑然不觉的巧儿,浅笑着撇了撇嘴,这丫头一直以为墨羽让她明着伺候背地监察他这个‘最得墨将军宠爱的柳柳夫人’,对于墨羽来说便是特别,想着先挤兑了兮若,再接着回头对付‘柳柳夫人’最后坐实墨夫人,算盘打得好,可惜没那本事,反倒成了第一个滚出墨府的女人,可悲啊可悲! 须臾间,几人几样计较,可除了巧儿外,皆明白自己站在什么位置,锦槐最先出声,温柔妩媚,不胜娇羞道:“妾身谢将军大人宠爱。” 莫桑攒紧眉头看着锦槐,他对锦槐扮着纪柳柳的样子很不喜欢。 墨羽视线转回到了锦槐脸上,点头表示听见了,之后再无过多的对话,上前几步与锦槐站在一起,就像传闻中极恩爱的夫妻般亲近。 锦槐转身之时,微微垂了眼,长而浓密的睫毛半遮了潋满情谊的眸,可视线却趁机扫过落芳居半隐半现于高墙后、石榴花间的飞檐一角,墨羽说兮若咬了他,锦槐信墨羽这话,这样的作为很像兮若的会干的,让他愈发觉得她可爱,或许也有点暗爽在心——墨羽难得碰壁,不过一瞥过后,当锦槐与墨羽并肩走在一起时,心中不免又开始怅然,虽被兮若咬了,却有机会同她正大光明的宿在一起,自己却是连去看看她的机会都十分难得的。 墨羽不动声色的以眼角余光打量着锦槐脸上的阴晴不定,看得久了,竟让他感觉有些不舒服,好在这一小段路很快到了尽头,进饭厅之前,墨羽偏头对莫桑沉声吩咐道:“今日送巧儿出府。” 莫桑和巧儿皆是一愣,巧儿很快回神,扑通一声跪在墨羽面前,声泪俱下,极具渲染效果的痛哭道:“奴婢做错了什么,将军大人要将奴婢送走,奴婢不走,奴婢生是大人的人,死是大人的鬼,若大人当真容不得奴婢,奴婢就死在大人跟前。” 这一通哭让墨羽很是反感,沉声吩咐道:“本将军最宠爱的柳柳夫人在此,你休得胡言乱语,除去本将军三位夫人外,这府里还没哪个敢称是本将军的女人。” 巧儿瑟缩了一下,突然转身抱住站在一边老神在在看戏的锦槐,楚楚可怜的哭道:“柳柳夫人看在奴婢伺候您这些日子尽心尽力的份上,求您帮奴婢跟将军大人求个情,奴婢真没做错什么,求求您了!” 怕只有巧儿自己不知,墨羽将她派到锦槐身边监视他的这件事其实包括锦槐在内全都一清二楚,适才她才抱着锦槐的腿,打着在场几人一目了然的小算盘,明着是让纪锦槐替她求情,实际不过是想提醒墨羽记得她手里还攥着他的小辫子罢了。 纪锦槐对巧儿投去一个无限同情的目光,墨羽最讨厌别人威胁他,心想,巧儿你自求多福,我才不趟这浑水呢! 莫桑甚惊奇的看着巧儿,都说他是一介武夫,他一直觉得自己很笨,今天看见巧儿才知道,原来在墨府,自己还算不得笨到无可救药。 墨羽额角青筋蹦了蹦,这一早从兮若哪里混来的好心情被这巧儿这一闹飞了一半,如何不恼,恨声道:“莫桑,有多远送多远,本将军这辈子不想瞧见这女人。” 巧儿愕然回头,声嘶力竭的哭道:“将军大人,您不能不念旧情。” “真是个愚蠢的女人,莫桑,还愣着作甚。” 所谓狗急跳墙,这巧儿竟鱼死网破的想要挟持锦槐,锦槐微微撇嘴,微微一闪便避开了巧儿的抓握。 在巧儿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她已被莫桑擒获,锦槐瞥了她一眼,抚了抚一丝不乱的鬓发,喃喃道:“将军大人,下回换个脑筋好使点的吧,这样的人即便是监视莫副将,怕也让他给飞了。” 第六十三章 自命不凡 “好一副妻贤仆顺,和乐融融的光景,竟勾出本宫满心艳羡,墨大将军沙场上叱咤汹涌,这宅子里也要调教得风云变幻,情趣,真情趣也!” 这一场闹剧本招惹了许多人侧目,不过皆属墨府,远远窥上一眼,见正主是墨羽,没哪个敢摸老虎屁股的,自是有多远躲多远,谁曾想竟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这么个主,肆意调侃取笑,很不拿墨羽欲杀之而后快的眼神当回事。 此人一身惹眼的红,斜身闲闲的倚着镂花门框,透过枝枝蔓蔓落下的光华将那红衣上的金丝点缀的甚是夺目,脸上噙着似是而非的笑,骨节分明的手执玉骨扇轻摇慢摆,真是一派俊逸风流的形容,不是兮若口中的红毛公鸡还能是谁? 墨羽敛了情绪,脸上也挂上了同牟刺一般无二的笑,抱拳拱手道:“不想竟是大王子殿下驾到,请恕墨某怠慢之罪。” 牟刺轻佻的瞟了一眼站在一边的锦槐,视线中明显的透着几分挑逗,将锦槐逗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牟刺绽开一抹开怀的笑,这才慢条斯理的摇了摇扇子,对墨羽微微颔首道:“好说,好说。” 墨羽弧度完美的嘴角抽了抽,不过脸上的笑容看上去没多大改变,依旧端着几分看似恭谨的架势道:“大王子殿下既要出访,当提前来个帖子,也好让墨某好生准备准备。” 牟刺洒然的收了扇子,略略显出了些许倦容,懒散道:“你我这点旧交情谁人不知,理会那么许多作甚,本宫昨夜操劳,实在疲倦,奈何马车太过颠簸,睡得很不舒坦,正巧路过你这里,就叨扰叨扰,随便安排间舒服点的上房给本宫,等本宫歇歇舒坦了,回头再与你好生絮叨絮叨。” 昨日芙蓉池一行,画舫上安排的都是自己人,是以牟刺虽上了画舫,可是避开了张皇后的人,倒也十分隐秘,今日却是不同,探子报昨晚牟刺秘密出城,即便是墨羽安排着守着牟刺的暗卫都没搞明白他究竟去了哪里,今早牟刺一回来,定然避不开张皇后的眼线,虽张皇后知道他们是旧识,不过他就这么大摇大摆的住进墨羽,总是有些太过随意了。 墨羽才想着找个理由打发了牟刺,可见牟刺当真一脸倦容,想了想,不觉摇头浅笑,实在是他太过谨慎了,想着牟刺也来了有几天了,他们既是旧识,若始终不见面才更要让人怀疑呢,想通了自是不再迟疑,偏过头吩咐着锦槐,“柳柳,你去给大王子殿下安排间客房。” 锦槐很有当家女主人风范的应了,略对牟刺施了个礼,婀娜多姿的离开了。 先前被莫桑制住的巧儿安静了一阵子,她十分懊悔自己的沉不住气,待看见锦槐离开,而墨羽心情似乎不像方才那么糟糕,且又有客人在场,想来不会太过苛刻,遂在墨羽挪步之前战战兢兢的出声道:“将军大人……” 可惜巧儿又算错了,听她出声,墨羽冷然的偏过头来,却并不看巧儿,直接命令了莫桑,“你今天做了两桩让本将军十分不满的事,若这一次机会再不珍惜,休怪本将军不顾念旧情。” 莫桑垂头恭谨的受了,巧儿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墨羽与牟刺已向门内走去,张嘴欲喊,却被莫桑伸手一点,即将脱口的话变成含含糊糊的一个走调难听的声音,巧儿愕然的瞪眼望着莫桑,莫桑却是面无表情的对着巧儿,不屑道:“啧啧,又不是才认识将军,自求多福了。” 这个安排在锦槐身边的细作,锦槐尚不及动一丝脑筋,她自己就把自己给除去了,锦槐觉得墨羽这步棋子走得委实难看,那之后关于巧儿去向的猜测也曾在局部人群中轰动过一阵子的,有人说巧儿卷了柳柳夫人的一批首饰与相好的私奔了;有人说巧儿平日太过嚣张跋扈,终究众叛亲离,被人挤兑走了;更有甚者说巧儿偷了墨羽的种,墨羽十分愤怒,将她乱棍打死喂了蛟鱼了——林林总总的,越传越悬,但是自打这天之后,没人再见过巧儿这是真真正正的。 入了饭厅,墨羽与牟刺相对而坐,丫头小厮进进出出的给墨羽上饭菜,墨羽望着牟刺客套道:“殿下既然来了,如何不让人知会墨某一声?” 牟刺又打开了玉骨扇,摇头晃脑道:“墨兄那管家倒是要去寻,被本宫拦下了,本宫很是善解人意,中土有句话叫做春宵苦短的,本宫如何好去生生的将这春宵折的更短,怕是要惹人心烦的。” 墨羽淡淡的瞥了一眼牟刺煞有介事的表情,随后笑了笑,转开了话题道:“墨羽眼中的殿下从来皆是一副意气风发的形容,现在离午还远着呢,殿下这是怎么了?” 牟刺沾沾自喜道:“也没什么,人不风流枉少年啊,和女人偷偷情什么的,别有一番滋味,墨兄乃我辈之人,其意自是不必本宫多费唇舌。” 墨羽顿了顿,随后脱口道:“墨某若是没记错,殿下似乎好多年前就和‘少年’这个称呼无甚关系了。” 牟刺眨了眨他那双和他身上衣服一样招摇的眼,砸吧砸吧嘴,缓缓道:“经墨兄这样一点,本宫想了想,深以为然——对了,清粥小菜住的和这院子远不远?” 墨羽斜眼睨了牟刺一眼,冷冷道:“很远。” 他二人坐在一起东拉西扯,墨羽对牟刺昨夜去了哪里相当好奇,牟刺也对墨羽和兮若的关系很有兴趣,可两人心中皆有分寸,底线上的东西不是轻易可以碰触的,即便是亲兄弟也不成,何况不过是基于共同利益的合作关系,因此他二人之间的对话就有些空洞,吃了早饭,牟刺随莫提去了锦槐给他安排的客房,而墨羽却被人找走了。 牟刺在府里,墨羽原本是极不想走的,明面上客人在此,他身为主人离开了,委实于理不合;私下里,先前他二人对话时,他笑牟刺装嫩,牟刺面上虽没做什么表示,可话外的意思却是绕在对兮若的好奇上,墨羽如何能安心离开,奈何送来的消息事关新近调度来的一批军马,这桩公事马虎不得,墨羽想着反正牟刺睡了,等他醒来前回来就好。 就像巧儿没算对墨羽的心思一样,墨羽也没算对牟刺只不过睡了个把时辰就醒了,醒来后百无聊赖,今天本有可能打算去见张皇后的,可临时得了消息,说近日来十四公主十分奢靡,时常一副醉生梦死、荒淫无度的表现,消息在帝都传得沸沸扬扬,就是不怎么过问国事的德昭帝也知道了,又在这当口,以致张皇后不可能置之不理,一早就去公主府了。 既然要见的人已经走了,牟刺觉得自己今天算是忙里抽闲,遂没有立刻离开墨府,摇着扇子在府里东游西逛的,府中的人知他是墨羽的贵客,也不好拦着他,牟刺的行径看似毫无章法,很是随心所欲,可细细观察就会发现他走过一遍的小径绝对不会走第二遍。 莫提先前倒是过来陪着牟刺逛了一会儿,可总是不停有事找他,牟刺顺水推舟的将他支开了,只说自己想一个人赏赏风景,身边跟着个人倒是别扭,莫提想了想,觉得让牟刺逛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且顺着他的意思没给他另外安排了人作陪,还特别的指了指落芳居大概在什么位置,然后就去忙自己的了。 莫提将牟刺想象成谦谦君子,告诉他的意思并不是指引他去,而是让牟刺避而远之,可却是不曾想这牟刺正四处寻着落芳居,莫提这一举反倒给他指了路,正和他意。 绕了几绕,终究在没什么人注意的时候,牟刺收了扇子从花丛后一条小径绕到了落芳居门外,这些日子墨羽对兮若很是宽容,也不再锁着落芳居,因此牟刺到了之后,落芳居的院门只是虚掩着的。 其实在牟刺看来,兮若就如他说的那样是一道清粥小菜,相对来说是位美人,却不是那种惊天地泣鬼神的绝美姿容,甚至没她那荒淫的姐姐出色,他会对她生出兴趣,只是因为墨羽的特别态度,后来兴趣浓了却是因为轩辕尘羽,他说过会处理关于墨羽和凤兮若之间的事情,想想自己印象中的轩辕尘羽,大概这个凤兮若当真和墨羽有了感情,怕感情越深,轩辕尘羽的手段也会越狠罢。 想着想着,无端打了个冷战,脑子里竟现出了昨天画舫上见到的那抹笑,好吧,他承认这个凤兮若也是有些过人之处的,至少那个笑容,堪堪算得上倾城了。 隐约看见院子里有人,酝酿了酝酿情绪,拎着扇子推门而入,摆好自认为俊逸非凡、勾得女人痴迷的造型,端出招牌式样的笑容,可是半晌,也只有凉风吹过,院子里的人竟没留意他——冷场了。 第六十四章 流口水了 石榴树荫下,酸枝木的贵妃椅顺着阴凉摆放,兮若懒洋洋的偎在椅上,手肘撑在椅臂,双手绞在一起托着下巴,看着锦槐递过来的花绷子,笑吟吟道:“这花色瞧着和柳柳夫人一般艳美呢!” 挨着兮若坐在绣墩上的赵香容也歪着脑袋看着那花绷子,兮若并不绣花,看得也不过是个热闹,这赵香容却是十分喜欢女红,定定的瞧了许久,才怯生生的说道:“确是好针法,只是这花样妾却从未见过,敢问夫人这是哪种花呢?” 锦槐绽开抹媚艳的笑,眸中潋着水样的情谊望着兮若,轻言慢语道:“这是紫穗槐开出的花。” 听着锦槐近在咫尺的声音,兮若微微偏头扫了一眼俯身贴靠着自己的锦槐,这一眼倒是看得她一愣,心头骤然生出一抹怪异的感觉,可又说不出怪在哪里,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稍稍拉开了和锦槐之间的距离,迷茫道:“哦?紫穗槐。” 锦槐轻点头,身后的一缕墨发随着他的动作滑到胸前,清风过,那发丝便趁势拂上兮若被阳光酝得微红的脸,看的锦槐一愣,极自然的探手拿开贴着兮若脸上的发,手指若有似无扫过她细腻的脸颊,声音愈发低柔婉约,“也叫锦槐。” 兮若被他突然的动作震得有些发呆,听他这莫名的一句有些转不过弯,微颦眉,眼中疑惑更深了,只是默声将他望着,今日的锦槐是不同的,她看得仔细,他的手指上没有艳红的蔻丹,指甲光洁,泛着珠宝样的色泽,令人舒服的干净,这个‘纪柳柳’应该是她最开始认识的那个——值得她信任的那个。 兮若目光一眨不眨的研究着锦槐,锦槐也是眉目含情的凝着兮若,他两个很是旁若无人,倒是让赵香容感觉尴尬,纪柳柳的大名早在赵香容还未出阁便已闻名遐迩,见了真容之后更令赵香容惊艳,那一种从骨子里散出的媚,顾盼之间全然的风情,较之传闻更令人动容,怪不得当初有人告诉过她,若学得纪柳柳的一招半式,嫁了夫婿,定会被妥善珍藏了。 那是一种有别于张皇后树立的典范,却更为人所喜欢,纪柳柳是女人中的女人,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看着同样为女人的兮若,竟满目情谊?赵香容抖了抖,她觉得有点冷。 直到去端果子的春儿回来了,这才发现站在门口表情僵硬的牟刺,春儿虽知道牟刺是墨羽的贵客,可这里是墨府女眷的院子,于情于理,再贵的客人也不好随便出入,因此春儿觉得自己很占理,遂大喊出声,“哎你这人,怎么能随随便便进这院子,出去、出去、快点出去。” 听见春儿的声音,各怀心事的几人才醒过神来,循声望去,见僵在那里俊脸抽筋的牟刺,兮若撇撇嘴,调了个姿势倚着靠背,小声的嘟囔了句,“这只红毛公鸡还真是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锦槐直了身子,贴在兮若身后站着,抬手抚了抚鬓发,听兮若的吐槽,嘴角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几年前初见牟刺的时候就知道他很自命风流,不过牟刺确实是有那个资本的,如今大权在握,骄傲更是合情合理,可却被兮若如此低看,那厮心里肯定不舒服吧! 先是冷场已经很卷面子,如今竟被一个丫头给斥责了,且还是当着美人的面,牟刺脸都绿了,快速的扇了扇手中的玉骨扇,扇得颈侧散下的几缕发飘得很是躁动,牟刺深深的吸着气,自己安慰自己道:“本宫大人大量,不和没见识的小丫头一般见识。” 这样想了,脸上立刻就挤出了先前招牌式的风流俊逸笑容,收了扇子抱拳拱手道:“竟是不想本宫随意游走,竟走到了夫人们的院子里来,缘分,缘分啊!” 春儿翻了翻白眼,很是不耐烦道:“什么缘分不缘分的,这里是女眷的院子,你一个男人进来干什么,既然知道进错了,就赶快出去啊。” 牟刺脸色又开始不好,锦槐贴着兮若小声道:“将军大人尚且敬他三分。” 虽然兮若很喜欢看牟刺那骄傲的表情被打击后的效果,可她也明白锦槐话里的意思,她是不管墨羽敬不敬着这个西番的大王子,不过若再让春儿继续撒泼下去,怕这个大王子肯定不会敬着她们就是了,掂量了掂量,在春儿再次出声驱赶牟刺前,兮若淡淡的开口道:“春儿怎好对将军大人的贵客如此无理?贵客既然到此,也算给这院子添了些光彩,我们当以礼待之,你这口口声声的,委实显得我们小气了,去搬张椅子来给贵客坐。” 春儿瘪瘪嘴,不过经兮若这样一点,春儿也知道自己有些太过胆大妄为,遂得了这么个机会,春儿应了声是,之后很麻利的退下去了。 兮若目送了春儿,这才懒洋洋的从贵妃椅上站起了身,与锦槐和赵香容一起缓步向牟刺走来,近到身前,中规中矩的福了个礼,赔笑道:“我这丫头除了懂些粗活外,委实无甚见识,对殿下出言不逊,殿下志高人杰,当真一派谦谦君子的风度,定不会与粗鄙丫头一般见识的,是吧?” 就算想要与那个丫头计较计较,听兮若这样说了,牟刺也无法计较了,且这个台阶给的也不错,他甚满意她那句谦谦君子,复又打开玉骨扇,自在潇洒的摇着,颔首道:“本宫岂会与一个丫头一般见识。” 兮若笑看了一眼牟刺,心中暗叹:当真十分好哄!不过面上却是一派恭敬,见春儿搬来了椅子,虚虚的请他来坐,不想这厮除去好哄之外,脸皮还是特厚型的,她让了,他竟然就留下了,实在让她很是无奈。 兮若坐回到了贵妃椅上,在兮若的示意下,锦槐也搭着边坐在她身边了,赵香容见牟刺坐在她的绣墩旁,表情有些怯怯,她是个妾室身份,先前与兮若同坐,不过是因着兮若并不拿她的身份当回事,如今这人被兮若尊为殿下,除去女眷的羞怯之外,单拿礼数来说,她也不可能再坐了。 牟刺坐下之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站在一边的赵香容,随后笑眯眯道:“坐,坐,不必在意本宫,先前你们怎样的,现在还怎样就好。” 赵香容笑得牵强,兮若眼角抽了抽,嘟囔道:“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她的声音很含糊,可锦槐却知道她在说什么,偏头对着兮若一笑,兮若感觉到了,回了锦槐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他们两人之间的目光接触被牟刺看了个明白,牟刺目光中透出了一丝审读,他先前进门的时候就瞧见锦槐靠着兮若,虽然有一段距离,他看不清楚锦槐眼中流转着的感情,但他就是觉得锦槐那个姿势有些突兀,虽然全然的女子媚态,可竟透出一丝属于男人的呵护感觉来,此刻他们又开始‘眉来眼去’,莫不是有了私情? 想到这些,牟刺也像先前赵香容那样抖了抖,回想这些年,大江南北的走了个遍,断袖常常见,而磨镜不曾见,如今竟在墨羽府中见了对活得,有趣,很有趣! 或许可以去问问墨羽,可是他先前纵欲过度,然后把身体给搞垮了,是以他后院的夫人寂寞难耐,自然而然就出现了这样的效果——不知这样问了,墨羽会不会宰了他。 不过要是然凤兮若当真喜欢上了别人,或许轩辕尘羽就会放过她也说不定,这算是一桩好事吧!慨然而叹之后,又有些愤愤,好好的美人,喜欢女人作甚,这造孽的,或许他这个俊逸非凡的大王子可以拯救了这一双佳人于罪恶的边缘! 牟刺还在天马行空中,面前突然多了一只莹白纤细的手,萦着淡淡的馨香,擒着块素白的帕子递到他眼前,牟刺愣了愣,抬眼对上兮若微微偏头审视着他的视线,不解道:“作甚?” 兮若笑得很是天真,“给殿下擦擦。” 牟刺呆愣愣的看着兮若的笑,轻应了个,“哦。”顺手接了兮若递来的帕子,待到接下了之后才回过神来,拧了眉头问道:“擦什么?” 兮若笑道:“口水流出来了。” …… 他的风流倜傥,他的俊美非凡,他的温文尔雅,他的——这女人笑他,他哪里流口水了?横眉竖目的望着笑得天真无辜的兮若,他觉得如果哪一天这个女人真被轩辕尘羽搞死了,那也是她自作自受,他肯定不会像先前那样对她抱有一丝同情心的。 牟刺很愤怒,可还不等他发作,门外就出现了一个比他更愤怒的人,墨色身影一闪,他已经到了兮若身侧,探手按在她肩膀上,俊美的脸上挂着要笑不笑的表情斜眼睨着牟刺,阴阳怪气道:“真巧,竟在此处遇上了殿下。” 牟刺也笑,并不在意墨羽的表情,扇子摇出了几分闲适惬意的感觉,摇头晃脑道:“是啊,无巧不成书,实乃缘分!” 第六十五章 这不公平 这酸枝木的贵妃椅用着甚好,虽瞧上去有些单薄,可先前承着她和纪柳柳两人的身量尚不曾吱一声,如今又挤进个墨羽,依旧安分守己,很是端正的支撑着。 墨羽同牟刺打过招呼,径直来到兮若与锦槐中间坐了,端出左拥右抱的浪荡姿态,微微挑了光洁的下巴对着闲适惬意的牟刺,样子极其洋洋自得。 兮若冷淡的瞥了墨羽一眼,往一边靠了靠,墨羽便贴着她跟着挪了挪。 那头锦槐的脸色十分难看,身子僵着,见墨羽向兮若那头靠去,他也偷偷向另一边挪着,却被墨羽揽在腰间的手一个使劲,吓得端端正正的坐了,不敢再动分毫。 兮若眼角的余光扫过锦槐脸上的紧张,心底的疑问更深了一重,她记得清楚,不过几天之前这个‘纪柳柳’还对墨羽的宠爱显得十分开怀,也才几天光景罢了,怎么就这么别扭了? 赵香容战战兢兢的立在一边,墨羽从进门之后就未曾看过她一眼,兮若注意到了,只在心底当墨羽忙着与牟刺的‘勾心斗角’,尚且未抽出时间来理会赵香容罢了,怎么说,如今赵香容才是传闻中最得墨羽宠爱的女子,他怎么可能对她视而不见的。 看赵香容惨白的脸色,兮若也不好多嘴说些什么,只是偷偷的扫了一眼墨羽和牟刺对峙的情景,心头暗啐:好一对虚伪至极的狐朋狗友! 他二人面上是一派谦和融洽,可眼神相交之时,免不得令人生出一丝刀光剑影的恍惚错觉,直直叹息:友情这东西,一旦掺杂了旁的因素在里面,便与情真意切无甚关系了。 其实牟刺以客人的身份私闯主人女眷的院子,本就不占理,奈何这厮脸皮忒厚,愣是装傻充呆,倚着身份给自己争回了面子,最后离去前还回头给兮若留了个极其勾引魅惑的笑,看得兮若很是惊悚,看得墨羽很是郁结,锦槐只是挺直了身子坐着,瞧了牟刺留给兮若的那抹笑,有些落寞的垂了眼。 牟刺离开之后,墨羽不再伪装好脾气,抬腿就踢翻了先前牟刺坐过的椅子,也不理会身边还有赵香容和锦槐在,直接伸手抓上了兮若的手腕,霍然起身,来带拽起不曾防备的兮若,将她闪得一个趔趄,他却并不在意,恶狠狠的瞪着她,咬牙切齿道:“果真是凤家的女人,也才见了一次的男人就勾勾搭搭的,你以为自己是谁,凤仙桐那种正了八经的公主?本将军给你个好脸色,就忘了本了,你不过是德昭帝献给本将军的一件物事罢了,你活着是本将军的人,即便是死了也是本将军的鬼,本将军今天就给你个明白,凤兮若,你就算当真勾上了牟刺,他也不可能为了你和本将军翻脸,你就断了这份念想吧!” 兮若脸色倏地惨白,尽管手腕好像要被他捏碎一般的痛着,可却远不及心里的痛,即便很狼狈,可兮若依旧高高仰起自己的头,傲然的笑着:“墨羽,我今天也明白的告诉你,不管你和我父皇之间有什么交易,我也是个正了八经的公主,没有任何人可以诋毁我的出身,包括我父皇,虽然现在我被困在这里,但不代表我就是你的人,还有,若然有一天我死了,那我就彻底自由了,绝对不会是属于你的鬼,你也断了这份念想吧。” 这话较之先前牟刺那一笑还要令墨羽感觉愤怒,想也不想就抬高了手,可也才将将举起,还没到有落下的意图时,手腕就被人从后面紧紧的抓住,墨羽偏过头去,看着面色苍白的锦槐,愤怒的眸瞬间迸出杀意,冷然道:“柳柳,你敢拦着本将军?” 锦槐虽惶恐,可眼底却有一抹墨羽不曾见过的决然,他虚弱的一笑,轻言慢语的劝着墨羽道:“将军大人息怒,方才牟刺殿下也不过碰巧路经此地,公主惦着他是将军大人的贵客,不好失了待客之道,适才让了他坐,且身边还有妾身与赵家妹妹陪着,断然没什么事情发生的,何况大人也知牟刺殿下那形容,若当真与公主有些什么,定会直言相告的。” 墨羽冷声道:“柳柳,你不是一次如此了,本将军再说一次,放手!” 锦槐瑟缩了一下,却还是紧紧的抓着墨羽,坚持道:“妾身劝将军大人息怒。” 墨羽霍然转身,左手用力的甩上了锦槐凝脂般的面皮,手上的乌金戒指将他的脸刮出一道细细的血痕,须臾便渗出了血珠子,可锦槐却依旧紧紧的抓着墨羽的手,不等兮若回过神来,墨羽抬脚重重的踹上了锦槐的小腹,锦槐终究支撑不住,面无血色的跌坐在地,伸手护住腹部,深深浅浅的大口大口的吸气,总也潋着风情的眉目此刻却盛满担心的望向兮若。 以前旁人惹了祸端,却是她担着后果,如今是她出言顶撞了墨羽,却让纪柳柳替她承了墨羽的怒火,兮若感觉自己的心又抽成了一团,就在墨羽转头看她的一瞬,她扬手狠狠的甩上了墨羽的脸,在他错愕未曾回神的当口,怒骂道:“你这个禽兽不如的疯子,她怀着你的骨肉,你怎么下得去脚!” 墨羽有些发懵的捂着自己的脸,顿时生出了些委屈来,她看他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那种不舒服牵着心隐隐作痛,他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因为想不明白,所以有些木然,他木然的看着兮若绕过了自己;看着她全然不在意地面的返潮,跪坐在锦槐眼前;看着她满眼担心的望着锦槐,手忙脚乱的试图帮着锦槐擦拭脸上的伤痕,紧张的问他:“柳柳,脸痛不痛,肚子痛不痛?” 怎么可以,欺负她的又不止他一个,锦槐也帮着他给兮若喂毒,凭什么她看他的眼神就是一片决然的恨意,可看着锦槐却是满满当当的关怀,墨羽眼底的怒火又开始蒸腾,快速俯身擒住兮若的手腕将她粗鲁的拽了起来,对着她怒声道:“本将军不准你喜欢他,你是本将军的。” 兮若心头一颤,无力感愈发的深刻,恹恹的望着墨羽,冷然道:“她是你的正室夫人,你不准我喜欢她,难道你希望看着我和她为了你而拼个势不两立?” 墨羽也察觉自己的失误,可又不想承认,脸上依旧维持着肃杀,却在看清她眼底的倦怠之后,杀意慢慢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些微的慌乱,可惜兮若不再看他,她偏过头去示意惊诧惶恐的赵香容去找人来。 赵香容从看见墨羽毫不迟疑的抬脚踹上锦槐的小腹之后就一直捂着自己的腹部,她看得清楚,那样的一脚对于怀着身孕的妇人是致命的,赵香容有些绝望,感觉自己才出了虎穴,似乎又掉入了狼窝,她是为了保住腹中的胎儿才拼了颜面嫁进墨府的,可万一哪一天不小心惹了墨羽,那么她担着的浪荡名声还有意义么? 即便赵香容满是惴惴不安,可见了兮若对她的示意,还是毫不迟疑的拎起裙摆向门外走去,她很担心自己腹中的胎儿,可就是因为担心才更要帮忙,或许她藏了一份长远的私心,若她此刻明哲保身,如果将来有一天她无意间开怒了墨羽,那么旁人也会坐视不理,这便是因果。 就在赵香容站在门边之时,锦槐颤巍巍的出声唤住了她,“香容留步。” 赵香容错愕的回头,竟看见扶着贵妃椅颤巍巍站起来的锦槐,兮若也看见锦槐站起来了,甩开墨羽的钳制,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锦槐身侧,伸手扶住了他,微仰头看着他无一丝血色的脸,紧张道:“肚子感觉如何?” 锦槐扯了抹虚弱的笑,柔声安抚道:“公主放心,妾不是什么娇贵身子,不妨事。” 不等兮若出声,墨羽竟又上前擒住她的手腕,对锦槐森然道:“你且出去,今后没有本将军的令,不准踏入落芳居半步。” 锦槐垂了脸,弱弱的应了声是,随后携着赵香容离开了,墨羽视线冷冷的扫了一眼呆在一边的春儿,冷然命令道:“你也下去。” 春儿偷偷的看了一眼兮若,见她微微点头,这才施施然的退下了。 待到院子里静了,墨羽将兮若甩在贵妃椅上,随后欺身将她困在贵妃椅和自己怀间,居高临下的望着她,阴晴不定道:“你说过他是红毛公鸡的。” 兮若已经做好了应对他怒意的准备,其实也不必格外准备些什么,无碍乎就是连打带骂喂毒药,她都尝试过了的——或许他当真怒极,可大不了就是要了她这条命罢了。 她已往最坏的地方做了打算,可墨羽却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让兮若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默声对着墨羽流转着莫名情绪的眸,心思百转千回。 他等她回话,可等来等去只等来了她的神思不定,探手卡住她的脖子,森然道:“你当真瞧上他了?” 第六十六章 你是祸害 纪柳柳——传闻中他最爱的女子,他却可以毫不留情的踢过去,且是对着据说怀着身孕的腹部,踢过后,他也只是冷淡的吩咐着让她退下,全无悔恨之意,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盛宠? 在不明就里的兮若眼中,她看见的只是他的暴戾,却不知他会下脚只因他心底那抹连他自己都不曾分辨明了的嫉妒。 她不应话,他便声声的追问,仿若讨糖吃的稚儿般的执着,他越问她越倦怠,兮若依稀记得,他发了很大的火,不知从何处操了根乌金长鞭,看似向她甩来,却是招招虚空,再然后,落芳居的院子里全是残破的石榴花瓣,风卷过,零落飘散,一如她那刻的心境。 落芳居院外守着的侍从战战兢兢的听着墨羽的鞭响,无人敢硬闯进来,是夜,莫夫人亲自送来了晚饭,她声音平板的当着兮若的面说纪柳柳的孩子没了,兮若听了之后,将自己蜷曲的更卑微,头脸埋在曲起的双膝间,不敢去看莫夫人的眼神,莫夫人视线淡淡的扫过战栗的兮若,轻叹一声,不置一词,转身离去。 其实如何能让锦槐给墨羽生个孩子出来?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的结局本就是墨羽和锦槐事先商量好的,只不过那个时候算计的却是要让兮若以为是她亲手害死了那个孩子,可如今,锦槐怎会忍心让兮若背着那样的枷锁,正好借这个机会声称孩子没了。 或许再深究一些,锦槐也有自己的私心算计,毕竟如今也只有墨羽可以与兮若亲近,他面上对她冷酷无情,近乎变态的折磨,可心底的情感已慢慢的变化,他太过优秀,被女人宠了那么多年,待到真正面对情感的时候,却像个孩童般的愚笨,所以他不懂得如何去争取,可不懂未必就表示不动情。 锦槐害怕墨羽看清自己的心意,害怕兮若会爱上墨羽,所以他要让兮若看见墨羽最黑暗的一面,要时时刻刻提醒兮若那个男人是不能爱的,更害怕兮若一旦和墨羽相爱,那么她的命也就到了尽头——雪歌不会允许凤家的人牵绊住墨羽。 可兮若却不知这背后的算计,她只当自己不曾动手,却也是间接杀死那个孩子的刽子手,她恨墨羽,却更厌烦此刻的自己,就那么一直蜷曲着,墨羽与她说话,她也不曾抬了头。 墨羽轻言几次,兮若不理不睬,墨羽有些急了,直接伸手卡住她尖瘦的下巴,执着羹匙,略显笨拙的将白粥一匙一匙喂进兮若嘴里。 她本不情愿,如何能吃下,咽下的远远不如溢出来的多,他却不肯放开,依旧坚持着把那一碗全喂了下去,见她身前一片模糊,不知是赌气还是别的情绪,转身又去端另外的那一碗,不等回身之时,兮若突然从架床上跳了下去,飞快的向门外奔去。 墨羽一愣,瞬时回神,甩开手中的粥碗,抓起乌金长鞭追了出去,可到了门边才发现兮若单薄的身子扶着一株石榴树往外呕着先前他给喂下的白粥,倏地攥紧手中的鞭柄,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门边望着她不停战栗的背影,直到兮若撑着树干不动了,墨羽才松开手中抓着的乌金长鞭,缓步走了过去。 那一夜的墨羽和兮若印象中的不同,他将她小心翼翼的抱回了房间里,又寻人过来打扫了屋里的狼藉,给时冷时热,全身没一点力量的她清洗了身子,立在浴桶边的他目光清冽,寻不出一丝色胚的痕迹,竟让她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似乎他也可以是个极温柔的夫君。 她就那么审视着他,她从来不认为墨羽会有这样的一面,他的每一次温柔都代表着将有一个新的阴谋落在她身上,所以她看着他,想知道他又要玩什么花样。 可当他俯过身子,她却别开了头,他温热的唇落在她嘴角,停了片刻,直起身子,却没有被拒绝后的愤怒,只是扯了抹淡淡的笑,然后将她从浴桶中捞了出来,用大布巾包好,抱回到换过被褥的架床上。 墨羽的笑让兮若生出了一阵恍惚,朦朦胧胧的竟与雪歌的笑容重合在了一起,因生活的太过黑暗,所以她会情不自禁的寻一处光明的出口,回到这令人喘不过气的浑浊浮世,越是经的久了,雪歌的笑越令她感觉温暖,渐渐扎进心底,珍之又珍的藏了。 今天的兮若十分放纵自己的喜怒忧伤,可墨羽却一一容忍了,没有过多的诘责,拥着她静静的睡在一起,就好像一对相敬如宾的老夫老妻。 彼时公主府,灯火阑珊,夜风行过,宫灯微摆,晃出一般无二的光华,空气中弥着属于南国凤氏特有的奢腐。 张皇后端坐于厅堂之上,目光沉沉浮浮的望着刚刚进门的玉雪歌,冷然道:“当真愈发让本宫刮目相看,从没有哪个敢让本宫等上一整天,雪歌,你倒是开了先河。” 雪歌璀然一笑,那笑容被柔柔的灯光一衬,丽得惊人,如梦似幻般的不真实,竟叫张皇后也愣了一下,雪歌却不在意,微微瞥了一眼包括蓝玉在内的几个近来颇受凤仙桐宠爱的面首,各个满身血污的跪趴在地,想来定是没少吃苦头的。 轻摇了摇头,声音婉约平和道:“圣上龙颜不悦,因此雪歌回来的晚了,让娘娘空等,是为雪歌罪过,请娘娘降罪。” 张皇后斜身靠在椅臂上,以手背轻托下巴,斜眼睨着雪歌冷笑,“你以为端出圣上,本宫便不敢治罪于你?” 雪歌脸上的笑依然故我,淡声应道:“雪歌只是回了娘娘心中的疑问,并无他意。” 张皇后静静的看了他一阵,突然起身向雪歌走去,先前一直默不作声窝在一边的凤仙桐见张皇后站起了身,终于紧张道:“母后,雪歌既是到了父皇那里,父皇不放他回来,他也回不来的。” 此时的凤仙桐极其狼狈,身上的宫装凌乱,发鬓微斜,张皇后进府的时候,因雪歌的令,府中无存酒,凤仙桐便携蓝玉等人去府外酒楼,喝得晨昏不分,令张皇后扑了个空。 张皇后重责管家张德,张德遂交代了凤仙桐去向,张皇后带人赶到酒楼,却是见到凤仙桐包下酒楼,喝得畅快之后,便与蓝玉等人就在酒楼大厅的桌子上厮混,那场景不堪入目,便是见过风雨的张皇后也无法接受。 又因这些日子牟刺正在京中,张皇后千叮咛万嘱咐让凤仙桐收敛一些,可凤仙桐不听便罢了,反倒变本加厉,即便张皇后对凤仙桐再是宠爱,这次也当真动怒了,将凤仙桐抓回府中之后,以大桶冷水生生的浇醒了她,而与凤仙桐厮混的那些个面首各个受了近一天的重罚,此时一个个强撑的跪趴在此,不过除去那面皮还算完好外,身上皆是大伤口叠着小伤口,鞭子、刀子、棍子全用上了,只是让他们记得自己的身份,即便是凤仙桐要求的,可一旦做得过头了,照样有人收拾他们。 凤仙桐脸上的妆容也被那大桶大桶的冷水冲刷了个干净,此时素面朝天,其实她生得本比兮若艳丽夺目,可由于铅华侵浸外加经年累月的荒淫生活,如今不施粉黛的脸看上去死气沉沉的,与兮若那素颜竟可谓云泥之别了。 听凤仙桐出声,张皇后顿住脚步,回头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冷然道:“仙桐,你这么在意他,可他是否有一点点在意你呢,竟是没想到,我张方碧竟生出了个你这么不长脑子的女儿。” 凤仙桐微微战栗着,可依旧坚持道:“母后,雪歌、雪歌他是喜欢儿臣的……” “住口,仙桐,你还想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他但凡稍稍在意你,如今你怎会是这种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 看见张皇后震怒,凤仙桐并未住口,反倒起身来到张皇后身侧,战战兢兢的坚持着:“是儿臣喜欢这样的活法,与雪歌没关。” 张皇后再也隐忍不住,抬手重重的向凤仙桐灰白的脸上甩去,清脆的巴掌声令张皇后和凤仙桐皆是一愣,跪趴在地的蓝宇等人还有立在一边的张德无不惊诧莫名,身子抖得没个样子。 张皇后对凤仙桐的宠爱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若说张皇后对凤仙桐动手,怕不曾亲见的人听了这个消息,大概会说他们是痴人说梦,可此时此刻,凤仙桐无一丝血色的脸上渐渐浮现的指痕却明明白白的证实着方才发生了什么,谁也抹杀不了的。 凤仙桐伸手捂住被打的脸,泪眼模糊的望着张皇后,颤声道:“母后,您当真舍得?” 张皇后惊愕过后很快敛了情绪,不过眼神也不再像先前那般冷淡,叹息道:“仙桐,你太令母后失望了。” 凤仙桐只是呜咽。 雪歌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痕,仿佛引起她们母女冲突的那人是个与他毫无干系的路人。 张皇后转身来到雪歌面前,抬手探向他眉间,雪歌却不避不让,就那么噙着笑的对着她。 那涂着蔻丹的指尖终究还在距雪歌咫尺之遥停下,张皇后决然收手负于身后,近前一步,眯着眼望着雪歌,声音低低缓缓道:“从本宫第一眼瞧见你,便知道你早晚是个祸害。” 第六十七章 同死共穴 乌云蔽日,孤星寂寥,清冷殿堂上,那一张精心粉饰过的绝艳面容,隐忍着莫测的阴狠望着雪歌温文笑脸,停顿片刻,复又低沉道:“本宫自认谋智乃为南国上佳,却不曾想这一生竟犯下了两桩不可挽回的恨事,先一桩令本宫苦了这十几年,后一桩却误了仙桐一生,怕要叫本宫继续苦这后半世,本宫后悔当年为何没在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杀了你。” 雪歌淡笑以对,声音无波无澜,婉约柔和,“娘娘仁慈。” 刀光一闪,堂上的人不约而同倒抽一口凉气,不等众人反应,张皇后已开口:“别以为本宫当真不会动你。” 为了配合这话,张皇后执刀的手还往前微微的送了送,那玉雕般精致完美的颈子上立刻现出一道细细的痕迹,有一丝颜色极淡的液体缓缓渗出。 雪歌笑的淡然自若,对架在颈侧的短刀没有任何反应,完美的声线轻飘飘的钻进了张皇后的耳中,“娘娘舍不下公主。” 张皇后握刀的手一抖,身后响起凤仙桐声嘶力竭的叫喊:“母后,你今天动了雪歌,儿臣就死在你面前。” 豁然回头,凤仙桐面如死灰,不知从何处捞来一把长剑架在脖子上,脸上的表情执着而坚决。 张皇后瞪大眼睛,痛心疾首道:“仙桐,你当真走火入魔了。” 凤仙桐眼角滑下大颗大颗的泪珠子,声音有些破碎,“儿臣只是没有母后狠心,母后,儿臣不傻,不会糊涂到当真不懂您当年为何没杀雪歌,母后知道儿臣说到做到,如果母后坚持伤他,那好,儿臣求母后看在儿臣承欢膝下这么些年,待儿臣追着雪歌去了后,将儿臣与他葬在一起,儿臣虽生不能与他同床,可能得死后同穴亦瞑目。” 泪水模糊了视线,凤仙桐哭得抽噎,顿了顿,伸手拂去眼角的水泽,接续道:“活着也不过区区几十载,可这么难受,还有什么意思,好在死了却可以天长地久的在一起,儿臣觉得那也很幸福。” 张皇后身子一颤,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玉雪歌缓缓垂了眸,嘴角依旧噙着若有似无的笑痕。 跪在他最近的蓝玉看得清楚,竟是一愣,凤仙桐这一番哭诉便是他这个恨着她的人也要动容,可她以性命相要挟,想要护着的那人却是一副万事尽在掌控中的从容表情,如何不叫人错愕。 蓝玉就那么呆呆的望着雪歌,须臾,那一双银眸淡淡撇过蓝玉,眸中透着一抹别具深意的笑,蓝玉颤了一下,身子筛糠似的抖了起来,难以遏制无边的恐怖沿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心中顿悟,先前自己那种种的小动作在雪歌眼中,不过如跳梁小丑般的难登大雅之堂,雪歌并不是奈何不了他,只是懒得理他罢了,如今南国,张皇后说一不二,可这大权在握的张皇后也奈何不了雪歌,如他这小小的面首又岂能与他争宠? 那一瞥首先让蓝玉想到了雪歌的轻蔑,可很快回神,这蓝玉少年时也曾是闻名遐迩的小神童,脑筋甚活络,只待转瞬便分明,这样的时候,雪歌断不会有那闲工夫轻蔑他,回头想想,虽当年安贵妃毒杀十八皇子的事尽人皆知,可坊间也有关于此事的另外一个版本的传闻,据说安贵妃为人贤淑恬淡,无心后宫之争,且深得德昭帝宠爱,岂会冒那种风险去毒杀十八皇子? 公之于众的说法是安贵妃通过十七公主之手将掺了毒的果品喂给十八皇子,可细细想想,那个时候十七公主也才七岁,如何能保证小孩子不贪吃,一旦禁不住诱惑,自己吃下了,不是反倒害死了自己的骨肉?安贵妃入宫那么久,凡事皆漫不经心,唯独对十七公主重之又重,怎会拿十七公主赌这一局? 那一些久远的猜测只是私下关起门来说说罢了,今夜张皇后这一番关于痛苦了十几年的说辞,却是明白的印证了那个传闻,且凤仙桐说了些什么,她说张皇后不杀雪歌也是有别的缘由的,蓝玉不想猜那背后的缘由,他只知道,张皇后做事素以心狠手辣闻名,今晚他们这些不相干的人知道的太多了,此刻张皇后没时间理会他们,可稍后她一定不会让他们这些知道秘密的人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雪歌那一瞥,只是提醒他好自为之罢了。 想透了之后,蓝玉手脚虚弱,有些支撑不住,却害怕就这么倒下,紧咬着红润的唇,咬得血肉模糊仍不松开,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子,他想开口求雪歌救他,却害怕开口之后死得更快。 张皇后逼着雪歌的短刀已经落地,可凤仙桐却没有松开手中的长剑,她的身子微微的抖,手中的剑失了分寸,已将她细瘦的脖子割出一道怵目的血痕,张皇后的声音有些走调,却还是端出威仪斥道:“混儿,母后已放开了雪歌,你休得再糊涂,快扔了那剑,别伤了自己。” 凤仙桐有些癫狂,时哭时笑,“儿臣了解母后,此时虽放开了雪歌,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一旦儿臣放手,母后定回头去伤害雪歌,儿臣只要母后一个准话,母后今日对天起誓,断然不会再害雪歌,不然就等着给儿臣收尸。” 张皇后深深的吸了口气,微微偏头以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雪歌淡漠的笑脸,眼神倏地凛冽,却也只是莫可奈何的回过头去,略有些疲惫的说道:“仙桐,你太执迷不悟,早晚有后悔的那一天。” 凤仙桐将将止住的泪又开始汹涌,她却只是浅浅的笑:“即便知道会后悔,可是现在儿臣也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了,他对儿臣没心,儿臣却管不住自己,儿臣当真不能没有他。” 张皇后咬了咬牙,最后妥协道:“好,母后答应不杀他,不过今时今日,你的做法太令母后失望,母后这一生从不受任何人要挟,你既然想保他不死,母后就与你做个交易,你若遵着母后先前与你说过的话嫁了,母后会倾天下之力,为你寻奇人异士,解他身上之毒,让你可以真正的拥有他,若你做不到,倘你当真觉得与他同穴是幸福的,母后便给你们寻一处风水宝地,仙桐,你觉得母后允的这个承诺可好?” 凤仙桐有些失神,雪歌微垂着的眸中闪过一抹漠然的笑,手臂微转,宽大的袖摆流动出几不可查的波痕。 跪在一边的蓝玉只觉眼角处银光一闪,随即肩头一阵刺痛,身子一麻,竟不受自己控制了,在蓝玉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经站起了身,连他自己都没看清自己是如何办到的,只是等张德惊呼出声后,才发现原本被凤仙桐握在手中的长剑此时竟没入朱红的梁柱,剑柄还在起伏的晃动着。 静默片刻,凤仙桐身子一软,跌趴在地,蓝玉微微偏头向方才银光闪现的方向望去,正对上了雪歌那抹看似温文却别具深意的笑,风拂宫灯,流光涌动,蓝玉清楚的看见自己的肩头到雪歌宽大的袖摆间连着一根极细的银丝,脑袋一响,豁然分明,此刻的自己就好像是曾经看过的那种牵线木偶一样,额头冷汗滑落,耳畔似乎萦着一个不停激荡的声音:玉雪歌究竟是人么? 那厢张皇后见凤仙桐已无利刃在手,吁出一口气,沉声命令张德道:“公主累了,将她搀下去歇着。” 张德嗡子哼哼似的小心翼翼应了声,本想着自己上前搀凤仙桐,却又觉得不妥,又不敢出去叫人,瑟瑟缩缩的立在那头不知该怎样处理。 张皇后瞪了张德一眼,转头望向蓝玉,扯了抹端庄的笑,问道:“你叫什么?” 蓝玉肩头又一痛,再细看,那银丝已不复存在,手脚瞬间虚软,再也支撑不住,跌倒在地,好在他反应极快,顺势做了个参拜的动作,恭恭敬敬的回了张皇后道:“回娘娘的话,草民贱名蓝玉,公主赐叫墨公子。” 张皇后俯身伸手托起蓝玉的下巴,审视了片刻,轻哼一声,“好个墨公子,本宫先前倒是听说过你,果真一如传闻中的伶俐,功过相抵,本宫今日暂且放过你,好生服侍着,若再生事,本宫决不饶你。” 蓝玉一阵雀跃,他知自己这条命是捡回来了,不想正待谢恩,微微启唇之时,一颗干涩的东西趁势滚了进来,一阵呛咳后,口中只余说不出的怪味,蓝玉心跳如鼓,忘了本分的颤声道:“娘娘,这是……” 张皇后淡声道:“动刀之后,好些日子无法下地,委实麻烦,莫不如这样来得快些。” 蓝玉心一沉,彻底跌趴在地,张皇后冷淡的扫了他一眼,沉声道:“若不想活了,就同他们几个一道去,若还想要命,就搀公主下去歇了。” 趴在地上的蓝玉抖了抖,连滚带爬的向凤仙桐靠去,张皇后微微侧身,对雪歌冷然一笑,一字一顿道:“你果真好本事。” 第六十八章 真的玉人 这个高贵傲然,总也光艳夺目的女人,即便已然败了,却依旧要端出胜利者的姿态,站在灿灿明光中,眸光中流荡着莫测的情绪,望了雪歌片刻,语调中夹杂着并不遮掩的讥讽,阴沉道:“利用一个女人的爱情来达到自己的目的,雪歌,你觉得这种人是不是有些卑鄙?” 雪歌莞尔轻笑,这一刻厅堂上静得令人压抑,院子里风卷树叶的沙沙声竟也分外清楚,良久,凤仙桐那几个只知道混吃混喝的男宠终于反应过来张皇后方才和蓝玉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见蓝玉正要将凤仙桐悄悄带下去,不知哪个嚎啕了一句:“公主救命!” 那一句过后,厅堂内顿时乱了起来,只雪歌与张皇后依旧没有挪动分毫,张皇后对方才那个问题很执着,很直白的明示雪歌不回答,她就不会善罢甘休。 雪歌略略偏头望了一眼争先恐后围堵了凤仙桐的那几个面首,唇角的笑不知其意,淡漠道:“胜者为王败者寇,卑鄙不卑鄙的,也不过是看谁笑到最后罢了。”说到这里顿了顿,再偏过头来看着张皇后的视线已是一派清冽,“何况,娘娘今夜达成了心愿,也算得上两全其美了,不是么?” 张皇后愣了一下,面色顿时惨白,却执拗道:“你当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样没心没肺,仙桐是本宫的心头肉,你不过是卑鄙的利用了本宫这处软肋侥幸脱逃罢了。” 雪歌浅浅的笑:“娘娘委实没必要同雪歌解释。” 张皇后惨白的脸慢慢涨红,片刻之后,横眉竖目,愤然道:“玉雪歌,别以为本宫当真就不舍得杀你。” 她的声音尤其尖锐,令那几个正扯着凤仙桐哭爹喊娘的面首惊了惊,厅堂内复又安静了片刻,包括茫然的凤仙桐在内的几双眼睛同是向这边看来。 雪歌却混不在意,对张皇后微微颔首:“多谢娘娘不杀之恩。”说罢笑了笑,接口道:“娘娘也该回宫了,雪歌身体不适,恕难奉陪,请娘娘见谅。” 这一番话出口,实在算得上大逆不道,还不等众人出声替他劝慰张皇后,不想雪歌接着做了件更大逆不道的事情,他就那么当着还在错愕中的张皇后的面,淡然自若的转身,然后向门外走去,是当真要‘不奉陪’了。 凤仙桐结结巴巴的出声道:“母后……” 那未完的话是:“雪歌这些日子体内的毒有些失控,不知何时会发作,并不是故意让母后难堪的。” 不过这话凤仙桐没来得及说,她将这啰啰嗦嗦的解释完全化作了一个单音节的尖叫,“啊!”且持续个不停,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前方这一幕。 张皇后动作奇快,就在雪歌转身向外迈步的时候,她竟拔出先前凤仙桐被蓝玉撞飞的那柄长剑,想也不想的就向雪歌扎去,等张皇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抽身已来不及,她只勉勉强强的将剑尖向上偏了偏。 公主府里的东西,都是上品,这剑看似普通,却实在锋利,很容易就没入了雪歌的后心微微向上点的位置。 凤仙桐没有等到最后的结果,就在张皇后将剑刺入雪歌后背时,那刺耳的尖叫戛然而止,再然后凤仙桐直直的倒入了蓝玉的怀中,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昏死过去了。 张皇后的一向饱含威仪的声音略有些走调,她颤声道:“雪歌,你还好么?” 雪歌脸上的笑就像平素出现在众人面前那般的尔雅,可就着灯火还是能清楚的看见他的脸相比平日更没一丝血色,张皇后清楚的记得她第一次见到雪歌的情景,那个时候雪歌还是个孩子——漂亮的不像话的孩子! 张皇后看见雪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孩子将来定是个会让小女孩伤心难过的小东西,可第二个念头却是,为何我没有晚出生个十几年呢! 不管是什么念头,对于张皇后这个南国最有典范派头的国母来说,最后面对他人的时候,都是没有念头,那个时候她也只是看似漫不经心的问了德昭帝一句:“这个孩子,圣上要拿他怎么办?” 德昭帝却是兴冲冲的跟她说了:“爱妃想是不曾听过一个传闻,传说这世上竟有一个异族,他们人丁单薄,不过却有着超乎寻常的生命力,最纯正的那一支,世世代代会有一个异人降世,那个异人除去他们族人不生病,不畏毒,即便是死了,只要他不想离开,也照样会想方设法的回来的。” 张皇后听了德昭帝这话,只是讥讽的笑了笑,随后不怎么感兴趣的说了起来:“想来不知又是哪里跑来的半吊子术士在妖言惑众,陛下乃明君圣主,岂会容妖言所惑。” 德昭帝听闻张皇后的话,静默片刻后,淡淡道:“自然,这话朕是不信的,但是有不畏毒者,朕倒是觉得可以试试看,你瞧瞧这个孩子,这才是真正的粉雕玉琢,朕要将他彻底的养成一个玉人,他会是朕这些年藏的最稀奇的珍品。” 许多年之后,张皇后才真正的明白了德昭帝所谓的‘玉人’是什么意思,德昭帝口中的‘玉人’非乃正常人用以形容美人的说法,而是要将雪歌养成像玉一般的人,玉肤,玉发,玉眸,连他的血色也不是正常的红。 德昭帝曾于某次并不十分热闹的国宴上说过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他本欲求长生不老,可后来却觉得,倘一个人没什么奔头之后,活得越久反倒越要难受,倒不如顺其自然的好,不过他这辈子到了尽头,定要让玉雪歌去陪他的。 张皇后明白自己是如何击溃了德昭帝,更明白他口中的奔头是什么意思,那个时候十八皇子死了,可安思容也落得个凄凉,张皇后觉得自己赢了,直到听见德昭帝那番话之后才明白,她从来就没赢过,好在大权在握的自豪感可以冲散那已经不很明显的心痛,张皇后依旧乐此不疲的继续揽着德昭帝的大权。 三年前,张皇后无意间从御医口中得知德昭帝怕是没几年活头了,再然后,便听说德昭帝命那些术士频繁的给玉雪歌施毒,张皇后使了些银子从其中一个口中探到,德昭帝因知自己命不久矣,遂下诏要在死前看雪歌变成真正的玉人,也就是等到雪歌的血也变成玉色之后,也就是他命绝之时。 张皇后听到这个消息,静默了许久,最后也只是淡漠的问了那术士一句:“雪歌还能活多久。” 那术士得了张皇后的好处,话篓子就敞开了,传闻中玉雪歌是德昭帝的禁脔,且德昭帝口口声声的说将来他崩了后要让玉雪歌陪葬,所以这愣头术士理所当然的认为玉雪歌是张皇后的情敌,张皇后一定巴不得他赶快死了,遂十分痛快的回了张皇后的话,“娘娘放心,玉公子活不过三十岁。” 玉雪歌能不能活过三十岁张皇后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术士嬉皮笑脸的说玉雪歌活不过三十岁的那个表情很讨厌,然后那术士到死都没搞明白他究竟为了什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之后,玉雪歌被仙桐死乞白赖的讨了去,虽德昭帝还给他下毒,却没有先前那么频繁,可是今时今日,那剑没入他的后心,血槽里流出来的液体却只是浅浅的色,张皇后顷刻了然,虽然她这些年并不想听关于那荒谬的做法一丁点的消息,可回避后却还是让她得了个一清二楚——那术士的话,并不是骗她的。 门外的风迎面吹来,拂起雪歌的发,那晶莹剔透的银丝在摇曳的宫灯下舞出妖娆的行迹,晃眼的华美,雪歌笑过之后,还是用一如既往的柔和语调说道:“恩,感觉不是很好,雪歌当真无法奉陪了。” 说罢继续方才的脚步,张皇后紧紧攥着剑柄,瞪大眼睛看着随着雪歌前行,那剑身慢慢的退出了他的后背,银色的发,白色的衫间,隐隐绽开一朵似粉非红的花痕,随着渐行渐远的背影渐开渐艳,直到完全遁入夜色后,那诡异的画面还在张皇后眼中徘徊不去。 死寂片刻,张德小心翼翼开口道:“娘娘,公主她……” 张皇后猛然回神,满目肃杀的看了张德一眼,张德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张皇后的视线转向还未醒来的凤仙桐,半晌,森然道:“本宫的话,你听不懂?” 蓝玉瑟缩了下,他竟恍惚的觉得此刻张皇后满目都是嗜血的红,稳了稳心神之后,蓝玉战战兢兢的开口:“草民,草民……” 张皇后挑高下巴睨着蓝玉,倏地掷出手中的长剑,那长剑险险的擦过蓝玉的脸,割掉了他耳畔的一缕发,蓝玉腿感觉浑身都软了,可怀中抱着凤仙桐,勉强支撑着不倒,张皇后冷然道:“别让本宫再说第二次。” 蓝玉恭恭敬敬的应了,抱着凤仙桐快速离开。 见蓝玉走了,先前那几个面首顿时瘫软,张皇后冷冷的扫了他们一眼,对着张德沉声道:“一个不留。” 第六十九章 负伤在床 檐铃脆响,倒是打散一院清冷,一身药香较之平日更浓,步调从容优雅的仿佛先前张皇后那一剑只是一场梦魇。 雪歌受伤这样的大事,自然有人跑前跑后,却被他几句话打发了,回到这闲人免进的院子,抬头扫了眼黑漆漆的房间,随即浅笑着摇了摇头,推门而入,本应寂寥的房间里飘散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馨香,就在他进来的同一瞬,黑暗中传来极轻柔的一声呢喃:“属下见过公子。” 虽房间里漆黑一团,可雪歌还是准确无误的找到了声音主人的位置,向她的方向走了两步,矮身坐于八仙桌旁,轻声道:“起吧。” 却原来那声音的主人此刻正跪于八仙桌旁,听见雪歌的话之后,迟疑了片刻,却未曾起身,轻叹一口气,幽幽道:“请公子恕属下妄为之罪。” 雪歌静默片刻,转手用火折子点燃了桌上一盏鎏金灯,融融灯火亮起,也叫人将趴跪于地的女子端看了个分明,她身上是黑色夜行衣,自额头到唇上覆了个铂金的面罩,缩手缩脚的很是恭谨。 灯火亮起的一瞬,女子瑟缩了一下,却不敢抬头去看雪歌,雪歌莞尔一笑,淡声道:“你此番来得正好,我正欲寻你,起身说话。” 女子迟疑了片刻,抬眼快速掠过雪歌的笑脸,这才战战兢兢的站起了身,随后垂头躬立一旁,须臾,听雪歌淡声道:“说罢,闷着心里不痛快的。” 这一声令女子身子明显的抖了抖,不过抖过之后却果断的启口道:“公子本是我姐弟二人的恩人,没公子也就没我姐弟二人的今日,属下知这话不该,却还是禁不住要说,柳柳早已心灰意冷,只求助公子达成夙愿,可锦槐却是柳柳唯一的不舍,他虽在百芳阁里待了很长一段时日,说到底,终究没柳柳看得通透,他先前只是对凤兮若心存不舍,又带着些好奇的心动,只需将他带走,他心中分明自己与凤兮若并无可能之后,便会断了那念想,如今公子这样的安排,属下只怕他陷进去了,可最后也只能得了个凄凉的下场。” 雪歌的脸色白的有些不真实,当真就像一块羊脂玉雕琢出来的玉人一般,微微垂着眉目并不去看有些激动的纪柳柳,伸手为自己斟了碗凉茶,端起之后,浅浅的啜了口,淡淡出声道:“你又如何知道锦槐就一定会得个凄凉的下场。” 纪柳柳始终不直视玉雪歌,她怕对上了那一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银眸之后,再无开口为锦槐争取的勇气,听雪歌出声了,纪柳柳顿了顿,声音已无先前的激昂,幽幽道:“属下虽只与凤兮若见了几面,却知她那样的女子如夜下明火,会吸引飞蛾相扑,她——锦槐爱上她,不可能会幸福,他也只能是个寻常的扑火飞蛾罢了,而且,墨将军绝对不会坐视锦槐在他眼皮子底下与凤兮若相好,招惹了墨将军的恨意,锦槐也不会得了舒服日子,而且那一夜是墨将军让属下在凤兮若胸口处刺上了一根墨色的华羽,凤兮若当墨将军是在无所不用其极的折磨了她,可那夜属下看得清楚,从属下第一针刺下去,墨将军就未曾移开过视线,他眉头一直未曾舒展开,无意间流露出来的目光也隐隐透着不舍,墨将军这些年与很多女人有过接触,可从未出现过那么强烈的占有欲,想尽办法向世人宣示那个女人是属于他的……” 嗒的一声打断了纪柳柳的话,纪柳柳身子又开始抖,她看着地上混着茶迹的碎玉碗,扑通一声跪在了碎玉碗前,颤声道:“属下不该妄议墨将军,公子恕罪。” 雪歌擒了块素白的帕子轻轻擦了擦手,声音淡得近乎飘渺,“手滑了,你起吧。” 纪柳柳犹豫了片刻,复又缓缓的站起了身子,耳畔是雪歌继续飘渺的声音,“只要我还在的一天,就不会让他们两个心无芥蒂的在一起,即便不是锦槐,也会换旁人去,既然锦槐喜欢她,就该让他去争一回,我曾说过,只要锦槐选择了带她走,我会成全他的想法,若凤兮若不识时务,锦槐却执意,那就让她服下忘忧水,不过是个女人罢了,当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后,还不好处理么?” 听雪歌如此说了,纪柳柳也不好再坚持,且雪歌说话从未出过偏差,纪柳柳想了这个方法的可行性,思来想去,只得出一个结论:老天保佑凤兮若爱上锦槐! 纪柳柳觉得自己此刻的表情已是滴水不漏,可随即听见雪歌继续道:“若实在担心锦槐,就拿这个去给凤兮若。” 不解的抬头,一眼就看见雪歌手心上躺着的小翠玉瓶,纪柳柳瞪圆了眼睛盯着那玉瓶,老半天也只能错愕的问一句:“现在就让凤兮若服下忘忧水?” 雪歌笑着摇头:“若让凤兮若忘掉墨羽先前的种种,你觉得可是步好棋?这是长眠丹,吃下之后,人会一睡不醒,直到耗尽心脉而亡,也算是我做一桩好事,凤兮若如今被墨羽用毒养着,活得委实辛苦了些,这样睡下去,给她一个解脱,也给被困在这局棋中的每个人一个痛快,你说,这岂不是皆大欢喜的买卖?” 纪柳柳脸色白了白,探手向前,却在距那玉瓶寸余的距离时猛得缩回了手,然后恭谨道:“属下知错,断不应妄图搅扰公子的计较,今后锦槐是悲是喜,全看他的造化了。”说到这里顿了顿,不知是说给雪歌听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补道:“锦槐这般细致的人,又一心一意的待十七公主好,她一定会喜欢上锦槐的。” 玉雪歌笑着将玉瓶搁在八仙桌上,柔和道:“你知我这里有此物便可,若不生变故,我亦不会走险路,毕竟眼前是非常之机,从长计议太耗时间。” 这一行已经有了结果,纪柳柳倒也敢抬头去看玉雪歌,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他绝艳的面容上,拓出惊心的华美,明明近在咫尺的坐在那里,却让人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似乎他的人比他的声音更加的虚无缥缈。 纪柳柳愣了愣,这样的雪歌她看了十年,本以为已能淡然,却依旧管不住思绪的澎湃,可静下心之后,却又觉得今夜的玉雪歌和平日里有些不同,她最开始看他那一眼,只是匆匆一瞥,见他并未生气就垂了视线,如今这一眼才发现了他的异样,沉吟间闻见房间内的药味较之平日浓了许多,这药味是来自雪歌的。 想到这里,倒也忘记了分寸,两步挪到雪歌身后,瞧着他已被血水浸透的外袍,身子一颤,惊诧道:“公子受伤了?” 雪歌嘴角噙着浅浅的笑,不甚在意的回道:“无碍。” 纪柳柳颤抖着手向雪歌的伤口靠去,却在触上那浸着血水的外袍前被玉雪歌回手扫开,他的视线透出了一丝冷淡,声音却还是先前的平和:“除去墨羽之外,你姐弟二人是我最为得意的杰作,若只因放不开我这个小伤,折了你的寿命,日后说起来,岂不是一桩笑话。” 这一番话说得纪柳柳眼圈湿润,却非因被雪歌诘责所致,她并未忘记他的血究竟有多毒,就是不曾忘记才伤心,因即便他受伤了,她却无法靠近半步,曾经幻想过他不接受她就是因怕她被他身上的毒所伤,那样想了,心里也好受了许多,可雪歌却生生的扼杀了她那一丝幻想,伸手遮住眼帘,手心里一片湿润,脑子里萦着那时他如沐春风的笑脸,却说着伤人的话:他说:柳柳,不要让莫名其妙的念头影响你的判断力。 先前公主府中的下人也担心雪歌的伤口,可雪歌说不用他们照看,他们明面上依旧紧张着,暗地里却悄悄松了口气,因处理不好,不小心沾上了雪歌的血,怕是无法熬到见明天的太阳了,站在他身后,闻见的药味更浓,别人的血都是腥的,可他的却是浓浓的药味,那是真真浸润到骨血间,抹不开化不去,属于他的味道。 纪柳柳说话夹杂着遏制情绪后的鼻音,“属下听闻张皇后在公主府里等了一天,想来是她伤了公子,可公子的本事,如何就让她轻而易举的伤了您呢?” 失血后总会有些口渴,雪歌从新为自己斟满一杯凉茶,轻啜了口润了润唇,淡淡道:“后天牟刺会邀墨羽出行,那对锦槐是个机会,这是明面上的相邀,若张皇后得了消息,自然也要惦着,她此番是下定决心要凤仙桐嫁给牟刺的,这次断然不会让我同行,如此,我便顺了她的意,负伤在床不是妙哉?” 纪柳柳眨了眨眼,很快便想明白了,“公子打算让属下扮作您的模样留在公主府中?” 雪歌莞尔一笑,颔首道:“你先回去准备准备,明晚准时过来。” 纪柳柳深深的凝了雪歌一眼,随后拱手遵令,沿密道离开。 就在纪柳柳身影隐入密道内片刻,雪歌手中原本完好的玉碗顷刻碎裂,冰冷的茶水落于桌面,少许溅在他白色的袖摆上,水迹润成一片诡异的图形,衬着他白的惊人的手腕,说不出的悚然。 片刻之后,孤寂的房间内响起绢帛碎裂声——雪歌银色的眸子间流转着较之墨羽更暴戾的狠觉,伸手撕开了身上的衣物,扬手一挥,桌上灯盏熄灭,屋内黯淡前,隐隐可见他弧度完美的颈子上悬了块莹润的龙形玉佩。 第七十章 莫名心疼 兮若坐在摇椅上,懒懒散散的怀念着那张十分称心的酸枝木贵妃椅——她本以为那椅子很结实,却不想被墨羽一脚踹了个七零八散,真是暴殄天物。 春儿像模像样的端了把摇扇,在这跟炎热并不怎么挨边的清晨,三不五时的扇两下,聊表尽责。 兮若仰头看着空落落的石榴树,听着春儿断断续续的念叨着最新最热门的小道消息,“十四公主府里昨儿个出了件大事。” 春儿用抑扬顿挫的声音起了个头之后就顿住了,兮若拨了拨手中的念珠,百无聊赖的接了句:“什么大事?” 得了兮若的回应,春儿话篓子一下子敞了开来,“皇后娘娘去探府,不想十四公主不在府里,皇后娘娘寻见她的时候,她正和那些个男宠包了街角最有名的酒楼,青天白日的就厮混在一起,皇后娘娘震怒了,将那些个男宠打得没个样子,半夜里除了一个叫墨公子的,余下的全正法了。” 兮若依旧看着光秃秃的石榴树桠子,漫不经心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辣手摧花吧!” 春儿呆了呆,脸上现出了不安,顿了扇风的动作,小心翼翼道:“公主是说娘娘她……” 兮若偏过头来对着不胜惶恐的春儿笑了笑,抬头指着昨天将将被锦槐说过可以画下来做绣样,如今却落魄了的断枝,惋惜道:“瞧瞧,柳柳昨天还说过要把这些石榴花画下来,给我绣个帕子,今早上就成了这个样子,这不就是真真正正的辣手摧花么?” 春儿扯了扯嘴角,胡乱的点了点头,“公主言之在理。” 兮若瘪瘪嘴,摇头叹息:“真可惜了,柳柳那支锦槐绣得极美,我同她说我喜欢碧桃花,她说闲了就给我绣块碧桃花的帕子,后来我又说这满院子的石榴花也挺美,她就说再给我绣块石榴花的帕子,我倒是劝过她近来不宜操劳,当好生将养着,不然对身子实在不妥,她同我说不做些事情,她心里就不妥了,我想想也是,就同她说天好的话,在这院子里等她过来画石榴花,可是瞧瞧现在这院子,还能画什么呢?” 长吁短叹后,心里头很是怅然。 春儿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静了许久之后,见兮若略略平复了先前的怅然,这才有些不甘的继续道:“皇后娘娘处决的那几个可是目前最受十四公主宠爱的,听说还有去年的探花呢,年少风流的,真可惜了。” 兮若仰靠在摇椅上,漫不经心的应道:“同她们母女打交道,但凡有些脑子的便该想到自己会有的结局,既是探花,若非走了偏门所得,那脑子定不比我驽钝,因果循环的心中想必早已经有过计较,路既是自己选下的,便该料到今时今日,可惜不可惜的,端看站在什么立场上了!” 春儿愣了愣,觉得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也委实没什么趣味了,咬了咬唇,半晌,喃喃的开口道:“那探花却是自甘堕落,可玉公子不是啊,他是被十四公主生生的讨去囚在府中的,从来就没人给过他选择的机会,昨天十四公主带着那群面首去酒楼厮混,玉公子根本就不在场,他被圣上招进宫中,回府晚了些,可十四公主的放纵居然也成了他的罪过,皇后娘娘亲手刺了他一剑,他们说玉公子流了好多血,到现在还生死未卜……” 心头莫名的一揪,手中的念珠掉了下去,听着春儿浓浓的鼻音,兮若佯装不在意的俯身捡起念珠,抓在手心拨了拨,却拨不开心烦意乱,遂攥紧念珠,偏过头看着春儿,小声问道:“你说——玉公子怎么了?” 春儿也不再遮掩满目的挂怀,抽抽噎噎的回答:“皇后娘娘瞄着玉公子后心去的,他们都说皇后娘娘曾练过功夫,那一剑定不会轻了,到现在为止,没人知道玉公子是死是活。” 这次听了个一清二楚,兮若感觉自己心好像也被张皇后给扎了,伸手捧住,大口大口的吸着气,却依旧闷得好像要窒息了。 春儿沉寂在自己的情绪中,许久没听见兮若的声音,这才回过神,视线对上兮若苍白的脸,顿时紧张了起来,上前两步俯身探向兮若额头,紧张道:“公主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兮若深深的吸了口气之后,捧着胸口缓声道:“这里很痛,我想大概是那色胚突然回过味来,觉得自己很对不起那个没出生的孩子,又不愿意自罚,就把罪过全推在我身上了,然后就给我下重毒,要毒死我给他儿子报仇。” 这个说法令春儿胆战心惊,可是兮若究竟在说些什么,连她自己也是一片茫然,先前一片晴好的天随着兮若慢慢下沉的心而一点点变坏,先是慢悠悠的飘了几朵铅云过来,春儿见兮若脸色不好,急着出去求助,却被兮若拦住,就在春儿将兮若搀回房间后不久,狂风顿起,少顷便落了雨。 兮若躺在架床上,感觉呼吸稍微顺畅了些,春儿望着外头的雨愤愤道:“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功夫就下雨了?” 听着落雨滴答声,兮若勉强绽开抹笑,淡淡道:“不管走到哪里,这春天都有些相似,很是随心所欲,倒叫人有些嫉妒了。” 春儿听得一头雾水,兮若却不再出声,兀自陷在自己的思绪中。 彼时墨府冠云楼观景台上,墨羽抱臂环胸,遥望着落芳居的方向。 牟刺一身红艳立在墨羽身侧,捏着收拢的玉骨扇轻敲手心,笑道:“张方碧此次动作真大,方才探子回我,果真是近来凤仙桐最宠着的几个,若换做平日,即便这几个人当死,也该照顾了凤仙桐的颜面,悄无声息的处理了,如今倒是好,满城皆知,沸沸扬扬的狠啊!” 墨羽冷哼一声,不屑道:“凤仙桐昨天闹了那么一出,而你又在京中,事已至此,张方碧总要想办法补救一下,那几个不过是向你示意她的诚心罢了。” “听墨兄此言,叫本宫不胜惶恐,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他几人会不会化作厉鬼,夜里寻我索命?”牟刺说不胜惶恐,可依旧嬉皮笑脸,没见半分惶恐的影子。 墨羽头不抬眼不争的回了牟刺一句:“殿下岂是胆小之辈?” 牟刺顺着墨羽的视线看了眼落芳居里光秃秃的石榴树,撇嘴道:“先前不胆小,可进了你这府邸,本宫觉得寒气森然,就开始十分胆小了,这样吧,墨兄夜里给本宫召个侍寝的,和本宫做个伴,挡挡恐惧。” 墨羽收了视线,侧头看着牟刺煞有介事的表情,轻笑道:“墨某记得先前曾给殿下安排了个舞姬的,那晚殿下未曾享用,既然今日这般说了,稍后让莫桑去通知她一声,夜里收拾妥当了就过来给殿下侍寝。” 牟刺砸吧砸吧嘴,很不满意的说道:“让她过来?那本宫还是等着恶鬼索命好了。” 墨羽轻笑道:“好歹算得上是个冰清玉洁的美人。” 牟刺不认同道:“本宫可是瞧得清楚,那天那个美人一双眼珠子粘着墨兄,差点掉出来,既然墨兄也赞她是位美人,何不自享之,反倒送给本宫?” 墨羽摇头浅笑,放下先前环抱的手臂,偏头看着牟刺轻笑道:“那给大殿下换个好了,让大殿下亲自去选。” 听墨羽这番说法,牟刺却没有继续嬉笑,慢慢敛了脸上的表情,望着落芳居光秃秃的树桠子,淡淡道:“昨天还是花团锦簇,今天就是一片凋零,说真话,原本大概是盛怒中的后果,可这也太干净了些,怕是碍了墨兄眼,才会得了如此下场吧!” 墨羽愣了愣,他只觉得今日站在这里,视线开阔,感觉甚好,却是没想过昨天那么做究竟为何,今天牟刺这样说,即便他心底动摇,可面上却是不肯承认,嘴硬道:“大殿下与墨某认识了这么久,怎会不知墨某这性子很随意。” 牟刺转过头来,对着墨羽似笑非笑的说道:“既然墨兄这样说,本宫便安心了,墨兄既说让本宫亲自挑选,那本宫若选凤兮若,墨兄可会允?” 远处闷雷滚滚,墨羽蓦地一惊,来不及遮掩此刻的表情,被牟刺尽收入眼,牟刺不动声色的等着墨羽回答,可墨羽却始终静默着。 气氛有些尴尬,好在此时莫桑快速走了过来,停在墨羽身后,恭敬道:“将军大人。” 墨羽敛了敛情绪,绕过牟刺的视线,转身看着莫桑,沉声道:“何事?” 莫桑看了眼一脸阴霾的牟刺,之后才小心翼翼的出了声,“宫中送来了帖子,说近来圣上身体不好,不宜出行,得知大殿下明日邀将军同游,正可代圣上招呼大殿下,将军此去就与大殿下多走些南国的景致,十四公主明日届时一道作陪。” 听闻此话,墨羽心情顿时好了起来,偏过头望着牟刺,淡笑道:“大殿下意下如何?” 第七十一章 当守本分 这一场春雨来得急去的也快,日傍西山,暮霭烟沉,牟刺似真还假的要求仍旧萦绕在墨羽耳畔,可他终究没勇气追问上一句:“你可当真?” 莫桑的出场恰到好处,驱了他的尴尬,转了牟刺的注意力,他那时笑问:“大殿下意下如何?” 牟刺果真面色惨淡,絮絮叨叨的念了:“本宫冰清玉洁,这便回头准备准备,当防当防,莫叫那狼女夜半爬了本宫的床,玷辱了本宫一世英名……” 立在冠云楼上吹了半个时辰的凉风,墨羽悚然想到牟刺虽花名在外,却绝非贪色之人,他生于西番,受的乃中土的学识礼数,岂会色欲熏心,强取朋友之妻? 先前便以落芳居的石榴花相探,未得了句真心话,遂直言要求兮若相陪,如今思绪清明方觉,牟刺那字字句句皆铺了旁意,可这原本是他与兮若之间的纠葛,与牟刺有何相干? 雨后凉风竟让墨羽生出了凛冽之感,身子不由自主的战栗了,一丝恐惧由心底蔓延开来,战场驰骋不曾皱过的眉头,这一刻却折痕深刻,回忆过往,与牟刺的相识巧合的令人感叹,可那时牟刺却似笑非笑的回他道:“此乃缘分是也。” 牟刺那一张皮囊生得委实好,又喜欢趴在人肩头凝着人笑得花枝乱颤,曾有很长一段时间让墨羽怀疑牟刺性好龙阳,会处处帮他全是因为瞧上他了,这一想法在一次偶然的情况下达到极致,那一晚小勾残月,红花绿柳后,一个满面羞红的俊美少年战战兢兢的立在群花间,牟刺一手搭在少年肩膀上,一手探到他身后,墨羽经过时,正瞧见牟刺在那少年的屁股上熟稔的掐了一把…… 那一掐掐出了墨羽满身鸡皮疙瘩,为了绝了牟刺的对自己的‘非分之想’,墨羽更曾当着牟刺的面同时和几名衣衫不整的风尘女子滚在一起,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墨羽浪荡之名广为人知。 即便牟刺家中已经储了几个如花美眷,墨羽仍不肯相信牟刺是个正常的男子,且那时传闻牟刺对自己的妃子很是冷淡,直到后来牟刺对纪柳柳表示出浓厚的兴趣,墨羽才微微信了牟刺很正常。 可证明了牟刺的正常之后,墨羽不免又对当初牟刺毫无所求的相助生出了满腹疑惑,如今这些疑惑堆砌在一起,更让墨羽心乱如麻,蓦的攥紧手掌,倏地从冠云楼观景台纵身跃下,莫桑在墨羽身后紧张的唤了声:“将军大人!” 墨羽头也不回的离开,身后落了声冷淡的命令:“无需跟来。” 莫桑站在观景台上,伸手搔着头皮,猜不透墨羽这突然的举动为哪般。 那方向本是奔着落芳居而去,可墨羽却在落芳居外止住了脚步,迟疑了许久,转身离开,风驰电掣的回到自己的院子,来到锦槐门前,一脚踢开房门,直接冲了进去。 彼时锦槐正坐在椅子上给昨天那块绣帕收尾,他知墨羽心中恼怒,已有防备,墨羽踢门之前他已经听见焦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墨羽进来时就那绣着锦槐的帕子藏好,端正的坐在椅子上等墨羽过来兴师问罪。 墨羽斜眼扫了一眼锦槐,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锦槐面前,锦槐快速的起身,不等给墨羽施礼,墨羽已抬起右手卡在了锦槐脖子上,冷然道:“说,谁派你来的,你们在什么时候认识牟刺的?” 锦槐满是风情的眼此刻萦着佯装出的迷茫,淡然自若的回答道:“我和姐姐拜将军大人所救,这些年跟着将军大人,做事全凭着将军大人吩咐,至于和牟刺殿下相识,当初将军大人也在场啊。” 尽管锦槐面上毫无破绽,墨羽却不信他,抬起左手以食指上的乌金戒指缓慢刮过锦槐昨日伤了的脸颊,复又勾出一溜血珠子,墨羽望着那血迹冷冷的笑,口气森然道:“锦槐,本将军认识你不是一日两日,若非心中有底,你岂会明着与本将军相抗。” 锦槐心中早已汹涌澎湃,面上却仍是一派淡然,与墨羽这样的人相处,伪装是必不可少的基础本事,轻轻抬手拨开墨羽停在他耳根的乌金戒指,对墨羽媚柔一笑,轻言慢语道:“将军大人近来将自己逼得太紧,有些草木皆兵,总也在一个宅子里住着,怎么可能视而不见的,不过是依着常理的走动,何况赵香容也在场,将军大人若觉得锦槐此举不妥,锦槐日后不去十七公主的院子便是。” 懒散中夹杂了一丝娇媚的软糯声调,与兮若未曾出现之前殊无二致,墨羽微眯着深邃的眸盯着锦槐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许久,慢慢的松开了卡在锦槐脖子上的手,淡淡道:“或许本将军是有些疑神疑鬼。” 锦槐偷偷的松了口气,脸上端出了不解的表情,缓缓道:“可是牟刺殿下同将军大人说了些什么?” 墨羽睨了锦槐一眼,淡淡道:“大概他只是想给本将军个提示罢了。” 锦槐一愣,这次是当真生出了不解,随口道:“牟刺殿下想要给将军大人什么提示呢?” 听见锦槐的疑问,墨羽复又眯眼审视了锦槐片刻,这才低沉道:“没什么,准备准备,明早跟着一道上路,堕胎之事本将军可以不追究你的擅作主张,可从现在起,你须将本将军的一字一句铭记在心,明白?” 锦槐收了先前的疑问,擒着帕子轻拭脸上的血痕,点头应道:“锦槐明白。” 墨羽对锦槐的回答表示满意,略略点头,随后沉声吩咐道:“明天同行时,你尽可能的与牟刺走在一起。” 锦槐抬头看了墨羽一眼,心头笼上一层阴霾,面上依旧恭恭敬敬的点头应着:“锦槐遵命。” 墨羽舒缓了表情,抬手轻轻掠过锦槐脸上的伤痕,声音依旧阴沉道:“别忘记你的本分,即便本将军恨她,也轮不到你去同情她。” 再会伪装,此时却也不可避免失态,锦槐快速的垂了头,小心谨慎道:“锦槐从不敢忘记救命之恩。” 墨羽绽开了满意的笑,锦槐却在心底想着他的救命恩人让他去接近兮若,他与墨羽说的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 墨羽离开后,锦槐瘫软在先前坐着的椅子上,回头透过窗口望着墨羽远去的背影,天色渐晚,之前墨羽一直是在主宅子里用晚饭的,何况牟刺也在府中,可这个时辰他却疾行而去,想必是又去落芳居了。 伸手自椅子后面拿出即将完工的帕子,堕胎是个借口,由着这个借口,他的房间里整夜灯火通明,他说心烦不想看见任何人,莫夫人就十分高调的端了一盆血水出去,大声吩咐侯在外头的人说柳柳夫人心伤难耐,让人莫要搅扰,之后果真没人再踏入过他的房间半步。 就着灯火,锦槐时悲时喜的坐在椅子上绣了一整夜,兮若说她喜欢他绣出的锦槐,这话让他尤其喜欢,可绣着绣着难免就想起墨羽正留在落芳居,他与赵香容相偕离开前,墨羽的怒火已让人不胜惶恐,过来伺候着他的婶子们窃窃的说墨羽的乌金鞭响得瘆人,老远就能看见红色的石榴花瓣四散飘零,不知十七公主可受得住…… 他想着墨羽的鞭子最后会不会落在兮若身上;他想着墨羽会不会因为醋意而将喂给兮若的毒药加大份量;他还想着,自己一针一针的将心意绣在这方寸之间的帕子上之时,兮若是不是在承受墨羽狂暴的占有……想来想去,想出了满腹愁情,原来心思重一分,承受的东西就要多一重。 伸手轻触帕上的锦槐,其实这绣帕本以完成,他却不甘,又在左下角绣上了锦槐二字,他初起头的时候,东方已见鱼肚白,那个时候心态也平和了许多,因明白天已亮,即便墨羽再多不舍,可非常之际,有许多事情等着墨羽去忙,那么兮若肯定得了解脱,一针一线后,嘴角勾了莫可奈何的笑,忍不住的想兮若此刻到底有没有安然的睡着,她不会想到在这森然的将军府中,还有一个人念着她,希望她知道他的名字,希望有一天她捏着他绣出的帕子时,轻轻柔柔的念一句:“锦槐。” “夫人,膳房那头传信,今晚上饭提前了。” 清清脆脆的女声打破一室心事,这是莫提从别处抽调来的丫头小蝉,豆蔻年华,娇俏可人,没有巧儿的心机,应该是个单纯出身的婢女,见了墨羽也会脸红,却不过是少女无可避免的情怀罢了,无伤大雅。 锦槐收了花绷子,淡淡道:“恩。” 小蝉点燃高几上的鎏金灯,回身对锦槐福了个礼,笑吟吟的退下了。 锦槐望着跃动的火苗,脑子里却在想兮若那头此刻该是何种情况,以前的这个时辰,他都会准时去到她的院子,虽不舍,却也莫可奈何,伸手抚唇,似乎还存着那时的柔软,他第一次以唇相探,她瞪圆了眼睛看着他,那个样子——很可爱。 第七十二章 宫廷画师 夜夜笙歌的公主府难得的萧索静寂,原本就清幽的雪园此时更显寂寥。 雪园占了整个公主府三分之一的面积,与凤仙桐的栖凤居不相上下,遍植奇花异草,因雪歌性子使然,平素无事之时,便是大总管张德也不敢随意出入雪园,这两日府中生出了许多杂事,更是无人敢擅自靠近雪园一步。 雨歇之后,雪园被一层薄雾笼得有些迷离,远远看去,虚虚实实,朦胧间可见续雪楼正门上方悬了两盏宫灯,随风摇曳,如传说中妖孽鬼魅化出的幻境一般森然,偶而顺风传来断断续续的叮铃声,那是续雪楼上悬着的檐铃,清脆悦耳,却更让雪园浸润在一种说不出的妖魅味道中。 二楼的书房中,三折屏风挡了从虚掩的窗子灌进的习习夜风,雪歌随意披了件月白的素袍,银发恣意的散在身后,手中捏着纪柳柳带来的账册,微侧着身子半靠在躺椅扶臂上,就着玉雕九转莲花灯快速的翻看账册。 面色苍白的凤九披着厚重的绛色斗篷站在屏风前,雪歌莞尔浅笑,凤九说听闻公主府中玉公子生死未卜,特来探望,可进了门却对他伤得如何并未表示出多么在意,反倒直勾勾的奔着他的屏风去了。 间或得了闲瞟他一眼,啧啧有声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容易就死了。” 语调中似乎大为惋惜传闻的不实,雪歌只淡笑着回他:“雪歌若然这般痛快的就去了,会有很多人觉得寂寞,雪歌如何忍心令这些人的生活失了精彩。” 雪歌说这话的时候,蜷在他腿上的小白睁了眼懒散的瞟过凤九,随后快速的抬起尾巴遮了它那绒绒的小脸。 那一眼令凤九很受伤,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头畜生鄙视了,不过这种受伤在雪歌眼中已是见怪不怪,小白这心高气傲的家伙,没几个能入了它的眼。 凤九站在屏风前好一会儿,才幽幽的叹了口气,喃喃道:“雪歌,你进公主府三年来,屋子里的屏风,第一次如此精彩。” 雪歌未曾抬眼,漫不经意的应了句:“是么?” 凤九摇头浅笑:“我便知道你不会在意这里的摆设,大概也未曾注意到仙桐才给你换上的这扇屏风吧。” 雪歌又翻过一页,淡声应道:“凤临雪景梧桐。” 凤九颔首:“你果真是没注意过的,仙桐真是执着,三年来给你换了三百多扇屏风,紫檀的、琉璃的、花瓷的、玉雕的,可换来换去,却始终是这一幅屏画。” 雪歌复又翻过一页,仍旧没抬眼,道:“雪歌不胜惶恐。” 凤九知雪歌不会在意,也知雪歌能一心二用,听得清楚他在说些什么,遂好似自言自语的喃喃道:“去年三甲,除去榜眼外,状元和探花都是好面相,探花尤其出色,被仙桐生生的讨了去,其实仙桐那个时候更中意面相稍逊探花,可才华出众的状元郎易孤松,那人你也见过,颇有些胆识见地,不过不可避免担着些读书人的酸腐,性子不很讨喜,不及探花那般巧言令色,倒也逃过了仙桐这一劫。” 雪歌趁着翻页的空挡抬头扫了凤九一眼,浅笑道:“若十四公主听见九殿下这话,怕会很不高兴。” 凤九站得有些累,缓步走到案前的椅子上坐下,笑着回了雪歌的话,“我倒也没说错,那探花昨晚不是去了,这可是大劫呢。” 雪歌埋眼账册,勾唇笑笑,不置可否。 凤九将视线从雪歌脸上又转回到那屏风上,接续道:“孤松除去文采出色,更善丹青,仙桐偶然得见,便直接让父皇下令,硬生生的把个状元郎变成了个宫廷画师,还专门画那一幅屏画。” 顿了顿,给自己斟了杯半温的茶水,就口抿了抿,才又说了起来,“一年时间,他画了将近二十幅凤临雪景梧桐,是那么许多画师中,十分得仙桐喜欢的一位,可他的凤一幅比一幅华美,却一幅比一幅空洞,仙桐喜欢那种绚丽奢华的假象,明眼人却看得出他笔下的凤完全没了灵魂。” 雪歌缓声应道:“此人身怀伟略,奈何时不我与,雪歌曾看过他的画,满腹不甘,倒也不难理解,才华横溢,一举得中,本以为可施展抱负,却不曾想到头来竟成了个画师,血气方刚的好年华,顺风顺水的习惯了,如此逆差,面上无法反抗,只能消沉抵触,若然过了这个坎,今后必成大器,若然过不去,也怨不得旁人,成事者须有担当,这点他当懂得。” 凤九点了点头,随后竟轻笑出声,“日前他又完成了一幅屏画,这幅令仙桐十分不满,因和先前那些委实不同,这幅雪景依旧,可凤却未落梧桐,而是盘旋于空中,如此倒还罢了,偏偏那凤在仙桐看来,太过素雅,不是她所喜欢的华丽了。” 先前看上去很厚的账册如今剩下寥寥几张,凤九看了看雪歌,抿了口茶,叹了口气,开口道:“不同于仙桐的看法,父皇瞧见这一幅后,眼睛一亮,最后却也只是淡淡的说了句,‘若然当年没有那桩事,或许朕也会给若儿寻个正经的好驸马。’” 雪歌翻页的手顿了顿,偏头扫过身侧的屏风,适才发现这屏风果真换过了,他三天没进书房,想必是他不在府中的时候,凤仙桐给换上的,上面的屏画正如凤九所提及的,素雅的凤盘旋于半空中,虽只一眼,雪歌却看了个细致,心头一动,这凤极其灵动,透着勃勃生机,特别是那一双眼中的神色,竟有些似曾相识之感。 凤九见雪歌终于有了别样的反应,这才笑出声来,语调也轻松了许多,“十七那晚——恩,十七与墨羽相识的那晚孤松也在,这幅屏画便是那晚之后他画的,很不可思议对么,他因一个公主的荒唐而消沉,却因另一个公主的笑容而复活,从我第一眼瞧见十七的时候便知道她的特别,却是没想到她会有如此魔力。” 雪歌别开了视线,对上了凤九的笑脸,须臾,也绽开了一抹笑,淡淡道:“九殿下一向脚踏实地,何时也如此虚浮,将希望寄托在缥缈的幻想上了?” 凤九眸间的光彩黯了黯,随后缓缓的摇了摇头,有些执拗的开口道:“或许不是幻想呢,近日我听说墨羽对小十七也有些特别了不是么?” 雪歌依旧在笑,半面衬着烛火,半面隐在暗色中,近在咫尺的坐着,却比身侧屏风上的雪景更虚无,半晌,轻轻启口道:“终归还是父子,想法也如此相似。” 听闻雪歌之言,凤九身子不由自主的颤了颤,正不知当如何接应时,外头响起了极小的一声叩门声,随后一个略微沙哑的男声压得低低的试探道:“玉公子?” 雪歌偏头看着凤九,以只有他二人听得见的声音道:“九殿下是继续与雪歌在此研究观看屏风的心得体会,还是品看品看那屏风的质地如何,若当真喜欢,明日雪歌便命人将这屏风给九殿下送去。” 凤九深深的凝了雪歌一眼,随后起身快速的隐入屏风后不靠窗的那侧暗影中,与此同时听着雪歌恬淡优雅的应门声:“进来吧。” 那人步调有些许的凌乱,进门之后很是谨慎,轻手轻脚的来到雪歌面前,扑通一声的跪倒在地,还是那略带沙哑的声音,颤颤巍巍道:“蓝玉谢公子救命之恩。” 凤九也知蓝玉此人,先前听闻他依仗着凤仙桐的宠爱处处于雪歌为敌,那时凤九便笑说将来一定要会会蓝玉此人,实在难得见到这么有眼无珠的,玉雪歌都敢惹,非同凡响,大大的非同凡响啊! 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个模糊的侧影,这个自称蓝玉的一身墨色的锦袍,恭恭敬敬的跪趴在地上,半拢的墨发披散在身后,随着他跪趴的动作而滑在身前,凤九叹息,怨不得得宠,若是自己不知此人是谁,许要将他当做是墨羽那厮呢。 再去看雪歌,也是个模糊的侧影,嘴角依旧勾着看似温暖的笑,银色的发丝在火光的映照下莹润通透,美好惑人,却让认识他的人感觉得出彻骨的寒意,脑子里想着那个时候凤仙桐本不喜欢这幅屏风,却因为德昭帝喜欢而生生的讨了来。 雪歌体寒,身子没有常人的温度,凤仙桐明白缘故,却忍不住给雪歌备下任何可以驱寒的东西,这其中自然就少不得屏风,又处心积虑的让雪歌明白她的情意,因此所有的屏风都是一个寓意。 此次听闻张皇后刺了雪歌一剑,凤九也只是笑笑,头一个念头就是不知道雪歌又在打什么算盘,因此他并不怎么上心,可随即听说这扇屏风已经送入公主府,凤九忍不住颠颠的过来一探究竟。 那番话也是经过斟酌之后说给雪歌听的,即便说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个什么结果,不过看着雪歌漫不经心的表情,凤九觉得很是失落,怏怏的想着雪歌那句:“果真是父子……”摇头笑笑,本来就是父子,这辈子是改不了了。 耳畔传来雪歌柔和却没有感情的嗓音:“雪歌只救当救之人……” 第七十三章 碧桃仙子 本该是雪歌与蓝玉之间的对话,可却让他这个过客听了个一清二楚,‘只救当救之人’!所以蓝玉才能侥幸逃过那一劫,其实早已想到,却在印证之后,透心的凉了。 那年梅花落,日渐暖,可熬了几个月的他却有了大限将至的觉悟,至今犹记得仁厚的大皇兄拉着他的手,虽不像其他人那么絮絮叨叨的说着不舍,可他的眼底却隐隐盛满湿意,那也是他们兄弟二人最后一次亲近,之后,隔绝了生死——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反倒死了! 虽依旧泡在药罐子里,可他活下来了,起死回生的那一天许多事情都朦朦胧胧,依稀有些残碎的片段,是父皇赤红了一双眼坐在他的床头,他偶尔清醒过来,然后大口大口的沁血,那一双眼对他来说比虚虚实实的梦还令人错愕,他一直以为父皇早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却原来还有关怀。 御医整整齐齐的跪在返寒的地面上,张方碧端着高贵的姿态劝着父皇,“圣上龙体重要,切莫太过伤感,这孩子受了这么多年的罪,这样去了倒也算是个福气,妾身已准备了法事,只求他下一世托生个好人家,得个好身子……” 张方碧总是这种做作的假象,不识她真容的以她为典范,可他看得出她的虚伪,呕血的间歇,他颤着手指向张方碧,断断续续的说了句:“儿臣不想看见她。” 那一瞬张方碧经心妆点过的面容有些微的扭曲,可众目睽睽,她自是不好发作,不过依旧端庄的立在那里,没有离开的打算。 父皇在张方碧面前许多年没显出一个皇帝应有的威仪,却在那一日对张方碧怒吼:“逸青让你下去,还杵在这里作甚?” 张方碧脸色发青,可依旧端端正正的福礼,施施然退下。 那场景他记得不怎么清楚了,凤逸青——他的本名,许多年都不曾用了,却在这一刻鲜明,他不是凤九,只是偶然自一本泛黄的小册子上瞧见平头百姓家喜欢以出生的先后相称,所以他让人叫他凤九,喜欢称呼自己的兄弟排名,喜欢叫兮若小十七。 他初见小十七的那时,曾将她误看作画中的仙子,那时安思容还在,他母妃在他出生的那天就死了,在他的印象中,宫中的许多嫔妃当着他父皇对他是一个表情,背对了他父皇就是另外一个表情,其中反差最大的就是张方碧,当然,还有安思容。 张方碧在父皇面前简直拿他当亲生一般的呵护,可父皇一走,就是一脸嫌恶;安思容在父皇面前,从来对他寡言鲜语,很不待见一般,可背过人去,却对他笑脸盈盈,一次他咳得厉害,安思容亲手给他蒸了些梨,她说吃了能缓缓。 安思容很少离开她的寝宫,那年他住的凝阴阁外的碧桃花开的尤其茂盛,许多人说那是好兆头,或许九殿下快好了,他也觉得如此,除了可以下床外,还能出去走走了。 就在那碧桃花下,他瞧见了一身粉红褶裙的小女孩,她蹲在最大的那株桃树旁,正伸着白白嫩嫩的小手一片片的捡着地上落下的花瓣。 他那时第一个感觉就是见到了碧桃仙子,虽然个头小了点,但是很符合他想象中的感觉。 他静静的看着那小仙子捡着花瓣,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了起来,许久,那个有些过分迟钝的小仙子终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抬起脸向他这头看来。 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生着一双极其灵动的大眼睛,她并不极美,却让人觉得看见她就安心,她眨了眨那双灵动的大眼,突然笑了起来,嘴角的梨涡刹那间比她身后的碧桃花还艳丽,她说:“哥哥你长得真好看,你也是碧桃花化的仙子么?” 他那个时候有些无法应答,他觉得这个小仙子不但迟钝,还有些傻傻的,但是很可爱。 那年她五岁,他十一岁,后来他知道她不是花仙子,她就是那个传闻中南国最受宠爱的十七公主,因他身子虚,从不曾迈出凝阴阁,也因安思容喜欢幽静,所以她五岁了,他才第一次看见她。 那整个春天,她都来这里看碧桃花,她说安思容家乡传闻碧桃花开了,这世间再多的恨也能消散,不过安思容不是碧桃花化作的仙子,所以无力消散两国之间的积怨,但是小十七是碧桃花的仙子,只要她对着恨他的人一直笑,那些人都不会再恨她了…… 她用软糯的声音蹲在他旁边说着碧桃花消恨的传说,那是他第一次听闻这种说法,他不置可否,只在心里笑笑,他觉得那些话就如民间母亲讲给小孩子那些鬼怪故事一样,都是用来哄孩子的罢了,当不得真,但是他喜欢她的笑容,一眼就喜欢上了。 后来,碧桃花渐渐散了,她来的次数就慢慢的减少了,最后的那次,她坐在树下的青石板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笑,她说:“哥哥,我长大了嫁给你吧!” 他心里一暖,面上却滴水不漏,笑着问她:“你为什么要嫁给我啊?” 她眨着那双灵动的眼,笑眯眯的回他:“因为你眼里有恨,母妃说我只要天天对着一个人笑,他的恨意就消了,我问母妃如何能天天同喜欢的人在一起,母妃说只要嫁给他……” 一个五岁的孩子如何能看得出旁人的眼底有恨,他觉得大概是她听了安思容的话才会这么说,但是那个时候他只是觉得好笑,他很耐心的同她说:“一个矜持的小姑娘不可以天天对着一个男人笑,那不是消恨,那是花痴,还有,我不能娶你,因为我是你的亲哥哥。” 她说她喜欢他,他很高兴,但是他们是兄妹,即便不是兄妹,他也不能娶她,因为嫁给他的人,终究有一日会很苦——他是个短命鬼。 可喜欢他的小十七后来不再到他这来了,因为父皇下令不准十七公主接近他,怕把恶疾传染给她,他听说她哭闹了许多日子,父皇没办法,带她出游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他等着第二年碧桃花开,可那年碧桃花没开,等第三年的时候,安思容死了,小十七不知所踪。 后来他病危的那时,眼前竟然出现了当年碧桃花下笑吟吟的小十七的音容,他以为小十七果真死了,她说过她喜欢他,如今是来接他与她同去没恨的地方了,他颤巍巍的相前探出了手,断续的说了句,“我来世娶你。” 再然后陷入无边的暗色,他举高的手被人抓住,那双手冷如寒冰,捏着他细瘦的手腕,让他也跟着冷了。 黑暗中没有小十七,只有总也走不到尽头的迷茫,那双冰冷的手一直抓着他,直到把他从新抓回人世,他睁眼的那日,玉雪歌撑着额头靠在床畔,银发白衣,见他醒了,徐缓一笑,淡淡道:“九殿下感觉如何?” 他以前对父皇的这个‘娈童’很是不屑,直到那个时候才知道,这个‘娈童’有多大的本事,再后来皇子逼宫的那出戏他明知是张皇后所为,却无能无力,拖着病怏怏的身子在玉雪歌门外跪了两个昼夜,第三天早晨,玉雪歌推门而出,站在晨曦里的玉雪歌美艳的如梦似幻,声音更似虚幻,“雪歌只救当救之人,雪歌给了九殿下一命,算作偿还了欠九殿下的,但雪歌没有救其他几位殿下的理由,九殿下既不珍惜这一命,雪歌也不勉强,待到他日几位殿下能瞑目的时候,雪歌会去九殿下坟头叨念叨念,略尽人情。” 他从不知雪歌欠了自己什么,但是这么多年来,雪歌确然只救对他有帮助的人,他给他们一次活命的机会,然后换取他们忠心耿耿的效命,就如这个蓝玉。 他曾经试探过雪歌,想得知雪歌救他的真正目的,雪歌却是漫不经心的笑,不置可否,他知道雪歌许许多多的秘密,但凡一件拿出去说父皇听,都够把雪歌凌迟了,他也曾经将这个说法告诉过雪歌,雪歌却浅笑的回他,“九殿下是个聪明人,何事当为,何事不当为,雪歌没有置喙的余地。” 于是,他成了雪歌救下的那么多人当中,唯一一个一无是处的。 他原本该恨雪歌的,因他知道当初张方碧那个激进的手段对于雪歌来说很好处理,雪歌完全可以十分轻松的救下他的几位皇兄,可雪歌只是冷眼旁观,四位皇兄头七的那晚,他赤红了眼去见雪歌,雪歌坐在院子里悠闲的抚琴,他拎着软剑架在雪歌的脖子上,阴冷的问了,“我的几位兄长之死,与你有没有关系?” 许是被恨意遮了眼,他脑子里只想着若然雪歌不救,会不会这招数本就是他想出来的,他拿剑的手越想越是颤抖,雪歌却用那一双鬼魅般的银色眼眸笑对着他,淡然道:“无关。” 他尤不死心的追问:“只是举手之劳,你怎么忍心?” 雪歌笑答:“坐视仇人自相残杀,悔恨终生,是件十分有趣的事!” 第七十四章 你这禽兽 他知雪歌的恨意,却不曾想到雪歌会这般直白的说给他听。 手上的剑斗得更厉害,脑子里乱作一团,最后却也只是无力的问道:“如此,我也是你的仇人,你又为何要救活我,难道是想留个对你最无威胁的凤氏后裔见证凤家还能荒唐到什么程度?” 雪歌低头抚琴,并不介意脖子上已经显出了浅浅的血色,婉转的声音衬着潺潺的琴声飘进他耳中,“有些事,九殿下不知道会活得轻松些。” 他终究弃剑而去。 有些事,因为不知而好奇,因为知晓而惶恐。 有些人,因为不懂而错看,因为懂了而畏惧。 他懂雪歌,因为懂他而惶恐畏惧,却又无法撇开,他知雪歌是他的救命稻草,雪歌尊他一声九殿下,那在他耳中无异于一个讽刺,他与雪歌甚至连平等都谈不上,谁才是真的殿下,只他们自己明白。 蓝玉已经离开,凤九心思还在澎湃,雪歌只救当救之人,不过是故意提点他的罢了,对于雪歌来说,这世上的一切只分可利用与不可利用的,凤仙桐如此,小十七也不例外。 或许物是人非,本以为生死相随的情谊终究敌不过现实的残酷,可还是无法忽略他知道她即将回宫那一晚的夜不能寐,也品尝了父皇将她当做一件物事儿讨好墨羽的痛彻心脾,仙子般的女孩长大了,果真要嫁人了,要嫁的却不是那年的哥哥,而是嫁给最恨凤家的人…… 纷纷杂杂的片段一时间挤得脑子一蹦一蹦的痛,凤九伸手按住太阳穴,佯装洒然的走出屏风,遥望着蓝玉离去的方向,撇嘴道:“我便知道传言不可信,凭他一己之力,如何能脱开张方碧那老妖婆的手段。” 雪歌拿了卷新账册翻看着,慵懒的应道:“九殿下既已确定雪歌还没死便回吧,湿风浸体,对九殿下来说尤其伤身。” 凤九摇头苦笑,总也不自觉的想在雪歌面前念叨了小十七的好处,即便亲见了他的冷酷,却不免心存侥幸,希望他高抬贵手,放过小十七一马,父债子来还,没理由让一个被抛弃的公主担着。 只要雪歌点头,凤九相信,墨羽会渐渐接受兮若,那年她稚声稚气的说自己是碧桃花的仙子,娶她的人会慢慢忘了恨意,如今墨羽对她的态度也不同了不是么!他也要相信那个传说了——只要雪歌不插手! 他想得好,奈何事与愿违,雪歌并不喜欢有人搅扰他的棋局,所以关于兮若的话题,每每起个头便会被雪歌不动声色的岔开,或许雪歌当真纵容他,若然换个人站在雪歌面前说三道四,怕早被雪歌宰了吧。 道一句保重,凤九顺着暗道离去,许久,倚着躺椅扶臂的雪歌放下手中账册,略略偏过头,一双银眸潋着莫测的情绪望着屏画上的彩凤,久久,嘴角勾了抹冷笑,喃喃道:“果真不同。” 凤九离开后,一身白衣的纪柳柳从另一侧密道口走了出来,到雪歌面前盈盈一礼,恭谨道:“公子今晚便出府么?” 雪歌拿起账册,淡淡道:“这卷看完便走,原本是七天的行程,不过张方碧想借此时机让凤仙桐擒住牟刺,临时将行程更改,至少半月才能回来,过来服侍你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只要留在帐内便可。” 纪柳柳点头应是,雪歌停顿了片刻,才又开口道:“你可听过去年的状元易孤松?” 这一句问得纪柳柳委实没什么准备,一双媚眼中萦着愕然,不解的望着雪歌,心底竟涌起一丝惴惴不安来,想着这是不是雪歌对她近来了解的人脉抽考,深深的吸了口气,将她所知晓的完完全全的说了出来:“易孤松,母易氏,蜀地名门之后,父不详,因其母未出阁便诞下骨肉,原本当以猪笼浸之,易母之父不舍,高价收买了个死囚代之受过,送易氏母子远走他乡,易孤松五岁那年,易老爷以膝下无有子女之名,将他母子接回府中,广而告之,其母子乃他乡流丐,易孤松之父死于恶疾。易孤松十岁之时便尽显锋芒,曾有蜀地第一才子之名,初次入京便得高中,名副其实。” 雪歌玉白的手指轻叩着躺椅扶臂,点头笑道:“不错。” 纪柳柳吁出一口气来,笑吟吟的对着雪歌,媚声道:“公子是考柳柳近来可曾用功?” 雪歌依旧温文的笑,将视线转到账册上,头也不抬的回道:“果真是个可塑之才,不为我所用可惜了。” 纪柳柳身子微微的颤了一下,随后不解的出声,“可是先前公子就知道这人了,为何现在才要收他?” 雪歌翻过一页,淡淡道:“锋芒太过,总当收敛,能屈能伸者才可用之。” 纪柳柳愣怔了许久,之后静默的站在雪歌身侧直到他看完了所有的账册。 雪园外愈发森然,偶尔能听见远处的梆子声,远在天边似的,雪歌在纪柳柳面前覆上了铂金的面罩,那一刻他不再是十四公主府的玉雪歌,而是北辰宫的轩辕尘羽。 纪柳柳迷茫的看着他的身影没入无边暗色,知道他去做什么,她却无力阻止,只求无辜的人不会因仇恨而伤,也求锦槐能安安稳稳,更求,他会达成夙愿,有真心实意绽开笑容的那一日。 翌日天明,因着春雨的静涤,满目新绿葱郁,让人心旷神怡的,墨羽依旧是在兮若的房间里过的夜,不过也只是相安无事的抱了她一整夜。 早晨起来的时候,兮若见到自己窝在墨羽的怀中,很是心惊肉跳了一会儿,他没有蹂躏她,还一脸春风的望着她,让她很是惴惴。 早饭的时候看见满脸倦色的赵香容,兮若突然给墨羽留宿她房间找到了合乎情理的解释,她想墨羽大概是纵欲过度,以致局部地区功能失调,最近无法人道,却又害怕被人讥笑,因此留在她房间里掩人耳目,也知道她断然不会出去四处宣扬他的‘无能’——恩,色胚就是色胚,被人唾弃色欲熏心没事,可被人说不能人道简直就是天大的丑闻。 自打兮若找出她自以为的解释之后,她再看墨羽的时候就忍不住偷偷的翻白眼,被墨羽撞见一次,她若无其事的转开视线,嘴角却噙着畅快的笑意,那笑容令墨羽呆了呆,即便知道她那眼神没啥好算计,但是见到她的笑,他竟自动自发的忽略了她那白眼,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色不迷人人自迷吧。 赵香容本就是寄放在墨府中的人,墨羽当她是个摆件,上次画舫带她不过是张扬张扬他的风流,此去路远,委实没必要带着这么个累赘,不过墨羽给兮若的解释却是赵香容怀着他墨家的子嗣,他没了一个骨肉,这个可是万万不能出任何闪失的。 当着正室夫人如此呵护妾室,实在不是个好夫君该干的,不过兮若听了这个答案之后却点了点头,她觉得墨羽或许也没她想象中的那么冷血无情,柳柳也提到过墨羽的外冷内热! 但是兮若对墨羽难得的好印象还没持续一刻钟就被彻底推翻了,出了墨府正门之后,兮若竟看见了偎在马车里的‘纪柳柳’——那个刚刚堕了孩子的可怜女人。 最初看见的时候,兮若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之后见锦槐对她虚弱的一笑,兮若顿时炸毛了,她一手掐腰,一手指着锦槐问墨羽,“这是怎么回事?” 墨羽被她突然而至的怒火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依旧自命风流的笑道:“此去路途遥远,本将军总要带点解闷的。” 兮若更怒,“她将将没了孩子。” 墨羽笑得更开怀,“那不是正好,本将军与她云雨之时,倒也不必再有顾虑了。” 他想得美呀,以为她莫名其妙的怒火是吃醋了,他只知道女人可以用来泄欲,若他高兴,女人还可以用来生孩子,可是他却忘记了,一旦小产之后,女人还必须好生将养,当然,锦槐更不必将养。 所以兮若那巴掌向他甩过来,他还没回过神来,那巴掌真狠啊,他愕然的捂着脸,听她破口大骂道:“你这禽兽,她因你而失了骨肉,你不心疼她也就算了,如今还要如此作践她,她果真有眼无珠,不然怎么就看上你呢?” 她当着那么多人打他,实在太卷他颜面了,所以他很快举高了手,她却也只是仰头毫无畏惧的瞪着他,瞪得他底气不足,最后霍然收手负于身后,为了不损颜面的补了句:“本将军念在你心系本将军的柳柳夫人,一时糊涂,不与你计较。” 他对她这样好,还为她找理由,她却不领情,反倒丢给他一个十分鄙夷的眼神,然后拎了裙摆向锦槐走去。 这个蹬鼻子上脸的女人,他发誓背过人之后一定要好好的教训她,愤愤的回身,却瞥见莫桑低头摸着鼻子,似乎极力克制着。 墨羽脸色比方才更难看,怒道:“莫桑,你很闲是不是!” 第七十五章 放过我吧 这本是一句斥责,并未当真想让莫桑回答出个子午寅卯来。 莫桑先前憋得内伤,听了这话之后,内伤叠了惶恐,甚是战战兢兢,低头不语。 再是没眼力的人也明白此时的墨羽是惹不得的,不过,偏偏有人喜欢从老虎屁股上生生拔下一撮毛来,那一声高呼,恐怕十里八乡不知道墨羽又新出了桩闲话一般。 “呦!十七公主当真舍得下手啊,瞧瞧咱们墨大将军这一张让女人都惭愧的脸皮——啧啧,本宫都跟着心疼啊,瞧瞧、瞧瞧,红了这么大一片,墨兄啊,我说你们夫妻的感情还真叫人嫉妒啊,这情趣搞得也忒激烈了点!” 已经走到马车前的兮若听了这一段调侃,顿住步子略略偏过头来,果真瞧见那一只艳光四射的大红公鸡站在墨羽对面摇头晃脑,润过雨的早晨本是清凉宜人的,那厮却把手中的玉骨扇摇得甚是欢快,头上紫金冠上嵌着的硕大珍珠随着他的动作晃出令人无法忽视的奢侈味道,兮若慨然而叹:附庸风雅的见过很多,能把附庸风雅诠释成如此媚俗的,恩,这个西番大王子果真不是个寻常人啊! 就在兮若对牟刺的扮相暗自诋毁时,墨羽竟转过头向她这边看了过来,青一阵紫一阵的脸色衬着清晰的巴掌印,很是绚烂,不过冷静下来的兮若清楚自己先前头脑发热,太过冲动,仓惶的别开视线,不经意间瞧见牟刺的媚眼,身子抖了抖,僵硬的转身上了马车。 钻进马车放了帘子,不再理会那变态色胚和那媚俗红公鸡怎么解决眼前的纠纷,轻蹙眉头看向侧卧在驼绒毯子上的锦槐,半晌,颤抖道:“柳柳,身子可还受得住?” 锦槐面色苍白,眉目间遮不住倦怠,这形容倒是真的,整整两个昼夜不曾合眼,想不憔悴都难,不过看着兮若是真担心自己,锦槐绽开了抹明艳的笑,柔声道:“多谢公主惦着,妾身无碍。” 兮若沉默了许久,向锦槐那边挪了挪,挨着他坐了,看着那一双即便落寞的时候也盛着风情的眸子,禁不住探出手来,触上他眉间的微折,歉然道:“本是我惹的祸事,反倒累你受罪,我……” 她的手指轻软,携着柔柔的暖意触上他的眉间,让他心头一荡,瞬间砰然,直到耳畔传来她自责的低喃才让他回过神来,蓦得心痛,他本不欲伤她,却还是让她难过了,其实这歉然本该是他对她说的才是,抬手攥紧她停在他眉间的手,成功的打断了她的自责,璀然一笑,温文抚慰道:“其实这本与公主无甚干系,公主若然这样,反倒让妾更无地自容。” 凝着锦槐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温暖厚重,与寻常女子实在不同,兮若茫然了片刻,不过看着锦槐那张柔媚可人的脸上安抚的笑容,倒也不再深究,只是略有些担心的说道:“你的神色很不好。” 锦槐不很在意的笑了笑,“这两天没怎么休息好,不过有些疲倦,公主当真不必挂怀。” 听他这一句,兮若环顾了一圈,这车厢很是宽敞,不过只备了一床绒毯,却没有枕头,再听锦槐这番说辞,想也知道又是伤心又是伤身的,怎么能休息的好,轻抽被锦槐抓着的手,可她才微有动作,锦槐竟紧紧的攥住,那力道大得不似寻常女子,让她觉得骨头好像要被捏碎了似的,不过脸上却还是努力撑着笑望着锦槐,淡淡道:“你怎么了?” 听兮若的声音,锦槐才发觉自己逾越了,慢慢的松开手放兮若将手抽出,手心凉了,心也空荡荡的了,垂了长长的睫毛,掩饰此刻的落寞,低声道:“妾只是害怕一个人……” 兮若调整好坐姿,将腿伸直,对锦槐轻笑道:“这两天你没睡好,车上也没备枕头,将就将就,靠在我腿上小憩一会儿。” 锦槐错愕的瞪大眼睛,望着兮若嘴角的梨涡,须臾,也跟着笑了起来,总也含着媚态的眼中此刻好似染了五彩霞光,绚烂了他的欢喜,许久,却又腼腆的道了句:“万万使不得。” 兮若轻笑了起来:“你莫不是当真拿我当公主吧,我很喜欢你,知道你也不讨厌我,何况我们还共患过难的,日后你也不必总叫我公主,就叫我十七,静修师父也是这么叫我的,听上去也亲切些,我如今自身难保,帮不了你些什么,你又帮过我好些次,我暂时是报答不了你的,不过借你个肉枕头还是可以的,你就不要推三阻四了,就权当让我心里好受些,这还不成么” 锦槐终究枕上了兮若的腿,手中攥着她柔软的手,十分动容,本以为这样更难入睡,却不曾想鼻翼间萦绕着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馨香,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心,好像寻寻觅觅了很久很久,终于得偿所愿,嘴角勾着满足的笑,不久便沉入斑斓梦境,叶茂花繁间,那女子浅笑盈盈,她说,“我认得你,你是锦槐,我也喜欢你……” 这样的梦真让人舍不得醒来,想要这样一直到地老天荒,奈何现实叫人无法掌控,这梦更是难以维系,一阵嘈杂后,锦槐缓缓的睁开了眼,那时兮若挑了车帘子,扭着身子向外看,似乎感觉到了锦槐的动作,回过头来对着锦槐盈盈一笑,就像他梦中的那般,不过说的话却和梦中没半点关系,“十四皇姐也到了,她日后要是说什么难听的话,你权当遇上了疯狗好了,离她远点,我会和你同进同退的,虽然我打不过她,但是也不会让她占了便宜就是。” 看着兮若亮晶晶的眼睛,豪气万千的骂着凤仙桐,锦槐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还没等说话,帘子那里一亮,兮若与锦槐同时望去,却见那亮闪闪的大红公鸡捏着玉骨扇挑着帘子,瞪圆了眼盯着兮若和锦槐,半晌摇头晃脑道:“这是磨镜还是通奸呢?让本宫好生想想。” 锦槐面色一白,兮若噙着笑对锦槐柔声道:“柳柳,你先让让。” 听兮若的声音,锦槐才想起自己还枕着她的腿,仓皇的起身,不等解释,见兮若已经向牟刺挪去,边挪便笑吟吟的示好:“见过大殿下。” 牟刺愣了愣,随后轻扬袖摆,滚着金丝的摆边在阳光下闪出奢华的痕迹,很是招眼,端出一派风流俊逸的形容,洒然道:“无须多礼!” 兮若十分谄媚的笑道:“大殿下紫金冠上那珠子定是价值连城的吧?” 牟刺明明是自得意满,却还做谦虚状道:“哪里哪里,十七公主过誉了。” 兮若笑得愈发明艳,嗲声嗲气道:“也只有大殿下这般风俊人士才能衬得出这珠子的耀眼啊!” 这一句哄得牟刺很是飘飘然,也不再谦虚,摇头晃脑道:“本宫是觉得这珠子……” 不等他说完,挪到帘子边的兮若抬脚就向牟刺踢去,却不想腿被锦槐枕木了,有些不听使唤,而那牟刺平日里虽是一副浪荡颓废样,兮若神态稍改之时,他眼底已经闪过了然,身子一侧,探手一拉,兮若便从马车上被拖了下来,直接撞入他怀中,牟刺直觉的放开了帘子,捏着玉骨扇的手揽上了兮若纤细的腰身。 兮若暗道出师未捷,失误失误,正欲挣脱,眼角余光闪过墨羽玄青的衣摆,眼底闪过一抹狡黠,抬头对牟刺嫣然一笑,声音压得极低道:“你才是断袖,你还是变态采花贼。” 牟刺愣怔的盯着她灿烂的笑,还不等回话就听见兮若鬼哭狼嚎了起来:“大殿下别这样,妾身生是墨将军的人,死是墨将军的鬼,求大殿下高抬贵手,放过妾身吧!” 已经站起身子的锦槐听见兮若这一句,有些哭笑不得的僵在马车上,墨羽先前瞧见牟刺竟趁着他敷衍凤仙桐的时候偷溜了来掀兮若马车的帘子很是愤怒,之后瞧见兮若被他抱在怀中更是怒火中烧,不曾想兮若竟来了一句‘生是墨将军的人,死是墨将军的鬼’,即便心中分明兮若这是故意要让牟刺难堪,却还是止不住的欣喜,他对能从她嘴里听见这话很是满意。 先前护在马车前后的侍卫瞧见这一幕,莫不面面相觑,好在这前后左右全是墨羽的暗卫装扮的,一个个很明白非礼勿视,各个眼观鼻鼻观心的沉默着。 牟刺眼角抽了抽,即便没回头也知道身后是怎么个情况,其实先前他已经要松手了,不想兮若边哭边紧紧的揪住了他的前襟,待到听她说完,他反倒不松手了,且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略一用力,将她更往怀中带了带,附在她耳畔耳语道:“本宫以为伪装的好,不想十七公主慧眼如炬,不但瞧出本宫性好龙阳,且还知晓本宫甚爱采花盗柳之趣,真乃本宫知己也,南国皇室想要送本宫个公主玩玩儿,本宫今日一瞧,也没必要挑三拣四了,将就将就,就十七公主你得了!” 第七十六章 谁的玩物 她显然低估了他厚颜无耻的程度,给他支根杆子,他就准备爬月亮上去了,还想玩玩?玩玩就玩玩! 兮若面上一派惶恐无助,明眸微垂,柔柔弱弱,可心思却是百转千回,一双黑面蛟皮靴并玄色衣摆移入视线,似朱玉般的唇绽开完美的弧度,声音略略抬高,抽抽搭搭的,“我家将军大人乃当世枭雄,岂容旁人恣意轻薄他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 说罢抬眼对牟刺凄然一笑,看他现出些许愣怔,随即眉眼弯弯,狡黠尽显,微微错开与牟刺之间的距离,紧接着屈起右膝卯足力气瞄着牟刺胯下而去。 牟刺已有防备,这一下虽有些出乎意料的激烈,却也轻松避开,身形微移,眼见使出全身力道的兮若向前跌去,牟刺洒然展臂将她捞回到怀中,刷的一声打开折扇,一手怀抱美人,一手翩然摇扇,当真风流俊逸,端出志得意满的表情道:“中土有句话叫打是亲骂是爱,但观公主此番举止,莫非是向本宫示意公主已然芳心暗许?” 许——许你个大头鬼,牟刺揽着她的腰身,却不将她扶好,她的身子依旧保持着向后倾倒的姿势,想要自己直起身子,奈何双腿依旧虚软着,进退维谷间,眼角瞥见墨羽杀气腾腾的盯着牟刺揽在她腰上的胳膊,兮若暗笑在心,她的想法中,像墨羽这种骄傲蛮横的男人,一定受不了自己的女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调戏,这多损他的颜面啊,再加上自己先前的言语刺激,这墨羽定是沉不住气的! 兮若觉得墨羽生气是因为颜面受损,可墨羽生气的真正原因,兮若却是连想都没想过的,瞧着时机正好,立刻端出一副贞烈女子受辱之后痛不欲生的表情,目光凄然的绞着墨羽,哀婉道:“将军大人,妾身今日遭此大辱,折损将军威名,无颜苟活于世,自当以死谢罪,却不舍与将军大人……” 说到这里只能以哽咽掩饰,她是实在说不下去了,身子是一阵阵的寒,佯装对变态色胚痴情一片,实在太考验她的承受力了,不过效果已经达到,再勉强自己就实在是自虐。 牟刺眼角抽了抽,笑吟吟的偏头对上站在眼前的墨羽,声音还算顺畅道:“嫂夫人险些跌了,本宫替墨兄扶扶。” 墨羽冷淡道:“墨某以为大殿下忘了若儿已嫁为人妇。” 牟刺看着墨羽欲将他活剐了的视线,讪讪的笑,倏地收回揽在兮若腰身上的胳膊,并着不及收起扇子的那手一起举高,朗声道:“众目睽睽的,本宫什么都没捞着干呢,墨羽可不要冤枉了本宫的清白啊!” 牟刺收的快,兮若本就要倾倒的身子未做防备,顺势跌去,紧闭了眼,却未迎来想象中的摔痛,一双有力的臂弯将她紧紧的拥入怀中,熟悉的清新味道钻入鼻翼间,恩,还挺好闻的,不过,近来好像都没闻见他身上那刺鼻的脂粉味了,再想想,也不奇怪,他有隐疾了嘛! 墨羽视线掠过始终紧闭着双眼的兮若,随即偏头斜眼睨着笑吟吟的牟刺,良久,凉飕飕的道了句:“墨某知大殿下的清白。” ‘清白’二字咬得格外清晰,牟刺挑了挑眉,审读的视线对上了墨羽隐忍的冷容,心知肚明,他二人各藏各的算计。 跟在墨羽身后的凤仙桐冷笑出声,“皆说是个野物,又养在陋地,却原来也有如此本事,随随便便的三言两语就挑起了墨将军与牟刺大殿下的间隙,如此看来,传闻中的那些个事儿倒也不好直言有无,本宫瞧着,这狐媚的招式,果真肖似那不安分的南华女人,啧啧,妹子有这样的本事,也不枉父皇这一番苦心了。” 即便知道此时口无遮拦对自己没什么好处,反倒彰显了她的尖酸刻薄,可凤仙桐就是看不惯墨羽和牟刺为了兮若而较劲,倚着公主的身份,底气竟也十足。 兮若突然睁开了眼,她虽信奉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可有些事情却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即便是掌握着她生死大权的父皇也不能诋毁她的母妃,凤仙桐那个疯女人凭什么就能肆意糟践她母妃? 那厢牟刺听了凤仙桐如此挑拨,不甚在意的摇起玉骨扇,端出一副兴致勃勃的表情研究起墨羽的神色变化。 墨羽眸子里厉色一闪,他对凤仙桐特别点明兮若是奉德昭帝之命前来迷惑他的这个说法很是不满,感觉到兮若绷紧了身子,他不动声色的将她扶好,静默不语的目送稳住身子的兮若脱开他的怀抱向凤仙桐走去。 今日的凤仙桐依旧是奢华的阔领收腰宫装,明灿灿的金簪步摇,精心妆点的看不出本色的面容,可兮若一眼看去,却瞧出了凤仙桐此刻的寡淡萧瑟,原本很是丰润的身子似乎也清瘦了许多,倒是显得那宫装有些宽绰,挂在身上不显华美,反而有些邋遢。 反观兮若,只是普通的素色长裙,不施脂粉,可站在凤仙桐面前,却愈发衬出了凤仙桐的风尘俗艳。 兮若距凤仙桐一步之遥停了身子,冷然的望着凤仙桐,一字一顿道:“这个世上你可以说任何人的不是,唯独我母妃,不是你这种连做人最基本的荣辱都不懂的疯女人可以诋毁的。” 这样的兮若竟勾出凤仙桐一阵瑟缩,可兮若身后站着的是墨羽和牟刺,她绝对不会在他二人面前出丑,想着自己的身份,微微抬高下巴,傲然的看着兮若,不屑道:“你和那南华女人一样下贱!” 啪的一声,兮若抬手重重甩上了凤仙桐的脸,似乎还打掉了几多粉渣子。 凤仙桐捂脸错愕的瞪着怒极滴兮若,牟刺摇着扇子缓步挪到墨羽身边,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摇头晃脑道:“原来十七公主像喜欢墨兄一样喜欢着她的皇姐,啧啧,瞧瞧,下手多深刻,这都爱到骨子里去了。” 墨羽嘴角抽了抽,牟刺说了这句尤不甘心,视线在墨羽和凤仙桐脸上来来回回游移了几次,又啧啧有声的说了起来:“墨兄脸上一个花痕,十四公主脸上也有个一样的,缘分,登对啊!墨兄,考虑考虑吧,本宫听闻这十四公主可是爱你爱得死去活来的,对了,她府中听说还储了位墨公子,传闻长得极像墨兄,可见十四公主果真一片冰心啊!” 慢慢敛了眸中的戾气,墨羽淡淡的瞥了一眼偎在他身侧的牟刺,冷然道:“既然大殿下欣赏十四公主,又如此怜香惜玉,墨某人愿替大殿下牵线拉媒。” 牟刺向后跳了一步,缩了缩脖子,撇撇嘴,碎碎道:“玩笑,玩笑罢了,墨兄切莫当真。” 凤仙桐先被兮若打了个眼冒金星,随即又听见牟刺的推辞调侃,加之这些时日心中的苦楚,怒火顷刻炽烈,向后连退两步,抽出腰间马鞭,啪的一声甩开,盛怒中不计后果,鞭梢直奔着兮若日渐清丽的面皮而去,一件野物罢了,凭什么敢打她;凭什么夺了墨羽侧目;又凭什么可以一天比一天令人惊艳,她恨——恨得牙痒痒! 眼看鞭梢就落在兮若脸上了,墨羽突然出现在兮若身后,伸手一拉将她纳入自己怀中,戴着乌金戒指的手稳稳的揪住鞭梢,暖阳下,那戒指却闪着令人心寒诡异光泽,凤仙桐一颤,随着墨羽用力一扥,整个人被甩了出去,撞到身边的车辕子,之后滑到在地。 一直站在远处的蓝玉见凤仙桐被甩开,小跑的来到凤仙桐身侧,跪在凤仙桐身边伸手去扶她,嘴中还小心翼翼的问道:“公主可有伤着哪里?” 凤仙桐伸手推开蓝玉,胡乱的抹了一把嘴角硌出的血迹,抬眼愤恨的望着小心翼翼护着兮若的墨羽,声嘶力竭道:“墨羽,你竟敢如此对待本宫,就为了这么个贱人?” 墨羽冷淡的瞥了一眼狼狈的凤仙桐,云淡风轻道:“墨某曾同公主说过,不许动墨某女人的脸,想必公主还记得,还有,这个女人不是什么贱人,她是墨某八抬大轿娶回来的正室夫人。” 说罢攥紧从凤仙桐手中夺来的马鞭,再张开手的时候,那马鞭已经断成几截,从他的手心滑落。 凤仙桐望着掉在地上的马鞭残尸,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又哭又笑道:“什么正房夫人,不过是个玩物罢了,本宫也是你的女人,你如何忍心这般对待本宫?” 墨羽勾唇一笑,莞尔道:“即便是玩物,她也是墨某一个人的玩物,至于十四公主您,可是全天下男人的女人,相对而言,还是墨某自己的玩物珍贵些!” 凤仙桐脸上现出了再多脂粉也盖不住的苍白,挣扎的爬了起来,恨恨的瞪着墨羽,咬牙道:“墨羽,今日之辱本宫他日定会加倍奉还,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本宫奉劝你一句,那贱人既是凤家出来的,且担着父皇旨意,就永远不可能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 第七十七章 行云流水 ‘这个女人不是什么贱人,她是墨某八抬大轿娶回来的正室夫人’,兮若虽然很不待见墨羽这变态色胚,可当他拥着她对凤仙桐这样说,还是让她觉得很受用,再看凤仙桐癫狂的表情,更是受用。 可惜兮若这受用的感觉没持续多久,凤仙桐便又不计后果的叫嚣了起来,不管她是虚张声势还是当真有那个本事,墨羽只是漫不经心的斜睨着她。 不过凤仙桐说出这最后一句后,墨羽脸上表情变化虽不很明显,可被他揽在怀中的兮若却清楚的感觉到了他瞬间绷紧了身子,不由暗叹:这色胚果然是个骄傲的家伙,凤仙桐还真会掐他七寸。 兮若在心底揣摩着墨羽要如何应对凤仙桐的挑衅,想象着他勃然大怒,头脑发热的与凤仙桐缠斗,打个两败俱伤让她坐收渔人之利,如此甚好,可没等她将结局想完,墨羽已经淡然出声应了凤仙桐的挑衅,“那是墨某与若儿之间的事,无需十四公主惦着,公主还是好生想想如何能保住自己的男宠,且又能顺利的将自己嫁出去的才是当务之急。” 说罢还有意无意的瞥了一眼站在一边摇着扇子看戏的牟刺,那一眼瞧得牟刺顿时敛了笑容,举起扇子遮了半张脸,只余一双半眯着的眼窥着这边的动静。 凤仙桐刚掐上了墨羽的七寸,而墨羽回头就在凤仙桐还在滴血的伤疤上补了一刀,这招够狠,让凤仙桐措手不及,直到蓝玉颤巍巍的轻唤了一句:“公主。”凤仙桐才回过神来,眼中迸出恨意,冷冷的盯着揽住兮若的墨羽,森然道:“墨大将军,本宫好言相劝,你却恶语相向,如此不知好歹,早晚有一天让你尝到比本宫此刻还心痛百倍的滋味。” 说罢不等墨羽回话,转身拎着裙摆快速跑开,蓝玉看了一眼墨羽,抬腿追去。 墨羽身子依旧紧绷,心底竟涌起了莫名的恐慌,加重了揽着兮若的力道,让兮若怀疑他被凤仙桐激怒,无处发泄,打算拆她骨头玩。 牟刺见凤仙桐从头到尾都没瞧他一眼,心中很是快意,收了扇子晃悠悠的来到墨羽身后,抬手搭上墨羽的肩膀,身子软塔塔的靠了过来,也不看墨羽此刻是什么表情,高声道:“那个就是墨公子吧,是有些像你呢,啧啧,就是气势差了点。” 墨羽冷然偏过头瞪着靠在他肩头的牟刺,瞪得牟刺收了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很自觉的退后一步,耸耸肩膀道:“好吧,本宫承认那厮与你可谓云泥之别,不可同日而语,这还不行么?” 先前僵在马车上的锦槐看着墨羽紧拥着兮若的画面,幽幽一叹,垂眸掩去眼中的愁思,在墨羽锐利的视线转向这边之时放下了挑起的车帘,他知墨羽不会再让兮若回到马车上来了。 对于牟刺的调侃墨羽并不理会,僵着表情揽着兮若向他的坐骑走去,那是匹十分骄傲的乌骊马,全是黑亮无一丝杂毛,即便混在马群里也能让人一眼就瞧见它,和墨羽一样招摇。 兮若被墨羽拖着来到了乌骊马前,虽它样子凶猛,兮若却并不觉得紧张,只是偏着头将它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随后得出结论:果真什么人养什么样的物,这家伙那副不可一世的表情,简直和它主人一般无二。 因先前墨羽替她出了口恶气,兮若决定暂时摒弃前嫌,拿个正脸看墨羽,不解道:“带我来看你的坐骑?不上路了?” 墨羽低头对上兮若的脸,依旧面无表情道:“准你同本将军同骑。” 兮若嘴角僵了僵,木然的转头看着那高昂着脑袋的乌骊马,她猜想墨羽很有可能因凤仙桐那些疯言疯语打算半路上将她推下马,让她死的不但惨,还十分难看,以羞辱她父皇。 总要想办法自救,或许她可以先和这马套套近乎,万一她被墨羽推下去的时候,这马看在他们之间有些交情的份上,不会狠命的踩她。 这样想了,兮若立刻绽开笑脸,十分谄媚的逢迎道:“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这么漂亮的马呢!” 边说边试探的伸出手去摸它的马鬃,眼看就贴上了,这马却一声嘶鸣,向旁腾挪了一步,避开了兮若的手指。 兮若有些尴尬,墨羽适时插手解除了她的尴尬,他站在她正后方,一手搭在她肩膀上,另一手自她腋下探出,搭在了马背上,因这一动作,他二人愈发的贴近,他的声音很轻,轻拂着她耳畔,令她感觉甚别扭,却不敢出声提醒他身边是众目睽睽——墨羽从不在意什么众目睽睽,若她出声,这厮把她就地正法也是极有可能的,又不是没干过,想想就异常恐怖,所以她决定逆来顺受,忍了! “这是行云,跟着本将军快三年了,行云,从今天起你要记得她,她是若儿,你的女主人。” 他温柔的时候,声音比首阳山上最会唱歌的雀儿都好听,颤悠悠的钻进她耳中,掠起一片红云,拨乱静水幽潭,她竟由此生出错觉,他似乎对她生出了若有似无的情谊,他说她是行云的女主人时,她的心竟异常的抽跳了几下。 他说完之后,收回轻抚着行云的手,极其自然的覆住她仍旧半举的手,贴着她耳畔的声音温柔中带着一丝媚惑,“行云说它知道了,可以允许女主人摸摸看。” 兮若身子一颤,他恨她才是真的,默默提醒了自己:十七,他对你好,定是有了新的算计,如果你信他良心发现,将来怎么死得都将不明不白,这种色胚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当防当防…… 这样想了,不觉又是一阵瑟缩,若无其事的从墨羽手中挣脱,身子也微微前倾避开墨羽的紧贴,终于摸上行云之后,见它果真安稳的由着她的手指轻移,嫣然一笑,嘴角梨涡深刻,喃喃道:“你这么黑,是朵乌云吧?” 她也不过是信口胡诌,不想行云似乎听得懂,又是一阵嘶鸣,微挪了身子避开了她的抚触。 瞧着这般有个性的马,兮若垮了脸,瘪瘪嘴,须臾,笑得愈发灿烂,连她身后还站着的变态色胚都抛诸脑后了,注意力全放在行云身上了,心中暗道:只要用心点,凶猛的山兽她都能结交上,就不信摆不平一匹马! 遂愈发放柔了声音道:“你叫行云,突然想起来了,我在首阳山有个十分要好的朋友叫流水,瞧瞧,多么合衬的名字,千里迢迢的,居然能结实同一个人,这就是缘分啊,想必将军大人很忙,肯定没给你娶亲,改天我把流水介绍给你,你这么俊逸,流水定会对你一见钟情的。” 兮若说完之后,再去摸行云,它果真老老实实的让她摸了,兮若撇撇嘴,暗道:果真是那色胚养出来的马,色欲熏心的狠啊! 摸够了,兮若与行云大眼瞪小眼了许久,突然小声道:“对了,你介不介意种族问题啊?” 行云自然不可能回话,一直静默审视着她的墨羽应道:“什么种族问题?” 兮若头也不抬的回道:“刚才忘了说了,恩——流水是头驴子,行云不会嫌弃它吧?” 墨羽眼角抽了抽,一直跟在一边的牟刺突然大笑出声,在别人听来,他的声音很豪放,在兮若听来,他的声音很刺耳,屈眉瞪眼的斜着牟刺,嘟囔道:“不但穿着打扮像大公鸡,就连笑得也像公鸡打鸣,其实,这厮是昴日星官投胎来的吧!” 兮若自觉将声音压得极低,可墨羽和牟刺皆非常人,也就在她刚说完,牟刺的笑声戛然而止,静寂片刻,墨羽复又大笑了起来,瞥向牟刺的目光中透着沾沾自喜,让牟刺觉得十分碍眼,面色微红的快摇着扇子,散在麦色颊边的一缕碎发随着扇来的快风舞得很无奈,将要落下就又被吹开,起起伏伏的很纠结。 兮若说罢转回头,又试着去摸行云,再次被它避开,这让兮若再次确定行云是匹和他主子一样眼睛长在脑门儿上的家伙,正打算好好想想她活到这么大,认不认识配得上行云的母马时,猛然察觉到身边的异样,循声望去,愕然的对上墨羽开怀的表情,心头再一动,墨羽笑着的侧脸与那个锁在心底的雪妖真像呢! 心有灵犀般,就在兮若刚侧过脸来,墨羽立刻从与牟刺的对视中转回了视线,兮若是茫然的望着墨羽发呆,而墨羽却是目光轻柔的凝着她。 牟刺觉得自己受辱了,先前被兮若说是大红公鸡,随后他夫妻两个又旁若无人的眉来眼去,让他这位芝兰玉树的大殿下情何以堪? 咳了咳,没人搭理他,又咳了咳,还是没人搭理他,使劲咳了咳,莫桑颠颠的凑了过来,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大殿下是哪里不舒服么?” 牟刺脸色由红转紫,又由紫转青,见那两个始终没注意到他这头,刷的一声收了扇子,伸手捧心状,悲凉道:“本宫心碎了!” 第七十八章 行云旧事 兀自欣喜的墨羽终于有了反应,却也只是淡漠的偏过头来,凉悠悠的扫了一眼做凄然捧心状的牟刺,冷然一笑,漠不关心的回过头去翻上马背,随后俯身将兮若也捞了上去,妥帖的安置在怀中,轻夹马腹,未曾出声,行云已绝尘而去。 牟刺望着渐行渐远的墨羽,眨了眨眼,随后捶胸顿足,哀怨无比的痛斥道:“好你个墨大将军,枉本宫巴心巴肺的待你,却原来竟是如此的狼心狗肺,本宫有眼无珠啊!” 站在牟刺身边的莫桑听闻此言,不由自主的抖了抖,呲牙咧嘴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牟刺骂完,转头看着莫桑,脸上已是一派淡然自若,仿佛先前癫狂的那人与他毫无干系般,洒然的展开玉骨扇轻摇慢摆,看着莫桑僵硬的表情,撇嘴道:“你跟着本宫作甚,莫不是想代替你家将军陪着本宫?” 莫桑这次抖得十分明显了,可还不等回话,牟刺就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本宫才华卓越,俊美非凡,风流倜傥,你这样子虽也好,照比你家将军可是差得远了,本宫不大喜欢你这类的。” 虽牟刺这话很不中听,可不被他喜欢总比被他喜欢强多了,莫桑有些感激涕零的出声道:“小人粗鄙,不敢辱没大殿下。” 牟刺轻摇扇子表示对莫桑的自知之明很是满意,莫桑借机退下,背过人去,伸手擦掉额头冷汗,唏嘘道:“好险!” 凤仙桐与墨羽争执之后,已经先行一步,而墨羽驾马离开后,这声势颇为浩荡的护卫队伍也跟着上路。 牟刺本与墨羽一起骑马,可墨羽离开之后,他嫌骑马累,也不打招呼,直接钻进了锦槐的马车,莫桑知道后,掩不住窃喜——他觉得锦槐和牟刺简直是天作之合,无比登对。 锦槐先前虽然放下了车帘子,却没放下心,他透过帘缝看着墨羽带兮若去认识行云;看着墨羽拥着她去触摸行云;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对视;看着墨羽终究携她骑上了行云…… 行云是墨羽最信任的伙伴,它跟着墨羽出生入死,经过大大小小的战役无数,可墨羽却从不准许任何女人靠近行云,包括纪柳柳。 倒是有过一个很受墨羽欣赏的刺史千金,有些傍身的功夫,文墨也是懂些的,又倚着墨羽宠爱和身份娇贵,总以为自己与墨羽其他女人不同,那些女人都是墨羽逢场作戏的玩物,而她早晚有一天是要当墨夫人的,如此,面对着墨羽身边的莺莺燕燕,总难免端出几分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傲然来。 能混到墨羽床上的女人,自是有些过人之处,知这千金骄纵,并不与她一般见识,可有一次,这千金邀请墨羽过府参加一场家宴,墨羽却未到场,第二日千金得知墨羽是被养在别院里的一个叫柳轻烟的歌姬缠住了,且当晚睡在了柳轻烟的床上,千金勃然大怒,骑马直奔墨府别院,却扑了个空——柳轻烟随墨羽出游了。 千金觉得这对她来说是奇耻大辱,定是柳轻烟知道她邀请了墨羽,故意向她示威,千金昏了头脑,砸了柳轻烟房里的器物,将柳轻烟的衣物和头一晚与墨羽睡过的被褥全剪碎了,且还打坏了柳轻烟的一个丫头。 墨羽临时有事,遣下人将柳轻烟送回了别院,柳轻烟看过府中的情况之后,并未立刻做出表示,只是差人给千金捎了个句话:墨羽无高堂,行云代相妻。 千金接了这条消息,迟疑了片刻,直奔着墨府而去,墨羽未归,行云留在马厩里,千金闯进马厩,彼时墨羽还只是个副将,府邸也不在帝都里,府中的下人见是刺史千金,平日里到府时,墨羽也算礼待,遂不敢硬拦着她。 千金想骑上行云,被行云甩开,连马毛都没让她碰上,千金摔得很难看,身后还跟着刺史府中的护卫和墨府中许多下人,千金没堵住柳轻烟,又在行云这里吃了晦气,很是不甘心,失了分寸,竟抽出马鞭直直甩在了行云身上。 行云没吃过这种亏,即便是墨羽也不舍得碰一下的,吃了痛之后的行云一个扭身,高抬前蹄,落下后踢碎了千金的肩胛骨。 事后,千金的刺史爹找墨羽要说法,墨羽摩挲着行云被鞭打过的地方冷然道:“宝马良驹对一名武将是何种意义,想必刺史大人不会不知,行于之于墨某的重要,更甚他人,即便是墨某的宠姬也不可动其分毫,何况是不相干的女人。” 千金的墨夫人梦至此终结,不过之后但凡是墨羽的女人,皆知行云对墨羽是何等重要,却无一人能靠近行云,更别提同墨羽同骑。 蓦地涌上心头的痛楚让锦槐也愣住了,牟刺捧心,只是调侃墨羽罢了,可坐在马车内的锦槐揪住胸口的衣襟,却是当真觉得呼吸不顺畅,待到这一波痛楚过后,恐惧感铺天盖地袭来,突然忆起雪歌就在附近,若然被雪歌知晓了墨羽这个举动,在短时间内兮若没爱上他,那么雪歌会怎么处置兮若,那后果是他不敢想的。 探手入怀,那块绣好的帕子尚来不及送出,但观今日墨羽的举动,不知还有没有同兮若独处的机会,指尖探索着绣着锦槐二字的帕子角,咬唇轻笑,一遍遍的告诉自己:锦槐,心痛的这么明显,你是真的爱上她了,既然爱上了,就拼命保住她,哪怕她恨你,只要她能好好的活下去…… 牟刺挑起帘子的时候,锦槐想得出神,并未防备,牟刺看着锦槐的手探入自己的怀中,挑了挑眉,嬉皮笑脸的钻进马车,挨着锦槐坐好之后,看着锦槐难看的脸色和仓惶的表情,色迷迷道:“柳柳,你家将军大人移情别恋了,你就从了本宫,本宫定会好生疼你,不会再让你顾影自怜了。” 锦槐白了牟刺一眼,往里挪了挪,这牟刺很不自觉,竟跟着挪了挪,且比方才靠得还近,轻佻道:“啧啧,哪里不舒服,本宫替你摸摸,她们都说本宫这手法很到位,保证让你满意哦!” 这样的牟刺对于锦槐来说早已见怪不怪,不过此刻锦槐心烦意乱,实在没心应付牟刺,遂坐起身子,刷的脱了外裳,微挑高下巴斜睨着牟刺,眼中似有水波流动,不再用令人酥到骨子里的女声,而是一个较为阴柔的低沉男声,决然道:“既然大殿下对锦槐一往情深,锦槐今日便从了大殿下,只要大殿下高兴。” 先前锦槐退一步,牟刺便进两步,可锦槐突然迎着他来了,牟刺反倒连连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才像壁虎似的趴贴在车厢上,举起半开的扇子遮了侧偏着的脸,微眯着的眼从扇骨缝隙中看过来,愤愤然道:“果真是你这死人妖,墨羽那厮忒不够意思了,不让本宫与十七公主耍耍就算了,还说会带女人出来,结果带出来的竟然是你这死人妖,这漫漫长途上的寂寞,本宫要如何调节啊!” 锦槐慢条斯理的拉上外裳,淡淡道:“我等不过是陪衬,此行主要目的还是要促成大殿下与十四公主的婚事,十四公主乃我朝第一美女,且精通闺中乐趣,如何会叫大殿下寂寞了去?” 提及凤仙桐,牟刺转过身子,打开玉骨扇,扇乎的很是郁闷,撇嘴不屑道:“比凤兮若老,比凤兮若俗艳,比凤兮若粗鄙,笑得也远远不及凤兮若动人,如何敢称第一美女,本宫警告你,下次再在本宫面前提起那疯婆子,本宫就将你洗洗干净了,送她床上去,看你还乐趣不乐趣。” 锦槐不置一词,垂头想自己的心事去了,牟刺沉默了一阵,复又贴近锦槐聒噪了起来,有牟刺在的地方,绝对没有清闲,许多时候锦槐会怀疑这个牟刺和传闻中趁势揽权的西番大王子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彼时十里外野道上,骏马疾驰而过,追上一辆缓行的厢式马车后,马背上的麻衣骑士勒紧缰绳,翻身下马,半跪于暂停的马车前,动作一气呵成,很是利落,不曾停顿,甚恭谨的抱拳道:“宫主,十四公主与墨将军发生争执,负气离开,随后墨将军携十七公主同骑行云,脱大队先行而去,牟刺殿下入柳柳夫人马车内,与其同乘。” 说罢垂首静默,等着车厢里的人回应。 半晌,车厢内传来了个飘渺的声音,徐缓道:“墨羽他——与凤兮若共骑行云?” 麻衣骑士依旧低垂着头,声音刻板恭谨的应道:“墨将军在众人面前将十七公主带上了行云,之后离开。” 静寂片刻,车厢内才又传出那飘渺的声音,“去吧。” 麻衣骑士躬身应了个,“是。”并不废话,起身上马,同来时一般利落,催马离开,转过弯道没影了。 见麻衣人没影了,车夫才扭过身子小声道:“宫主,上路么?” 第七十九章 幻竹山庄 牟刺打从西边来,南国对应西番,当属东,北夷国灭,如今已是南国领地,可提及北夷,德昭帝总是端出莫名的抑郁惶恐,且随着年岁渐老,那情绪愈发明显,久而久之,北地倒也成了南国朝堂上的一个忌讳,因而,南下是为此行的不二之选。 墨羽一行,于官道上招摇惹眼,而那不起眼的厢式马车始却终不远不近的追着墨家军马行于野道上,已有五日光景。 按照正常速度,到此地最多不过三天,因墨羽强迫兮若与其同乘,兮若虽在首阳山长大,不过静修很心疼她,虽兮若没有宫中养出的公主娇柔,可那身子骨也算不上强壮,实在挨不住马上颠簸,墨羽又不肯让她坐马车,是以这一路行得辛苦,走一段便要歇一阵,拖拖拉拉的,硬多耗了两天。 这天下午,一直躲在马车里的凤仙桐突然命蓝玉来同墨羽说依此速度,到蓝田行宫不知还要多久,与其把时间都浪费在途中,莫不如就近赏玩也是不错的,她知此处向东不出十五里就是江南首富的别苑,传闻那个园子甚好,照比他墨将军的府邸都不差。 兮若委实没精神,墨羽瞧着她怏怏的状态,也生出了许多不舍,听凤仙桐这样一说,并不多想就答应了,在前方岔道转向东行,太阳还没落山,他们已来到傍山而建的幻竹山庄大门外。 墨羽揽着兮若坐在马上,抬头望去,暗叹于此山庄的气势磅礴,莫说是他墨将军府,想来就是原本的目的地蓝田行宫也远不及这幻竹山庄的富丽堂皇。 幻竹山庄三面环山,遍植翠竹,依北山为主,从山底一直绵延到山顶,错落建了许多宅子,山庄四周笼着一层薄雾,虚虚实实的看不真切,倒是不难辨出这‘幻竹’之名的由来。 先前他们一路行来,并未见到民居,问过才知,方圆百里,除幻竹山庄外,再无旁人居住,墨羽初闻这个说法,心中竟莫名一抽,不寒而栗了起来。 牟刺却觉得此处很衬他心意,是滋生风流轶事的最佳去处,颠颠的随着侯在大门外的仆从进门了。 凤仙桐比墨羽先到,据说已经安排妥帖了,军马安排在幻竹山庄外驻扎,锦槐下车之后,默不作声的跟在墨羽和兮若身后,旁人不注意的时候,就盯着兮若背影发呆。 引着墨羽、兮若、锦槐还有春儿和小蝉五人的是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叟,他说年轻的时候他就住在这里,那个时候人们叫他竹生,后来他老了,人们就叫他竹伯了,这幻竹山庄的小事全是他给管着,如果墨羽等人有什么需要,吩咐他一声就行。 墨羽揽着兮若,慢悠悠的跟在竹伯身边,想了许久,还是问出声来,“本将军东征西讨,也算有些见识,诚然不知距帝都不远的此处竟有如此奇妙的地方,这山庄……” 这话说了半句,静默片刻,竹伯了然一笑,哑声解释道:“幻竹山庄是去年才建好的,因地方偏僻,京中的大人多数不知此地,不足为奇。” 这个说法也算合理,墨羽却还是觉得心烦意乱,已经起了话头,再问就简单多了,接口道:“此地也算山清水秀,为何百里之内不见民居,莫非你家主人容不得他人?” 那竹伯并不介意墨羽的出口不善,浅笑道“这里是我家主人的地界,按理说他人是不可在此造宅子的,不过这方圆百里没别人居住,却也不是我家主人容不得旁人。” 墨羽挑了挑眉,轻飘飘的道了个,“哦?” 竹伯偏过头来,清淡的笑了笑,那一脸的褶子顿时挤做一堆,这会儿不但墨羽觉得诡异,便是兮若,春儿还有小蝉也惴惴了起来,锦槐终于从兮若背影上挪开视线,却也只是淡漠的瞥了一眼竹伯,脸上没现出什么特别的表情来。 竹伯笑完之后,低沉沙哑的解释道:“此地看似山清水秀,却并常人能活命之所,不明之人瞧着山庄造的随意,老朽同将军大人交个实底,这山庄实乃我家主人亲自作图,依山势星位而建,此地瘴气,沼泽可以规避,倒算是其次,将军大人远看四周为山川河谷,可若是误走歧途,极易陷入暗坑,到时候只得落个死不见尸的境地。” 锦槐和兮若不由自主的抖了抖,墨羽笑得实在牵强,闷声道:“既然如此,你家主人还在此地大兴土木?” 竹伯不再看墨羽,继续前行,不甚在意的回道:“我家主人喜好异于常人。” 墨羽再问,竹伯却不再作答,将墨羽等五人人引至山腰客居,并不征求墨羽意见,直接将墨羽送入了主屋,兮若、春儿和锦槐、小蝉分别送进东西厢房。 对于竹伯这样的分配,墨羽很是不满,自是不肯憋着气,直言问过,得到的回答却是他家主人先前立的规矩,月初山庄内不宜男女混居。 这种荒谬的说法墨羽自是不信,只说兮若是他的夫人,并非男女苟合,竹伯冷淡回他,若不怕生出事端,便随墨羽高兴。 墨羽掂量了掂量,客随主便,不再同竹伯明着计较,私下却是打着自己的算盘。 竹伯临去之前,回头瞥了兮若一眼,那一眼较之先前的笑更令兮若惴惴,墨羽是不信竹伯的说法,兮若却是觉得这种怪异的地方立着些怪异的规矩也在情理之中,她是信的。 偌大的山庄统共没多少下人,房间却收拾的异常整洁,接连颠簸了五天,在旁人看来,墨羽对兮若那是宠上了天,可对于兮若来说,只是觉得墨羽这是想尽办法折磨着她,进了卧寝,简单的漱洗之后,倒在榻上便睡了。 竹伯给先来一步的凤仙桐安排在墨羽住的这个院子的斜下方,其实这些日子见不到凤仙桐,与不明就里的人猜测的凤仙桐还因先前与墨羽的争执而耿耿于怀并无直接关系,这一路上兮若劳累、疲乏,可凤仙桐却更甚于兮若的困顿,除了蓝玉之外无人知晓,凤仙桐上了马车之后,就开始沉睡,即便是用饭和走在人前的时候,也是浑浑噩噩的,好像怎么睡也醒不了似的。 竹伯安排好了之后,蓝玉将凤仙桐扶上了悬着厚重幔帐的架床,凤仙桐挨着瓷枕不多时便又沉沉入睡,蓝玉守在架床边两刻钟之后,伏在凤仙桐耳畔轻唤了几句,见凤仙桐委实没有反应,适才起身大踏步的走出了房间。 推门而出,一眼就瞧见了站在竹林旁,刚从墨羽那出来的竹伯,蓝玉愣了愣,竹伯客套的笑了笑,随后拱手道:“墨公子,宫主命老奴转告,他在山顶侯着您。” 蓝玉瞪大了眼睛,迟疑了片刻,抖着声音问道:“你是……” 竹伯脸上的笑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将先前的话重复了一边,“墨公子,宫主命老奴转告,他在山顶侯着您。” 蓝玉定定的审视了片刻,随后点头道:“蓝玉明白,劳请竹伯给指条近路。” 竹伯给蓝玉指了竹林后的小径,又说了具体位置,随后下去做自己的事了。 蓝玉顺着小径快速往山上赶,前前后后的想了一遍,先前觉得这一趟的遭遇很是峰回路转,可随后想想,倒也全在情理之中,凤仙桐根本就不知道这里还有个幻竹山庄,会来此处,只是蓝玉受雪歌指点,随后转告给脑子不清楚的凤仙桐,凤仙桐只想睡觉,虽她乘的马车很稳,可毕竟没有床榻舒服,听说终于可以停下了,她自然乐意,是以蓝玉打着凤仙桐的名义去同墨羽交涉,果真同雪歌说的一样顺利。 雪歌既然会指定此处,势必是与这里有关系的,且不必事先同这里的主人打招呼,直接就可以做出面面俱到的安排,岂是不相干的外人,如此竹伯同雪歌认识,也不足为奇,只是他口中的宫主是何意,蓝玉许久没想清楚,直到站在了竹伯提到的山顶竹屋门外。 拾级而上,轻叩门扉,屋内传来雪歌温婉的声音,“进吧。” 蓝玉推门而入,屋内燃着一个红泥炉,上面铜壶内煮着水,已然沸了,顶的壶盖咕嘟咕嘟响,雪歌靠着竹桌坐着,修长玉白的手上端着碗茶轻品着,蓝玉恭谨道:“公子。” 雪歌抬头对着蓝玉温文的笑,伸手指着对面的位置,徐缓道:“这是幻竹山庄内藏着的碧螺春,过来尝尝可还称口。” 蓝玉迟疑片刻,见雪歌已伸手替他斟了茶之后,才谨慎上前,搭着边坐了,双手捧起茶碗,浅浅的尝了口,随后十分肯定的点头,连连道好,雪歌回了蓝玉个轻笑。 蓝玉吃下半碗茶水之后,托着茶碗望着雪歌,小心翼翼道:“公主又睡了,已然安顿下来,若牟刺殿下去探望公主……” 雪歌笑了笑,隔着竹桌探过微攥成拳的手,到蓝玉面前,突然反转摊开,手心躺着一个净瓷小瓶,玲珑精致,与平日给蓝玉的十分不同。 蓝玉顿了顿,不解的开口道:“这是何物?” 雪歌浅笑故我道:“媚药。” 第八十章 你想杀我 这本就森然的幻竹山庄,天黑的也比别处早了许多,莫桑记得清楚,昨日这个时辰,他能看见百步之外的树叶子,可今日此时,连十步内的廊柱都是瞧不见的,山野之中,竟无虫鸣鸟啼,万籁俱寂,更添恐怖——这个地方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墨羽要吃茶,莫桑经竹伯指引,去东山打回一壶上好的清泉,穿过这条回廊就是墨羽住的院子,依稀可见灯火点点,莫桑将将放下提着的心,不想身后一阵凉风过,直觉回头,却没半个人影,随后感觉手中拎着的水壶晃了晃,警觉的回过头来,还是一片寂寥,莫桑呲牙咧嘴的抖了抖,加快脚下速度,不多时便消失在廊道尽头。 眼见莫桑转进了墨羽的院子,蓝玉对佝偻着身子的竹伯拱手作揖道:“蓝玉谢过竹伯。” 竹伯伸手拍了拍蓝玉的肩膀,点头笑了笑,并未回话,转身没入夜色中。 蓝玉偏头看了一眼墨羽的院子,哼笑一声,也快步离开了。 半个时辰后,接连吃了两杯茶的墨羽觉得身子极不舒服,却又惦着要去给兮若喂药,最后实在起不来身,遂命莫桑去寻兮若过来。 同一个院子里住着,可莫桑出去快一刻钟也不见回,墨羽感觉体内生了把火一般,炙烤着身心,难挨的紧,脑子里不时飘出那晚兮若躺在他身下的画面和总也噙着笑容的脸,伸手将未喝完的半杯热茶浇在脸上,狠狠的甩了甩头,略略有些清醒,咬牙站起身子,踉踉跄跄向门外走去。 也才走了四五步,门突然被人拉开,墨羽抬头望去,一个素白的身影撞入眼帘,青丝披散在肩头,脸隐在暗影里,朦朦胧胧的看不分明,可那身衣服墨羽是认得的——那是兮若昨夜穿过的,墨羽嘴角绽开灿烂的笑容,快走几步展臂将这素服女子纳入怀中,脸随即埋入她的颈窝,深深的嗅闻着她身上沐浴后的清淡花香,含糊不清的呢喃着:“若儿,我想你!” 听见他的声音,那女子慢慢抬手揽住他的腰背,墨羽还有一丝理智,伸手自锦囊中摸出玉瓶,倒出颗艳红的丹丸,含入口中,寻到女子的唇,将丹丸度入她口中。 女子挣扎了起来,不经意间将那收着丹丸的锦囊拨掉,撞到一边的八仙桌下,可墨羽却未发觉,只是将舌探入女子口中,逼得女子将药丸吞下。 待到那丹丸被女子吞下后,两人随即激吻了起来,女子身上的素服滑落,里面竟是空无一物的,墨羽脑中轰然一响,随后混沌成一片,只记得那个强烈而迫切的念头,横抱起了赤裸的女子,快步向内室架床走去。 一阵冷风吹过,莫桑打了个激灵,伸手抚了抚脖子,脑子有片刻空白,僵硬的转了转身子,喃喃道:“这是怎么了?”须臾突然想起自己是有任务的,四下张望了一圈,惊道:“殿下让我去寻凤兮若,我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待到要回忆,却是从出了墨羽的房门之后便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得了,莫桑感觉寒毛直立,依稀分辨出这里是先前打泉水时走过的东山小径,屏息提神,撒丫子往回跑去。 莫桑敲开兮若的房门时,兮若将将醒来,春儿对这莫桑很不待见,可听说是墨羽让他来的,也算客套,兮若出来之后,莫桑冷淡疏离的传达墨羽让她一个人过去的命令。 春儿回身去给兮若拿斗篷,莫桑知道自己先前耽搁了很久,怕墨羽等得心急,只绷着脸对春儿冷嗤道:“三五步的距离,何必娇贵成这样,让将军大人等久了,谁担着?” 听闻此话,春儿抖了抖,兮若嫣然一笑,安抚了春儿几句,跟在莫桑身后向墨羽的屋子走去。 来到门外,莫桑退到一边,兮若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拉开房门走了进去。 八仙桌旁的小红泥炉因未及时添炭,已快熄灭,桌上扣着一本皱巴巴的兵法册子,三足几上的油灯也燃到了尽头,房间里十分晦暗。 突然从内室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吼,兮若心头一颤,隐约有些印象,迟疑了片刻还是循声而去,走了没两步,绊了一下,兮若扫了眼,竟是她的素服,有些想不明白,弯腰捡起,迷迷糊糊拎着素服来到了内室门口,女子沙哑的叫声,“给我——快……”钻进了兮若的耳朵,兮若愕然抬头,手中的素服掉了下去,墨羽正埋在眼神迷离的凤仙桐胸前奋斗着——呃,这个画面,还真熟悉呢! 好些日子,他对她一直温柔体贴,今日倒是又让她见识了他的真面目,兮若冷笑一声:他觉得对她温柔了,然后让她目睹他和别的女人亲热,就能折磨到她了么,才不会,只能让她更讨厌他罢了,压下心头莫名的情绪,兮若转身快速冲了出去。 房门被冲开之后响起巨大的撞击声,惊得倚着梁柱的莫桑一跳,待看清是兮若冲了出来,茫然的搔头喃喃道:“这又是怎么了?” 兮若只小跑了没多远便有些喘,单手撑在一旁的立柱上平复着异常的心跳,这里很暗,可兮若却隐约瞥见前方闪过一个人影,先是一愣,随后不由自主的追着那人影而去。 其实已经看不见那个影子,或许更贴切点说,她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见了,只是眼角余光一掠,心头就仿佛被猫儿的爪子踩过,软软糯糯的荡了起来,待到回过神来,已经追出去半座山头,四周没有一丝声响,抬眼望去,只是一片无边的暗色,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跌坐在地,伸手揪着心口处,感觉一颗心仿佛要从里面跳出来了,孤助无援的感觉瞬间将她淹没。 “你在找我?” 许久之后,兮若身后响起一个比四周的黑暗还森然的声音,飘飘忽忽的仿若从阎罗殿逃出来的鬼魅。 兮若身子一颤,挣扎的站了起来,将将转身,脖子便被卡住,那只手比他的声音更像鬼魅——凉的没有一丁点人的感觉。 走过这么远的距离,眼睛开始适应了暗色,虽然脖子被掐着,可兮若还是将对方看了个仔细,及地的黑色斗篷连头一并遮住了个严实,大半张脸覆在铂金面罩下,只隐约瞧见完美的唇勾着嗜血的冷笑。 兮若一愣,感觉脖子上的冷意顺着那手蔓延开来,全身都开始抖了起来,终于找回声音,可问出口的话却透着些傻气:“你要杀我?” 那嗜血的冷笑愈发的显眼,依旧是鬼魅般飘忽的语调,玩味的回道:“你说呢。” 兮若咬了咬唇,猛然向后一步,竟十分容易的就脱开了钳制,即便先前疲惫的连动都不想动了,可求生的意念却支撑着她转身跑开,钻进竹林,没头苍蝇般的逃窜了起来。 心里乱成一团,她对他的感觉是这般的熟悉,可他嗜血的冷然却是从心底发出来的,他没有下死手,她却感觉到了他欲至她于死地决然,那是比墨羽的折磨还清晰的恨意——他恨她! 雪歌放下手,嗜血的笑不曾收敛,任由兮若逃进竹林。 兮若逃开不久,锦槐从另一边姗姗而来,距雪歌丈远顿住步伐,小声道:“公子,十七公主这样乱跑,若跌入暗坑……” 雪歌抬手阻断锦槐的话,漫不经心道:“锦槐,我曾告诉过你,幻竹山庄下是座上古遗下的地城,你说,在墨羽与凤仙桐颠鸾倒凤之时,她却遭遇杀身之祸,这个时候舍命相救的人,会在她心中留个什么印象呢?” 锦槐垂首恭谨道:“公子先前也是这样打算的?” 雪歌笑道:“救命之恩后,同生共死的情谊,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经历的。” 锦槐小声应了个,“是。” 雪歌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身形一闪,已经出去了老远,锦槐快速追了过去。 兮若实在跑不动,她原本以为这里全是竹林,可跑了不知多久,竟到了一处空地,隐约听见水流声,兮若慢慢蹲下身子,大口大口的喘息,还没等平复过来,愕然发现眼前现出了暗纹黑色篷摆,猛地站起身子,脖子又被掐住,且力道较之先前大了些,她挣脱不了。 缓缓抬手轻搭在他卡在她细瘦的颈子上的手,勉强绽开了个笑,虚弱道:“你果真想要杀我。” 这不是个问句,只是陈述着她的认知,不过雪歌掐在她脖子的手却微微松了个力道,她的手很柔,轻轻搭着他的手背,竟让他觉得一阵莫名的温暖。 可他松了力道,她却没有逃开,嘴角的梨涡深刻,反倒抓紧了他的手,柔柔的声音,夹着明显的绝望,“连你也恨着我。” 雪歌心头一颤,猛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她不会凭空的对一个陌生人这样说话,更不会在他加重卡在她脖子上的力道时,一点也不挣扎,只是紧紧的攥着他的手,他想,她大概是认出了他…… 第八十一章 生而无望 如果就这样死了,追忆一番,这一生实在是桩彻头彻尾的笑话。 彼年不识人世百态,众星拱月,世人只道十七公主活得天真烂漫,可唯有她自己明白,她很是寂寞,看那一张张虚假的笑脸,只觉百无聊赖,好在她在碧桃花丛中遇上了仙人般的九皇兄。 可是,九皇兄也不过将她肥短软柔的身子抱在怀中一次,父皇竟以恶疾之由将他们阻隔在了高墙内外,她哭她闹,回想起来,长到这般大,她也只有过那么一次任性,不过想给自己与九皇兄那段情谊争取个机会,终未尝所愿,从此,她再未能枕着九皇兄的腿看碧桃花浓。 后来渐渐懂了些东西,半睡半醒间听宫娥嚼舌根,说她母妃很是凉薄,圣上对她百般好,她却不思图报,反倒整天板着张苦瓜脸。 她想了想,母妃与父皇在一起的时候,当真都不怎么见笑脸的,终于鼓起勇气问了,母妃愣了愣,随后温柔的笑了,那时候只知道母妃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两个美人之一,却是分不清楚如何是美,不过母妃那个时候的笑她却记得深刻,灿烂的连她最喜欢的碧桃花都比不上,那般温柔的嗓音,轻言慢语的说:“傻丫头,娘这一生只爱你爹爹,若不爱他,如何有你!” 那是她第一次听母妃说爱,用平头百姓的称谓,她不懂母妃如何那样称呼,只是觉得母妃与父皇感情很好,她也很快乐,那是她除了和九皇兄看碧桃花外,又一件幸福的事情。 直到许多年之后,兮若才明白,安思容是真的爱着德昭帝,只是安家的人同北夷轩辕氏一样,信奉一生一世一双人,德昭帝在许下那个承诺后,回头便将张方碧等几十个各式美女迎进了宫门,安思容无力反抗,只能沉默,‘爹’、‘娘’,安思容发自内心的希望她和德昭帝可以活得这么简单,只是,那个时候,没有一个人懂她,包括德昭帝。 国师宋春寒与帝妃有私情,这桩秘辛早就流传在南国宫闱中,只是没想到,传来传去,那个有私情的帝妃竟会是她母妃,就在母妃说完爱她父皇之后不久,她的幸福戛然而止。 幸好,她还有静修师父,这些年虽是粗茶淡饭,日子过得很艰辛,倒算静谧,她本以为那是柳暗花明的新生,却原来不过是山重水复的兜转,德昭帝给她留了条命,他觉得她理应知恩图报。 众目睽睽下羞辱,锥心剜骨般的剧痛,她依旧安慰着自己——没有过不去的坎!脑子里全是那紫藤花海中的雪妖温暖的笑,还有荡人心神的磁柔嗓音,她想,他是她这生第三个上心的人,冷静的斟酌过他的身份,却还是将他小心翼翼的藏在了心底。 时至今日才恍然,那晚上他的冷眼旁观与身不由己并无关系,大概只是和墨羽一样想要看着她父皇难堪吧! 真真的讽刺,他明明将自己藏得这般好,平日里纯白无一丝杂色的装扮,此刻却是一片乌黑,与周边暗夜浑然一体,可是,她却一眼就认出了他来,就好像那个时候,她只一眼就认出了戴着面罩强暴她的墨羽,为何她不糊涂些,那样就不会知道他也是这般的恨着她,脑子渐渐混沌,她已经抓不住他冰冷的手。 被掐死的人,一般都很难看吧,眼神已开始涣散,看不清他近在咫尺的完美唇瓣,可她还是吃力的绽开了真心实意的笑容,颤巍巍的抬起另外一只手,压住慢慢下滑的那只,断续道:“你既如此恨我,自是有你的理由,不过——我不恨你。” 生而无望,不如死了! 彼年有女人死在他面前,就是为了她们所谓的爱情,追着那不切实际的感觉欣然赴死,还要口口声声的说死在他手里此生无憾,在雪歌眼中那种女人不过是愚蠢之极的呆子,死也便死了,即便存活于世,终不过碌碌一生,她们口中的此生无憾,在他面前苍白的比不过秋风落叶,他眼都不会眨一下的笑看她们湮灭。 可是兮若说她不恨他,让他死寂的静湖现出微澜,她凭什么这么说,凭什么在这样的时候还能笑得这般清丽绝美! 在兮若双手全搭上他手背时,他几不可查的颤了颤,听她说不恨之后,曾微微的松了手,须臾回神,猛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飘忽的思绪快速回笼,只一个念头——她认出了他,那就绝对不能留下她。 一直躲在暗处的锦槐发现情况有异,来不及细想,已经窜了出来,猛地撞上雪歌,从他手下抢出兮若,抱着她循着水声奔去,锦槐看不见雪歌的表情,却清楚的感觉到了雪歌的杀气,他不知雪歌为何又改变了计划,却知道自己不想让兮若死,唯有拼了。 在锦槐将兮若截到怀中之后,兮若曾微微掀了掀眼皮看了他一眼,随即昏死过去,锦槐紧紧的抱着她,按照原来的计划,他只要从雪歌手中夺下清醒的兮若,然后向一边腾挪几步,便可落入最近的暗坑,可此刻锦槐却不敢依计行事,知那暗坑的位置,遂要反其道而行。 雪歌望着锦槐仓惶的背影,有片刻失神,须臾,冷笑一声,自语道:“以为这样就能逃开?” 水声潺潺,幻竹山庄锦槐来过几次,却并不是很熟悉,他知依常理而言,循着水流的方向能逃到庄外去,却未曾想过这水声竟是只见入口却不见出口幽潭,抱着兮若愕然的立在幽潭边,很快回神,转身想寻新的出口,却瞧见雪歌悄无声息的立在身后,锦槐抖了抖,低头望着昏迷的兮若,颤声道:“公子,十七公主她……” 雪歌勾唇一笑,漫不经心道:“你想与她同去?” 锦槐静默片刻,却还是出声问道:“先前公子不是这样说的。” 雪歌依旧故我的笑,“先前我也不知她居然能认得出我。” 锦槐愕然抬头,“怎么可能?” 雪歌混不在意的回道:“作为一颗棋子,她实在不够完美,锦槐,原是让你迷住她,却不曾想你竟被她所惑,还真叫人失望。” 锦槐静默了片刻,将兮若小心翼翼的护在怀中,小声嗫嚅道:“锦槐愧对公子。” 言罢不等雪歌反应,就势一滚,顺着缓坡向潭中滑去,就在滑落的一瞬间,锦槐隐约瞧见雪歌身后突然出现了个挺拔的身影,手中拎着柄长剑,直对着雪歌而来。 锦槐会凫水,这缓坡也不很高,他只是赌一把,而今瞧见雪歌身后的身影,微微笑了,锦槐知道他和兮若有更多的时间逃命。 锦槐料的不错,雪歌是没有理会他们,那本该是万无一失的算计,可不曾想竟生了偏差,原该在房中与凤仙桐厮混的墨羽此刻竟执着长剑立在他身后,惊愕看着锦槐抱着兮若滚入幽潭,混了脑子执剑直刺向雪歌后心。 雪歌在墨羽出现时便察觉到了,剑锋逼来时,猛地转身,探出两指直接夹住剑尖,默不作声的打量着墨羽的神情。 墨羽愤然道:“何人如此妄为,竟欲图谋本将军的夫人。”待到看清雪歌脸上的面罩时,墨羽一颤,剑离手,脱口道:“是……” 后面的字终究还是咽了回去,雪歌嘴角微微勾了勾,墨羽甩了甩头,也勾起了嘴角,趁着雪歌未曾留意,身子向旁一闪,窜到了先前锦槐站过的位置,在他追着锦槐和兮若的行迹迅速下滑时,自嘲的笑了笑,想着自己大概是疯了,不然怎会做出这样没脑子的事来。 这一晚所有的事都脱离了他的预期,雪歌眯眼望着幽潭溅起的水花,有些失神。 “竹伯擒住了莫桑,却被墨羽刺伤,恩,墨羽下手——真狠。”牟刺缓步行来,站在雪歌身侧,同雪歌一样望着涟漪阵阵的潭面,淡然出声。 雪歌头也没回,声音与平日听上去并无区别,依旧宛转优雅,“莫非墨羽不曾……” 牟刺偏过头来望着雪歌脸上的面罩,肯定道:“他确然中了媚毒,虽我不想承认,但他的自制力果真惊人,在凤兮若去过他的房间后,他贴着软玉温香,却能用床头悬着的佩剑割伤了自己,迫使自己清醒,然后追了出来。” 雪歌静默片刻,轻笑了起来,漫不经心道:“不错,很有趣。” 牟刺愣了愣,定定的看着雪歌露在外面的唇形弯出的好看弧度,半晌,喃喃道:“你气糊涂了?” 雪歌复又瞥了一眼逐渐静谧的潭面,对牟刺的疑问不置可否,转身沿着来路回返。 牟刺在雪歌的背影和幽潭来回看了几遍,见雪歌渐行渐远,快走几步追了过去,大声道:“你对他一直重之又重,如今看他生死未卜,你都不担心,就这么走开了?” 明明看似闲庭信步的速度,可牟刺却觉得他追得很吃力,久久,才听见一句飘渺的回话:“他死不了。” 第八十二章 锦槐心事 所谓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兮若此番是体会了个真真切切。 体内热浪滚滚,恐将把一身傲骨都熬酥了,奈何浪头四处冲撞,却无从宣泄;体外苦寒逼人,侵浸着每一寸肌肤,四肢已然麻木,不知可还属于自己所有。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被掐死了,可痛苦的感觉竟是如此明显,她记得传说中死人是感觉不到痛苦的,那就是说她还活着,或许是他觉得让她就这么轻松的死去简直太便宜她了,因此给她留了半条命,让她体会什么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肺好像要炸了一般,无法呼吸,思绪瞬间清明,她这是在水下了,莫非,他想要溺死她? 就在兮若感觉自己熬不住的时候,突然一双温软的唇瓣贴了上来,随后她的唇被那灵巧的舌抵开,一口气体随即度入她口中,些微缓解了她胸口的憋闷。 她睁不开眼,可却知道自己是被人拥在怀中的,隐约能听见那人胸口有力的心跳声,并着她有些虚弱的心跳,在这晦暗不明的水下,有些难以言喻的悸动。 耳畔水声清亮,那双予她生机的唇缓缓退开,她的唇仍有些木然的微启,随即一股新鲜的空气窜入口鼻,她知,水下的折磨,她挨过了,有些惶然的猜想着下次能遇上何种折磨! 手脚渐渐有了感觉,却依旧倦乏的睁不开眼,她听见那个阴柔的男声旋在她耳畔轻轻的呢喃,“公主,你还好么?公主,冷不冷?公主莫要吓——锦槐……” 她的脑子又开始混沌,那个声音的主人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她已听不清楚,她的手被那人揽在怀中,中间没有衣服的阻隔,她能辨出他肌肤的滑腻,那是一具温暖平缓的胸膛,是属于男人的,那人小心翼翼的拥着她,让她生出一种被人百般呵护的错觉,就好像年幼的时候被父皇抱坐在他腿上,说她是他的掌上明珠的时候。 她想要掀开眼皮看看这个让她觉得温暖的人是谁,可努力了几次,却终未成功,最后竟又堕入无边的黑暗中。 锦槐望着怀中软塔塔,湿漉漉的兮若,先是感觉满满当当的幸福——他终究还是从雪歌手中给她夺回一条命来。 可这幸福感稍纵即逝,他紧张的看着她异常的面色,蓦地想起这个时辰她体内的毒若没以毒相克,定要发作的,一手将她揽在怀中,一手去找雪歌给他备下的毒丹,翻找了一阵,竟没有,锦槐的面色顿时苍白,将兮若小心翼翼的放在一边,站起身来继续翻找,还是没有,锦槐双腿一软,跌坐在兮若身边——那盛着毒丹的玉瓶不见了! 回过神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潜入深潭中去寻那玉瓶,虽然找到的机会微乎其微,可总比没有机会的好。 水面潋着森冷幽光,锦槐被冰水侵过的身体还有些木然,其实先前他拥抱着兮若滚入幽潭的时候,本打算从水下游到对岸去,却没想到一落水就开始身不由己,似乎有一股强大的拉力将他往水下拽着,挣扎了几次,终究还是沉了下去,幸好他以前跟着雪歌修习过避水之功,落水之前吸足了空气,看着兮若撑不住的时候,渡口气给她,虽心中没底,不过还是坚持到了这洞天之中,出水之后才感觉恐惧,这潭子非比寻常,若他只是个普通人,怕此刻已然葬身水底了。 即便心中畏惧,可锦槐依旧毫不迟疑的拖着木然的身体向潭面挪去,刚做出投水的动作,那厢兮若突然无意识的呢喃着,“痛……” 锦槐停下了的动作,深深的凝了一眼兮若,听她又虚弱的说了个,“冷。” 迟疑了片刻,锦槐尽可能快的回到了兮若身边,将她重新揽进怀中,四下张望,他与兮若登陆的地方竟是一条暗道入口,前方隐隐有光亮,他记得时辰,现在距天亮还早着呢! 兮若含糊的重复了遍:“好冷。” 锦槐收回探察的视线,他的发此时已经完全披散开来,有水珠子顺着额前碎发滑落,滴在兮若异常红润的脸颊上,锦槐极其温柔的伸手替她擦掉,顺手将自己还在滴水的发拨了上去,露出弧度优美的发线和光洁饱满的额头。 透过前方隐隐的光亮,他清楚的瞧见兮若抖得厉害的身子,那单薄的素服浸透之后裹在她曲线玲珑的身子上,引人想入非非的。 他知她身材娇美,却从不知竟娇美到令人难以自持,猛地摇头甩开思绪翻腾,先前被顺到脑后的半长碎发又滑到前面,半遮了那双总也含着万种风情的媚眼,他不再扫开那碍事的发,反而闭了眼,颤着手向兮若襟口的盘扣探去。 将将解开第二颗盘扣,身后哗啦一声水响,锦槐猛地睁开眼睛,不等回身,尚还滴水的发便被人紧紧揪住,拽得他不得不仰起头以缓解痛楚,颈侧紧随其后一阵刺痛,森然狠觉的声音在他头上响起:“你在干什么?” 锦槐条件反射的抬手按住被扯痛的头顶,虽之前那一瞥并未看清雪歌身后站着的那人是谁,却从他的身形上隐约辨出是墨羽,不过现在看他一身戾气的站在自己身后,锦槐还是不由自主的瑟缩。 墨羽右手扯着锦槐的发,左手紧攥成拳,食指上的乌金戒指探出一根寸长的尖刺,闪着微蓝的幽光,直抵锦槐的颈动脉,隐约可见血痕,而他的视线却跃过锦槐,绞着被锦槐抱在怀中的兮若。 兮若胸口的衣襟已经半敞,裸出的肌肤泛着醉人的胭脂色,随着她的喘息起起伏伏的胸型,在这晦暗不明的环境中,现出摄人心魄的魅艳美感,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锦槐看清墨羽眼底的迷醉,惶恐渐渐转为彻骨的心痛,墨羽此刻会站在他身后,本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想来墨羽是真的在意凤兮若,若没强烈的执念,如何能挨住雪歌给的药力,又如何会在毫无把握的就敢跟着下水,其实他先前早已看明白了墨羽的心意,却强迫自己忽视,总觉得墨羽和兮若之间隔着国恨家仇,是不会有结果的,可是感情这种东西谁能说得明白,若然一切都照着情理来,这世上也就不可能有那么多糟心的痴男怨女了。 墨羽没得了锦槐的回答,在看清了兮若脖子上的指痕后,抵着锦槐的戒指微微施力,听见锦槐的抽气声后,墨羽愈发森然道:“你把她怎么了?” 锦槐深深的吸了口气,垂了眉目,沮丧道:“锦槐本以为可以带公主逃离,却没想到这个潭子里别有洞天,将军大人也是潭中过来的,当是了解这潭中的水极寒,公主的湿衣服不褪下,会促发寒毒攻心,且公主今晚大概是没服药,此刻毒发,几重折磨,锦槐也莫可奈何了。” 先前还安稳的躺在锦槐怀中的兮若突然抽搐了起来,嘴角隐隐泛出了血迹,断断续续的咕哝着什么,墨羽和锦槐不约而同的颤了下,待要仔细分辨她说着些什么,却愈发的含糊了。 锦槐更加揽紧兮若,墨羽却是甩开手中的湿发,快步绕到锦槐身前,俯身从他怀中夺过了兮若,紧紧的抱在怀里,俯首贴上兮若的额头,柔声道:“若儿,是我,你还好么?” 墨羽话落,兮若突然伸手扯住墨羽的前襟,喃喃着:“师父,十七好痛。” 锦槐闭眼偏过头去,湿发遮住了他脸上的苦色,墨羽僵着身子,沉默片刻,对锦槐冷硬吩咐道:“本将军腰带上有个锦囊,你将它取下,拿出里面的玉瓶。” 听墨羽这样吩咐,锦槐几不可查的松了口气,这事耽搁不得,锦槐挨近墨羽,兮若被墨羽紧紧的抱着,已经看不见身前的风光,锦槐自是目不斜视的去寻墨羽口中的锦囊,可是来来回回寻了个遍,却没半个疑似锦囊的挂件,锦槐脸上渐渐惨白。 兮若声音颤抖嘶哑,紧抓着墨羽的前襟,有些悲凉的断续呢喃,“母妃,若儿好痛,你带若儿走,若儿不要留在这里了,若儿好难过,母妃,不要丢下若儿……” 这几声很是清晰,句句如锥,扎在墨羽心尖子上,墨羽的脸色不比锦槐好多少,目不转睛的盯着兮若时红时白的面容,终于隐忍不住,怒声道:“锦槐,你若再磨蹭下去,本将军不管若儿的命是不是你保住的,都会杀了你,你信不信!” 锦槐愣怔了片刻,他先前倒是没想过为何给兮若脱衣服,而墨羽并没有怎么为难他,此刻才恍然,却原来墨羽把他当成了兮若的救命恩人,所以对他的‘无礼’法外开恩。 他是怕墨羽的,可此刻却不想墨羽因这种认知而另看他,完全拿他当个不相干的局外人,因救了墨羽心爱的人,才受了特别的礼遇,从他自雪歌手中抢下兮若之后,就已经做好应对各种境遇的准备,却唯独不想当个局外人,此举与高尚没有丝毫关系,救她,只因喜欢她罢了。 “锦槐,本将军的锦囊呢!” 第八十三章 吾爱千蕊 心中百般计较,抵不过恹恹一声呼痛,锦槐抬头,面色惨白的对着墨羽,讷讷道:“将军大人,未曾、未曾寻见锦囊。” 墨羽面色一凛,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 锦槐目光戚戚的锁着墨羽,微微摇头,“确然。”顿了顿,见墨羽脸色也跟着难看了起来,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试探道:“莫不是遗在潭中了?” 墨羽低头看着表情痛苦的兮若,攒起眉峰,将兮若扶立起来,让她倚在他身上,一手揽着她的腰身,另一手去摸腰间的挂件,一目了然的几样,他却还要来来回回的翻看着,确定是真的不见了之后,犹不死心,拥着兮若空不出手来脱衣,索性撕碎了找。 半晌,地上铺陈着玄青袍子的碎片,残破的狠,却不比他此刻的心情糟糕。 墨羽愣怔了片刻,倚挂在他身上的兮若便软塔塔的向下滑去,被墨羽及时伸手捞回,不等稳住她的身子,就听她轻喃出声,“冷,好冷。” 抬眼匆匆瞥过锦槐,墨羽展开双臂紧紧的拥住兮若,让她的身子与他赤裸的胸膛无一丝间隙,将她护得仔细了,才抬头望着锦槐,沉声道:“前方有光亮,去探探可否避寒。” 锦槐垂眉顺目,不敢去看墨羽怎样安置兮若,听见墨羽的吩咐,呐呐的应了,转身迎光快步而去。 这里是幻竹山庄的潭底,即便有光亮,多半也不可能是有人居住,就是无人才更当小心谨慎,当初雪歌选中这处地方,不过是看中了它的地城,可这地城究竟有多么奇妙,便是雪歌也没完全搞懂,锦槐更是全不知情。 虽是临潭的洞道,里面却十分干爽,以方砖铺就的路面,打磨光滑的洞壁,锦槐轻抬慢放的敛着脚步,屏息靠近那光亮,却发现那不过是洞壁上悬着的长明灯,没有暗器机关,纯粹是给后人引路用的,锦槐微微放下了悬着的心,再往里走没几步,就瞧见一个开阔的洞室,正上方洞顶悬了盏较之外面大上许多的长明灯,这还不够,又在洞室四角墙壁上嵌着的鎏金架台上各安放了颗硕大的夜明珠,将室内照得很是通透。 玉床、玉枕、玉桌、玉墩子,触目所及,都是玉雕而成,趁着冷光,愈发显出这里的凉薄,床上卷着个白绒绒的毯子,桌上搁着卷半敞的羊皮画,端看这情景,好像这里是有人住着的,却又寂寂无声,不知主人去了何处。 锦槐几步来到玉桌前,顿了片刻,随后小心翼翼的探出食指挑开那卷染着薄尘的羊皮画,出乎意料的是这居然是幅女子半身丹青画,画中女子头戴绒帽,身穿狐裘,明眸皓齿,艳美绝伦。 眉目真真的好,锦槐是第一次瞧见这个女子的画像,却觉得这个女子的形神有些似曾相识,因心中惦着兮若而焦灼,一时间又想不起她究竟像谁,待到整个羊皮卷展开之后,才发现最下角提着一行小篆:吾爱千蕊。 锦槐一愣,又去细细看那画像,即便北夷王后已经死了很多年,可她的名字还被世人时常拿出来凭吊一番,风月场合中更是常常听见恩客叨念平生恨事,不识南娇北艳! 北艳闺名正是白千蕊,但观画中女子形容,想必定是殉国的北夷王后无疑,可她的画像怎会出现在南国,这有些匪夷所思。 锦槐锁了眉头沉思片刻,随后摇头笑了笑,北夷也有人思慕安思容,南国有人觊觎白千蕊也实属正常,美人同学识一样,该是可以跨国界研究的,既然这画卷上已经蒙尘,想必主人已经离开很久了,此处虽然有些凉气,不过照比潭边还是好上许多的,想到此处,锦槐转身就走。 走了没两步,又觉得心中悬了件事,这样走了很不妥,遂转身回到玉桌旁,将那羊皮画卷了起来,四下张望,最后将羊皮卷顺手掖在玉桌下方镂空的立柱上,不细看,倒是不容易被人注意的。 回头再看一眼,确定没有不妥之后,锦槐才快速沿着来时的路折返。 彼时墨羽等得很不耐烦,见锦槐回来了,也没给个好脸色,只沉声问道:“可寻到避寒之所?” 锦槐目不斜视的点了点头,在他离开这段时间,墨羽已经将他先前想做却来不及做的事情完成了,兮若的长发已经散开,有几缕湿漉漉的黏在光裸的后背上,墨羽虽然将她护得紧,终究是褪下衣物,墨羽仅着单裤略略蜷起腿坐在湿衣服上,将兮若安置在他腿上,让她的头枕着他的肩膀,紧紧的揽着她的后背,挡不住的修长玉腿露在外面,那姿态,恩——很引人遐想。 锦槐略略平复了心底一波强过一波的痛,平声应道:“里面有人住过,还算整洁,有床也有毯子。” 得到这样的回答,墨羽很满意,本想立刻起身,可抬头看了看锦槐,眯了眼沉声道:“锦槐,前头带路,莫要回头。” 锦槐呐呐的应了,顺从的转过身去,听着墨羽站起了身,之后才抬脚走在了前面,自始至终没有回过头来,其实若然墨羽不格外吩咐,他也不会回头的,先前打算闭眼替兮若脱衣服,只是处于正人君子的尊重,这会儿不看,却是心伤使然——他愿意倾尽所有救下的女子,也是让他泥足深陷的女子,此刻,正被另外一个男人脱了个一干二净抱在怀里,而他却莫可奈何,如此,怎还忍心去看? 待到挨近才知道,这玉床和先前的玉桌又是不同的,玉桌上的羊皮卷落了尘,而玉床上却是光洁莹润,上面摆着的绒毯展开之后也是纤尘不染的,锦槐迟疑了半晌,见墨羽拥着兮若坐在床上,拉过毯子将她遮了个严严实实,待到看墨羽护好了兮若之后,才小声说了起来:“先前锦槐见旁处落了尘,以为这里久未住人,却原来是错的,看这床,想来主人还在。” 墨羽斜睨了着锦槐道:“且看搁置夜光珠的鎏金架台便知此处至少二十年没人住过,至于光洁无尘,却是与有没有人住过无甚关系,本将军先前曾听师傅说过,这世上有一种避尘宝玉,显然这床便是用那玉雕琢而成,至于玉桌上落了尘,显然是那玉不够纯透。” 锦槐却是没听过此物,有些好奇的盯着玉床发呆,墨羽却不愿他留在此处,又寻了个让他出去捡柴的理由将他打发出去了。 又不是野地山林,哪里有柴,不过锦槐未置一词,呐呐的应了个是,慢步退了出去。 在附近绕了几圈,竟一连寻见了七八个洞子,不过皆没什么特别的收获,忍不住想知道兮若此刻的情况如何,转回到洞室附近,远远就听见洞道里回荡着兮若撕心裂肺的哭喊:“墨羽,你娶我就是为了要羞辱我父皇,我清白的身子被你大庭广众下破了,我嫁了你也成了南国的一桩笑话,我不欠你的,你能从我身上得到的全得了,放过我吧,给我个痛快,你但凡还有一丁点人性,就杀了我,杀了我……” 锦槐的心蓦地收紧,手脚有些虚弱,踉踉跄跄的向洞室门口跑去,扶着洞口稳住身子,抬眼望去,兮若被缠在绒毯内,墨羽隔着绒毯压着她,声音泄出一丝惶恐不安,却还是坚持道:“我不会让你死的,没事的,等过了这一阵就好了,出去后,我给你找当世神医,不会再折磨你,你坚持坚持,一会儿就不痛了。” 听着墨羽绵软的安抚,锦槐转过身子倚着洞壁缓缓瘫坐,无力感前所未有的深刻,却在下一刻听见兮若更加尖锐的叫道:“墨羽,算我求你……”锦槐翻身跃起,背着长明灯向外跑去,直奔向寒潭。 潭水森然,锦槐回头遥望了已看不真切的长明灯光,喃喃道:“等我。”随即毫不迟疑的跃入寒潭,须臾,潭面只见余波,已没有了锦槐的身影。 也不知过了多久,锦槐全身红紫的爬上了岸,上岸之后再无一丝力气,翻躺在湿冷的岸沿青石板上,抬手遮了眼,眼角滑过一丝水痕,混着发上的水珠一起落在青石板上,结成一团难分彼此的水湾。 另外一条胳膊无力的摊在身侧,手心向上,指间的血色被潭中的水润淡,依稀可见几块散碎的玉片——那是他遗在潭底的玉瓶碎片,里面的丹丸早化成药液,随水荡为虚无。 潭水彻骨的寒,锦槐在潭底最后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是否还在划动,换过的气也不够用了,脑子混沌不明,忆及兮若梨涡浅浅的笑还有她喃喃的重复了他说的‘锦槐’,顿时就有了精神,终于寻到了遗落在潭底的玉瓶,可它却碎了。 躺了一刻钟的时间,手脚终于找回了些感觉,勉勉强强的爬起来,看上去摇摇欲坠的,却咬牙坚持着向洞道里走去。 洞室内没了墨羽和兮若的影踪,锦槐一阵心焦,扶着洞壁向里走去,前方一处十分宽阔的空间,正中有一方平台,上头洒下一缕阳光,正笼在那一对璧人身上。 锦槐看见兮若身上裹着绒毯,举高一截白皙的手臂轻触着墨羽的眉头,她说:“是你?” 墨羽柔和的笑,柔声道:“是我。” 第八十四章 算我欠他 他持百般风情,世人却不识他男儿本身,只当他顾盼流连,全然风尘堆就,谈不得情叙不得义,金絮的表象,败絮的里子,又有哪人知晓,他捏着性子活到这般大,闯过血雨腥风,尝尽人情冷暖,却有一日,也现毛躁,连他自己都未留意的当口,便将那一颗倍加谨慎的心肝丢在了她身上,情这种物事,当真无稽。 粉饰过的太平华年,便是平头百姓也懂得国事莫议,未免茶余饭后寂寞,总要找些磕牙的话题,那厢凤仙桐又掳了哪家少年,这头墨羽又惹了谁家闺秀,很是叫人津津乐道,同样的荒淫,却落得个不同的声誉,凤仙桐那叫无耻荡妇,墨羽却是多情将军。 当真多情?锦槐这知根知底的人看得清楚,看似多情的将军,最是会伤人心,锦槐那百般风情是给外人看的,而墨羽的千样狠觉却刻在骨子里,姹紫嫣红过后,有几人曾见过墨羽如此温柔的呵护着身边的女子,又有谁曾亲见过墨羽笑得如此真心实意,那笼在晨光中的侧脸,完美的叫人移不开视线。 这一瞬的风情,竟与雪歌如此相似,也难怪凤仙桐初次见了墨羽,便丢了魂儿般的追着他跑,到头来,终落得个伤情痛苦的下场,如此,也未必比兮若好过到哪里去,墨羽啊,看似只对兮若残暴无情,实则折磨了凤氏所有的人。 终见兮若醒来,墨羽回了她的问题之后,伸手轻握她细瘦的手腕,将她的手拉往他光裸着的胸口,紧紧的贴着他的心口上,随即将脸贴上她饱满的额头,又说了些什么,锦槐已经听不清,只隐约瞧见兮若嘴角也勾了一抹笑,梨涡浅浅的,很美。 锦槐背过身去倚着冰冷的洞壁,那画面他不忍再看,脸上扯了抹苦笑,抬起手臂遮住了眼,原本以为墨羽将赤裸的她揽在怀中已经叫他心如刀割,却原来兮若醒来后对墨羽柔柔的笑,才当真是锥心刺骨,雪歌算得不错,有几个女人能避开一个男人许了生死的爱情图谋,只可惜精于算计的雪歌却出现了纰漏,锦槐知道,墨羽是当真情动了,不然不可能逃得过雪歌的摆布。 没有潭水稀释的血色渐渐的浓了,一滴、两滴……顺着他依旧红紫紧攥着的手指缝间淌落,锦槐恍若未查,只是手指麻木,些微的牵动,有一片碎玉脱开手的束缚,随着那血珠子落在地上,锦槐依旧没有发现,耳畔断断续续的传来墨羽喃喃的誓言,他说:“若儿,你坚持过去,我会待你好;若儿,我不会再折磨你了;若儿……” 这里没有国恨家仇,只有男人和女人,因此墨羽可以轻而易举的向他思慕的女子坦白了心事,她知道他的真心过后,也会接受他吧,墨羽这种男人,即便寡情冷心的对待真心爱慕他的女子,那些女子也如扑火飞蛾般的前仆后继贴上去,何况,他以生死相随作证的甜言蜜语,兮若也会动心吧,他们本就是夫妻。 他不想当局外人,却终究成了个局外人,无所事事的站在这里,愈发显出他的多余,他不敢等兮若的回答,有些执拗的认为,只要没听见她也说喜欢他,那么那些叫人艳羡的情话就是墨羽的一厢情愿,他伤了那么多女人,最后却得了旁人的心中所愿,这实在不公平。 公平这东西,其实不过是心有不甘的抱怨罢了,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所谓的公平,自然,锦槐心中明白,却不愿让自己清醒,抬步跌跌撞撞的跑向幽潭,他走得慌乱,自是不可能注意到在他离开后,墨羽突然抬头向他这个方向看来,眉眼处漾着了然于胸的傲然。 方才他躺过的青石板上还残着水迹,锦槐回来后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坐在了潭边,慢慢抬手看见血肉模糊的手心,有一块碎玉已经深深没入肉里,这多痛啊,可是他却一点都未察觉,当真糊涂的紧。 拔掉碎玉,翻过手心,让他拼了命寻回来的东西全然消失,今晚的疯狂举动会随着那些碎片一并沉入潭底,从此再无人知晓它们曾经存在过。 跪坐在那里许久,感觉身子渐渐舒服了些,才起身往回走,天亮了,该吃东西了,兮若受了这一整晚的累,不吃东西会挨不住白天的毒发,这里能见到阳光,走出去应该不会很难吧,锦槐拖着疲惫虚弱的身子,边走便琢磨着。 再折回,兮若已经睡了,宁静安逸的窝在墨羽怀中,还是在那个平台上,墨羽拥着她晒太阳。 见了锦槐,墨羽并未问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脸上呈着浅浅的笑,看得出他的心情很好,或许还很满意锦槐的识时务,怕惊醒了兮若,轻言慢语的开口道:“这里是与上面直通的,可惜有百丈高,且最上方的孔洞也不过巴掌大小,若无人经过此处,想来从这里出去的可能性不大,稍后有力气了,查查这里究竟有没有别的出口。” 锦槐恭谨的应了,不出意料的,墨羽随后又吩咐道:“昨夜若儿太过疲乏,稍后醒来是要吃东西的,外头那个潭子水太寒,是个死潭,本将军先前潜下来的时候,未曾发现有活物,既然先前有人居于此处,当是有活命的法子,寻寻看,别处可还有果腹之物。” 锦槐依旧呐呐的应了,然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向外走去,墨羽抬头匆匆看了锦槐孤寂落寞的背影一眼,随后低头伸手摩挲着兮若被阳光熏得泛红的脸颊,腹语道:“爱情这桩事,于我还很生涩,却知有些东西让不得,虽这样有些卑鄙,可锦槐毕竟还很年轻,没经过什么女子,日后见识的多了,大概会有更适合他的选择,而我这么多年来,只这一次很是昏头昏脑的,你莫要怨我,日后我会补偿他的,他终究也算救了你一命,便算作我的恩人,这一回,算我欠他。” 便是睡了,兮若也很不安稳,眉头紧紧的皱着,柔若无骨的手被他攥着,时不时还会紧紧的回握他一把,偶尔梦呓一句:“为什么要恨我。” 说得很伤情,让墨羽很痛心,从迷茫到想开,他经了并不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可就是这并不长的一段时间,却给兮若造成了难以挽回的伤害,让她身心俱疲,如今饱受毒药侵体,她果真是不同的,若换了一个女子,大概这个时候已经命绝了。 他那个时候未曾想过,德昭帝为了让她听话顺从的嫁他,竟也会给她用药,那本不是致命的药,可和着他给的毒,竟将毒性加重了许多,若按照他原本的意思,那毒丹只一天一粒就好,不会致命,却也可以让她吃些苦头,就是因为德昭帝的毒,才迫使他加大药量遏制她体内的毒,后果是一旦没有毒丹克制,便是生不如死的痛苦,昨夜的她,算是从鬼门关前险险的溜达了一回,好在,把命捡回来了,他复又低头贴着她,她的额头凉凉的,呼吸匀匀的,让他很安心。 洞道里长明灯一直亮着,锦槐往更开阔的地方走去,偶尔有一辆束阳光落下来,在老远的地方就能看得清清楚楚,竖耳聆听,有水声潺潺,锦槐循声而去,转过弯道,豁然开朗,前方竟是一个深谷,四周悬崖峭壁似刀削斧劈,洞口延伸出一块巨石,凌空探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锦槐看了看,辨不出这里究竟是幻竹山庄的哪个位置,不过这些暂时不是最值得他惦记着的,当务之急是先寻了吃食。 距离这巨石一臂远的岩壁上居然长了株奇怪的植物,盘根错节的抓着岩壁,上面稀松的叶子,却结了密密匝匝鸽子蛋大小的黑色果子,锦槐迟疑了许久,攀着岩壁小心翼翼的采摘了几粒,他没见过这东西,不知有没有毒,可不上不下的半空,他是真的寻不到可以吃的东西了。 不管能不能吃,锦槐都采摘了足够他们三个人的量,撕了块半干不干的裙摆,兜了这些黑果子,本想着回头让墨羽看看认不认得这东西,可抱着果子回身才走了几步,却又顿住了,想了想,蹲下身子将兜住果子的裙摆搁在腿上,小心的展开,凝眉看着这些从未见过的果子半晌,静默片刻,闭了眼探出手来拈起一粒送于口中,细嚼慢咽了,一连吃了三粒才睁开了眼,望着果子绽开一抹笑,喃喃自语,“墨羽知的稀罕物,我多半也是知道的,他若也不认得,若儿醒了,岂不是要等很久,若然有毒,吃了三颗,一会儿就会见效吧。” 他的长发已经干了,缎子般的披散在身后,有几缕垂了下来,遮住了他妩媚的笑,迎着融融暖阳,风情不扮自现,他的媚,其实也镌刻到了骨子里。 捧着果子走了一路,没有任何不适感,反倒感觉体内渐渐有了力气,锦槐遂很开怀的快奔回先前的阔洞,不想远远就瞧见墨羽又压在了兮若的身上。 第八十五章 目的性强 心骤然揪作一团,仓惶的别开视线,脚下却生了根般,想离开奈何怎么也挪不动步子。 有些本以为看开的东西,其实真正面对的时候才知道,不过是自欺欺人,可悲的是,非但瞒不到别人,反倒连自己也是骗不过的。 猛地收拢捧着果子包裹的手指,有黑褐色的液体沿着指缝缓缓流出,这次手心的痛楚恁地清晰,比先前玉片刺入时深刻明显,锦槐微愕,余一手捏着包裹上角,摊开受伤的掌心,那黑褐色的汁液已经渗入不及处理的伤口,腌的伤口隐隐作痛,锦槐锁着眉头,首先想到的却是这果子究竟能不能给兮若果腹。 墨羽闷哼一声,在这死寂的空洞中很是明显,本欲离去的锦槐猛然抬了头,细看才发觉事情原非是他想象的那样,墨羽是压在兮若身上,可此刻与昨晚没什么区别——兮若这是又毒发了。 迟疑了片刻,随后大踏步的走上前去,昨夜兮若喊得撕心裂肺,此刻却是默不作声的,是以让他生出了误会,如今靠近了才明白兮若为何没有声音,她的贝齿紧紧的咬着墨羽的手,如何发得出声来。 她的脸色时而白得像新产的棉布,时而又红得像点了胭脂,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子,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也挂着晶莹,不知是汗还是泪水,回头想想,即便喊着求死,也未见过她落泪的,她的故作坚强,让他很心疼。 就在他无计可施的看着她的时候,她似乎感应到了,突然睁开了眼,原本清晰的眸子此时还有些混沌,密布血丝,红的瘆人,看得锦槐有些无措,她却突然绽开了一抹笑,随后缓缓的松开了紧咬着的手,虚弱道:“多谢你。” 锦槐和墨羽皆是一颤,在锦槐还呆愣的当口,墨羽快速从兮若身上翻了下去,锦槐这才看清,她的身子还被那白绒的毯子严严实实的裹着,就连胳膊也是缠在毯子里的,像个蚕蛹般,是做不了什么事的,半晌,锦槐也笑了起来,那笑容在兮若看来,比头上孔洞中洒落的阳光还灿烂。 墨羽翻身坐起,展臂将兮若揽入怀中,雀跃道:“这次没超过半个时辰,较之昨晚轻了许多,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我就知道你是特别的,再坚持坚持,出去后也可以不必用毒养着了。” 经过这样的折磨后,兮若是一点力气都没有的,被墨羽抱起来,她的头也是软塔塔的靠在墨羽的肩膀上,脸上粘着几缕被汗打湿的墨发,愈发衬出她的苍白憔悴,听墨羽这样说,她只是虚弱的扯了扯嘴角,未置一词。 墨羽说罢,抬头望向锦槐,见他手中捧着的裙摆包裹,隐约有些圆圆的痕迹,墨羽露出了个满意的笑,和声道:“可是寻到了野果?” 锦槐垂着眉眼,呐呐道:“是,可是以前从未见过,不知能不能吃,我先前饿得难受,尝了三颗,到现在也没事,便将它们带回来了,将军大人见多识广,瞧瞧这果子,若然无毒,那些果子还是可以坚持几顿的。” 听锦槐这样说,墨羽一愣,兮若嘴角的笑容顿时僵硬,吃力的偏过头来,眼中盈着莫名的情绪,目光紧紧的绞着锦槐垂着的苍白肤色,他的墨发散了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令人一眼看去,很难辨出他的姿容,自然也瞧不清楚他此刻的情绪,可惜兮若还没被毒坏了脑子,有些浅显的道理还是能想清楚的,即便是饿了很多顿的人,在未知的食物面前,也是慎之又慎的,何况就算昨晚锦槐没吃饭,加今天早上这一餐也才漏了两顿罢了,他这个谎话扯得太不高明了。 一阵寂静,墨羽淡淡的出声,“送过来,本将军瞧瞧。” 锦槐恭谨的应了个是,随后将手中捧着的包裹递了过来,在墨羽眼皮子底下展开,露出里面混着黑褐色汁液的果子。 墨羽眯着眼定定的看了许久,之后伸手拈起一粒对着阳光细细的审视,半晌后突然笑了起来,朗声道:“得来全不费功夫。” 兮若和锦槐皆不解的望着墨羽莫名的开怀笑脸,最后还是锦槐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将军大人,这个果子……” 墨羽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将那果子在锦槐的衣摆上蹭了蹭,随后献宝似的送到兮若嘴边,柔声道:“快吃,这个对你很有好处。” 兮若依旧迷茫的望着送到嘴边的果子,看墨羽兴冲冲的,心里也涌起说不出的动容,首先想到的就是或许这个果子可以克制她身上的毒。 锦槐也是这样想的,他并不掩饰高兴,直接问出了口,“莫非这果子可以解公主身上的毒?” 墨羽盯着兮若的脸,头也不回道:“本将军祖上有这种说法,但凡是成了婚的子孙,都要给自己的妻子寻这乌果,本将军一直以为那不过是桩年幼听不真切的传说,却原来这世上果真有这种果子,更没想到,这个果子竟在这里被寻见。” 兮若听墨羽提到妻子二字,有些错愕的抬头对上墨羽笑吟吟的脸,而锦槐听见墨羽的解释之后,眼底跃动的光芒瞬间熄灭,突然就想起先前被他藏匿的画像,心中激荡起巨浪滔滔,墨羽祖上的遗训,外人看来近乎荒谬,可也只有他们自己明白其中的奥妙——他果真是要把她当重之又重的那个人了。 在墨羽殷勤的服侍下,兮若一连吃了七八颗乌果,之后又开始迷迷糊糊,墨羽和锦槐也捡了几颗吃了,吃完后,锦槐想起墨羽被兮若咬伤的手,自是需要帮他简单的处理一下,墨羽一手揽着昏昏欲睡的兮若,端起先前被兮若咬坏的手让锦槐帮着处理。 锦槐去寻回了先前墨羽翻找锦囊时撕碎的袍子,润湿后拿回来轻拭去墨羽手上的污迹,待到见了肉色之后,锦槐的手突然顿住了,墨羽的手背沾满血污,锦槐原本以为是兮若下口太狠,可擦掉了污迹之后才看得清楚,墨羽的手背上交错了三道深深的剑伤,胳膊上也有三道,刀口外翻,很是狰狞,被潭水泡过之后,有些泛白,看上去怵目惊心的。 这些全是新伤,普天之下能打得过墨羽的高手屈指可数,虽幻竹山庄内目前就有一个,可自己跟在雪歌身边那么多年,却从未见过雪歌用剑——绝大多数时候,雪歌都是直接动手的。墨羽这伤口,定是他自己割伤的,目的是什么,锦槐心中自是分明。 墨羽斜睨着锦槐盯着他伤口发呆的表情,看似漫不经心道:“媚药这东西,慢慢熬也是能挺过去的,不过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这点小伤,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罢视线扫过兮若,之后嘴角勾了笑,锦槐也随着墨羽的视线望向兮若,原本已经闭了眼的兮若听墨羽这样说,果真缓缓掀开了眼皮,墨羽的手一直擎着,兮若睁眼望去,对墨羽手上的情况可谓一目了然,她先是愣了愣,随后靠在墨羽怀中的身子便放松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动容。 锦槐的心又是一揪,自己为她做事,害怕她挂心惦着,总是要默默的,而墨羽却是不同,就像他带兵打仗一般,所到之处攻城略地,目的性极强,既然做了便定要得那份报酬,先前他弃了生死追下幽潭,要的便是她的爱情,如今他端出手上的伤口给她看,还有什么比这怵目惊心的伤口更有解释力,只三言两语,便将先前被兮若撞见的厮混解释了个一二清楚,随后还捞了个情深意笃的名声,真真的两全其美。 这里该做的锦槐都做完了,吃过果子后,身子也恢复了些力气,锦槐与墨羽知会过就出去了,总不好让兮若一直这样缠着毯子,锦槐寻了她的衣裳,脱了自己的薄衫一并拿到潭子里洗净后,寻了之前采摘野果的地方晾晾干了,拢起自己的长发,简单的用墨羽的袍子碎条在发根处打了个结,清朗利落,望了一阵天,算着时辰,穿上干衣服,将兮若的衣服搭在肩头,兜着采摘好的果子,赶回到了墨羽和兮若身边。 其实墨羽觉得不穿衣服,裹着毯子的兮若很受看,也很方便,可有锦槐在,就十分不方便了,遂等锦槐拿回洗干晾好的衣服,墨羽很赞赏的点了点头,他觉得锦槐这两天做得事情比之以往更叫他满意——锦槐果然很上道。 之后的三天,兮若毒发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到第四天已经可以起来走动了,相对于兮若的一天好过一天的状态,锦槐开始微微的咳,墨羽体温也开始走高,不过他二人还是坚持着寻找出路。 偶尔只剩下兮若一个人的时候,她体力好了,也会四处溜达,毕竟这个阴森的地方她也是不大喜欢的,住在首阳山的时候,兮若就喜欢刨坑盗洞的,总会发现很多藏在旮旯胡同里的小物事,在这空冷的地洞中,偶然也会有所发现,例如她和墨羽夜里睡着的这个洞室玉桌下掖着的羊皮画,还有外面不知名的角落散着的小东西…… 第八十六章 不是女人 趴在平台上,双手托腮,对着摊在眼前的羊皮画卷发呆。 照在身上的阳光渐渐黯淡,兮若知道这一天又要过去了,身下的平台依旧温热,还是很舒服的。 最初脑子混沌,墨羽便整天整天的抱着她坐在这里晒太阳,后来她渐渐清醒,墨羽又贴着她絮絮的描述这里的情况,周遭乌漆抹黑的,很难区分昼夜,好在这里还留了个孔洞,让她不至睡个晨昏颠倒。 所以无意间觅到这幅画卷,她直觉是想拿给墨羽看的,终究不是铁石心肠,待到全然清醒后,回想雪歌掐在她脖子上那只冰冷的手,竟比那时墨羽当众给她的羞辱还让她痛得锥心剜骨,紫藤花帐随风轻荡,他站在帐内浅笑盈盈,终化作她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最初便知道他们之间没有可能,但那个时候她还未曾动过心思,知他是凤仙桐的面首,她也只是轻叹一声可惜了。 到底经过豆蔻华年,也曾怀揣女儿心事,可惜许多风月被现实打磨过后,她的幻想便有了边际,若那玉儿般的人不在所有人都嫌恶利用她的时候,对她展现他的温柔浅笑、他的轻吻安抚,她岂会对他动情,偏偏他撩拨了她,又在她慢慢陷落的时候,在她心窝子上狠狠的扎了一刀,霎时梦醒,心疼的连呼吸都不畅快,却偏偏要笑得无比灿烂,她安慰着自己:十七,这场梦太过绚烂了,并不适合你,你真没脑子,以为有了花色就是个美梦,迷了眼,看不清楚,怨得了谁! 兮若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幡然醒悟,只是知道墨羽这些日子对她的好让她感动,倒也慢慢的不再去想雪歌如何待她。 那天她小心翼翼的捧起被她咬得血肉模糊的手,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墨羽只是温柔的揽着她,贴着她柔声慢语,“对一个将军来说,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实不必挂怀。” 兮若垂着头,觉得和他突然这般平心静气的说话,很不自在,才想说她才不挂怀,最好咬掉才解恨的时候,不想墨羽却突然转了声调,在她开口之前扬声愤愤道:“喂,凤兮若,你其实是哮天犬投胎的吧,总要咬我,还一次比一次狠,你瞧瞧,瞧瞧,那年我被狼围堵了,也没被咬成这个样子,瞧啊!都见骨头了。” 看着送到她眼前齿痕狰狞的手背,兮若抽了抽眼角,猛地抬头对上墨羽,咬牙道:“你说谁哮天犬啊,你还猪八戒呢,刚才还说没啥的,这会儿就这么计较了,亏你还是个将军,怎么这样啊!” 说罢才看清他眼底盛着浓浓的笑意,那笑容灿烂的炫目,还有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她知那与什么前世今生无甚关系,墨羽这样的笑,很有那人几分神韵,不过那个人,她已经决定放下了,便不会再执着了。 兮若还在愣神的当口,墨羽突然贴了过来,额头低着她的,将她小心翼翼的压在了平台上,手贴在她心口处,他的声音很欢快,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有些痒,他说:“你这样看着我,让我很高兴,是不是打算将我放在这里了?” 他手心的温度让她很紧张,脸红心跳的去推他,可他很没自觉,依旧纹丝不动的压着她,且在看见她脸上的颜色之后,笑得恁招摇,笑够之后,直接吻上了她的唇,直到她喘不过气剧烈挣扎后,他才挪开了唇,然后看见站在一边垂眉敛目的锦槐,霍然起身,脸上顿时浮起了怒气,兮若只是觉得尴尬,不敢去看锦槐的表情。 那日后来的情景兮若因毒使然,记不太清,但是她和墨羽之间的情况自那日之后慢慢改善,她还是有些印象的,可是当她寻到这幅羊皮画,看清上面画的女子之后,却不知何故不想拿给墨羽了,此刻,兮若趴在平台上对着这个美女,其实画上美女的表情很疏离,兮若却总觉得这个女子好像在对着她笑,这感觉很诡异,兮若却并不害怕,反而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均匀轻缓的缓步声由远及近,兮若忙收了羊皮卷,头也不抬的出声道:“回了?” 半晌却没个应声,叫她很是奇怪,先前墨羽整天整天的抱着她,自她清醒比毒发的时候多了许多之后,墨羽耐不住心焦,出去寻找出口,不过总不会去很远,每次回来之后,即便她不出声,他也要老远的唤着她的名字的。 想到这些,兮若猛地抬头,直对上了那双先前总漾着风情,此刻却蓄满了忧愁的眸子,兮若一愣,锦槐扯了抹落寞的笑,解释道:“将军大人这次走的远了些,不会这么快就回来的。” 兮若直直的望着那双眸子半晌,猜想着他大概是同墨羽一样愁着寻出口,才现出叫人难过的眼神来,半晌,绽开笑脸,爬起来抱膝坐在平台上,偏着头打量起了面前的锦槐。 锦槐长及膝盖的墨发并未细致的打理过,只在颈后拿墨羽撕碎的袍子布条松垮垮的绑了,有几缕不听话的散在莹润细腻的脸颊边,衬托着他的肤色赛雪,身上的罩裳虽干爽,却不整洁,下摆几乎全被撕掉用来兜果子了,好在衬裙还算完好。 锦槐被兮若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慢慢染上了红润,讷讷道:“公主……” 兮若坐直了身子,依旧目光灼灼的正视着锦槐,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以再平常不过的声音试探道:“锦槐?” 锦槐一颤,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呐呐了半晌,却没有说出半个字来,只是抬手掩唇,止不住的一阵轻咳。 兮若锁了眉头看着锦槐轻咳,淡淡道:“那日你同我说过,要绣方锦槐的帕子给我,我那个时候只觉得那帕子是极好看的,却是未作深思你为何要单单绣锦槐,这些年我一直住在首阳山,看过一些典籍,实物见到的却是极少,而锦槐我是连听都没听过的,这两天闲着的时候,我曾想过,锦槐对你定然是有些特别的意义的。” 锦槐只觉心如擂鼓,木然的点了点头,笑容中酝着叫人难辨的情绪,又咳了几声,稍稳住了气息后,徐缓道:“公主聪慧过人,锦槐于我,是存着些别样意义。” 听他直言不讳了,兮若突然站起了身子,缓步来到锦槐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眼底浮现关怀,不安的问道:“近两日你好像一直咳着,可是受了风寒?” 心间瞬时涌进了一阵暖流,锦槐突然绽开了笑,柔柔道:“不妨事。” 他毕竟不是墨羽,总也担心她挂怀,只是云淡风轻的粉饰了太平,其实他感觉并不好,先前只是夜里咳,现在开始白天也咳,且咳的越来越频繁,像他这样的人,有些事情还是具备了或多或少的常识的,那潭子绝非一般的幽潭,他那日爬上岸的时候,手脚颜色偏紫,即便是普通的寒潭,泡在下面那么久也伤身,何况是有毒的潭子。 墨羽身上的伤口到现在都没好,锦槐也一直咳着,是以没有循着当初来时路回去搬救兵解救他们——不是不想,而是他和墨羽都没有活着出去,哪怕三分的把握。 兮若看着锦槐的笑,许久,垂了眉目,小声却肯定道:“其实,你不是个女人吧。” 锦槐又抖了一下,不及反应,又开始咳了起来,将一张玉白的脸咳得泛红,兮若上前两步,伸手替他拍着后背顺气,直到他平缓下来,才收了手,慢慢的拉开两步距离,像先前一样微微仰头看着他。 该来的总会来,或许这也是个机会,锦槐浅浅的笑了,依旧风情万种,却不再是刻意伪装出属于女子的媚,辨不出雌雄的嗓音,较之女子有些暗,较之男子有些轻,“公主何以会有这样的念头?” 眸光流转,他终未否定,那日的情景,并不是她的幻觉,复又绽开笑脸,平心静气道:“那个时候护着我的那人,胸是平的。” 锦槐错愕的抬头,感觉梦境一般,可定定的望了兮若许久,却说了句让他想抽自己的话,“将军大人的胸是平的。” 兮若锁了眉头望着锦槐,对于锦槐的回应未置一词,只是抬起右手送至锦槐面前,在锦槐不解的注视下,手心向上,缓缓摊开,残存的夕阳余光中,那块玉片闪着莹润的光泽,静静的躺在兮若白皙的掌心里。 锦槐的眼神由不解转为错愕,盯着兮若掌心上的玉片不知该说些什么。 兮若喃喃的说道:“这个是从外面角落里寻见的。” 锦槐依旧沉默着,兮若突然伸手抓起了锦槐的手,趁其未有反应时快速反转过来,看着掌心上的伤口,垂眉凝目,半晌,轻言慢语道:“这个玉片果真是你丢下的。” 被她温热的手抓着的感觉真好,可锦槐还是慢慢的挣脱了,背到身后,咳了咳,云淡风轻道:“啐了,留着没用,不想竟被公主捡了。” 兮若见他不想说,倒也不再执拗的追问,只是自言自语般的垂着说着:“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便嘀咕过,像柳柳夫人这般媚态的女子,怎会生出了这样一双突兀的手,直到那晚墨羽命柳柳夫人在我胸口上刺羽毛的时候,我才发现了不同。”顿了顿,兮若突然抬了头,对锦槐柔和的笑,“所以,我能知道你到底是谁么?” 静寂,许久,阴柔悦耳的嗓音,徐缓道:“锦槐。” 第八十七章 他是魔鬼 墨羽很惦记她,尽管先前锦槐曾十分肯定的说墨羽这次走的远了些,可他还是在她来不及向锦槐提出更多的问题前赶了回来。 那一缕阳光彻底隐去,远处的长明灯燃着幽幽的冷光,落在墨羽脸上,竟也光华璀璨般的夺目,墨羽淡淡的瞥了一眼锦槐,快步上前,将站在锦槐面前的兮若揽入怀中,低头轻啄了啄她的唇,柔声问她:“可想我?” 兮若咬唇不语,他此番亲昵的举止目的性太过明显吗,她不是不知道,视线偷偷的转向锦槐,他垂着头静默的站在一边,散在脸颊边的发遮了半张脸,长明灯也不是十分眷顾他,将他的表情遗落在了无边暗色中,兮若一阵莫名的歉然,或许她不是来不及问,只是不想问罢了。 入夜,墨羽拥着她躺在玉床上,这些日子她身子很乏,时常瞌睡,可今晚她躺了许久,脑子依旧十分清明。 她不睡,墨羽自是睡不着的,听她长吁短叹,终究还是问出声来:“若儿怎么了,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兮若心头一颤,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声来:“外头风很凉,他病了,你怎么忍心让他一个人在外面呢?” 先前只是凭空的猜测,却不曾想他的名字竟然就是锦槐,被人欺骗的感觉很是不好,既然是个男人,那堕胎的说法实在是无稽之谈了,可回头想想,他终究是拼死的救了她一命的恩人,即便先前有心骗她,也是受墨羽的指示,那个欺骗在救命之恩前,委实算不了什么的,墨羽这色胚子对她使了百般手段,她都不再一一计较,又何必去跟锦槐这身不由己的人计较呢,想通之后,她忍不住想要关心他,之前她寻到角落里的玉瓶残片,那碎玉边残着血迹,她知道那是锦槐的,她虽没问缘由,如今倒也猜出来了七八分,想来,他也是心疼她的,至于为什么会怜惜,兮若并不想深究,她怕追究的多了,最后便是无法偿还的负债。 听兮若这样问,墨羽沉默了片刻,将她更往自己的怀中带了带,随后下巴贴着她的额头,轻声道:“三个人太挤了,何况这里又不单单只有一个洞室,他去别处也是一样的。” 兮若想反驳,这玉床明明很大,哪里会挤,可不等启口,突然愣了愣,豁然明了,墨羽说得挤和她认知的挤是不同的,即便如此,回过神来的兮若还是忍不住的开口道:“可是他病了,我听见他咳得厉害。” 墨羽贴着兮若,声音有些幽怨的说道:“你夫君也病了,你都不关心,整天想着不相干的人作甚?” 以前他也说过锦槐是不相干的人,那个时候她很是不屑的反驳他,‘柳柳不是不相干的人,她是你八抬大轿娶回府的正室夫人。’可如今兮若却不好再拿这个由头去顶墨羽,若锦槐是个女子,墨羽这样做委实忒凉薄了点,可他是锦槐,不是柳柳,墨羽这样做,于一个男人来说,其实也很好理解——哪个正常男人会喜欢自己与妻子亲昵的时候,旁边还挤着另外一个男人碍手碍脚呢? 兮若沉默了,墨羽尤不甘心,抓起她的手探上自己的额头,闷声闷气道:“你摸摸看,这里有多烫手,你是慢慢的好了,可我却要倒下了,恩,你不要误会,我原本也不是这么不济的,肯定是那潭水太冰,我又受了伤,没及时医治就这样了,你只看见他病了,可我天天抱着你,我身子这么烫,你怎么都不问问我怎么了?” “我一直以为你就是这样的。”兮若煞有介事的回了墨羽的抱怨,其实若不是手心的温度高得吓人,兮若许会笑出声来,卸除了伪装后的墨羽,有些时候像个孩子,就像眼前,墨羽拉着她的手抱怨,多像一个正在和兄妹争宠的小屁孩,借着生病的由头,跟母亲撒娇,以期望获得格外的宠爱。 墨羽听见兮若如此说了,倏地收紧揽在兮若腰间的手臂,抬腿压上她的腿,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像只八爪章鱼样的紧紧缠住她,喃喃道:“你这个铁石心肠的凉薄女人,我怎么会喜欢上你呢?” 心头仿佛被猫尾巴轻轻扫过,说不出的柔软荡漾,兮若伸手轻触着他滚烫的面庞,喃喃道:“你是南国大将军,这点小病对你没什么的,不会把你打倒的,是么?” 听着兮若不再遮掩的挂心,墨羽的身子一颤,随即将头埋进兮若的颈窝,没有回复兮若的问话,静寂了许久,才略有些颤抖的出声道:“若我被打倒了,走不动了,你会不会丢下我?” 墨羽一直是个骄傲的男人,从她还不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他的争强好胜,如今的南国,没有一个像他这样年纪的男子比得过他的骁勇,或许再大一些的老将也没他的能耐,便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在女人面前服软,毫不遮掩他的不安,如何叫人狠得下心来待他? 兮若迟疑了片刻,收了搁在他脸上的手,慢慢的回拥上墨羽不知是因高热还是不安而颤抖的身子,将自己的下巴贴上墨羽的乌发,轻声细语道:“不会丢下你的。” 墨羽埋在兮若颈窝处的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他竟有些荒谬的觉得这场病来得极是时候。 洞口外,锦槐倚靠着,头仰起紧贴着后面冰冷坚硬的石板,抬了手遮住双眼,努力平复着乱成一团的心思。 因隔的远,加之兮若和墨羽贴得极尽,说话的声音又很轻,他并不能听见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不过他看见了他们相处的融洽,看见了墨羽将腿十分亲昵的搭在她腿上,而她却没有挣扎,还看见了她伸手环住了墨羽的腰身……看得他不忍再看。 明知道有些事情看了就是伤害自己,却无法阻止那有些迫切的念头,或许存了份侥幸,以为伤透了便可以死心,可看来看去,非但没有死心,反而愈加无法遏制心底的渴望。 以前他有些同情墨羽,觉得墨羽虽然活得很是风光,可背过人后,也不过只是雪歌手中一个牵线的傀儡人偶罢了,甚至不可能随着性子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可如今锦槐却觉得自己很羡慕墨羽,即便墨羽再没有自我,然此刻能拥着兮若成眠的却是墨羽,而不是他纪锦槐。 胸腹间又翻腾了起来,锦槐捂紧口鼻快速跑开,他怕自己的咳引起墨羽的注意,墨羽如今已处处防着他了,若然被墨羽发现他躲在外面,怕日后他想单独和兮若说句话的机会也没有了,那样,简直叫人无法忍受。 锦槐很是小心,不过他并不知道,那个时候墨羽已经贴着兮若沉沉睡去,那晚上,墨羽睡得很静谧,像个孩子一般,嘴角噙着满足的笑,紧紧的拥着兮若,感觉这么多年来,终于又找到孩提时的安心,入梦前他还在想,若然一辈子都走不出这地城,倒也不是那么遗憾,不是他不曾努力,只是无路可走,他们不会怨他的罢。 兮若一连吃了这么多天的乌果,或许就是他的父母冥冥之中的安排,依稀记得他的母后说过,他虽是轩辕氏之后,身体较之他的弟弟尘羽来说已经十分接近常人,若然将来他爱上了寻常女子,只要寻到乌果,那么那个女子便极有可能顺利的生出他的子嗣,并不一定需要身子匹配的对象传承轩辕氏的香火,他们可以像寻常夫妻一样携手一生。 乌果这东西,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当年他父王都没寻到,若然不是他的伯父轩辕煜,别说是他轩辕墨羽,大概连母后的命都是保不住的。 他的伯父,本该是北夷王储,却不知何故最后未能承袭王位,传说其身体发肤迥异于常,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且有一身好功夫,是个一等一的高手,若那个时候,轩辕煜继承了王位,北夷大概也不会灭国。 轩辕煜的故事就是个传奇,虽他如此能耐,北夷典史上关于他的记载却只寥寥几句:王兄性孤僻,手段毒,毕生孑然,后失明,卒于二王子生年。 也有关于他的野史传说,说当年他母后生下了尘羽之后,见其容,大骇,宫中有人观二王子其容后,坚信二王子乃为轩辕煜投生,来同他父王母后索取他们欠他的,因尘羽其态不似寻常婴孩,肖似轩辕煜…… 墨羽那个时候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但是母后对尘羽很冷淡,这点是人尽皆知的,在尘羽出生前后的一年间,北夷后宫曾两次全部替换了宫奴。 尘羽幼年体弱,三岁那年,御医断言其命不久矣,虚弱的尘羽很想念母后,曾整天整天的抱着白千蕊的白绒毛帽,以为重病后能得母子相见,可白千蕊却未曾探望,后尘羽跪于宫外一整夜,白千蕊只是抱着五岁的墨羽躺在贵妃椅上,未曾出门,那时墨羽很好奇的问过白千蕊为何不见尘羽,白千蕊身子打颤,若有似无的说了句:“他是魔鬼。” 第八十八章 让她陪我 墨羽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影影绰绰全是旧日时光,那些烙印在他骨子里,却从未被他刻意想起过的往事,在这场梦中一一的回放,甚至有很多当年想不明白的细节,在这梦中也十分的清晰了。 宫中没有人喜欢尘羽,白千蕊对他很生疏,北夷王轩辕烊见了尘羽也总是长吁短叹,不近不远的,便是用膳,尘羽也只能在他的房间里,很难有机会像墨羽这样坐在父王、母后中间。 有传闻说尘羽出生之时,其态不似寻常婴孩,可后来宫奴都说尘羽与墨羽长得很像,倒是没见他有什么不似寻常孩童的地方。 那年尘羽在白千蕊寝殿外跪了一整夜,只求能见上一面,御医说若再不相见,怕极有可能便是阴阳两隔了,便是那样,白千蕊也没让尘羽进门,那个时候墨羽第一次知道他眼中的慈爱无比的母后也有如此狠心的一面。 天亮后,尘羽小小的身子不支倒地,随后宫奴将其抱回房间,御医诊断,大限将至,弥留时,宫奴为其换装,奈何尘羽死死抓着白千蕊的白绒帽子不放手,嘴中喃喃的念着:“母后。” 听闻此言,白千蕊终于领着墨羽去见尘羽‘最后一面’,谁知道他们才进门,便听见一个内侍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传了出来,墨羽伸头一看,惊骇的瘫坐在地。 那个被御医断言大限将至,那个明明已经只有出气没进气的三岁孩童,竟张口咬掉了想要强行拉出他怀中白绒毛帽子的内侍三根手指,墨羽看见的便是尘羽满嘴是血的叼着三截断指,眼睛直勾勾的望着他们母子。 那是怎样一双眼,闪着妖异的光芒,仿如地下逃出的恶鬼,紧盯着他们不移开,之后墨羽因惊吓过度大病了一场,尘羽却出人意料的康复了,有人说曾在尘羽的房顶看见过一个肤色异人的瞎眼和尚,之后那个说看到过瞎眼和尚的宫娥不知所踪,后来再提到那个传闻,宫奴只异口同声的说,那个宫娥是个疯子。 康复后的尘羽不再吵着找白千蕊,也不再抱着那个从不离身的白绒帽子,除了这点外,看上去与一个正常的三岁孩子没什么区别了,但是没有人知道,那个白绒帽子被尘羽丢到哪里去了。 许多年后,墨羽总在想,母后那个时候毫不迟疑的把生路留给了他,尘羽心中会是什么感觉,他一直相信着尘羽已经不在人世了,直到在这场梦中,他又看见了尘羽那双妖魅的眼,邪佞的笑,朱玉般的红唇,一口一口将当年的白绒毛帽子吞吃入腹,帽子渐渐没了,而那孱弱的身子却随着消失的帽子慢慢拔高,最后终于同墨羽熟悉的一人重合在一起,可墨羽一时又想不起他究竟是谁。 墨羽的梦从来都是黑白的,可这场梦却是带着颜色的,漫天如血的红,那个生得一双妖魅眸子的挺拔男子将兮若揽在怀中,对他阴测测的笑,说:“你同你父王一样没用,只想着懦弱的逃避,枉称轩辕氏后人,你若当真喜欢这个女人,就用实力证明你不会让她落得同母后相似的下场,还有,你和你父王终究亏欠了我们,母后陪了你多少年,如今便让你的女人陪我多少年,这很公平,如果这几年你没能显出你的实力,很好,那就让你的女人来地狱陪我……” 墨羽剧烈的一颤,猛然惊醒,满身满脸全是汗,即便醒来了,那阴测测的笑声似乎还萦绕在耳畔。 兮若被墨羽的动作惊醒,睁开眼,有些迷茫的看见一手搭在她肩膀上,一手贴着她小腹,脸色煞白,直勾勾的盯着她看的墨羽,兮若揉了揉眼睛,不解道:“你怎么了?” 听见兮若的声音,墨羽瞬时回神,突然紧紧的搂住兮若,贴着她的颈子,颤声惶恐道:“若儿,他要从我身边带走你,你答应过我的,不会跟他走的,他是魔鬼,他没有心,你不要跟着他去,不要丢下我。” 兮若锁着眉头,对于墨羽颠三倒四的胡言乱语感觉好气又好笑,轻轻抬手抚上他的发,柔声道:“墨羽,你做恶梦了?” 墨羽身子微颤,没有回答兮若,只是更加紧的缠住了她,洞外传来压抑的咳,一声接一声的,兮若的心一紧,轻轻推搡着墨羽道:“你是南国的大将军,可不好让人瞧见你这个样子,快些松手。” 墨羽疲惫的摇头,依旧紧紧的贴着兮若,喃喃道:“若儿,我不舒服,很不舒服,别让他进来,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现在的我。” 兮若迟疑了片刻,不知道如何跟洞外的锦槐说,正焦灼时,突然听见原本停在洞口的轻咳声渐渐远了,兮若吁出一口气,她想锦槐定是听见墨羽的轻喃,倒是省了她的尴尬。 锦槐走了之后,墨羽依旧紧紧的搂着她不松手,兮若有些无奈,墨羽抖了一阵,又昏睡过去,兮若抬手探向他的额头,滚烫滚烫的,他病得委实不轻,且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的会梦呓句:“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本打算等墨羽睡了就挣开的兮若听见他的梦呓后,缩回了推他的手,想着任他抱一会儿再起来,不想不多时她也睡了过去。 待到再次醒来,入眼的却不是墨羽,猛地翻身坐起,身上盖着的绒毯滑落,兮若迷茫的望着站在床畔的锦槐,伸手揉着额角,沙哑道:“墨羽呢?” 锦槐垂了眉目,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涌动的情感,捧着半把乌果端到兮若面前,轻咳两声后,沉沉道:“将军大人去寻出口了。” 听到这个说法,兮若有些愕然,顿住了揉着额角的手,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锦槐苍白的脸,少顷,喃喃道:“他好了?” 锦槐突然抬了眼,目光灼灼的对着兮若,脸慢慢涨红,良久,粗声道:“莫非公主当真爱上了将军大人?” 待到听明白锦槐这口气不善的质问后,兮若先是尴尬,随后十分恼怒锦槐的无理,可沉寂片刻,却也只是冷声道:“这是我的事,似乎与你无甚干系。” 锦槐先前红润的脸霎时褪了血色,略有些不安的垂了头,讷讷道:“锦槐只是、只是——锦槐……”支吾了一阵,却没说出个所以然,反倒剧烈的咳了起来,没个停歇,说不出话来,眼角缓缓的渗出水痕,很是痛苦的表情,好像要把心肝肺一并咳出来般,可手中捧着的乌果却没掉出半颗来。 这突然的变化令兮若有些措手不及,愣怔片刻,瞬时回神,猛地跃下玉床,在锦槐旁边稳住身子,伸手到他后背,轻轻助他顺着气,面露焦急的凝着咳个不停的他。 挨过了这一阵,锦槐缓了缓气,虚弱道:“将军大人还没好,只是没多少乌果了,所以……” 兮若并不等锦槐将话说完,急切的出声打断了他,“锦槐,你也病了,还很重,不要骗我,说实话。” 锦槐轻颤了一下,缓缓偏过头来,媚眼翦水,看清兮若眼底毫不掩饰的焦急后,氤氲着水汽的眸子霎时流光溢彩,柔柔一笑,风情难掩,并未直接回了兮若的问话,只是将手中的乌果捧到兮若眼前,和声道:“已近午了,公主还未吃过东西,先吃些吧,总算有些起色了,可不好再给饿坏了。” 见锦槐此刻的还是避重就轻的想转移她的视线,兮若心中一时五味杂陈,看也不看他手中的乌果,直接抬手推开,目光清透的凝着他的水眸,一字一顿道:“锦槐,你认为我现在还能吃得下么?” 锦槐垂眸,喃喃道:“公主不必挂怀,不过是有点伤寒,锦槐并非弱女子,这点小毛病对锦槐来说不算什么的,公主此时身子还虚着,若不吃些东西,将军大人是要担心的。” 我更会担心的——这一句锦槐是在心底说的,他十分看重手中捧着的这些乌果,说是没多少了,可实际却是只剩下他手中的这点了,他摘这些挂在极顶端的乌果时,险些丢了性命,捡回了这条命之后,连平复恐惧的时候都没给自己,急冲冲的跑了回来。 他的自私也在此时显露了个淋漓尽致,墨羽身子很虚,他却不想让墨羽知道他还藏了些乌果,他手中的这些,对一个人来说,可以勉强果腹,可对于三个人来说,却实在没什么大用处,所以,他先骗了墨羽,随后又来骗兮若,近来的他果真很善于说谎。 墨羽烧得晕头转向,可知道连乌果都没有了之后,还是咬牙爬起来了,今天已经是他们掉进来的第六天,果子充饥本来就是勉强维持着,如今连果子都没有了,且他们两人身子皆一日比一日颓唐,实在拖不得了,墨羽急着找出口,锦槐本来是不急的,可想到兮若,心中也不免揪痛了起来,想着她有可能吃了这顿没下顿,他已经很心疼,如何能坐视她活活饿死! 第八十九章 可有私情 平日里看他比之女子柔三分,可固守己见却近乎偏执,兮若拗不过他,到底勉强的吃了几颗,食不知味的。 心中一团乱麻,不多的相处机会中,她已了然锦槐是个习惯粉饰太平的人,明明苍白着脸色剧烈的咳着,却只淡淡道无碍,他捧着果子的姿势极其小心翼翼,虽他先前只说果子没多少了,墨羽才要硬挺着爬起来出去寻出口,可兮若知道,他未同她说真话。 思绪翻腾,明白想要从锦槐口中知道真相,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也不浪费了那些心思,有些虚软的坐在玉床边,暗暗思考着下一步该当如何。 眼前突然多出了只捏着乌果的手,兮若偏头看去,见锦槐微微俯着身子,笑得腼腆而欣慰,水眸萦着来不及收敛的绵软情谊,柔柔道:“公主静思好一会儿了,锦槐不当搅扰了公主,可稍后锦槐还要出去,公主便先把这些个果子吃完再想好么?” 这样的情谊,真是叫人无法拒绝,可兮若却实在难以下咽了,幽幽一叹,直言道:“锦槐,我真的吃不下了,余下的稍后墨羽回来,你同他分吃了吧。” 锦槐脸上的笑容僵滞,不认同的扬高了声音道:“可是公主才吃了这些点,怎么能挺得住?” 兮若安抚的笑了笑,“我知你心中挂念,退这一步,当安你心,可你也该知我绝非忍不住这一两顿饥饿的娇弱女子,如今我们三人可谓患难的同伴,明知你与墨羽皆腹中空空,我如何能吃的心安理得,先前我让了你,现在你也让让我,给我个安心,好么?” 锦槐静默了半晌,讷讷道:“其实也没——公主不必……”支离破碎的语句,他在她那双洞悉一切的视线注视下,实在无法将这谎话说得完美,最后现出沮丧,喃喃的应了:“好。” 看锦槐是真心实意的待她好,兮若怎能不动容,先前她当他是个女子,如今看他这张妩媚多情的脸,还是忍不住拿将他当先前那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柳柳夫人般亲近,见他落寞,于心不忍,站起身来轻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这样的话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说来,实在苍白无力,可锦槐却为兮若柔柔的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而悸动,偏过头来凝着兮若,水眸中潋着绚烂的光彩,忍不住的想抬手去压住她搭在她肩头的手,让她停留的久一点、再久一点,可还没等他将手中的乌果攒到另一只手中,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沙哑的暴喝:“你们在干什么?” 锦槐身子一抖,脸上的红润瞬间褪去,复又咳了起来,兮若回头看着疾奔而来的墨羽,颦了眉头,此刻的墨羽又回复成先前那个变态禽兽样貌了,让她无端生出几分不安来,瞧瞧墨羽那眼神,好像她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一般。 墨羽的动作很快,还不等兮若和锦槐做出反应,他已经来到了兮若和锦槐身后,扬手钳住兮若搭在锦槐肩膀上的手腕,随即抬脚狠狠的踹向锦槐。 兮若对墨羽的暴戾已有防备,在墨羽抓住她的手腕时,用另外一只手狠命的推开了锦槐,如今的锦槐身子虚弱,承不住墨羽戾气的,不过在兮若推他的一瞬还是愕然了,锦槐身子弱的超乎她的想象。 墨羽那一脚终究踹空,他看了看跌坐在地的锦槐,又回头看了眼满目担忧的凝着锦槐的兮若,妒火越烧越炽,先前因高热而有些混沌的脑子此刻愈发的不能冷静的思考,甩开兮若,抬脚又向锦槐踢去,怒斥道:“本将军防心有不轨的女人,而将本以为是心腹的你安排入府,如今可是好,倒是免除了居心叵测的女人,反而招来了对本将军夫人虎视眈眈的贼子,敢勾引本将军的女人,找死。” 兮若从玉床上爬了起来,见蜷曲着身子剧烈的咳着锦槐已实打实的受了墨羽的那一脚,脸色惨白,嘴角渗着血痕,却没有躲开,眼见墨羽第二脚就要落下,兮若想也不想拦腰抱住墨羽,对锦槐大声道:“快走。” 墨羽被兮若一抱,身子一僵,半晌没有反应,锦槐颤巍巍的爬了起来,以袖摆拂去嘴角的血痕,手中仍紧紧的攥着那几颗乌果,不过指缝间隐隐可见有深褐色的汁液渗了出来,水眸中萦着莫名的情绪,挺直了腰身站在墨羽面前,不肯离开。 兮若见锦槐如此,先是一愣,随即大声喊道:“快走啊!” 听兮若这一声,墨羽顿时回过味来,伸手去抓兮若扣在他腰间的手,也不知是他病的没力气了,还是兮若太过强势,抓了几次没抓开,只隐隐瞧见莹润的手背上泛出了几道红痕。 锦槐眼中显出了不忍,稳了稳咳之后,随即对兮若绽开一抹浸润着满满当当的情谊的笑,道:“锦槐若然此时离开,至公主于何地?” 这样的一句,对于墨羽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似乎坦诚了他们之间当真有了私情一般,且先前兮若总说锦槐身子不好,还想让他进洞同睡,越想越觉得他们之间定不寻常,咔的一声拽脱了兮若的手腕。 兮若一阵吃痛,墨羽随即挣开,回身将兮若重重的推倒在了玉床上,冷冷的看了咬牙闭眼,轻托着手腕,蜷曲成一团的兮若,随即两步来到满目担心的看着兮若,正欲上前的锦槐身前,抬起左手扯出了乌金戒指内隐着的软金丝,在锦槐不及防备的时候已经绕上了他的颈子,声音如索命鬼魅的问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锦槐并没有去拉扯绕在颈子上的软金丝,满目不舍的望着蜷曲在玉床上的兮若,并未直接回答墨羽的问题,而是虚弱的浅笑了起来,“若锦槐一死能平将军大人之怒,锦槐无可辩解,此事与公主无关,锦槐求将军大人看在往日的情谊上,好好对待公主,锦槐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这样的几句非但没有平息墨羽的怒火,反倒促使墨羽加重了勒着锦槐的力道,贴着锦槐阴测测的笑道:“当真痴情,本将军今天就成全你!” 兮若托着手,咬牙站了起来,看着锦槐脸色一点点变深,却还是对着她柔柔的笑,吃力的向她探出了手,看她的视线被他的手牵去了,手心向上,缓缓展开,手中竟是乌果,只是被墨羽踢踹时没拿捏好力道,将乌果攥得有些破损。 先前兮若一直不曾直面锦槐的情谊,总觉得他是心地善良,不忍见她受伤,才会处处护着她,如今兮若却无法再拿那个借口搪塞了自己,墨羽的冷酷暴戾早已扬名在外,蛟鱼湾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兮若记得春儿同她讲蛟鱼湾的时候,那一脸惊恐的表情,此刻墨羽脸上的神情是欲置锦槐于死地的狠觉,生死之前,锦槐仍惦记着她没有吃饱,让她如何再自欺下去? 不管自己对锦槐是什么感觉,兮若知道自己不能让他因自己而死,看见锦槐展开手心的那一瞬,兮若直觉就是想伸手握住他,可随即克制了自己,若此刻她回握了锦槐,只能让墨羽认定他们两个是有私情的,自己这条贱命倒是无所谓的,可她不想欠了他的情谊,遂回了锦槐一个稍微冷淡的笑,口气也是淡淡的,“你我本我甚关联,你何必这样说,陷我于不义?” 听见兮若这一句,锦槐身子一颤,随即抽搐了起来,墨羽却是存着怀疑的态度盯着兮若,眯着眼仔细辨认着她脸上的表情。 兮若看着墨羽软了态度,知道自己走对了,对墨羽柔柔的笑道:“将军大人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墨羽顿了顿,随即冷笑出声,“你是德昭帝孝敬本将军的礼物,若你敢背叛本将军,莫说是你,便是你那身份尊贵的爹,本将军一并处置了。” 兮若逆来顺受的垂了视线,心中一波一波的痛着,曾经以为在她最失落的时候,有他的不离不弃,在她毒发的时候,有他一声声的鼓励,或许他是真心实意的要对她好了,其实她已经将他放在了心上,可是到头来,他依旧将她看做是她父皇送给他的礼物,咬着唇挨过心伤,久久,抬了头,对墨羽虚弱的笑了笑,声音飘渺道:“将军大人既知妾身没那个胆子担上南国罪人之名,又何须如何诟病于我,你今日若在此杀了自己的‘柳柳’夫人,那委实可证,将军大人并不相信自己的威严了。” 她的疏离让墨羽看得极不舒服,可就是因她此刻现出的惶恐,让他先前的怀疑慢慢消散,须臾,笑出声来,收了绕在锦槐颈子上的软金丝,狠狠的推开他,扬声道:“本将军要与夫人亲热亲热,你想滚本将军不拦着,你若想留下来观看本将军是如何与夫人恩爱的,本将军也欢迎。” 兮若错愕的瞪大了眼睛,墨羽说完这话之后,果真三两步来到她身前,并不理会她仍旧托着的手腕,伸手扯了她外裳,直接将她压回到了玉床上。 初相见那晚的一幕幕顷刻涌入脑中,那个时候是众目睽睽的屈辱,可毕竟那些人皆是无关紧要的,即便有一个雪歌在场,她与他也不算熟识,如今墨羽却是要当着锦槐的面侮辱她,是折磨了她还是要折磨锦槐?这是叫人何其难堪的境地。 身上全是墨羽的重量,在他向她俯下头时,兮若咬牙道:“不要让我恨你。” 墨羽顿了顿,冷笑一声,淡淡道:“恨我总比让我眼睁睁的看着你属于别人的好。” 兮若一颤,墨羽已经吻上了她跃动的颈子,手指灵活的游移在兮若玲珑的曲线上。 跌坐在地上的锦槐咳了半晌才缓过气来,有些事情便是想象已叫人无法承受,何况是直视,墨羽将兮若压在玉床上,虽然锦槐无法看清兮若被墨羽堵了个严实的身子,可从一边散开的衣裙明了,此刻被墨羽压着的兮若身上已然赤裸。 咬了咬牙,他无法将兮若救出来,更无法在这里冷眼旁观,所以他选择逃避,仓惶的爬了起来,踉踉跄跄的奔出了洞室,一口气跑出去老远,最后撞在石壁上,沿着石壁软软的跌跪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壁,有血色渐渐渗出,又剧烈的咳了起来,可手中仍旧攥着那几颗乌果,浑然不觉的敲打着石壁,口中一遍遍的忏悔道:“对不起若儿,我实在没办法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我不能让你爱上他……” 锦槐看见的是墨羽对兮若的强势手段,可他无法看见在他逃出洞室不多时,墨羽便软塔塔的倒在了兮若身上,平复了剧烈的喘息后,从兮若身上翻了下去,拉起兮若被他拽脱臼的手腕,微一用力便将将脱开的手腕接了回去。 兮若木然的望着洞顶的长明灯,手腕接回时,她也只是闷哼一声,随后继续沉默的望着长明灯,木偶一般的任墨羽揽抱入怀。 墨羽看着兮若的表情,心底渐渐升腾出一丝惶恐,用力的掰过她木然的脸,努力抬起头让她的视线对上他歉然的脸,略有些笨拙的替她整理好衣服,随后轻抚着兮若毫无血色的脸,呐呐道:“若儿,不要离开我,你是我的,我只是想让他明白你是我的,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见墨羽这样说,兮若终于有了反应,可也只是搪开墨羽轻抚着她的手,不置一词的翻转过身子,如在母体内的胎儿般紧紧蜷曲成一团,混合了饥饿、伤心、绝望的一天就这样在沉默中慢慢溜走。 锦槐没有再出现,墨羽也没有再出去寻找出口,许久之后,墨羽试探着伸手揽上了她的腰,兮若抖了一下,没有拿开墨羽搭在她腰上的手,墨羽遂贴靠了过来,紧紧的揽住兮若,没再有旁的动作,不多时便听见了墨羽有些沉重的呼吸…… 第九十章 锦槐愿等 她当真倦怠,竟在那样的事情发生后,还能窝在他怀中沉沉的睡,醒来后不知是该恨他还是恨自己。 目光颓然的望着壁角鎏金架上安置的夜明珠,在这山穷水尽的困顿时期还能发生那样的事情,是她始料未及的,本以为已经衍生了开端,结果便是既定的,可事情的走向一如开始般,也是她不曾料准的,他终究还是没有动她。 墨羽温柔的时候,喜欢拥着她喃喃的念叨:“你这凉薄的女人,我何时才能将你看透?” 其实,她又何曾将他看透过,夜明珠的幽光凄然,见识多了才了然,这世上的光明,并非全是温暖的,也有如眼前夜明珠这样凄凄凉凉的冷淡幽光。 身后一声含糊的梦呓将兮若从神游中唤回,身子绷紧,须臾,听他将那一句颠来倒去的念个没完,“别跟他走,不要丢下我,什么都不属于我……” 墨大将军,南国现今最有权势的男人,府邸堪比太子东宫,呼风唤雨,只手遮天,便是她那当皇帝的老子都惧他七分,却要说什么都不属于他,倒是让她怀疑他究竟是睡了还是醒着,本是打算伸手拿开他缠着她腰身的手臂,心慌意乱的抓错了位置,炙手的狠,低头看去,见他原本玉白修长的手此刻如煮熟的虾子般颜色,且紧紧的攥着她散在身前的一缕青丝,仿若溺水之人抓着救命稻草一般。 拉扯了几次,奈何他抓的要命的紧,兮若没有将自己的发丝抽出,回头看着他和手一样颜色的脸,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受伤的那只手,上面的伤口一直没有愈合,昏暗中看着,狰狞的狠。 兮若心头一颤,她一直都知道他病着,却是没想过他病得这般重,再是骁勇的男人也有其脆弱的时候,只是许多会把自己的脆弱隐藏在伪装的强势之下,在人前诠释出一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强似天神的勇者,而墨羽却对她坦诚了他的脆弱,病了不止一天,拖着匮乏的身子寻找出口,又很多天没吃过一口正经饭,他如何能好了? 看他原本萦着珠光的唇此刻惨白干裂,有些于心不忍,又去抽自己的发丝,还是抽不出,无奈之下,她贴在他耳畔轻声道:“我一直在这里,不会丢下你的,你放手,我去给你找点水来。” 她说过之后,再去抽自己的发,果真顺利的抽了出来,兮若安抚的轻触了触他炙人的额头,随后翻下玉床,才想着出去,不知何故,鬼使神差的将先前她藏起来的羊皮画像找了出来掖在身上,随后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墨羽,快步向外面走去。 幽深的洞道里,间隔的嵌在洞壁上的长明灯引着前行的路,依着模糊的记忆寻找着水源,拐过两条弯道后,一眼就瞧见了斜身倚着洞壁的人影,墨缎般的发蓄着水珠子垂在身前,额前半长不短的刘海黏在脸上,间或滚下一粒晶莹,顺着轮廓阴柔的面庞徐缓滑下,落在半裸着的胸膛上,遁入日益褴褛的罩裳里。 即便知道他不是女儿身,面对着他那张比她还柔媚的脸,实在难以将他当个男人来看,直到这一刻,看见此般样貌的锦槐,她才不得不承认,他是货真价实的男儿郎! 嗯,锦槐正了八经的男儿样很是很中看的,比之他女装的样子更添一份惑人的味道,兮若暗叹,这样的锦槐若被好男风的好兄弟瞧见了,保住清白实在不是桩容易的事情啊! 扯回飘远的心思,踌躇着,她不知是该视而不见的走过去,还是像以往一样,热络而亲昵的迎上前打招呼。 那厢锦槐静默的凝了她许久,看她目光闪烁,只淡淡的瞥了他几眼,便不再看他,眼中愈发透出几分死寂,却还是忍不住关怀,掩着唇轻咳了咳,上前两步,看她偷偷退后,他垂了眼皮,以长卷浓黑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瞬间的浮现的悲凉,顿住脚步,喃喃的问她:“好么?” 兮若看了看他的狼狈,又品了品自己的颓唐,老实答道:“不好。” 这本已昭然的回答,还是让锦槐有些承受不住,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声音低沉,“对不起。” 兮若沉吟半晌,还是决定将他隔在这乱七八糟的局面外,这已经浑浊的水,没必要再拉个人进来淌了,遂疏离的笑了笑,淡漠道:“你与墨将军很是熟识的,定然了解他便是这样的性子,实不必挂怀,这本是我夫妻二人的闺乐之事,奈何他很是急切,倒是忘记避讳,让你见笑了。” 她先前的踌躇已让锦槐落寞,如今听了这几句,错愕之后,更添绝望,抬了眼,直直的将她望着,尤不死心的挣扎道:“他那样轻贱待你,你如何还要与他纠缠?” 他的绝望她看得清楚,愈发觉得自己这样做是对的,脸上端出冷硬的态度,佯怒道:“这是我与墨将军之间的事情,若你当真是柳柳夫人,我倒是可以与你讲究讲究,而今,你觉得你拿什么身份来质问我?” 锦槐张口结舌,无以应答,须臾,剧烈的咳了起来,似乎要把心肝肺咳出来不算完一般,额角的伤口复又淌出血来,并着鼻子和嘴角的血痕,看着很是怵人。 兮若先前冷眼旁观着,毕竟不是铁石心肠,可看他如此痛苦,再也无法伪装,快步上前,不等抚上他的后背,竟被他一把抓入怀中,随后将头埋入她的颈窝,大口大口的喘息之后,微微平复了激烈的咳。 一拉一扯间,兮若掖在怀中的羊皮画卷落在地上,他二人皆未留意,兮若木然的被锦槐揽着,感觉到脸侧和颈间须臾便粘腻了起来,心头一抽一抽的痛着,墨羽病得厉害,锦槐比他还厉害,先前并未觉得他羸弱,如何会咳血? 许久,锦槐贴着兮若喃喃道:“公主,我爱你,很爱很爱,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可还是奢望你会回头看看站在你身后的我,我最好的那几年都在那种污秽不堪的地方度过,即便我想避开那些奢腐,却还是沾染了一身风尘气,最初出现在你眼前,是个女人样,帮着将军大人欺辱你,如今在你眼中,锦槐大概也是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下作样,可我管不住自己,越是告诉自己,谁都能爱上,唯独不可以爱上公主,可越是止不住那些想要多看一眼公主的心思,等到明白自己真的放不下公主的之后,锦槐很难受,看着公主冷漠疏离的眼神,锦槐觉得自己生不如死,公主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这伴着咳的软语呢喃,如何叫人狠下心来推开他,兮若轻叹一声,淡淡道:“我有什么好,从七岁就到了山野陋地,委实没什么见识,后来被接了回来,也不是因为父皇希望我承欢膝下,他只是需要一个身子清白的女儿作为一件可以交易的礼物罢了,整个南国都知道我是一桩笑话,虽我在大殿上傲然的坚持自己是一个真正的公主,可说到底,又有谁将我当成是一个公主呢,我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只能用自己的身子换取苟延残喘的机会,你要爱我什么呢?” 听见兮若这样说,锦槐将她拥得更紧,贴着兮若恳切道:“你不爱他,只是身不由己,跟我走吧……” 不等锦槐说完,兮若一把推开了他,他的身子很是虚弱,兮若并未用多大的力气,便将他推得一阵趔趄,最后扶着石壁才站稳,血色遮住了大半张脸,眼底氤氲着水泽,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 兮若伸手胡乱的擦掉了脸颊上沾着的血迹,对着锦槐坚定道:“锦槐,我不值得你如此的,这桩交易中,我不过是平衡他们利益的一颗棋子,我可以在自己的范围内使些小性子,可一旦离开,他们的平衡打破了,我的两位皇兄还在墨将军府里,即便墨羽放过我们,你觉得我父皇可会放过我们?” 锦槐一愣,愕然道:“公主都——知道?” 兮若凄然一笑,“是,父皇这一生经历了太多的丧子之痛,他实在受不住了,为了护住我的两位皇兄,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墨羽是他的救命稻草,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抓住他,只要我的使命一日没完成,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如果我没有这样的身份,如果我在最好的年华遇上了你,我想自己大概会对你动情,但是现在不行了,不是因为你不够好,只是我不能。” 他知她在安抚她,可还是忍不住动容,明知她在骗他,却还是让自己相信她是句句真心,把手上的血往身上胡乱的擦了把,随后探入悬在腰间的皮囊袋中,摸出那方绣着锦槐花样的帕子,颤巍巍的步子走到兮若面前,伸手摊到她眼前,绽开抹妩媚的笑,轻声道:“这个绣好了很久,一直没机会送给公主。” 兮若低头看着,犹豫了片刻,伸手接过。 锦槐见她接了,脸上的笑灿烂了起来,“锦槐愿意等,只要锦槐不死,就会一直等下去。” 这一句实在太重,兮若觉得自己担不住,却又不知该如何应对,一直垂着头,猛然发现先前掉出的羊皮卷,上面滴了很多血,血迹润开处浮现了特别的图形。 第九十一章 只要她活 心念一动,抬头看了一眼目光炯炯的锦槐,略过他眼底的情谊,伸手指着染血的羊皮卷,惊异道:“锦槐,你看。” 锦槐知她若然回他,也只是一味拒绝,听她拒绝莫不如听她转移话题,虽也略有失望,到底还没绝望,循着她的手指望去,果真发现异样,与兮若对望一眼,随即不约而同俯身去捡那羊皮卷。 锦槐身子虽虚弱,可心中惦着这羊皮卷很是蹊跷,怕伤到兮若,动作自是尽可能的快,到底先兮若一步将它抓在手里。 兮若扑了个空,眼睛盯着被锦槐捡走的羊皮卷,由于锦槐的突然俯身,又有几滴血流了出来,叠在先前的血痕上,须臾润透开来,隐约现出几条曲折的线条。 见此情景,锦槐快速的展开手中的羊皮卷,低头定定的看了半晌,随即抬头望着兮若雀跃道:“公主,我们有救了。” 兮若目光愕然的绞着羊皮卷,呆愣愣的想着先前她便觉得那画上的美人很和善,诚然,那美人确实该算作和善的,墨羽和锦槐寻寻觅觅的出口,全在这美人图后面上标注出来了,这羊皮卷的玄机藏得妙啊。 锦槐今天的血流得够多,他兴冲冲的调侃道:“幸好自己流的,若要另取,得多疼啊。” 兮若做漫不经心状扫了眼锦槐血肉模糊的额头,明白他是在哄慰她,暗叹一声,静默不语的与锦槐一起研究起来最近的出口,锦槐一直觉得先前采摘乌果的悬崖是最有可能的出口,可看了这图才发现,出口竟然就在先前墨羽抱着兮若晒太阳的地方,那里有一个机关,触动之后,平台便是出口的石门。 研究明白后,兮若和锦槐两人相视一笑,笑完两人皆是一愣,还是锦槐先回了神,直接抓紧了兮若的手,水眸顷刻万般华彩,勾人摄魄的媚,声音也放得极轻柔了,“公主,这是上天给我们的机会,有人亲眼看见我们落潭了,在旁人眼中,你我皆是柔弱女子,就让他们以为我们溺死了,出了这里,我们一直往北走,圣上不会往北面追的。” 锦槐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兮若的反应,她没有挣脱他的手,让他很高兴,又瞧见自己说了这些后,兮若只是垂着眸子,不置可否,锦槐明白兮若已经动摇,这样难得的机会摆在眼前,兮若怎会不动心?锦槐脸上的笑容透出了自信,偷偷的感受着手中柔软的触感,陶醉于这难得的亲昵,试探着俯身靠向兮若肩头,贴在她耳畔继续蛊惑道:“锦槐知道公主心善,不过有些事情并未只要心善就可以阻止,即便公主留在将军府中平衡着暂时的局面,可最多也不过只能维持个一年半载的,张方碧与赤德赞普早有勾结,牟刺大殿下也是跃跃欲试,十五皇子与十六皇子实非可塑之才,生死全不在自己掌控中,公主即便惦着,到时候也只是平白搭上了自己的幸福罢了,难道公主不想为自己活一次么?” 兮若茫然的偏过头来看着锦槐,喃喃的重复道:“为自己活一次?” 锦槐重重的点头,“对,只要离开这里,公主就可以抛开过去的身份,好好的活下去,留下只能害了自己,将军大人他有自己的使命,他不会是公主的良人。” 虽这样的话说得很是缺德,却全然的实情,兮若愈发沉默,脑子里不停的闪现着德昭帝的绝情和墨羽的暴戾,最后是雪歌卡在她脖子上那冷冰冰的手,兮若想,若然她能像寻常女子那样哭出来,此刻怕是早就泪流满面了,好在,她不会哭,所以锦槐看不出她的失态,凄然的笑了笑,莫说是幸福,若她这样出去,怕是活命都难,其实她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要,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想透了之后,难以遏制心中的悲凉,却抬头对锦槐绽开了一抹灿烂的笑,没心没肺的说着:“你说的对,我留不留下其实没什么区别,或许我走了,情况会更好,若不是因我的任性,你和墨羽怎会变成如今的模样,走了,大家都解脱了,真真的好。” 锦槐看她笑着,却觉得悲从中来,不管她此时是多么不甘心,可锦槐还是下定决心要带她远走高飞,他发誓会用一生的时间小心的呵护了她,不让她再受一丝的伤害,这样想了,他抓着她的手便更加用力,兴冲冲的说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去。” 兮若随着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锦槐不解的回头,兮若迟疑了片刻,才小声道:“我和他总归是有些纠葛的,如何能这样弃之不顾?” 锦槐心中一紧,面上却是一派谦和,伸手撩开遮眼的血发,深情款款的望着兮若,柔声道:“将军大人失踪,手下之人定是全力搜寻,我们出去后,找个童子捎个消息给莫桑,将军大人自会得救。” 听锦槐如是说,兮若觉得自己这问题问得有些迂腐,自嘲的笑了笑,随着锦槐向出口奔去。 计划总是很美好,可现实却是千变万化的,他们算计了一切,唯独没算计到此刻的墨羽,当锦槐牵着兮若的手转过弯道后,悚然的发现墨羽扶着洞壁目光森然的将他二人望着,口气阴冷道:“你们要去哪儿?” 锦槐一阵紧张,随即将兮若护在了身后,颤声道:“没想去哪里,没东西吃了,我们打算找点吃的。” 墨羽脑子很晕,看见兮若任由锦槐护着,更晕,咬牙强撑着,步履沉重的走到锦槐面前,伸手将同样虚弱的锦槐推开,直接抓上了兮若的肩膀,在锦槐和兮若惶恐不安的眼神中,墨羽却出乎意料的将兮若紧紧的抱住了,贴着她呜咽道:“你说过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你怎么可以出尔反尔,若儿,你怎么这样狠心?” 兮若身子微微的抖着,锦槐却开始不安,挣扎的爬了起来,勉强推开墨羽,伸手拉起兮若就向出口跑去,可没跑两步却被墨羽抽出软金丝绕上了颈子,一个拉力,喉间一窒,扑通一声仰躺倒地。 即便栽倒了,锦槐的手仍旧死命的抓着兮若,不小心将她也带倒了,锦槐勉强的腾挪了位置,硬生生接住了兮若倒下的身子。 兮若倒了,墨羽也撑不住了,软塔塔的倒在兮若身侧,一手捏着软金丝,一手抓着兮若的衣摆,已经陷入昏迷,可依旧声音含糊着,反反复复的一句:“你说过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 锦槐又开始咳,咳得极厉害,虽脖子上有了间隙,暂时让他呼吸无虞,他心中却明白,墨羽若然不放,他是挣脱不开了,水眸潋滟,伸手吃力的抚上兮若近在咫尺的脸,随后绽开一抹轻佻的笑,对兮若云淡风轻道:“锦槐其实对公主也没那么深情的,我们才认识了这么短的时日,又没许过什么海誓山盟,好歹将军大人还得过公主的身子,可锦槐得过什么呢,只不过看多了那些生死相随的戏本子,也生出了幻想罢了,锦槐没经过多少女子,自然而然的认为自己就是爱上了公主,其实锦槐身染寒毒,自知命不久矣,又觉得这一生没有过爱情,实在折本,便用花言巧语迷惑了公主,见公主和将军大人情意绵绵,心中很是嫉妒,又使诈让公主和将军生出了间隙,让将军大人对公主动怒,好让公主记恨将军大人,瞧瞧,锦槐是个多么卑鄙无耻的小人,咳咳——因果自有报,其实非乃诋毁将军大人,活在这场局里的人,没一个是单纯心思的想事情的,若然留下,早晚会丢了性命,公主还是跑吧,趁着将军大人没醒来,跑吧,跑到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这虎狼之地了。” 兮若心头一紧,看着锦槐浑不在意的眼神,虽然明白他若没爱上她那是最好的,可还是禁不住的问出了口,“你说过要愿意等……” 锦槐咳了几声,虚弱的打断了兮若接下来的话,“那不过是自欺欺人,哄骗了公主的感情罢了,你瞧瞧,我都知道时日无多了,偏偏又跟公主说什么愿意等到死,又说要带公主走的,我将公主带出去,能走到哪里呢,只能让公主身陷乱世罢了,公主若然有点脑子,其实很容易想明白的,我这样一个长在烟花中的男人,也只能吃吃软饭罢了,即便侥幸活下去,乱世漂泊的,或许有一天挨不住困顿,倒是要将公主换了活命钱,与其迎来送往的,莫不如留下伺候将军大人一个,好歹将军大人还有很多女人,只是偶尔过去凌虐凌虐公主,比之任由千人骑来说,实在好太多了……” 这一番话说的兮若面色惨白,隐隐明白他言不由衷,可她也没有勇气再听下去,若她一直留下,怕他说出口的话会让她更加不堪,挣扎的想要爬起来,奈何衣摆被墨羽死死的揪着,惊怒中爆发的力量是惊人的,兮若竟硬生生的扯断了自己的衣摆,随即踉踉跄跄的向出口处奔去。 锦槐脸上轻佻的笑容顷刻消散,兮若扯断了衣摆,墨羽的手从半空中垂下,重重的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复又转醒,待到看清手中的半截衣摆,心中一惊,怒喊道:“凤兮若,你别妄想逃离本将军,给本将军滚回来,不然本将军让你生不如死!” 墨羽便喊着便想爬起来去找兮若,怎料锦槐突然紧紧的抱住了他,同样都是重病之人,力气上倒是仿佛的,墨羽挣了几下睁不开,怒目瞪着锦槐,森然道:“锦槐,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锦槐凄然一笑,轻声道:“我想给我爱的女子留条活路,仅此而已。” 墨羽倏地收紧手中的软金丝,锦槐苍白的脸色瞬间涨红,却还是紧紧的抱着墨羽不撒手,墨羽震怒莫名,盯着锦槐冷冷道:“你以为脱离了本将军,她就能顺畅的活下去?” 锦槐垂了睫毛,剧烈的咳着,无法回应了墨羽的话,墨羽复又逼近,口气更加森然道:“她出去后,没有人铺路,该以什么身份活下去?” 见锦槐脸上出现了惶恐,墨羽微微松开了手中的软金丝,锦槐咳了一阵,半晌,喃喃道:“或许——或许可以找个真心实意爱她的普通男人嫁了,她这样的女子,很容易得到男人全部的宠爱的。” 墨羽扯着金丝的手一抖,锦槐复又剧烈的咳了起来,墨羽颓然的松开了绕在锦槐脖子上的软金丝,锦槐算了算时辰,知道自己拖了这么久,兮若也该跑出去了,嘴角绽开灿烂的笑,缓缓的松开了紧缠在墨羽腰间的手臂。 他二人皆是精疲力竭,挣扎了一阵,同时陷入昏厥。 那厢兮若寻到机关,回头望了一眼,见墨羽和锦槐并没有追来,迟疑了片刻,随即扭开了机关,快速的消失在了暗道出口,之后平台复又缓缓升起。 先是一路下坡,随后是比下坡陡的上坡,兮若身子本就乏力,加之很久粒米未食,滴水未进,爬坡便尤其吃力,想着这么慢的速度,墨羽许会追来,可直到眼前一片光亮,也没见了墨羽和锦槐。 兮若抬手遮住眼睛,算算日子,今天应该是第七天,待到适应了光亮后,四下张望了一阵,判断出这里应该是幻竹山庄外了,竹林郁郁葱葱,一眼望不出去的。 只是稍加迟疑,兮若抬腿快速向幻竹山庄走去,终究是欠了锦槐一命的,不管他说了什么叫人伤心的话,可他是真心实意待她好的第一人,叫她如何心安理得的恩将仇报! 幻竹山庄外的暗卫被安排的很远,又没接到墨羽失踪的消息,因此兮若走了一道也没见到半个人影,眼前渐渐模糊,她担心自己会坚持不住,将唇咬出点点血痕,转过弯道,迷迷糊糊的瞧见两道颀长的身影向她这头信步踱来,其中一个素白长袍的影子令她很是不安,本打算躲闪离开,可咬了咬牙,深深的吸了口气之后,捏着锦槐塞给她的羊皮画,摇摇晃晃的撞进了素白身影旁那金光闪闪的红袍男子怀中…… 第九十二章 梦魇初醒 明知这是一场梦,却怎么也走不出去。 “公主,公主……” 是谁在耳畔声声的唤,可是在唤她?这华美优雅的声音,携着似曾相识的魅惑诱引,她欲循声而去,奈何四处碰壁,却依旧觅不到这声音的源头。 终究伸手拂散闭目的薄雾,先前黯淡的梦境豁然开朗,一派花容叶茂的好风光,她迷茫的立在突起的平台上,面前安置了张落地花绷子,虽看不清上面的花样,却隐约明白,有人在这绣漫山的锦绣烟华。 “这幅碧桃花开,公主可还喜欢?” 这似水媚柔的声音她是记得的,偏头看去,那张雌雄莫辩的脸上呈着暖暖笑意,目光漾着绵软情谊,正一眨不眨的将她望着。 一身墨紫色的广绣丝袍,及膝的青丝并未束起,随风轻舞在她绯色的梦境中,刹那间,那漫山遍野的花容皆黯然,他更比花秀,叫她看得有些痴,恍惚的重复道:“碧桃花开?” 他笑得更媚,“公主说喜欢碧桃花,锦槐便给公主绣一幅碧桃花开。” 她依旧不曾瞧见花绷子上的花样,却莫名的知道他绣的绝非是碧桃花,声音透着不解,喃喃自语,“可是,这明明是山桃花,你看,碧桃的枝干比它要矮上一些,碧桃花瓣层叠,山桃非然。” 听她一席话,明艳的笑顿时僵在他媚柔的脸上,花容失色,连连摇头:“这竟不是碧桃花,锦槐找不到公主的碧桃花,怎么办,锦槐把公主的碧桃花弄丢了,怎么办,怎么办,锦槐该怎么办?” 随着他声声疾呼,层红叠翠的山景顷刻轰塌,绯色复又遁入无边的暗夜里,身边立着的锦槐终于默然。 兮若凝神看去,却见他先前绯色的面容一片惨白,七窍渗血,她颤巍巍的向他伸出手,他却只是瑟缩的躲开,凄凉一笑,对她柔声道:“锦槐愚钝,自以为能得公主欢心,却原来,锦槐竟将这世上的桃花全当成了公主喜欢的,妄念终是妄念,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能得公主展颜,锦槐何畏做个跳梁丑儿,只要得保公主活着,锦槐愿以性命相换……” 随后兮若愕然的看着锦槐那张脸慢慢变成了她的样貌,血色弥住他的脸,慢慢隐入暗夜里。 又剩下她自己,顿时惊慌了起来,探手向锦槐消失的方向,急急的喊:“锦槐,你回来,锦槐!” 她探出的手被人握紧,随即贴上一具温热胸膛,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她却清楚的看见墨羽柔柔的笑,他紧紧的抱着她,对她软语呢喃着,“若儿,我爱你,你只要不离开我,我可以放弃一切。” 撩拨着她心弦的情话,他说的言真意切,这样一个骄傲的男人为她心甘情愿的放弃一切,或许,她也动心了,可是,不等她回话,他却拔刀刺入了她的小腹,他依旧笑着,还是温软的语调,他说:“若儿莫怕,我不会让你死的,我是这样的爱你。” 这样的爱情不是她幻想的,这恐怖的梦魇让她惶恐,她要逃出去,那华美的声音还在继续着:“公主,公主。” 可她就是找不到出声的人,跌跌撞撞的冲开迷雾,这里没有绯色的绚烂,也没有漆黑的惶恐,纯白的一片,让她十分安心。 前方缓步行来一个朦胧的身影,也同这静谧的环境一般是纯白的,怀中抱着的小兽也是白的,雪妖一般的动人。 她认得他,可在这梦中却又想不起他是谁,他长得这样好看,比锦槐和墨羽更叫人无法移开视线,他对着她柔柔的笑,向她伸出手来,婉转迷人的嗓音,温柔道:“跟我走。” 她呆呆的望着那玉雕一般完美莹润的手,本意是极欢快的,好像等到了海枯石烂,只为能有这样一天,可这般乐意的事情,她为何踌躇不前,且他上前一步,她竟莫名的惶恐了起来,仓惶的后退,匪夷所思的退到了原本站在她对面的他的怀中,隐约听见墨羽撕心裂肺的呼喊,一遍遍的重放着,“他是魔鬼,你不可以跟他走,你答应过我的。” “你既负我在先,又怎有脸让我守信,我宁愿跟着魔鬼走!” 她不知自己如何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说罢惊出一身冷汗,心口痛的宛如刀割,想挣扎,却感觉四肢瘫软,那一声声魅惑的‘公主’,先前听到只觉十分华美,急欲寻那声音的主人影踪,此刻恍惚的明白那声音近在咫尺,可她却想留在这梦境中,将那纯白的人了解个通透。 脸上似乎有温热的气息涌动,鼻翼间萦着曼妙的龙涎香,那些绯色的、漆黑的、纯白的景致不再回显,她知自己终于走了出来,可眼皮依旧沉重,失落懒散的不想醒来。 “公主?” 突然想起这声音的主人是谁,猛地睁开眼,那温热的气息,那曼妙的龙涎香,原来并不是她的幻觉,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兮若只觉得自己遭了轻薄,想也不想的一巴掌挥了过去。 可惜她手脚虚弱,可恨那人十分机警,这一巴掌到底落了空,兮若眯眼看着依旧红艳的大公鸡立在她床前招摇,沙哑道:“怎会是你?” 牟刺摇着扇子,晃头晃脑道:“本宫实乃天下第一风流才俊妙情郎是也,虽本宫这姿容仪表的翩翩风度招惹芳心,可最让姑娘们对本宫死心塌地的却是既懂怜香惜玉,又十分的温柔体贴的好性子,公主既在光天化日下,众目睽睽前对本宫投怀送抱,想来是对本宫垂涎已久,本宫很解风情,为了回报了公主的一片痴心,便在这里守着,让公主能在醒来的第一眼便瞧见本宫,以解公主的相思情苦。” 兮若觉得自己快要吐了,虽光天化日这个词,牟刺勉强算是用对了地方,可哪里有众目睽睽,她只是隐约觉得与牟刺并肩走在一起的影子很像雪歌,才选择了扑向那么招眼的牟刺,这样简单的事情被牟刺歪曲成了这模样,真叫人一阵阵的发寒。 努力压下在想起雪歌时心底那一波波的痛,脑子里闪过梦中的片段,猛地翻身坐起,冷汗滑下,望着牟刺颤声道:“锦——柳柳夫人呢,他在哪里?” 她问得急切,他回得却是怪腔怪调,“墨兄福泽深厚啊,坐享齐人之福,夫人们非但不会争风吃醋,反倒心心念念对方的安危,这是多么美好,多么幸福,多么叫人嫉妒抓狂的一幅合家欢喜,其乐融融的家居图。” 兮若感觉额头上的青筋蹦了蹦,静默不语的斜眼睨着牟刺滔滔不绝的感慨,待他说完,还不等她发问,他竟很不分主客的回头唤了声,“小蝉,本宫渴了,茶呢!” 听见这一句,兮若有种想跳下床掐死他的冲动,还不等她有任何动作,牟刺又转过身来继续喟叹道:“话虽如此,本宫却不羡慕他,倒是觉得他境遇悲凉,悲凉至厮,病成那个模样,却是口口声声唤着公主的名字,叫闻着伤心见者落泪的,本宫差点把第一次男儿泪送给墨兄了,恩,可惜他脑子迷糊着,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好,本宫哭了他看不见,不能让他看见,哭了多浪费感情,所以就忍住没哭了。” 兮若觉得自己额角的青筋蹦的更欢快了,本在听见他说墨羽一直念着她的时候,心头莫名的颤抖了,可随后听见牟刺的那番话,她倒是不敢肯定他这堆的絮叨中,有几句真话。 牟刺说到这里顿了顿,还对她挤了挤那双惹桃花的眼,这次没叫茶,静默片刻后,煞有介事的问她:“对了,本宫刚才说到哪里了,倒也怨不得本宫记性不好,奈何公主这般深情款款的望着本宫,实在叫本宫不胜娇羞。” 她哪里深情款款了,还不胜娇羞,呸!他当自己是美娇娥么,就算男人也能用这个词,怕也只有锦槐那种男子用了不会叫人觉得别扭,这个红毛大公鸡实在叫她很受伤,不过,她还是闷声闷气的应了句:“大殿下说到不知将军大人脑子会不会烧坏了。” 牟刺恍然大悟般的点了点头,收了扇子,轻敲着手心,连连道:“对对,都不知道老天开不开眼,能不能把他给烧傻了。” 兮若暗道:这只红毛公鸡当真是墨羽的朋友么,若当真是朋友,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误交匪类吧。 牟刺感慨一番后,又接着说了起来:“哎,他这般惦念的夫人,醒来后却对他不管不问的,反倒问了旁人,多么不幸,多么悲哀,多么叫人扼腕啊!” 兮若开始怀疑这比女人还聒噪的红毛公鸡到底是怎么揽权的;转而怀疑这红毛公鸡乃传闻中西番五十年内绝无仅有的才谋第一王子的身份;继而又怀疑,这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性格,当真是男人么? 兮若挂心着锦槐,牟刺七拐八转的同她说墨羽,勾出了兮若满腹心事,墨羽瞧见她是打算跟锦槐走的,只是平常的搭了个肩膀,便让墨羽生了那么大的气,她真想跟他走了,墨羽会怎么惩罚他,最主要,墨羽可会放过背叛他的锦槐? 越想越觉得惶恐不安,挣扎的想要下床亲自去看看锦槐,正这时,小蝉过来奉茶。 对这个小蝉,兮若还是有些印象的,她是‘柳柳’夫人的贴身侍婢,可如今怎么会出现在她房间里,愣怔间,牟刺已经搭在床沿坐了,伸手端起小蝉奉上的茶,就口一抿,摇头晃脑的赞叹幻竹山庄的高品位。 对于牟刺这逾越的举动兮若并未在意,她只是目光焦灼的打量着垂眉敛目、恭谨严谨的小蝉,终究忍不住,问出声来,“小蝉,柳柳夫人呢?” 小蝉一愣,并不抬头,表情叫兮若看不清楚,讷讷的,“夫人、夫人他不需要小蝉服侍了。” 兮若一阵寒战,颓然的跌成一堆,咬唇静寂半晌,颤声问道:“柳柳夫人他、他不在了?” 小蝉点了点头,随后还补了句:“柳柳夫人前天就走了。” 兮若脑子乱成一片,有些转不过弯来,喃喃道:“前天,我睡了很久么?他说过要等我的,怎么在我没醒的时候就走了?” 吃进半盏茶的牟刺回过头来看着兮若,朗声道:“他倒是想等着你,可他伤得那么重,不回去立刻就医小命就没了,他走的时候你都睡了两天了,话说你也忒能睡了,不就是被点儿凉水泡了泡,又中了点小毒,七天没好好吃饭,伤了点小情,受了点小伤,至于窝在床上这么多天么,果真是个公主,也忒弱不禁风了点,本宫很怀疑,娶了你之后,这么弱的身子骨,能给本宫传宗接代么?” 兮若扯开一抹笑靥,默不作声的看着牟刺,默不作声的向他的方向挪了挪,默不作声的伸手接过他手中捏着的茶碗盖,之后默不作声的将茶碗盖砸在了牟刺光洁饱满的额头上。 兮若初醒时,动作很迟缓,牟刺那么贴着她,明白她会生气,事先做了防备,自然不可能被她打到,可这次她对他柔柔的笑,他知她笑得惑人,却一直想不明白,她究竟哪里好,让墨羽和锦槐这样护着,更是硬生生的逼出了雪歌那看似柔和的表情下隐藏的狠觉。 锦槐随着雪歌先行一步回京疗伤去了,本来打算是一起走的,可清醒后的墨羽坚决不肯,只说身子不舒服,不想劳顿,牟刺将墨羽的原话说给雪歌听的时候,雪歌虽不置可否,且面上一派温文,可牟刺却清楚的看见雪歌先前捏在手中的一块硬玉化为一摊齑粉…… 牟刺很是不解,在看见兮若那样对他笑了之后,似乎有些明白了,正是这细微的愣神叫她得逞了,这个女人,下手当真够黑。 兮若砸了牟刺之后,跳下了床,踉踉跄跄的向门外跑去。 牟刺瘪瘪嘴,揉着受伤的额头,扬声道:“柳柳夫人是真的回京,对了,墨将军那里有十四公主在守着,你要去哪?” 第九十三章 哭不出来 恹恹的靠在浴桶上,从醒来就一直觉得疲乏,又颠簸了一天,很是无精打采,春儿捧着干净的衣衫绕过屏风来到浴桶前,兮若抬头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的问道:“今天十几了?” 春儿应道:“回公主,五月十五了。” 兮若‘哦’了一声,垂了眼,偎着浴桶壁继续恹恹着。 一直没见着墨羽,关于他的情况,全是春儿避重就轻的挑拣了几桩无关痛痒的说给兮若听的。 兮若从寒潭出来后,莫名其妙的昏迷了整整五天,春儿不曾提到墨羽在兮若昏迷之后的情况,不过锦槐先前的侍婢小蝉在锦槐走后被派给了兮若,小蝉这丫头心思并不如春儿那般九曲十八弯的,兮若问了,她便老实的回话。 墨羽被救出来后当天晚上就醒了,第二天早晨就可以下地了,不过他一直没来看过兮若。 兮若最初听了小蝉这话,并不十分相信,直到她醒来之后,除了牟刺外,再没见过旁人,她才信了这话。 那天初醒后曾想过要去看看墨羽,被牟刺拦下了,牟刺这人看上去十分饶舌,不过分寸拿捏的极好,关于墨羽,他也只是以玩笑般的口吻点了点她——墨羽是惦着她的,旁的却不肯倾吐一言半语。 后来断续了解了些事情,兮若觉得,或许牟刺那话当真不过是用来调侃她的玩笑罢了,回来后的墨羽,其实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惦着她。 小蝉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自然也没有八面玲珑的机敏,各式各样的小道消息,还是春儿比较精通,那天兮若不过只是拿从小蝉那里套来的情况状似不经意的问了春儿,没有直接提起墨羽,只是随意的说此行原本是为了让牟刺和凤仙桐联络联络感情的,不过牟刺却天天往她这跑,凤仙桐肯定会不舒服吧。 春儿一直憋着的,听兮若提及凤仙桐,倒也将一些外人不知的情况絮絮叨叨的坦白了。 兮若和墨羽、锦槐同时失踪的那晚,春儿去寻兮若,不想竟瞧见衣衫不整的凤仙桐从墨羽的房间里冲了出来,跑了没多远就跌趴在地,嘶哑凄厉的喊着:“墨羽你回来,你这样折辱本宫,本宫恨你……” 用春儿的话说,这个十四公主实在太不要脸了,第一天想要爬墨羽的床,却没爬上去,第二天就转移了目标,故技重施,夜里又只披了件外袍,偷偷的钻进了牟刺的房间,这次凤仙桐没有衣衫不整的冲出房间追男人,不过那男人却被凤仙桐所惊吓,从窗户跳了出去。 春儿说的这里的时候,笑得眉眼弯弯,看得出春儿对凤仙桐的怨气是与日俱增。 那个从窗户跳出去的并不是牟刺,谁也没搞明白那晚为何竹伯会睡在牟刺的房间里,当凤仙桐脱了外袍爬上床之后,竹伯一跃而起,蹿下床,三两步来到窗前翻了出去。 竹伯一把年纪了,身子骨很不经摔,那一晚摔得极重,躺在床上好多天下不了地,不过竹伯很高兴,他说虽然伤了,不过这么做还是很值得,终归是保住了一生清誉,凤仙桐辗转的听了竹伯的话之后,脸都气绿了。 牟刺闻听此事,摇着扇子啧啧道:“竟饥渴到了如此程度,连花甲老叟都不放过,本宫如何敢娶,这要是娶回去了,本宫岂不得天天绿云罩顶啊,何其悲哀,何其不幸,何其令人痛心疾首啊!” 那之后凤仙桐算是彻底放弃了牟刺,可她又把注意力全放在了墨羽身上,从墨羽被救上来的那几天,凤仙桐就霸着伺候墨羽的差事,听说给墨羽擦身子都是凤仙桐亲力亲为的,墨羽醒来后,凤仙桐抓着墨羽哭了个哀痛欲绝,她说她想明白了,还是放不下墨羽,即便他已经娶了两房夫人,她还是心甘情愿的跟着他,哪怕是没有名分的。 或许墨羽是被感动了吧,从那之后就开始和凤仙桐形影不离,回京途中,凤仙桐也舍弃了马车,与墨羽并肩同骑,凤仙桐腰间的马鞭子也不全是摆设,她骑马颇有些英姿煞爽,许多人说没想到凤仙桐和墨羽看上去还挺般配。 夜里,他们便同宿一间房,随后便有风声传出,此行虽没让牟刺和凤仙桐擦出火花,倒是成全了凤仙桐和墨羽,想必回京之后,墨羽就会向德昭帝提亲了,被爱情滋润的凤仙桐,听说褪去了黯淡,这几天亮眼的狠…… 不可否认,兮若最初听见这些后,心中涌起一阵说不出的落寞,随即忆及当初锦槐佯装了倦怠在她面前炫耀与墨羽的‘亲密恩爱’,却也只能涩然一笑,原来那个时候锦槐用的手段是极正确的,只是用错了时间,若此时凤仙桐端出那个时候锦槐的姿态来她这里炫耀,她还能像那个时候那般的洒然么?她终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在她那么痛苦的时候,他紧紧的抱着她的那些文言软语,她记下了,也偷偷的放在心上了,如今想来,竟觉得好笑,真是后知后觉,丢失了,才知道在意。 春儿一口气说完之后,见兮若神色不对,方察觉失言,想要说些什么挽回的话,兮若也只是淡淡的一笑,就像过往遇上难过的事那样的笑,春儿恍悟,兮若的笑,其实很多时候,不过是一种掩饰罢了,就像旁人遇上了悲伤的事情都要哭,而她哭不出来,就只有笑,可是那种笑容,在春儿看来,比哭更叫人心痛。 后来,春儿在兮若面前就像牟刺一样,关于墨羽和凤仙桐,只字不提,也很直白的告诉小蝉,不准再和兮若说墨羽的事情,小蝉瑟瑟的点头,不想第二天还是不小心在兮若面前提了,“将军大人和十四公主骑在马上,中间有一段距离呢,竟能亲上嘴,好厉害……” 啪的一声,兮若手上的瓷碗摔在地上,裂成很多片,春儿怒喊:“小蝉,你说什么呢!” 兮若淡淡的笑,“真是的,近来身子愈发没一点力气,一只碗都端不住了,春儿,你说我是不是越来越没用了。” 春儿扑通一声跪在了兮若面前,兮若没哭,春儿却哭了,她抓着兮若的裙摆喃喃的说:“公主,您若是不好受就哭出来吧,您瞧瞧你现在的样子,憔悴的快没个人形了。” 兮若望着春儿的脸,愣怔了好一会儿,春儿以为兮若会反驳她,却没想到等了很久,兮若只是淡淡的叹息一句:“可是,我哭不出来该怎么办呢,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会哭,我却不会呢?” 再之后,连小蝉也学乖了,小蝉原本觉得兮若的笑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可看着兮若一边笑,一边喃喃自问她为什么不会哭的时候,小蝉觉得心都揪在了一起,原来有些笑,竟可以叫人这样伤感。 浴桶里的水慢慢凉了,春儿和小蝉将兮若搀扶出来,也才将将穿上素白的衬裙,牟刺就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是连门都没敲的。 春儿对其敢怒不敢言,这些日子他是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外人了,连连翻着白眼,默不作声的将兮若扶回床上,又极其用心的用缎被将兮若遮了个严严实实,撤了浴桶后,与小蝉双双退下。 牟刺拉了张椅子坐在床畔,对兮若嬉笑道:“本宫认识许多高人,改天让他们过来给你那丫头瞧瞧,瞧她病得,若再不治,那眼睛还不得废了啊,她瞎了也就瞎了,不能伺候你了,该叫本宫多么担心啊!” 先前总觉得牟刺这人太过招摇,这些日子有他陪着,倒也解了几分寂寞,与锦槐相处,让兮若觉得踏实、温暖,与牟刺相处,让兮若觉得很舒服。 牟刺很会逗人开心,认识的深刻了才明白传闻非虚,天文地理,举凡兮若提及的,牟刺皆能随口便应,南北风情,牟刺也了如指掌,看他对答如流的骄傲样,兮若有些憋气,许是无心,也许是有意,那天她略略的讲了雪妖,牟刺愣了愣,随后喃喃道:“《九州异怪集》孤本,五十二页首行:积雪成妖,净白无暇,绝美非常……” 兮若顿愕,她也只是记得《九州异怪集》上这段话,竟是不想牟刺竟然连页数都记得。 看着兮若呆愣愣的模样,牟刺洒然一笑,复又开口,“说真话,本宫初见传闻中的德昭帝娈童玉雪歌那会儿,曾以为他是从那孤本上走出来的雪妖,这世上竟然真有人生成这般样貌。” 兮若不置可否,却从牟刺说过那话之后,将他看成了知己,兮若偷偷的对自己说,能遇上个像牟刺这样的朋友,她其实蛮幸运的。 最初他陪她,也只是白天,近两日晚饭后也会过来坐在她床前说些话,依旧没个正性,却丝毫不曾逾越一分,春儿这丫头当着他面翻白眼,就是了解他才敢如此,牟刺让兮若觉得舒服的另外一个优点,就是他从不会拿身份压人,时不时还会与下人开开玩笑,虽然很混,却在下人们心中赢得了很好的口碑。 牟刺今晚闯了进来,看似唐突的狠,兮若却知他是掐准了时辰,他的无礼只是给不明就里的人看的。 对他调侃了春儿的那几句,兮若会心一笑,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迷惑,不解道:“今晚怎么不穿红衣服了?” 闻听兮若过问,牟刺眉开眼笑,站起身故意在兮若眼前展臂转了一圈,待到再正对兮若的时候,将孔雀翎鹤羽扇端于胸前,摆了个彰显翩翩风度的造型,微侧着头,看似情深意重道:“本宫对姑娘痴心一片,奈何姑娘却因本宫那一身红衣,只将本宫看做,恩,晨鸣之禽,本宫知姑娘偏好白衣,遂命人赶制这样一款白丝锦袍,姑娘且细细审来,本宫着了这身衣裳,不逊谪仙落凡,本宫这丽质天生,啧啧,该叫女人如何抵挡得住啊!” 本来还是向她表白来着,说到后面又开始自恋起来了,兮若扑哧一笑,心情欢快了起来,斜眼睨着牟刺,撇嘴道:“大殿下还是回去换回那身红衣服吧,这身装扮,啧啧。” 说到这里住了声,牟刺将脖子伸的老长,等着她继续,半晌不见她出声,兴冲冲的坐回椅子上,更往兮若身边靠了靠,挤眉弄眼道:“怎的,对本宫芳心暗许了,本宫那红衣形象叫公主魂牵梦萦了?” 兮若扯了扯嘴角,不屑道:“大殿下可瞧过花楼中鸨儿娘硬要扮小家碧玉?” 牟刺眨了眨眼,随后颇有些颓然的倒回椅背上,无限唏嘘道:“真不懂欣赏,真不懂欣赏,本宫若娶了你这么个短见识的,该多么悲凉啊,呜呼哀哉!” 兮若但笑不语,由着牟刺絮絮叨叨的抱怨,等他终于怨愤完了,兮若才收了笑,不想随后牟刺又贴上前来,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兮若,撇嘴道:“当年最有名的两个美女,其中北艳本宫勉强算是见过了,啧啧,长得果真名不虚传,父王说他曾有幸见过南骄,那叫一个似水柔美,惊天之容啊,不过,本宫考察之后觉得,这话实不可信,凤仙桐她娘长成那个模样,还生出了凤仙桐,如传说可取,你怎么就长成这样了,对对,本宫忘了,本宫的好色爹,从二十岁开始就老眼昏花了,他现在天天说张含蕾风华绝代呢,张含蕾你不认识吧,她其实长得比你还丑呢!” 兮若坐起身子避开了牟刺越贴越近的探究,伸手扶额,无奈道:“大殿下怎么这么小肚鸡肠了?” 牟刺坐直了身子,捧心哀婉道:“谁让你糟践本宫一刻红灿灿的真心来着。”说罢看着兮若脸上无奈的表情,复又前倾了身子,神秘兮兮的问道:“你母妃是个慧黠无比的女子吧?” 兮若愣了愣,想到了母妃当年把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的情景,淡淡的笑了,点头道:“母妃知道的很多。” 牟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摆着扇子,摇头晃脑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兮若哭笑不得的看着牟刺,不想牟刺连连慨叹过后,突然正了脸色,一本正经的望着兮若,严肃道:“容颜易老,知性长存,二十年前南娇北艳,二十年后,凤家十七。” 第九十四章 我很想你 看惯了他自命风流的不正经,突然一板一眼,用再正经不过的口吻说话,让兮若很不适应,且话里的内容更叫她不知所措,一时间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驳他。 面上三分正色不敌骨子里的七分轻佻,须臾,牟刺便笑吟吟、色迷迷的贴了过来,以手上的羽毛扇轻拂过兮若微红的脸皮,啧啧有声道:“瞧瞧,这脸红得跟本宫养得那只猴子的屁股似的,还说不是偷偷的喜欢着本宫,真叫人头疼,本宫的魅力实在无人可挡,就是你这没心没肺的女人也对本宫垂涎三尺,叫人莫可奈何的……” 比照先前牟刺那些滔滔不绝的感慨,此番还没讲到一半,一只玉雕兔子直奔他面门而去,眼看就要砸到他了,却在寸余间被他抬手稳稳抓住,自是又一番唏嘘不已,从最毒妇人心絮絮叨叨的转上喜欢他其实是件很有眼光的事情,实在不必羞于启口云云。 待到牟刺终于说累了,歇歇气的当口,兮若板着脸,也端出他那种一本正经的口气对他诚心诚意道:“大殿下见过哪位谪仙手里捏着把女人使的扇子,俗!简直俗不可耐的,思慕着大殿下的姑娘们,大概或多或少的都存着些眼疾,大殿下认识许多高人,切莫偏私,一定要挨着个给她们瞧瞧,这样才显出大殿下的怜香惜玉,一视同仁。” 牟刺静默片刻,随即又做西子捧心状,颦眉哀怜,“本宫一片真心……” 春儿适时推门而入,还不等走进内室便已大声喊了起来:“大殿下,您的侍卫喊你回房睡觉。” 听见春儿的声音,牟刺嘀咕了两句:“这个碍事的丫头,等你嫁了本宫,本宫一定把她卖得远远的,忒没眼力见儿了。” 听他好似十分不甘,不过还是一派洒然的起身,本来见他已往外走,没想到又转了回来,伸手撑在床沿,在兮若不及防备时,他那张轮廓深刻的俊脸突然在她眼前放大,目光中涌动着莫名的情绪,又用一本正经的口吻说道:“明天就能入京,不知以后可还有畅谈天地的机会,本是要劝慰于你,却是不想竟让我无意间觅得一位知己,总归不虚此行,他日回乡,我也会时时惦着你,嗯,还有,真心话,在我心里,凤仙桐远不及你美。” 兮若愕然的眨了眨眼,牟刺的唇快速擦过她的额头,随后起身大声笑着离开,出门前似假还真的丢出了几句:“墨羽那小子改天若是不要你了,你就来西番寻本宫,本宫娶你,凭着你与本宫的交情,还有你颇能逗本宫开心的份上,本宫怎么着也得给你安排个侧妃当当的。” “谁稀罕。”兮若边擦额头边啐道,心底却荡起暖暖的感动,有牟刺这样一位知己,真的很不错,这些天他的絮絮叨叨分散了她许多注意力,倒是没怎么想着墨羽与凤仙桐究竟好到何种程度了。 春儿目瞪口呆的看着牟刺吻上了兮若的额头,待到牟刺出了门之后才回神,快跑几步来到门边,关门前还要四处张望一圈,仿佛这里发生了什么十分要紧的秘事一般,待到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才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还落了栓,小碎步跑回到兮若床头,站稳身子后抚着胸口,絮絮道:“公主怎么好让大殿下占了便宜去,先前他还只是白天过来晃悠晃悠,这几天简直蹬鼻子上脸了,若是奴婢不来叫,他怕是还要赖在公主房里呢!” 兮若知道春儿是担心她,不过摇头浅笑道:“那又如何?” 春儿的声音顿时拔高了几分,紧张道:“这有损公主清誉。” 兮若涩然一笑,抬头望着床头挽着的幔帐下垂着的浅色流苏,漫不经心道:“生为凤家人,以何谈清誉?” 春儿自知说错了话,她不愿见兮若感伤,试着挽回,急急道:“公主和他们是不同的,大殿下也说公主是芙蕖、净莲。” 兮若见春儿慌了,对其安抚的笑了笑,不甚在意道:“那晚大殿外受辱之后,我便与芙蕖净莲无甚干系了,你不是极不待见牟刺么,今番怎要拿他的话诓我,他那些话,能信么?” 春儿被兮若噎住了,张口结舌、面红耳赤了半晌,才嗫嚅道:“被将军大人瞧见了可怎么好,他该误会了。” 兮若沉声道:“即便是千里之外,那人若在意之事,定也了如指掌,何况同一屋檐下,牟刺既是时时出入我的房中,他怎能不知,若有心阻止,牟刺怎能留到这么晚,虽牟刺面上很是放荡,然其当真是个正人君子,若他有心留宿我房中,你那几句话怎能逼退他,他日益晚留,只怕是那人有心纵容吧。” 这几句话说出,便叫春儿震惊莫名,舌头打了卷般含糊道:“这、这怎么可能,公主万不好误会了将军大人啊,大家都看得出将军大人对公主的很不一样的,将军大人这是在喜欢着公主啊!” 兮若躺回床上,有气无力道:“我近来时常在想,若当年母妃不是那种淡漠的性子,哪怕她能像其它女人那样同父皇撒撒娇,将心事说与父皇听,结果会不会不同,可如今了然,这世上莫可奈何的事情太多了,母亲除了一颗爱着父皇的心,别无其他,可对于父皇那样的男人来说,爱情不过是闲暇时的消遣罢了,他的生命有更多比爱情重要的东西,母亲是位好妻子,却绝对不可能是位好国母,父皇曾多次允诺要为她散尽后宫,可那边却是虚悬后位很多年,最后诱使张方碧下了非常手段,或许如你所言,墨羽当真对我是有那么点特别的感情,可墨羽是比当年的父皇狠辣不知多少倍的角色,他看我的眼神很矛盾,背负了仇恨的男人,更不可能一心一意同我谈情说爱,欲成事者,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呢?” 即便春儿巧舌如簧,照比兮若想的还是浅了些,说来说去,反倒成了兮若宽慰春儿,叫春儿很是羞愧。 夜深了,春儿打点好了兮若就退出去了,其实近来兮若身子很差,春儿原本一直睡在兮若房间的,今晚不知何故,春儿竟被安排到下人房同小蝉一起休息,春儿去争过,上面给的回复只是怕她影响了兮若休息,这个回答叫春儿很暴躁,不过她只是个丫头罢了,也只能忍气吞声。 春儿到底惦着兮若,看她沉沉的睡了,春儿才安心的退出了房间,也就在春儿退出去没多久,一阵异香灌入了兮若的房间,睡梦中的兮若皱了皱眉头,掀了掀眼皮,终未睁开。 久之,余香尽散,房门被人轻轻敞开,随后转身落了栓,轻手轻脚的走进内室,伸手挑了幔帐,俯身静默的看了兮若很久,伸手轻轻抚过她的眉目,轻叹一声,直起身子,又痴痴的凝了她半晌,之后轻褪衣衫,裸身压上了兮若。 脑子昏昏沉沉,分不清是梦是醒着的兮若迷糊中感觉有人压在了她身上,想将那人推下去,奈何四肢瘫软,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又想睁开眼看看是谁,却发现连眼皮沉重的好像有千斤之巨,努力了几次,终究放弃。 朦胧中似乎听见有人贴在她耳畔温言软语:“若儿,我很想你。”断断续续的声音,听得很不真切。 “从六岁后,活着便只有一个念头,为了这个念头不择手段,甚至出卖自己的人生,总是不敢承认,却还是明白自己无法抗拒,这些年,我真正想拥有的只是你,我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个君子,如今更加证明,我是个道道地地的小人,明知这样对你很残忍,还要将你留在身边,如果从未遇见,便不会觉得寂寞,遇见之后的思念,光是想象就觉得痛苦,有谁能想象,传闻中冷酷凶狠的将军其实是个地地道道的懦夫?” 声音又飘远了,她听不见了,隐约觉得胸口处的衣襟被一只灵巧的手挑开,温热的手指拂过她沁凉的肌肤,轻轻拨了下她颈上的金铃璎珞,她已经习惯了那清脆的铃声,并不觉得如何突兀,之后那温热的手指顺着她肩头的墨色华羽一直向下滑去,停留在她心口处,那飘飘渺渺的声音复又响起,“我与她在一起,你可曾在意过?你大概不会在意吧,巴不得我离你远远的,或许在你心中,我与她还十分般配,都是这么的下流放荡。” 话到这里顿了顿,兮若似乎听见了浓重的叹息声,须臾后话音一转,隐隐透着些愤愤不平的,“我在意,看见他可以肆无忌惮的进出你的房间,我嫉妒的抓狂,可是我没有任何办法,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即便感觉好像有刀子剜心那么痛苦,却依旧觉得这样也好,至少想你的时候,还可以偷偷的看看你,我不敢赌,相信这世上,没有比他更冷酷残忍的人,什么我都敢拿去与他交换,唯独你,我不敢拿你的命去挑衅他,他懂得如何让一个人生不如死……” 第九十五章 若要换妻 被春儿叫醒,兮若感觉身子好像较之往日更疲乏,伸手接过春儿递来的诃子,若有似无的幽香瞬时钻入鼻间,这香气有些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曾在何处闻见,春儿还在旁碎碎的说着今日便要回宫,要给兮若好生装扮装扮,可不好让十四公主把风头全占了去。 春儿边说便伸手去挽床幔,幔帐摆动,拂过一阵轻风,撩起又一波香气,兮若猛然忆起昨晚伴着这样的香气似乎做了个春色无边的梦,伸手扶额,脸上酝出淡淡的红润,暗暗自问,莫非跟着色胚混在一起久了,自己也随成了地地道道的狼女? 在那场瑰丽惑人的梦中,有双温暖的手在她身上舞出曼妙的滋味,尤其令她心动的是,那人用软柔的语调在她耳畔讲着绵绵的情意,可待到要去回味一番,却又是一段空白,兮若摇头浅笑,只当这真是一桩沾了春色遂她心愿的梦。 涂了胭脂,抹了水粉,青黛扫秀眉,花钿缀额间,她本不丰盈,不过春儿极会选装,上绣凤穿牡丹的诃子将胸型衬托的十分壮观,紫罗兰的宫装彰显着富贵雍容,足下深紫色的丝履,就连发髻上簪着的鲜花也是紫色的。 兮若对着铜镜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确信镜中的人当真就是自己,甚惊奇,不知何时她的顾盼间也萦着水样的柔情了。 这身行头价值不菲,且甚合衬她的身材,举手投足间,软垂的料子上隐隐现着朱玉般的光泽,兮若本以为是墨羽送她的,问过春儿之后,她才支支吾吾的答了,墨羽前晚原本是打算送她一身衣服的,用墨羽的话说,他的夫人不好太寒碜,丢他的脸面。 不过十四公主说那衣裳很可她的心,被她硬生生的讨了去,牟刺见了,很是不满,连夜招了过百个裁缝,赶了两夜一天的工,今早快马送到驿站来,在兮若醒前,牟刺亲自端着盛着衣服的托盘送到了房间外头。 春儿一直觉得牟刺很轻浮,直到今早过来前看着牟刺端着托盘静静的守在兮若的房间外,才让春儿对牟刺彻底改观,虽然牟刺见到春儿,又露出了那吊儿郎当的笑,还很随意的说了几句轻佻的话,例如他的小公主怎好让秃尾巴鸡给比下去,又例如他眼光独到,一眼就能瞧出兮若的体态该穿什么尺寸的衣服云云。 饶是轻佻依旧,春儿却只记得他盯着兮若房门的眼神,专注到她已经站在他身边,他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存在,他的眼中竟全是深沉的感情,春儿相信自己那一眼是不会看错的,这个牟刺大殿下,是真的喜欢兮若。 春儿与兮若坦白了之后,极轻声的嘟囔道:“依着奴婢的看法,若墨将军当真打算换妻,对公主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兮若很感激牟刺为她做的这些事,可听见春儿的嘟囔后,身子一僵,颤声问她,“春儿,你说什么,什么换妻?” 见兮若瞬间变了脸色,便是胭脂也盖不住的苍白,春儿膝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兮若面前,战战兢兢道:“公主,奴婢该死,说错了话,公主切莫挂着。” 春儿虽做事很是谨慎,奈何年轻气盛,加之听了那么多关于墨羽和凤仙桐如何如何的消息,又瞧见此番牟刺的情谊,遂不再替墨羽遮掩,还是将她听来的消息原原本本的说给兮若听了。 凤仙桐本是个未出阁的公主,这几日却鹊巢鸠占,与墨羽过起了夫妻般的生活,前天晚上,凤仙桐的侍婢奉命进墨羽的房间给他们送点心,虽低头垂目的,依旧从眼角的余光中瞧见凤仙桐全身赤裸的趴在墨羽身上,那个小侍婢进门的时候,凤仙桐并未在意,反倒掀开了盖在墨羽身上的锦被,伸手轻抚着他裸着的胸膛,软绵绵的撒着娇,“本宫这几日与你感情至此,是万不可能去嫁牟刺了,母后一定要嫁个公主给他,瞧着他这些时日不分黑白的耗在那丫头房里,想必也成就好事了,此番回京,你便进宫与母后说,牟刺既不嫌弃,就把那个丫头嫁给他,纪柳柳已经流了孩子,休了也罢,那丫头又嫁了牟刺,如此,本宫嫁给你,母后便不会觉得亏待了本宫……” 兮若面无表情的听着春儿将她听来的消息如实复述了一遍,待春儿说完之后,小心翼翼的抬头望了一眼兮若,她也只是像以往那样柔柔的笑,淡淡道:“合该就是一件物事,何去何从,倒是我等说了不算的,若父皇还了母妃清白,与牟刺同去,对我来说,大概算是件幸事了。” 春儿知她言不符实,却无法反驳,牟刺没有过来陪兮若吃早饭,因春儿把大半时间全花在给兮若梳妆上了,是以外头喊着起程的时候,兮若也才吃了几口白粥,春儿很担心,兮若却笑着安抚春儿,她是真的吃不进去了,再吃怕要吐了,她想自己大概最近也学会姑娘家的悲春伤秋,胃火上升的快,已经好几天没胃口了。 算算日子,整整十天不曾看见墨羽了,今天倒是不知什么原因,墨羽竟会出现在她的马车旁,当然,还有那个传说中与她形影不离的凤仙桐。 凤仙桐身材丰盈高挑,却作了小鸟依人样偎着墨羽,那画面看上去并不美好,当然,在兮若看来,那画面简直扎眼,所以,她也只是匆匆的一瞥,随后垂了眼,全当他们是木偶人一般,若无其事的端臂交手置于小腹前,仪态万千的向马车走去,隐约觉得有一道灼灼视线追着她的身影,她却想不出那视线的主人会是谁。 凤仙桐穿着从墨羽那应要来的宫装,虽然十分奢华,可对于凤仙桐来说,却并不合体,她却执意说那身衣服只有她才配穿,原本是打算拉着墨羽来向兮若示威,却是不想兮若一出现便勾去了大家的视线,令人着实惊艳了一把,叫凤仙桐十分不满——她眼中的秃尾巴鸡,怎么可以比她更像个公主! 墨羽初遇兮若的那晚,他眼中心底全是仇恨,其实看她并不真切,他只知道自己压在身下的是凤华雄唯一一个清白身子的女儿,他说她生得丑,其实群芳过后,美丑对他来说,倒也不是那么重要了,如今却愕然发现,她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是一次更比一次叫人惊艳,长在山野又如何,凤仙桐这个一直留在宫中的女人也远远不及她浑然天成的尊贵仪态,她的美不是一张面皮,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只要出现就让人感觉十分安心的娴静雅致的味道。 就在兮若绕过凤仙桐和墨羽,打算上车的时候,凤仙桐突然伸出手中捏着的马鞭拦住了兮若的去路,冷嘲热讽道:“果真是穷乡僻壤走出来的野丫头,没教养的狠,见了本宫和墨将军,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打算走过去,还是你瞎了眼,没瞧见本宫和墨郎在此?” 那一声墨郎生生的叫出兮若一身鸡皮疙瘩,不等平复了心态,胃中竟一阵翻搅,兮若紧紧闭着眼,锁着眉头硬生生的压下那已涌入喉间的酸涩。 墨羽见她此番模样,只当她是被凤仙桐所激,很是心疼她,可身边聚了这么多人,他也只能紧紧的攥了拳头,脸上装出一派漫不经心的形容。 凤仙桐瞧着兮若惨白的小脸,心中十分快慰,很是洋洋得意,挽着墨羽你侬我侬,时不时窜出几句十分暧昧的调情话。 兮若挺过这一波难受,冷淡的看了一眼凤仙桐和墨羽,随后默不作声的绕过他们继续向马车走去。 凤仙桐正在兴头上,除了上一次她逮到机会在人前强行的亲了他一口外,难道有机会在人前这样的靠近墨羽,且又能叫兮若花容失色,她岂会这么容易就放过她,遂在兮若与她擦肩的一瞬,伸手抓住了兮若的手腕。 凤仙桐有些功夫底子,身子骨很壮实,且抓着兮若的手用上了十二分力气,兮若感觉一阵钻心的痛,微微咬了咬牙,面上却是滴水不漏,只视线清冷的对上凤仙桐挑衅的眼神,淡淡的问了句:“十四皇姐有何指示?” 见兮若没有像先前那样痛苦,凤仙桐很失望,不过还是笑吟吟的说了起来:“指示未来的西番王妃,本宫还不敢,不过,亲姐姐即将嫁给属意的墨郎了,你不道声贺?” 这消息已从春儿那听过了,虽然心中有了准备,可墨羽和凤仙桐来拦着她说这事,还是让兮若感觉心慢慢的下沉,偏头瞥了一眼墨羽,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兮若微微扯了扯嘴角,愈发体会了日益明显的酸涩,轻启朱唇,“那定是要……” 违心的祝福没说出口,她轻颤着的身子猛地被一具温暖的怀抱满满当当的包揽住,好闻的龙涎香扑鼻而来,那人贴在她耳畔声音极轻的说了句:“有我在,莫怕!” 第九十六章 仙桐受气 兮若身子一颤,第一次生出一种想要沉溺在一个人怀抱中的感觉,满满当当的感动充盈在了胸腹间,若不是他很快的放开了她,兮若觉得自己很有可能冲动的反抱住他,以期留下这突然而至的温暖。 还是惹眼的大红公鸡样貌,口没遮拦的轻佻,抓着她的肩膀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啧啧有声道:“本宫前几次来南国,觉得南国什么都好,就是没个端得上台面的公主,实在叫人遗憾,来之前父王倒是说要给本宫许下个公主的,本宫还信誓旦旦的说过,南国这地方,啥都有,特别是不要脸到了令人发指的淫妇,可惜就是没真正的公主,今日一见盛装后的十七公主,简直叫本宫咬舌头啊,啧啧,南国还是有公主的,瞧瞧,瞧瞧,太完美了,天仙下凡,无比尊贵,草鸡怎比得了啊!” 牟刺这根舌头,有些时候刁得比洗衣房里的婶子还叫人无法忍受,兮若会心一笑,微微抬头对上他的眼,以眼神谢过他的挺身相助。 见了兮若嘴角噙着的笑容,牟刺愣了愣,将将压下的悸动又开始闹腾,其实今天的她真叫他惊艳,虽他那话听上去只是一番调侃,却全然的真心实意,在他心中,南国只一位公主,那便是此刻对着他盈盈笑着的凤兮若。 举止轻浮很有好处,譬如哪天遇上了不想面对的男人,便佯装性好龙阳逼退他;譬如想对好色老爹的情况了如指掌,便与寂寞久了的如夫人们调笑调笑;再譬如,喜欢上了可望而不可及的姑娘,即便把真心实意全端在她眼前,也不会给她多添分烦恼。 当然,他这番话也并非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与兮若四目相对后,趁着大家不留意的当口,牟刺对兮若挤了挤眼睛,随后刷的一声展开平日里拿来扮文雅的玉骨扇,抬高半遮了脸,看似笑得花枝乱颤,可那双深邃的眸却透过扇骨缝偷偷的瞄了一眼站在兮若身边的凤仙桐。 凤仙桐那张脸此刻看上去令人甚感宽慰,真真的白里透红、红中带紫、紫里透青,这个凤仙桐,自持公主身份,到哪里都喜欢众星拱月的排场,如今牟刺对她视而不见,这已让她很难忍受,且牟刺当着墨羽面说她不是公主是淫妇,只兮若才是天仙似的真公主,这简直触犯了凤仙桐的大忌,凤仙桐愤愤的转过脸去看着墨羽,墨羽只是将视线瞥向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凤仙桐愣了愣,定了定神,对着牟刺咬牙切齿道:“大殿下与本宫的十七皇妹交情匪浅啊!” 听凤仙桐出了声,牟刺收了扇子,偏过头斜睨着凤仙桐,作不可思议状,惊诧道:“啊!十四公主竟在此,啊!墨兄竟然也在此,你们两个啥时候到的,本宫怎么没注意?” 凤仙桐脸上表情愈发狰狞,勉强撑着她公主的贤淑,皮笑肉不笑道:“大殿下眼中只有本宫的十七皇妹,怎会瞧见旁人,本宫与墨郎先前就一直在此了。” 说罢媚眼如丝的望了一眼墨羽,牟刺也随着凤仙桐的视线向墨羽的方向望去。 知牟刺向他这边看来,墨羽也不好太过冷淡,遂转过脸对牟刺拱了拱手,客套道:“大殿下早。” 牟刺并没有回墨羽的招呼,只是挑了挑眉梢,阴阳怪气的将尾音拖得长长的,道:“墨郎……” 凤仙桐怕墨羽开口反驳,抢在墨羽之前出声道:“牟刺殿下想必是不知,本宫即将于墨郎共结秦晋之好。” 牟刺打开折扇,边扇乎着边望着墨羽,撇嘴道:“当真?” 墨羽不置可否,偷偷的瞄了一眼被牟刺小心翼翼护在身侧的兮若,见她只是左顾右盼,并不看他,心中浮浮沉沉,也懒得开口回应了牟刺。 凤仙桐很高兴墨羽给她留脸面,牟刺摇头晃脑,无限唏嘘道:“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墨羽对牟刺扯了扯嘴角,凤仙桐渐渐绽开的笑容僵在嘴角,这牟刺说了一句后,顿了顿,上前两步拍着墨羽肩膀,复又开口道:“既然墨兄已经决定了,本宫也不多说了,恩,娶了南国第一荡妇,不对不对,娶了南国第一公主,还望墨兄节哀顺变。” 凤仙桐终究隐忍不住,厉声道:“牟刺,你别欺人太甚。” 牟刺不甚在意的斜瞄着凤仙桐,锁着眉头沉吟久久,似乎没想清楚自己错在哪里,不解道:“怎么欺人了,公主可不好红口白牙的颠倒是非,本宫从来不欺人的,本宫欺负的从来都不是人。” 凤仙桐将一口贝齿磨得咯吱咯吱的响,却词穷,须臾,跺着脚拉着墨羽的胳膊摇晃娇喃道:“墨郎,他欺负我!” 恶心的感觉很恰到好处的找上了兮若,兮若倏地偏过脸去,闭眼压下不舒服的感觉,墨羽的视线盯着兮若,眼底泻出的关心被牟刺捕捉了个完全,而牟刺也只是垂了眉眼,暗叹一声,嘴上还要继续调侃,“哎呀!这都夏天了,怎么还这么冷啊,啧啧,冷死人了。” 凤仙桐回过头来狠狠的瞪了牟刺一眼,错过了墨羽眼中对兮若流露出的担心,墨羽适时出声,“大殿下,节哀顺变是用在吊唁死者的时候。” 牟刺作恍然大悟道:“哎呀,该死该死,本宫学术不精,竟出现了这么荒唐的错误,实在该死,本宫可没半点咒诅十四公主早死早好的意思,真的!” 兮若感觉好些了后,垂了头会心的笑,便是那些佶屈聱牙的汉家典史牟刺也是能倒背如流的,更别说信手拈来的风土人情,一个节哀顺变如何难得住他? 这一遭凤仙桐盛气凌人的来,垂头丧气的去,兮若对牟刺表示感激,他却只是若无其事的装彪卖傻。 眼看着南城门就在不远处,牟刺骑马经过兮若的马车时,趁人不留心,将一直拿在手中的玉骨扇从车帘子扔了进去,随后错车而过。 牟刺的玉骨扇不偏不倚的落入兮若怀中,她微微的愣了愣,伸手拿起扇子端量了片刻,随后轻轻展开,待看清上面的画之后,心头一颤,她记得清楚,那般招摇的牟刺,手中捏着的玉骨扇却是极素雅的,扇面也是空白的,如今她手中这把,虽换了个玉梅花的扇坠,却是先前牟刺手中的那把无疑,可那原本空白的扇面,现在却绘上了一簇碧桃花。 静静的看了这把扇子许久,以前同他说过的一些只言片语在她脑子里顿时清楚了起来,她从未同牟刺说过喜欢看男人穿白色的衣服,他却穿了白衣来见她,她只当他扮风雅扮习惯了,信口胡诌,恰好对上了她的喜好,如今恍然,他定是了解她同他说雪妖并非随口拽来的话题,至于这碧桃花,她也只是不经意的同他提了一句,“母妃的家乡有一个传说,有一种花代表消恨的意思……” 慢慢收起了扇子,伸手自随身锦囊中摸出锦槐送她的那个叠的端端正正的绣帕,将它们摆在一处,愣怔了许久,喃喃道:“兮若何德何能呢?” 回京之后,墨羽终究未带她入宫,只是同外头宣布说她身子不舒服,受不住大殿上觥筹交错的嘈杂,遣莫桑将她先行送回了府去。 春儿对此很是愤愤,她先前就知道墨羽和牟刺回京,宫中少不得一场盛宴,是以在兮若的妆扮上很是用心,不想墨羽却连个露脸的机会都不给兮若,春儿并不怨恨墨羽,只理所当然的将罪名全推在了凤仙桐身上,絮絮叨叨的嘀咕着:“一定是十四公主她害怕您抢了她的风头,才在将军大人面前谗言,怎么可以卑鄙成这样啊?” 兮若一心惦着为她受伤的锦槐,且她觉得不让她去大殿上正和她意,那个地方并没有给她多少美好的回忆,还有她不知若是在大殿上遇上玉雪歌,她要如何面对他。 听着春儿的恼怒抱怨,兮若展颜一笑,语调轻松道:“春儿,你这样不平,不会是因为我不能亲眼目睹那两人如何亲密而懊恼吧?” 这只一句便叫春儿彻底的沉默了,虽同为女子,且春儿还有自己的任务,可她真心实意的喜欢兮若,看兮若有苦只能自己担着,让春儿很不舍,只要兮若觉得无所谓,她其实没必要那么斤斤计较——也计较不来的。 下了马车,不顾身体疲乏,兮若直奔着锦槐的房间而去,侯在锦槐门外的侍女见是兮若,略略皱了皱眉,知道墨羽近来待兮若很是不同,也不好太过冷淡,只生疏有礼的告之兮若说柳柳夫人在二楼看看风景。 兮若心头一动,展开笑颜谢了那个小侍婢。 这一笑,先是让那侍婢先是一愣,随即红了脸,态度软化了许多,笑容也透出了真心。 兮若让春儿和小蝉侯在外头,自己拎着裙摆快速上楼,才上楼就瞧见了慵懒的偎在美人靠上的完美侧影,兮若微怔,顿住了脚步。 第九十七章 看着办吧 那慵懒的美人在兮若顿住脚步时回过头来,对着兮若展颜一笑,站起身子,莲步轻移行至兮若身前,盈盈福了个礼,媚声道:“公主回来了。” 兮若僵了僵,半晌才回过神来,颤声道:“柳柳夫人?” 一样的风情万种,一样的笑生百媚,可她还是第一眼就辨认出来了,眼前这个女子是真正的柳柳,那个在她胸口处刺上墨色华羽的女子。 纪柳柳轻笑颔首道:“公主慧眼如炬,妾身乃纪柳柳。” 以前从未留心,如今正面相对,兮若不动声色的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这才发现纪柳柳身材虽高挑,可照比锦槐,还是略略矮了些,对于纪柳柳和墨羽究竟是什么关系,兮若暂时不想去关心,她更在意现在锦槐的情况,踌躇了片刻,直言开口问道:“你既这样说,便是不打算再欺瞒我,如此,我也不与你转弯抹角,锦槐他、他现在还好么?” 纪柳柳脸上的风情渐渐敛去,慢慢透出凝重来,兮若猜的不错,就算她不问,纪柳柳也会告诉她,纪柳柳与锦槐虽为双生子,可对于有些事情的做法却是截然不同的,当初明知道和雪歌没有半分可能,可既然动了心,不管雪歌怎么看她,她也要让自己爱的人知道她的心意,所以,此番锦槐因兮若将自己搞得半死不活,可兮若却知之甚少,纪柳柳很不苟同锦槐的做法,锦槐不肯说自己怎会伤得那么深,雪歌却不瞒着她,待到她将来龙去脉弄得一清二楚之后,就回到了墨府,一门心思等着兮若登门。 见兮若开门见山,纪柳柳也直言不讳,“不好,很不好。” 兮若身子明显的颤抖了起来,可她还是力持镇定的问纪柳柳,“怎么个不好?” 看着兮若煞白的脸,纪柳柳却不含糊,“幻竹山庄四周环着瘴气,普通人一旦沾染,轻者伤体,重者致命,可那瘴气却不是幻竹山庄最致命的毒物,幻竹山庄的寒潭沉积的毒素才是最伤人的,锦槐只是平常人之躯,如何受得住那种毒素,又因潜入潭底闭气太久,伤及肺腑,若当时庄主不在,如今这世上也只有一个纪柳柳,不会再有纪锦槐了。” 纪柳柳眼中的担忧清清楚楚的映入兮若眼底,兮若感觉本就揪着的心一瞬间被拧得皱巴巴的,不舒服得很,努力平复了之后,干巴巴的笑,喃喃道:“既然庄主那个时候在,想必是有解药的,锦槐现在只是在休养对吧,等着休养好了,就会回来了。” 看着兮若干笑却掩不住挂心的表情,纪柳柳想到的却是若此刻是锦槐站在她面前,定会把沁出的血偷偷的咽进肚子里,然后笑吟吟的安抚兮若说他没事,想起锦槐的做法,纪柳柳就感觉心疼的很,抽回飘离的神思,不容兮若自欺欺人,直言道:“那寒毒是没有解药的,庄主是避世高人,只是用特别的方法保住了锦槐的命,即便侥幸活下来了,也要受一生的折磨,这些事情他不希望你知道,我和他是双生姐弟,我了解他,不管他高兴不高兴,有些事情我觉得你是该知道的。” 兮若呆愣愣的看着纪柳柳,思绪乱糟糟的,只是机械的重复道:“我该知道的?” 纪柳柳微微的点了点头,“虽寒潭有毒,若他不一次又一次潜入潭底,断不会至此。” 兮若身子一颤,猛地忆及那日捡到的玉瓶碎片,可那个时候她没想那么多,此刻被纪柳柳指点之后,突然懂了,颤声道:“他下去,是为了给我找丹药?难道他不知道那寒潭有毒?” 纪柳柳眸光一闪,露出赞同,肯定道:“对,他不忍心见你受苦,所以下去给你找可能遗落在潭底的药瓶,既是有毒,普通人的身子走一遍就可以感觉道,他再次潜入之前就知道自己可能会落到如今的境地。” 兮若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急声道:“既然有毒,可我为何没被寒毒所伤?” 纪柳柳目光清澈的看着兮若,缓声道:“因为公主并非寻常之人。” 如何不寻常,纪柳柳并没有说,兮若也没问,她只当纪柳柳说她本就是个毒身子,也不差那么一点寒毒,纪柳柳将锦槐对她的感情和盘托出,让兮若不知所措。 失魂落魄的回到落芳居,不想竟在门外看见了十六皇子凤洛川,皇宫里的亲情观素来寡淡,对于十几位兄姐中,兮若也只勉强记得九皇兄凤逸青,这次回来,却并未见到凤逸青,而十五皇兄凤平川和十六皇兄凤洛川还是先前被德昭帝安排进墨府时匆匆的见过几面,却没有过深交,是以才回来就瞧见凤洛川局促不安的等在她院子外,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对于凤洛川,春儿曾说过的,凤洛川之母本是个伺候德昭帝洗澡的宫娥,暂且不说是诚心还是无意的,一次意外后,那宫娥竟偷偷留下了龙种,大概指望着一步登天,却没想到龙种诞下了,德昭帝却并不在意,那些年德昭帝极其宠爱安思容,最后看在凤洛川的面子上,给那宫娥封了个才人的名号,兮若离宫后,张方碧受封,不过半年,凤洛川之母投湖身亡,原本传说那是桩意外,可近两年渐渐有新流言,凤洛川之母其实是被张皇后逼得投湖了,兮若觉得这个流言很可信,如此,她和凤洛川倒可谓同命相怜了。 兮若本是极倦怠的,又因挂念着锦槐,实在没心思同人周旋,却还是把凤洛川让进了厅堂,奈何这凤洛川落座后,像个女人似的一直低着头绞着袖摆,默不作声,让兮若十分不解,后来瞧见立在身边的春儿和小蝉,兮若会心一笑,只说想与凤洛川叙叙旧,将她二人打发了。 果真春儿和小蝉一走,凤洛川便开口了,第一句话便惊出了兮若一身冷汗,“小十七,我实在没办法了,求你救救十五皇兄和赵香容吧?” 兮若深深的吸了口气,定了定神,不解道:“十五皇兄和香容怎么了?” 凤洛川声音中已现出哭意,“他们,他们被张家的人陷害了,现今不知关在何处了?” 兮若轻声道:“十六皇兄先别急,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凤洛川平复了之后,将事情来龙去脉笼统的地了一遍,德昭帝就是为了防备自己这一双儿子再受张方碧的陷害,才将他们安排进了墨府,不过这次墨羽离京,又耽搁了些日子,这对于张方碧来说实在是个极好的机会,张方碧让人临摹了凤平川的字迹约赵香容一见,又以赵香容的名义约了凤平川,他二人原本并不打算赴约,张方碧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以死相逼,他二人心中本就记挂着对方,听见死字,什么规矩、怀疑的全抛开了,赴约当日,被人冠上了个抓奸在床的罪名,其实他们也才将将进门,哪里有奸? 凤洛川和凤平川年纪仿佛,皆是无母又不得德昭帝眷顾,在清冷的皇宫中,有些相依为命的感觉,是以凤洛川得知凤平川被陷害,当即奔走了起来,绕了一圈,最后德昭帝偷偷授意凤洛川,让他来找凤兮若,让凤兮若用点手段,只要墨羽不怪罪,即便张皇后想小题大做,也顶多让凤平川担上个偷人小妾的丑名罢了,事后找个机会处死赵香容,张皇后也不好太强势,毕竟她赌的只是墨羽咽不下这口自己离府没几天就绿云罩顶的奇耻大辱。 兮若靠坐在贵妃椅上,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浮现了赵香容抚着小腹时的笑脸,贤淑安静,充满了母性的慈爱,那表情让兮若想起了自己冤死的母妃,赵香容何错之有,父皇想保住十五皇兄她能理解,可是一定要牺牲那对无辜的母子么? 心思沉沉浮浮,半晌静默不语的,兮若只是想着此事该当如何处理,不想凤洛川见她久久没吱声,只当她打算冷眼旁观,心中一急,起身向前,撩起袍摆,扑通一声给兮若跪下了,声音恳切道:“父皇说过他老人家亏待了你和安贵妃娘娘,他知错了,可十五皇兄没有亏待你,只要你这次保住十五皇兄,父皇一定会给安贵妃娘娘昭雪的。” 兮若见凤洛川突然给她跪了,已经起身伸手来扶他,可听见他后面说的话之后,却将伸出的手缓缓的缩了回去,冷笑一声道:“他知错了,他当真调查过我母妃是被冤枉的么,昭雪?如今想保住十五皇兄都得指望着自己女儿出卖色相,即便调查出了母妃当年的冤案,他敢给母妃昭雪么?” 凤洛川身子抖了抖,兮若冷漠的坐回到贵妃椅上,淡淡道:“十五皇兄起身吧,你这一跪,实在折煞我了,此事我会尽可能想办法,你既与十五皇兄如此亲密,想必对他和赵香容的事情也是明明白白的,你回去同父皇直说,他一门心思想保住自己儿子的命,我更在意他那个未出世小皇孙的命,若他当真打算牺牲他的皇孙保住皇子,那我就打算牺牲他的皇子保住皇孙,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第九十八章 花前月下 今夜的满月且圆且大,很是端庄,笼着这花团锦簇的园子,颇有几分话本子里才子佳人花前月下共良宵的意境,兮若也将自己拾掇得清秀贤淑,孤身一人侯在后花园清幽小径上,隐在花树间,却没半分闲情雅致,只在心中默默的将腹稿顺了个有理有据。 夜已过半,无人能说清墨羽今晚会不会回府,春儿打探过的,今晚宫中的筵席盛大隆重,这倒不是能牵绊住墨羽的理由,就连市井小民都知道,自从墨羽笑纳了德昭帝赏给他的兮若之后,礼部尚书就多了项任务——但凡有宴,各式绝艳是必不可少的,顶着正三品的高位,亲力亲为选挑舞娘歌姬,极尽所能投其所好。 今晚的盛宴又有风流不羁的西番大王子在场,备下的娇娥更当是上佳之选,且还有近日与墨羽‘恩爱有加’的凤仙桐在场,就连莫夫人知晓后,也要摇头叹息,“公主还是回去歇了吧,将军大人今夜怕是回不来的。” 想到莫夫人,心中流过一阵动容,兮若要等墨羽的消息不知怎得被莫夫人知晓了,她堵在兮若门外,深深的看了兮若一眼后,也只给了这样两句,兮若心中惴惴,镇定自若的与她周旋,莫夫人静默良久,最后平静无波道:“公主私会将军恐有不妥,此事老身不会与旁人相述,主宅附近的巡夜老身也会暂时遣开,不过公主心中须有个分寸,行事当谨慎。” 迷惑只一瞬,随后清明,莫夫人的提点别有深意,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见个面却要撤了巡夜,防得自然不是人言可畏,怕的到底是什么,兮若暂时不知,却明白自己既然要走出第一步,从此自当步步为营。 通往墨羽院子的主道和小径加起来有七八条,兮若放弃了正门主道,捡了最为偏僻的一条,却并非因着行事谨慎才会如此,只隐约感觉,在这里她会有收获。 都说有情人之间心有灵犀,不曾想心有间隙的他们竟也存着灵犀,斜身垂头望着百芳丛中一束不知名的小花,心念一动,偏过头来。 寂寥冷月下,着墨色锦袍的挺拔身影步履无声的走近,距兮若一臂之遥处站定,目光深幽的绞着她,须臾,轻声道:“你?在此作甚?” 兮若缓了缓心神,淡然应道:“妾身在等将军大人。” 即便她的态度冷漠疏离,即便在看见她的一瞬心中已经有数,可听她说在等他,还是让他一阵悸动,白天的空谷幽兰,夜里的妖娆罂粟,叫他要如何才能抵制住? 待到有所察觉,惊见自己的手已向她探去,幸好反应的快,就在即将触上那张令他思念着的面容时,生生的转了方向,看似轻佻的拈起散在她耳畔的一缕碎发,语调比动作更轻佻,“更深露重,你却守在此处苦侯本将军,莫不是耐不住空闺寂寞,渴求本将军福泽均沾?” 兮若微微皱了皱眉,墨羽又回到了先前那个变态色胚的形容,好像南下一行的种种不过是她做得一场虽伤身却透着暖色的梦,愣神也不过须臾,迅速打起精神,她心中自有权衡,此行落下脸面的目的不是找他唠叨旧情来了,且她也不可能因着那不见首尾的虚无之感而巴巴放下身段来摇尾乞怜。 说到底,她也是个世俗中人,做不得无欲无求的高人姿态,与墨羽的恩怨纠葛日后再算,赵香容此番是她下定决心要保住的,与赵香容也不过是泛泛之交,她虽怜悯赵香容的境遇,可这世上像赵香容这样的女子比比皆是,岂是她能怜悯得过来的?心思涌动,揪根到底,脱不开争一口气的由衷,同父皇争、同张方碧争,自然,也是同墨羽争——这个世上注定有一个人,不该是他们能以可笑肤浅的借口随意践踏的。 今夜的月色真好,好到可以让她清楚的看见向她靠过来的墨羽眼底的欲流涌动,他的身上携着初见那晚酒气和浓烈的胭脂水粉混杂味,那味道又勾出了她胃中的不适感,不动声色的平复胃中的翻搅,她想自己大概是病了,却不想找人查看,只当是余毒作祟,不甚在意。 墨羽戏谑过后,瞧见她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紧锁的眉头,以为她受不住他这样的调戏,看她难受,他终究是不忍的,收了把玩她发丝的手,藏进袖摆后紧紧攥住,声音低沉道:“既然身体不适,就早些回去歇了,莫要叫人扫兴。” 听他疏离的口吻,兮若略有些惴惴不安,稍微适应了他身上的味道之后,口气坚定道:“妾身今晚侯在此处,是想与将军说些事情的。” 顿了片刻,墨羽声音低缓听不出情绪道:“你承认你在想我了么?” 他喜欢和她用这个‘我’字,只在背过人时与她单独说说,明知道她等他在半夜是为了什么目的,却还是要自欺欺人,他知道她有求于他不会直言反驳,那就当她是真的想他吧,他终究没有勇气让她知道他的苦衷,人前的冷漠疏离,人后的人情似火,她这样慧黠的女子岂会不问缘由,若然问了,他要如何应答,告诉她他的身不由己,如此显赫的地位,怎么会身不由己,若有一天让她知道他的一切皆是自甘堕为傀儡换来的,她会如何看他,他宁肯她是畏惧他的,也不要从她眼中看见轻蔑,那是他最后的一丝骄傲了。 兮若如墨羽所料的未曾反驳他,也没有继续与他纠缠在这个问题上,浅浅一笑,言简意赅的陈述了自己的要求,“妾身希望将军大人明日携妾身进宫求父皇网开一面,放过十五皇兄这一回。” 心头一阵失落,即便早已分明,却还是希望她何以与他斗斗嘴,让他口头上占些便宜,奈何她这样直奔主题,很是不留余地,他也只有收了歪心思,正色冷言,“他既然有胆量偷我的女人,自当知道后果,我凭什么要救你的兄长?” 他在强调她的兄长,不过她选择自动忽略他的暗示,直接阐述事实,“香容腹中的骨肉并非将军大人的,求将军大人看在与她略有些情义的份上,给她留条活路。” 墨羽对兮若知晓赵香容怀的不是他的骨肉一事有些吃惊,继而想到她来等他,自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倒也不问她如何得知,只漠不关心道:“既不是我墨家的血脉,我更不需护着了,如此不是更好,他们两人情深意重,生不能同床,等他们同日死后,我会看在有过几分情义的份上,成全他们死同穴的幻想。” 兮若自然不可能幻想墨羽存着妇人之仁,听他这样说,她并不泄气,反倒展颜一笑,用优雅闲适的语调慢条斯理的说了起来,“虽父皇封你为大将军,可南国大半军权全在张方碧手中,父皇将我送给了你,只是欲拉拢你与张方碧的势力相抗衡,你恨凤家的所有人,可至今却也只是对我展示你的仇恨,并非是不想覆灭凤家的人,而是你暂时没办法动手,南国岌岌可危,可南国最大的敌人还不是你,而是张方碧和暂时受她摆布的西番赤德赞普两股最强大的势力。” 说到此处,兮若缓了缓神,见墨羽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她知他并没有醉倒糊涂,听他饱含玩味的口吻准她继续说下去,看来他今晚心情还不错,对她随意猜测他的大不敬并不恼火,复又开口一鼓作气道:“大家心知肚明,妾身十五皇兄和赵香容不过是着了张方碧的道儿,将军大人若任由事态发展,且不是让张方碧愈发得意?” 她神采飞扬的侃侃而谈让他移不开视线,他喜欢这样的‘花前月下’,即便没有肢体的缠绵,却体会着心灵上的满足,嘴角掀起好看的弧度,却依旧冷言冷语道:“此事已经张扬开来,甚损本将军声誉,若再礼让三分,且不是遗人诟病?” 兮若知他妥协,笑得愈发光彩夺目,声音婉转清冽,“将军若在意那几句无关痛痒的诋毁之言,就不会在宾朋满座时与女人调笑,不会在内宫中与妃嫔有染,更不会在众目睽睽下欺辱弱质女流,不过将军大人若要成全了张方碧的诡计,且不说压在手中的筹码又少了一个,便是将军大人的从众也当静心考虑考虑,将军大人竟是由着敌手肆意挑衅的孬种,这样的领主,怕才遗人诟病。” 众目睽睽下欺辱弱质女流?她到底还是有些记恨他的,复又苦涩一笑,暂且先将烦心情事抛诸脑后,她那句手中筹码又少了一个的说法与他颇为合衬,不免唏嘘,若没有那般难堪的过往,她会是他轩辕墨羽实至名归的正妻不二人选——也就是北夷唯一的王后,嘴角的笑容延伸至脸上的每一寸肌肤,口气轻快了许多,却不再透着那种恣意的轻佻,“好,明日我带你入宫,可你拿什么酬谢我?” 第九十九章 雪歌迷茫 此番,他是将存在她心底那卑鄙无耻的变态色胚形容复又浓墨重彩的描了几笔,累至根深蒂固,一时半晌怕是难以求得她托以真心了。 如此小心翼翼,终究敌不过她展颜一笑,他知自己的无力,遂日夜不见,怕的便是相见的一刻对自己狠不下心来,这般索求,熨帖的不过是他日益空虚的身心,对她却只能算是咬牙承受。 天色渐蒙蒙,他放纵着自己的眷恋,拖过一刻又一刻,她极倦怠,沉沉的睡着,心无城府的枕着他的手臂,微微蜷曲了身子由他靠近,他的指尖滑过她憔悴的面容,心一阵阵的抽痛。 那日醒来已不见锦槐,莫桑等人不知其去向,最后还是牟刺坦言相告,有御医与凤仙桐随行,将他二人由地城抬出后,御医细细诊察,言墨羽并无大碍,却断定锦槐药石罔效,牟刺信誓旦旦,御医医不好的锦槐,遇上了那人,定能暂时脱开无常索命。 这世上有几个‘那人’能有如此本事,又有几个‘那人’总是出现的恰到好处,再是忽略,却还是避不开‘那人’的如影随形,可他忤逆了‘那人’,时至今日,‘那人’却没来寻他,大概是脱不开身,那就再让他随心所欲一次,暗暗告诉自己,只这一次就好。 东山鬼林竹屋内,黑色斗篷严严实实遮着的挺拔身影傍窗而立,遥望启明星晨空独亮。 推门而入的牟刺微怔,缓行两步顿住步伐,他这个角度,刚好将轩辕尘羽的背影与那天边的明星收在眼底,不知怎得,牟刺竟觉得轩辕尘羽和那颗星子有些相似。 联姻无望,想他也不可能一直耗在这里,于公于私,临行前总要单独见一见轩辕尘羽的,费尽周折将他约出来,见了,却不知要从何谈起。 “她究竟哪里好?” 寡淡轻柔的嗓音,一如既往的虚无缥缈,徐缓的飘进牟刺耳中,牟刺一时反应不迭,讷讷问,“谁?” 静寂片刻,轩辕尘羽慢慢的转过身子,待到看清他的面罩,竟叫牟刺一愣,愕然惊呼,“是你,你怎么敢?” 平日里牟刺见到的轩辕尘羽,眉目全覆在面罩后,今日的面罩却露出了那双银色的眸,这世上有几人的眸子是这样的颜色,牟刺自然认得出他来,惊呼过后,又是一阵哆嗦,轩辕尘羽绝不是个含糊大意的人,今日将自己的身份展示给他,定是有所图谋的,他当小心提防。 二人对视了一阵,还是轩辕尘羽先露出了他习惯性的温文笑脸,牟刺眼中的计较只是转瞬,却逃不开他那双洞悉一切的银眸,抬手摘下面罩,露出撼人心魄的绝艳容颜,轻声道:“雪歌助大殿下谋得西番兵权,大殿下自是欠雪歌个人情,雪歌从不做折本的买卖,这人情总是要讨回的,早晚有一天墨羽必须知道北辰宫的宫主是谁,旁人皆牵扯在利害关系内,将来如实相告,总要让他心存芥蒂,这个秘密从大殿下口中说出,再妥帖不过。” 牟刺感觉被那双银色的眸子看出了一阵阵的寒意,勉强嘻哈道:“你又打什么算盘。” 雪歌浅笑以对,并不应他,须臾,又将先前的疑问重复了一遍,“她究竟哪里好?” 这个话题转的太快,让牟刺有些抓不住重点,搔首不解道:“什么?” 雪歌微微垂了眉目,“大殿下从不离身的玉骨扇绝非附庸风雅的玩物,此扇原为大殿下迎娶正妃所用信物之一,扇骨乃整块上等玉石雕就,当年本该赠予大殿下的正妃,却因大殿下尤其喜欢这扇,遂一直留在身边,如今却将它转赠她人,此中深意,自是不必雪歌再费唇舌。” 牟刺笑容僵了僵,讷讷道:“这都被你发现了,话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琐事你都要一一留心,还用睡觉么?” 雪歌抬了眼,嘴角勾着笑,“知己知彼方可运筹帷幄,雪歌只是不知她究竟哪里好?” 牟刺眨了眨眼,突然明白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北辰宫宫主也有迷茫的一日,这个发现让他心情大好,笑得像头狐狸,遮着唇吃吃的,半晌,阴阳怪气道:“个中滋味,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啧啧,妙哉妙哉!” 不等牟刺继续张扬,雪歌已近在咫尺,银色的眸子涌动着森然狠觉,紧紧的盯着牟刺,声调倒是平缓,“若在笑闹,雪歌会让大殿下从此不可意会。” 牟刺抖了抖,呲牙咧嘴,“做人要厚道。” 雪歌淡淡道:“厚道的全被不厚道的拿去垫脚了。” 牟刺垮了表情,支支吾吾了半天,这个那个的说了一堆,也没扯出半句有用的来。 雪歌睨了牟刺一眼,声音飘忽道:“锦槐性子柔顺,本该很好摆布,因他对雪歌有恩的生身之父死于凤华雄妒害,也是杀父灭门之仇,雪歌并不想让其姐弟知晓真相,只等他姐弟二人尽了孝义之后,送他们远走高飞,这本是雪歌安排好的,可锦槐却喜欢上了凤兮若,且墨羽有些昏头昏脑,雪歌倒是觉得让锦槐勾住凤兮若,本该是一桩一举两得的好买卖,不曾想锦槐为了她罔顾生死,时至今日还困在床上,清醒的时候远少于昏睡,墨羽对凤仙桐本就腻烦,如今为了掩我耳目,倒是颇费心思与其周旋,就连大殿下也以玉骨扇相赠,总该有个缘由。” 牟刺沉默片刻,端正了态度应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本就无稽可考,宫主又何必耿耿于怀?” 说罢见雪歌只是沉默不语的将他望着,牟刺耸了耸肩,正色道:“她身上有一种生活在动荡中的人可望而不可及的静谧,很奇怪的感觉,初见或许不觉如何,可相处得近了便会发现有她在身边,可以让焦躁不安的心慢慢平静下来,越是担负了仇恨的人,越渴望那种可以松懈下来的安定,宫主即是玉公子,九殿下的旧事合该一清二楚,他曾十分喜欢凤兮若,我初次与九殿下照面时,同他闲话家常,与他炫耀走南闯北见识过各式美女,他却只淡笑应我,万芳妖娆不敌他心中一支碧桃,那时我笑他短见识,百花自有百花艳,碧桃比之牡丹不够雍容;比之幽兰不够静雅;比之芙蕖不够清秀;比之雪梅不够傲然,如今方顿悟,九殿下心中这一支碧桃,确然有万芳不敌之处。” 说罢目光洒然的望向雪歌,见他态度还算和缓,口气复又轻佻,“宫主这些日子纵着墨羽自欺欺人,可是发现了兮若的好处,打算放过他们夫妻二人一把?” 雪歌莞尔一笑,平静无波道:“纵然她百般好,却不该阻了墨羽正事。” 牟刺心头一紧,不安笼上眉宇,却还是勉强笑道:“她也算安分守己了,你想把她怎么样?” 雪歌漫不经心的笑,目光却倏地显出厉色,“若安于本分,雪歌自是不会动她,可惜,她不该因一时妇人之仁,而于幽径拦住墨羽,更不该只三言两语便让墨羽放弃坚持,既错了,便该担着责任,因果皆乃自己结下,没有该替她揽着错误。” 牟刺脸色渐渐苍白,“什么妇人之仁,什么幽径?锦槐暂且回不去墨府,宫主想要如何?” 雪歌淡淡瞥了一眼牟刺的脸色,轻道:“赵香容之事本不该她插手,她倒是有些见地,可惜她终究是凤家的人,那见地若为我所用倒也勉强,可惜她处处谋的却是凤家的前途,锦槐虽不在墨府,不过大殿下想是不曾用心了解,这世上有什么比女人的嫉妒更可怕呢?” 牟刺想也不想就应道:“你的算计。”说罢觉得不妥,干干的笑了两声,恍然雪歌说了什么,瞪大了眼睛盯着雪歌,结巴道:“墨羽在我之前不多时离席的,而你在此处,如何得知兮若去拦他?” 雪歌凉悠悠的看了牟刺一眼,不置一词。 以北辰宫的本事,牟刺方才那话问得委实可笑了些,讨了个没趣,摸了摸鼻子,转了心思,记得雪歌先前话里是对锦槐有些关怀的,遂低低道:“宫主不是打算成全锦槐么,若在他好起来之前,兮若有个三长两短,他该怎么办?” 雪歌转过身去,像牟刺进来时那样抬头望着天边,声音又开始缥缈,“大殿下若要带她走,雪歌会卖你这个人情,锦槐那里雪歌自有安排,不劳大殿下惦着。” 牟刺终究是将他来寻雪歌的初衷忘了个一干二静,也未曾接下雪歌的试探,本想给兮若铺垫一条容易些的前途,不想反倒弄巧成拙,似乎将她给害了,悔恨连连。 别前表情凄然,竟勾的雪歌侧目,朝阳冉冉,晨曦柔柔,远处山青水翠,近有花团争艳,他置身其中,绢画般曼妙,见牟刺愣怔,淡然一笑,慢慢道:“大殿下分得清轻重缓急,雪歌很是欣赏,因今日一见,雪歌或许已改了主意。” 牟刺复又透了几分傻气,喃喃道:“什么意思?” 雪歌视线飘离,自嘲笑道:“六年,解之留其一命;不解,以命相抵。” 第一百章 胆大妄为 但凡能活得长久些,总有一日要面对风烛残年,可比照着其他帝王贵胄来说,德昭帝更显龙钟老态,尚不足花甲之岁,瞧着却似已逾古稀,与威仪尽显的坐在一旁的张方碧有如爷孙。 兮若视线清冷的望着德昭帝,他比她上次见着时更显憔悴,形容间寻不到半分当年挂帅亲征的威猛,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颧骨,撑不起龙袍的孱弱身体,无不宣示着他如今的凄凉,却勾不起兮若半分同情,种罪因,得恶果,天理公道。 蛇有七寸,人存软肋,张方碧擅打蛇七寸,掐人软肋,德昭帝赐安思容白绫时只想到了她的背叛,她毒死了他的幼子和她不爱他,可是张方碧知道德昭帝爱安思容,爱得让张方碧痛不欲生。 那一场变故的效果立竿见影,安思容死了,德昭帝大病一场后一蹶不振,张方碧如愿荣登后位,欺君揽权,重外戚排忠臣,短短几年便架空了德昭帝的皇权,之后几位皇子逼宫服罪被诛和太子荒颓醉酒溺毙几桩大事彻底掐断一代霸主重拾威风的可能性。 人前的端庄贤淑,人后的阴狠狡诈,兮若冷眼看张方碧装模作样,不过今日张方碧的表现确实出乎兮若料想,墨羽顺着她的意思说赵香容本就和十五皇子情投意合,且腹中胎儿又是皇室血脉,不当流落在外,他会成全那一对苦命鸳鸯。 凤家这一代几近凋败,下一代更无所出,赵香容虽身份不合时宜,可却是第一个怀上皇孙辈人的女人,能保住凤平川的性命,德昭帝自然不舍得责罚赵香容,张方碧居然笑吟吟的允了德昭帝,又说这几年宫室清冷,龙体不盛,添桩喜事,许会冲冲煞气,就让凤平川纳了赵香容为妃,也好给德昭帝第一个皇孙辈人一个正了八经的名分。 德昭帝眼底饱含怀疑的看着张方碧,不过能顺利的得了张方碧点头,他也别无所求,其后张方碧又说先前宣扬赵香容腹中怀着的是墨羽的子嗣,如今又说是皇家的子嗣,传扬开来恐惹人非议,且赵香容清誉已毁,易给小皇孙造成负面影响,莫不如就让墨羽府中的赵香容面上畏罪投湖,实则移花接木,拜张国舅为义父,以正妃之礼嫁给凤平川。 闭目塞听许多年,德昭帝已无睿智的头脑,听张方碧这样说,只当是她临时改了主意是突然想到的又一个揽权手段,他无心再斗,只要能保住自己的血脉就好,自是点头应允。 墨羽森冷的望着德昭帝,目光中除去仇恨还有并不遮掩的轻蔑,对于张皇后这看似两全其美的决定只是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 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坐在墨羽旁边的兮若听了张方碧的提议,疑窦更深,张方碧既然用这个方法陷害凤平川和赵香容,对其二人的渊源定是十分了解的,若事先就打算收纳赵香容,十六皇兄也不可能走投无路来给她下跪,端看父皇憔悴不堪的样子,可知张方碧之前肯定是打算将十五皇兄置于死地的,如此,又是什么原因动摇了张方碧原本的计划呢? 兮若一时半刻猜不透缘由,那厢解决了眼前祸端的德昭帝心情大好,连连挽留墨羽与兮若一同用午膳,见时辰尚早,且又开始倦怠,兮若并不想留下,德昭帝却搬出了凤九来,说:“你九皇兄一直很想你,回来这么久,难得有空,去见见他吧。” 那时想见见不到,现今却不知该以什么表情去见了,不过总算是难得的机会,兮若还是应了,德昭帝还有张皇后要同墨羽商量些移花接木的细节,兮若知道赵香容性命无虞,对他们下一步的算计没有多大兴趣,德昭帝遂命总管高兴派宫轿送兮若到凤九的凝阴阁。 兮若恹恹的靠在轿子上,春儿碎步小跑的跟在轿帘旁,走了不知多久,突然嘀咕了句,“紫藤花都谢了。” 兮若心头一颤,撩起帘子看向外头,高兴选的路线正好经过她先前住的院子,心中涌起一阵说不出的落寞,沉吟片刻,轻唤出声:“高总管。” 高兴闻声回头,恭谨道:“公主有何差遣?” 兮若柔柔一笑,“此地到九皇兄的凝阴阁也没多远的距离了,我想自己走走,父皇既要留墨将军用午膳,想必缺不得高总管费心,我这里就不劳总管侯着了。” 高兴讶然的看了一眼兮若,随后恭谨的施礼,没有执意留下,待到兮若步出宫轿后,携轿夫沿途回返,少顷只余兮若主仆二人立在故地。 举目望去,紫藤花期已过,紫帐不见,只余蔓藤青青,不过在全天下最奢华的这座囚笼里,总不好让人一眼就瞧出孤寂,春华将将萎靡,夏锦便要接上,以锦簇生机遮掩日渐颓败。 兮若吩咐春儿去她先前住的院子里将离宫时来不及拿走的一些从首阳山带回来的小物件替她收来,春儿知兮若这是有意支开她,不过这里鲜少有人经过,兮若想静静心,春儿也便顺着她,絮叨了几句小心后,转上通往院子的小径。 从早春到初夏,再回此地,心境两重天,迟疑了一阵,还是缓步走进紫藤丛中,越往紫藤深处走,心跳越是莫名,有些事情虽看明白了,却未必就能看开,暖风轻拂紫帐时的惊鸿一瞥,至今想来仍旧心悸,抬手轻易捻住一根枝丫,唇角勾起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本是同一根枝丫,可不管是看着还是抓在手中,已与往日全然的不同了。 一团白影从前方快速窜了过来,距她丈余停住身子,兮若一愣,松开枝丫愕然的看着那白绒绒的小脸和亮晶晶的圆眼睛,心紧紧的抽了一下,须臾回过神来,转身就跑,可只跑了两三步便停下了脚步,眼睛睁大,一眨不眨的看着立在对面温文浅笑着的绝尘男子。 “公主别来无恙。”他的笑容看上去那般的温暖,他的声音悦耳轻柔,可兮若却感觉得到他疏离的寒意,那晚被他扼住咽喉的痛苦瞬间冲击进她的感官,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下,稳了稳心神,告诉自己这里是皇宫,他不可能会在此伤她。 以前可以自欺,现在连自欺都无法维系,这种言不由衷的客套她实在无力应对,遂连个回应都没有,复又转身步伐微快的向另外一条小径走去,兮若知道这条小径通往北海池,过了北海池便是九皇兄的地方了。 身后没有半点声响,想必雪歌并没有追来,可兮若还是一路小跑,眼看紫藤丛到了尽头,她却心跳气喘的实在走不动半步了,遂扶着一株紫藤稳住身子,伸手捂住揪痛的心口处,不等平息过来,扶着紫藤的手腕便被一只沁凉的手攥住。 兮若悚然侧身,偏头望向攥着她手腕的雪歌,雪歌已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愕然,对上兮若冷然的目光,莞尔轻笑道:“公主这是怎么了?” 甩了几次,奈何雪歌攥得牢,兮若没能挣脱,索性不再徒费力气,板着脸深沉开口道:“放手。” 雪歌脸上的笑容不曾变化,反倒探手轻拂过兮若因小跑和泛红的面庞,声音放得愈发柔,“公主不喜欢雪歌了么?” 他的冷酷让她心寒,他的温柔更叫她胆颤,他曾欲取她性命,如今又问她喜不喜欢他,这样的问题实在有些可笑了,兮若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回道:“我还有事,没时间说笑,请玉公子自重。” 兮若话落,似乎捕捉到雪歌银色的眸若有似无的瞥向紫藤尽头不知名的一点,不等她探得深刻,他已垂下眼,避开了她的视线,表现的很是落寞,缓缓松开了手。 雪歌的顺从让兮若疑窦丛生,可她清楚此地不宜久留,不再执着他此刻的心思,转正身子迈步便走,再有两步就可以走出这里,左手腕再次被扯住,兮若忍住差点脱口的尖叫,顺势左转,抬起右手便向站在她左后方的雪歌那张过分精美的脸上扇去。 雪歌嘴角噙着温柔的笑,展开左臂轻松压下兮若扇来巴掌,随即收拢臂弯,将兮若完完整整的纳入自己怀中,贴靠着兮若耳畔,声音轻柔魅惑道:“可是雪歌一直思慕着公主,公主如何忍心伤害雪歌?” 这样绵软的情话,眼底却无半点柔情,抓着兮若手腕的手指按住她的脉搏,冷然的盯着隐在前方花丛中一块艳红的裙摆,感觉怀中兮若身子僵了片刻,随即激烈的挣扎起来,雪歌嘴角勾出玩味的笑,眼神浮浮沉沉,缓缓移开按在她脉搏上的手指,微微放松了对她的拥搂。 兮若感觉到活动的空间大了些,想也不想就往后挪了一步,待到些微拉开了些距离,抬头瞪向雪歌,愤然道:“玉雪歌,你……” 后面的话变成一段含糊的声音,他居然、居然胆大妄为的吻上了她的唇…… 第一百零一章 以命相换 与他这样的肌肤之亲却也算不得是第一次了,他的探究比之从前多了份玩味,可兮若心中分明,那么轻易脱口的爱意和看似激烈的热情,无关风月。 他的舌尖懒散的滑过她的下唇,勾出她无法遏制的轻颤——他的眸、他的怀,就连他的舌也是冰冷的,她感觉不到一丁点属于人该有的生气。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均匀轻缓的脚步声,转过弯路,竟乱了两个步调,随后恢复寂然。 兮若回过神来,猛然使力推开拥着她的雪歌,连回头看看那人是谁的勇气都没有,沿着来路跌跌撞撞的跑开。 回眸顾盼,滑落胸前的一缕银丝随风轻扬,舞上他日益透白的脸庞,雪歌抬手轻轻拂下那缕银丝,精致柔美的指尖若有似无刮过玉润的唇角,待到兮若的身影消失在小径的尽头,才回会头来,对着来人如沐春风的展颜轻笑,淡声道:“雪歌见过九殿下。” 凤九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愣怔的看着眼前一日比之一日妖艳,却也一日比之一日飘渺的雪歌,半晌,才不安的开口,“那是小十七?你对她……” 不等凤九将心中的疑惑问完,雪歌便用满溢深情的声音截断了他余下的问话,“雪歌一直以为只要自己愿意,这世上便没有所谓不可掌控的局面,如今方知错得离谱,虽识得雪歌的人皆言雪歌无心,可雪歌却在不知不觉中将十七公主摆在了慎之又慎之处,待到了然,却已无法控制自己对十七公主的满腹渴求,先前总觉得这一生定将活得百无聊赖,很是无趣,不过上天怜见,此等悲凉残生还能遇上十七公主这般美好的女子,既是如此,雪歌便不会再亏待自己,管她是否嫁为人妇,管他墨将军如何爱她,纵然极尽手段,雪歌绝不错失,哪怕以性命相换。” 如此言之凿凿的情深意重让凤九险些信以为真,可惜那双银色的眸依旧波澜不惊的回望着他的审视,凤九一阵寒意,默不作声的垂了头,正对上了小白偏着小脑袋盯着他的那双圆眼睛,心蓦得一抽,急忙回过头望向不远去那丛茂密的花团,果然瞧见一抹踉踉跄跄疾奔而去的艳红身影。 他与雪歌皆有非凡的耳力,又是顺风,隐约能听见撕心裂肺的断续狠话,“蓝玉,只要你帮本宫除了那贱人,本宫还你自由……” 凤九已经控制不住身子的寒颤,转过头来对上了雪歌漫不经心的笑脸,咬牙道:“方才你去立政殿见张皇后,是从前方过来,小白却一直在我凝阴阁前后徘徊,我知它极有灵性,先前张皇后为了支开仙桐,命她亲自到凝阴阁北面的鹤羽殿拿东西,我还奇怪,小白极其厌恶仙桐,从来离她远远的,如何会逗留于此,现今算是明白了,它是你遣来给仙桐引路,目的就是让她看见你对小十七的‘深情至此’,以性命相?,这样的话,你怎么可以这么随意就说出口来,你当真这么恨小十七?” 相对于凤九的激动,雪歌依旧云淡风轻的笑,低头看了一眼小白,淡淡道:“至少雪歌有一样没说错。” 凤九心头复又一跳,口气依旧生硬道:“什么没错?” 雪歌自嘲的笑了笑,“并非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像雪歌算计中的那么好掌控。” 凤九一愣,“有你掌控不了的事情?墨羽爱上了小十七?” 雪歌抬眼望向北方,漫不经心道:“他爱不爱凤兮若对雪歌来说全是一样容易处理,可惜那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所有,有些计划自当顺势而变,之前雪歌只不过想让十四公主略有芥蒂,如今,下味猛药,才会立竿见影。” 凤九又开始颤抖,讶异道:“什么孩子,难道、难道是小十七有了身孕,怎么可能,当初墨羽命人给她灌过避孕的药汤,且还一直给她下毒,怎么会有孩子,即便有,也该掉了。” 雪歌突然转回头来,银色的眸子阴寒乍现,看得凤九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雪歌的语调却是平淡无波的,“北夷轩辕氏,子嗣寡薄,且不说寻常女子无法诞下轩辕氏血脉,便是诞下血脉,也无法避免每一代必出一个异胎,北夷开国君王便是由轩辕氏异胎长成,为人狠毒暴虐,白骨堆山,污血汇河,铺就北夷大统,大业初成不足三载,爱上一名舞姬,不顾其出身低贱,愿立为王后,大婚当晚,舞姬于其酒中下鸩毒,却不知其不畏毒,翌日得知舞姬乃其灭族部落公主,寻他为父和未婚夫报仇,王大怒,下诏将其余部三万众赶至校场,男者活剐,女者凌虐致死,架巨鼎蒸煮幼儿,场面残忍至极,有劝谏者,与待罪之人同处,执行者从校场出后,为噩梦所困而死者不下数十人,囚于地牢中舞姬得知族众受其所累,嚼舌而亡,王获悉赶到,只见尸身,大伤,迁怒旁人,却不知谁人相告,欲以整个王都陪葬,将尸身缚于身后,一路行过,触目所及,残尸断臂,王弟宅心仁厚,下令制服已失心智的王,后闭月乌云散去,王渐渐清醒,立于城头下诏禅位于王弟,并立开国祖制,世世代代,异胎长成者不可承王位,遗诏立下,解下尸身抱于怀中,跃下城楼毙命,之后接连五代异胎皆做过大肆屠戮,是以传说中异胎所长便是恶兽投生,如受诅咒一般,每代必出异胎,于母腹内不畏百毒,出生后存异貌,即便没再有过滔天的罪恶,却不容于世。” 凤九愕然的听着,直到雪歌言罢,才颤声道:“你说小十七腹中是轩辕氏这一代的异胎,那不是更好办,以你的本事,我不觉得你没办法对付那个胎儿,打掉他之后,一切还是一样的。” 雪歌勾唇笑笑,淡淡道:“异胎虽不可承王位,却有护国之责,以冷硬手段担着恶名,保国之基础,北夷王轩辕烊因不舍王后受辱,逼走其兄,是以落得国破家亡之果,九殿下,若你是我,可会除掉这个孩子?” 凤九微微挪了挪麻木的腿脚,讷讷道:“难道你……” 雪歌不甚在意的浅笑,“雪歌之母当年曾饮药堕胎,却终未将雪歌落下。” 凤九听出了疑惑,结巴道:“难道除了下毒外,还有确定异胎的办法?” 雪歌微微摇头,“母后不想留雪歌,乃因雪歌并非轩辕烊之子,轩辕烊虽逼走雪歌之父,终究不舍伤害母后所出,是以,雪歌会照拂他孙儿一命。” 这一时的混乱让凤九有些担不住,这样机密的事情雪歌以前从不与旁人道,今日却要将前因后果向他说个明明白白,实在古怪,想了半晌,却也只是喃喃叹息道:“你虽与墨羽为异父兄弟,却为其尽心尽力,如今你当着我的面害我一双妹妹,撼我国之根本,就当真确信我不会出卖你?” 雪歌的笑没有丝毫改变,口气也是一派悠闲,“你不会出卖我?” 凤九追道:“何来如此自信?” 雪歌视线复又飘向北方,轻道:“可还记得十七公主之母因何获罪?” 提到安思容,凤九心头一动,沉吟片刻,小声应道:“毒杀皇子?” 雪歌摇头,“凤华雄爱安思容甚于那个冤死的皇子,他会赐死安思容,只因嫉妒,擒获宋国师,他并不为自己辩解一句,当初刑部以为宋国师是因凤华雄内定了罪名才沉默,可九殿下该明白,这世上不存无因之果,无头之风,他会沉默,只因当时那个传闻是真的。” 凤九蓦地心悸,攥紧了拳头,老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十七她,她当真是宋国师的女儿?” 雪歌银眸中不见情绪流走,对上了凤九的视线,一字一顿道“十七公主的确为凤家血脉,安思容一生只有凤华雄一个男人。” 凤九已有些沉不住气,试图从雪歌眼底提前找出答案,却一无收获,雪歌顿了片刻,直接给了他答案,“当年与宋国师有私情乃是九殿下之母。” 虽心中隐隐有了答案,却还是无法接受,连连摇头:“怎么可能,你怕我出卖你才要如此胡乱编排,我母妃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雪歌不疾不徐的接口道:“雪歌从未骗过九殿下,九殿下先前问过雪歌,为何救你而不救其他殿下,今日雪歌便坦言相告,若无宋国师,便无今日的雪歌,宋国师与九殿下之母本是指腹的未婚夫妻,奈何皇命难违,不得已分开,后九殿下之母回府省亲,与宋国师有过一夜情缘,九殿下身子羸弱实乃人为,在与宋国师这一夜之前,凤华雄已两个月未曾翻过九殿下之母的牌子,而九殿下之母回宫后,又是两个月不曾见过凤华雄,这种事乃欺君重罪,恐累及九族,自是不敢私保九殿下,可千方百计得到的堕胎药却因分量不足,九殿下侥幸得了一命,随后凤华雄得知九殿下之母有了身孕,堕胎的药不敢再轻易使用,若未曾经过几次摔爬滚打的意外,外加用特别的办法在九殿下只七个月的时候强行生产,今日的九殿下也不会如此羸弱,当初九殿下之母若要七月生产,你母子二人只能选其一,九殿下之母选择把机会让给九殿下,所以,你活下来了,典史中有记载,因其母妃身子虚弱,是以九殿下虽足月却似七月早生之儿,九殿下可去查究。” 第一百零二章 不择手段 二十四年的所思所想瞬间倾塌,身冷心更冷,翻腾的思绪冲撞着脑子嗡嗡的响,无力争辩,只因这番话出自雪歌之口。 突然觉得好笑,而他也当真失态的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笑得弱不禁风的身子里那泡着药汤子长成的五脏六腑好像一瞬间全移了位,疼得叫人难以忍耐,尚来不及遮挡,眼里酝出的水泽已倾泻,而他只是笑,想着市井中流传的说法:德昭帝的内宫,集天下之极秽,果真如此。 先前总是好奇雪歌为何偏待于他,那时雪歌回他,还是不知的好,原来事实竟是如此不堪,不知者当真好过,养大自己的亲人一夕间变成血海仇敌,有几人能轻易接受? 可如今这样的局势,雪歌又为何会同他讲了个一清二楚?他从不逞口舌之快的。 雪歌静默的任凤九放纵,伴在一起十几年,彼此自是十分了解,此时的凤九并不需要劝慰,生死已在度外,只要宣泄出来,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一刻钟之后,笑声渐止,其实凤九一直希望自己与这金碧辉煌的囚笼没有关系,明知雪歌这些年做过些什么,他却宁肯担着不忠不孝的自责帮衬着雪歌,时时受良心的煎熬,事实如此,那些曾叫他寝食难安的煎熬也成了好笑的傻气,若当初他顾念与德昭帝的父子情谊出卖了雪歌,才可谓真正的不忠不孝罢。 在这禁宫中最让他眷恋的便是那年碧桃芬芳时的暖色,仙子般的女孩笑嘻嘻对他说长大要嫁给他那些话,他一直小心翼翼的珍藏着,虽然她回来了那么久他一直没去看她,却并不代表他不想她,只是明知道不可能,便将那份念想葬在了心底,爱上自己的亲妹妹,这比那未婚私通的情事还叫人鄙夷,他觉得自己做的很好,好到连他自己都以为当真释怀,却在这一刻想到她的笑脸后,即将干涸的泪痕复又汹涌:与她不是亲兄妹,真好! 先前是痴心妄想,如今梦想成真了,却心如刀绞,那本是旁人的错,全由着无辜的她承担了,他才是真正的孽种,若不是他父母的罪过,最受宠爱的小公主岂会被放逐荒野,当年谁人不知,十七公主是德昭帝的心头肉、掌中珠,那时世人笑谈,若南国有女帝,或许德昭帝会把皇位也传给她,若不是怀疑她的出身,怎会将她当做一件物事,随意送给墨羽在众目睽睽之下玷辱? 抬了手臂遮住模糊的眼,终于寻回了声音,干涉沙哑道:“宋——他不是一直以行事光明磊落自居么,又怎么犯下这种伤及无辜的事情?哦!我对他还算有些了解,他也不算多爱我母妃,他和母妃私通的那个时候,已经娶了夫人了,男婚女嫁,本该各不相干,却有了我,还敢说什么光明磊落,笑话!” 这话听上去是置喙着宋春寒的人品,雪歌却明白他计较些什么,温雅的笑,淡淡道:“他知道安贵妃在凤华雄心中多么重要,只是不曾想到凤华雄已失了理智,他一直是个机敏的人,却也算错了一把,那个时候他只以为凤华雄是因他和北夷的关系,打算借着这个由头除掉他,他有一身傲骨,知道结局已定,笑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愿徒费口舌,只是后来才明白凤华雄当真是因嫉妒而癫狂,并不是因他的身份而针对他,可惜已经晚了,他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两句话是,‘尘羽,逸青就拜托你了。’和‘甄儿,我过来陪你,等我!’,他还有另外一双子女,可最后惦着的,只是你和你娘。” 此时此刻,还有远比追究过往更为重要的事情要解决,凤九深深地喘息过后,情绪已渐平稳,那些尘封的爱与不爱,孰是孰非,待到能静下心思的时候,他再慢慢去想,袖摆拂去眼角的湿润,目光冷静的对上了雪歌,顿了片刻,挑拣了个相对平淡的话题绕过先前的压抑,“张方碧决定的事情很难动摇,这次的结果实在出人意料。” 雪歌见凤九已经平淡的接受,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那笑容让凤九有些微的愣神,呢喃了句,“若你对小十七这样笑,她可躲得过?” 凤九的声音极轻,可雪歌却听得分明,兮若回京前,凤九从不在雪歌眼前刻意提她,雪歌却知道凤九心底住着这么个人,一个被他当做亲妹妹,却无法戒掉思念的人,凤九以为自己隐藏的好,可那些伪装还是在得知兮若的现况后土崩瓦解。 随后凤九便试图让雪歌知道兮若的好,小心翼翼的念叨着,只希望雪歌不要伤害了他心底的碧桃仙子,可是雪歌还是搞不懂,凤兮若究竟哪里好? 脸上的笑容恢复成先前的温文,收了真心,隐了实意,声调淡漠的回答了凤九先前的问题,“只需让张方碧了然,一个是已经懂事且恨着她的皇子,而另外一个却是什么都不懂的皇孙,哪个更好摆布,她自然会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凤九静默片刻,长叹一声,虽没有血缘,却改不了当了将近二十年兄弟的事实,到底做不来一笑置之,可他又能如何?他们皆是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的人,谁又能同情的了谁? 他终究还是有私心的,踌躇了许久,忍不住,开口喃喃的问了,“你说过会护住她腹中的孩子,却又为何要让仙桐去恨她,且不留半点余地?” 雪歌银色的眸子突然闪过一抹凤九无法解读的情绪,转瞬寂然,云淡风轻道:“依你对墨羽的了解,若有人剜了他心头肉,他会如何处之?” 凤九轻颤了一下,小声应道:“倾其全力,加倍讨回。” 雪歌勾唇一笑,“以墨羽的狠辣手段,加之你的冷静睿智,即便雪歌不在了,相信你们也会完成的很好?” 凤九愕然的瞪大了眼,望着雪歌脸上看似如沐春风的笑,心中莫名的不安了起来,算算时日,又暗暗的松了口气,雪歌口中的不在和他先前理解的并不同,随即又开始惴惴,想也不想脱口追问道:“你要带她走,你带她去哪里,她曾是凤华雄最在意的小公主,你也恨她,你只说要保住她腹中的异胎,一旦她生下了那个孩子,你会如何待她,可会给她留条生路?” 雪歌看着凤九没有一丝血色的苍白脸孔,听着他一声高过一声的惶恐追问,却未立刻作答,缓步上前,以食指拂过凤九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子,在凤九错愕的视线中,雪歌微微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湿润,喃喃道:“或许我当真不是人,许多在寻常人眼中再正常不过的感官,我都是没有的,你紧张了,所以出汗了,可我不会紧张,更不会出汗,你和锦槐还真是兄弟,就连喜好都是相同的,但是我无法给你们任何保证,北夷历史上曾有过不止一位王后死于生产,若凤兮若熬不过那关,我不会有任何迟疑,异胎我是必保的,至于旁的,我只能答应你,我不会杀了她。” 凤九垂了眼,讷讷的问,“什么时候回来?” 雪歌轻笑,“我死之前。” 凤九吸了口气,鼓足了勇气抬头,目光透着一份坚定,深深的绞着雪歌,一字一顿道:“我相信她有那个能力,若——若当真有那么一天,请你——请你好好的珍重她。” 这样含糊的一段话被凤九说的支离破碎,可雪歌却懂了他的意思,眸子先闪过一抹诧异,随即浮现调侃,笑道:“知道她并不是你的亲妹妹,却还要让我接受她?” 凤九垂了视线,遮住眼中的落寞,自嘲的笑了笑,眼底的落寞渐渐转为怀念,“只要她幸福就好,安思容我见过,美好的像落入凡尘中的仙子,可见了小十七真心实意的笑容,便会发现安思容也逊色了,那是我此生最想守护的美景,可我却没那个能力,我知你在她心中是不同的,只要你愿意接受,至少这一生不会那么遗憾,她会慢慢平复凤华雄带给你的伤害,算是——算是父债女还了吧。” 雪歌慢慢收了脸上的笑,眯眼审视着凤九脸上的表情,漠然道:“你对她还真自信,也只是很多年之前短暂的相处罢了,那时她还是个孩子,就能叫你这样掏心挖肺?” 凤九笑应,“她值得。” 雪歌轻嗤:“只是对你来说。” 凤九不再反驳,雪歌豁然转身,举步回返,淡声道:“棋局乱,步步乱,牟刺此番走不得了,我会让他先与凤仙桐定下婚约,给你一天时间静静心思。” 望着绕在雪歌脚边的小白,凤九默了片刻,随后扬声,“她呢,这些天她会如何?” 雪歌住了脚,微微偏了头,过膝的银色长发倾泻在他身后,被阳光一照,剔透晶莹,凤九看着他完美的侧脸,听他波澜不惊道:“给他们半个月时间相爱。” 凤九愕然,问道:“为何?” 雪歌缓缓的勾起了唇,“爱的深,伤得重,将来狠起来,才不择手段!” 第一百零三章 代你定亲 泥炉炭炙,滚水升烟,有茶香渺渺,沁人心脾;琴声潺潺,撩人心弦。 牟刺抱臂环胸,倚门而立,静心端量闭目抚琴的玉雪歌,白衣银发,飘渺绝尘,不觉暗叹,让凤仙桐痴狂疯癫的人,自是有其道理,想来自己若当真是个断袖,定也会苦苦痴缠,可惜,此人无心寡情,无论男女。 曲方歇,牟刺缓步上前,驻足于红泥小炉前,望着微蓝炉火,口气轻浮,揶揄道:“再两日本宫便要动身,宫主急急寻本宫来此,煮茶抚琴,闲情逸致的,莫非是舍不得本宫,想着别前表表心迹。” 雪歌莞尔浅笑,抬眼望向牟刺,淡然自若的回道:“若大殿下肤体异于常人,无惧死于非命,雪歌倒是不介意大殿下是雌是雄。” 牟刺向后挪了半步,抖了抖身子,撇嘴道:“本宫风流俊逸,集万千芳心于一身,具博大胸襟,誓将雨露均沾,自不可贪一夕风流,置万千娇娥于悲凉之境。” 踏夜色而至的牟刺,携着淡淡的龙涎香,混着夜风草鲜,自成一番风味,今晚的他着一身绛红常服,棕色微卷的发以一根素色帛带散漫的缚成一束,垂于胸前,手中掐着把紫檀香扇,一直拢着,不见展开。 雪歌四岁被德昭帝带到南国,后经宋春寒之力,广邀天下奇人异士倾囊相授,与雪歌以师父相称者不下二十人,高人么,来无影去无踪,待到德昭帝发现雪歌的异常之后,已无力阻止,且张方碧处处心机彰显,德昭帝更是无暇兼顾,也算间接的成全了雪歌。 这些奇人中便有牟刺幼年来南国后正式参拜的汉文师父,是以,追根溯源,雪歌与牟刺本有同门之谊,如今也十几年了,不过碍着雪歌的身份,究竟有多少人教过他,也只有他自己清楚,便是为他广纳高人的宋春寒后来也无法言明。 自然,雪歌与牟刺这层关系,也只有他们师父三人清楚,只是那个时候牟刺知道他的名字叫‘尘’,旁的却是搞不明白的。 他们不常见面,雪歌却对牟刺知之甚详,牟刺尤其喜欢奢华的扮相,今日这身与往时很不一样,雪歌莞尔,只淡淡的说了句:“大殿下的扇子与衣服很搭。”说罢便垂了眼。 牟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扇子,扯了扯嘴角,他这点心思如何逃得过雪歌那双银眸,那丫头调侃他是大红公鸡,尘羽也是知道的罢,看似洒脱,可心底却时时期望在别前还能见上一面,许是最后一面了,总该给她留个好印象,或许将来她想起他的时候,也可以笑着念一句,牟刺竟也可以出人意料的素雅俊逸! 他喜欢她,这点他不否认,他不像锦槐那么无私,前几天见过锦槐,憔悴苍白,眸光黯淡,他问锦槐可后悔那个时候对兮若说出了违心的话,锦槐只是苦涩的笑,说自己不曾后悔,只是有些怨她,多好的机会,如何还要往火坑里跳! 锦槐一心念着兮若可以活得好一些,绝口不提自己,牟刺自知没锦槐那么大度,他想得是得不到她的人,至少要努力把自己挤进她的记忆里,哪怕只是几个完美的画面,也不要在她将来的回忆中只剩一个苍白的名字,或许连名字都没有。 审视完了自己,自嘲的笑了笑,不再与雪歌兜圈子,开门见山道:“说吧,这么急着找我,究竟要我干什么?” 雪歌并不急着同他说明,离开琴前,引牟刺于桌边坐了,伸手为自己和牟刺各斟满一碗清茶,看着牟刺端起茶碗,以碗盖浮开茶末,浅酌一口后,脸上现出陶醉,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道:“大殿下暂时不必回西番了。” 牟刺不解的挑了挑眉,却知道雪歌自会讲明,倒也不急着追问原因,复又吃了口茶,心中暗道:果真是北辰宫中的茶,便是墨羽那里都尝不到的,恩,德昭老儿的宫中更不必奢求。 雪歌向来喜欢凉茶,遂只拈着碗盖浮茶末,不见饮茶,看着牟刺吃得陶醉,眸光流转,待到他复又饮下一大口后才不紧不慢的说道:“我已代大殿下定下了十四公主这门亲事,大殿下自是不好立刻离开,相信西番那头会理解大殿下缘何迟迟不归。” 牟刺一时不备,将刚吃下的茶尽数喷了出来,撂了托在手上的茶碗,摸了帕子擦着嘴角,略略收拾了个大荒后,偏过头来一脸弃妇相盯着雪歌,哀怨道:“本宫巴心巴肺的待你,为你蹉跎了大好年华,你用不用这么陷害本宫啊,如果娶了凤仙桐那女人,脚丫子都想得出,本宫的下场肯定无比凄厉,无比悲惨,惨绝人寰,人神共愤,恩?好像这几个词怎么那么别扭,不管它们,本宫要是娶了凤仙桐啊,今后的生活肯定比小若儿还难堪,我说轩辕大宫主啊,你用不用这么惨无人道啊!” 这一通杂乱无章的抱怨过后,见雪歌只是对他淡然自若的笑,牟刺抖了抖精神,站起身子,双手撑在桌上,隔着桌子倾身靠前,神秘兮兮的奸笑道:“恩,不过本宫知道你待本宫还是很有情谊的,凤仙桐那女人是能娶的么,娶了她附送本宫面首一打,要本宫当冤大头替她养小白脸暂且不说,想想啊,指不准哪天她就谋杀亲夫了,尘羽啊,你怎么舍得本宫受伤呢,或许,你是打算在本宫洞房花烛夜时,偷偷的把凤仙桐那女人做掉,然后把小若儿从墨羽那小子府里偷出来,洗洗干净了,送本宫床上,给本宫一个惊喜,成全本宫对她的一往情深?” 茶已渐凉,雪歌不甚在意牟刺的想入非非,浅酌一口凉茶,淡笑应道:“我可以把墨羽带出来,洗洗干净了,给大殿送床上去。” 牟刺弯了胳膊趴贴在桌上,额头枕着手背,呜呜咽咽的说道:“你将本宫这小心小肝伤得透透的。” 雪歌浅笑,“明日入宫后,张方碧询大殿下归期,拖个由头,定在一个月之后。” 牟刺抬了头,目光带着审度,直直的望进雪歌的眸底,静默半晌,收了嬉笑,问道:“缓兵之计?” 雪歌但笑不语,牟刺偏过头看着一边的蚕丝琴,视线从琴转到雪歌浅笑着的脸,复又从他的脸转回琴上,他知北辰宫主百般本事,曾是乐圣雾隐最得意的关门弟子,也知凤仙桐恨不得摘星捞月供着的面首玉公子师承乐圣雾隐,传闻玉公子的琴艺比之其师更胜三分,可牟刺却从未将尘羽和雪歌联想到一处,如今恍然自己的疏失,只是想不透雪歌今晚怎么有这得闲情,居然弹琴给他听,想要问他,可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他要搞清楚,遂又开口道:“这次如何要这么久?” 雪歌也循着牟刺的视线望着他这次带来的琴,答非所问道:“大殿下曾说过,南国帝都新长成的文人,极好附庸风雅,聚在一处,不思舞文弄墨,偏比逢迎拍马谁本事,将公主府玉雪歌捧了天上去,雾隐孤傲冷觉,临秋末晚失了傲骨,竟收了个面首当徒儿,晚节不保。” 牟刺眼角抽了抽,干笑两声,撇嘴道:“尘羽,你怎么也这样斤斤计较了?” 雪歌摇头浅笑,淡声道:“大殿下亦是精通音律之人,家师绝不在意世俗诟病,清誉也无需我惦念,我深知大殿下对不曾亲耳听闻南国文人盛赞的玉公子琴艺很是遗憾,今日特在此抚琴,怕日后再无机会,雪歌知音,宫中九殿下;尘羽知音,牟刺大殿下,有你二人内外相助,墨羽此番定会达成我愿。” 这几句听得牟刺莫名不安了起来,好像尘羽在安排后事,将墨羽托孤给他,跳离桌子,端出防备的架势,斜眼睨着雪歌,愤愤道:“本宫明白了,先前你若要做什么安排,最多也就三五天就够了,此番却是要本宫拖上一个月,想是要聚拢远在四方的北辰宫部首呈上内务详情,你今夜寻本宫来此,让本宫应下和凤仙桐的婚事倒在其次,主要还是要将你那些烂摊子强加在本宫身上,本宫何等尊贵,才不替你当墨羽那小子的奶妈子,你休想本宫会同意这般荒谬的主意。” 说罢见雪歌只是淡笑着将他望着,牟刺勉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收了防备的架势,捏着扇子的手贴靠着腰腹,微移拢着的扇子轻敲腰侧,手背向上,托着轻抚下巴那手的胳膊肘,挤眉弄眼道:“如果你想不开,本宫也不拦着你,南国国库照比你北辰宫的利润差得远,本宫接了后,暗置军马的费用就实在不用愁了,稍微给墨羽那小子留点就够他用几辈子了,最主要啊,给墨羽当奶妈子,没事把他支出去老远,他家娇滴滴的小若若空闺寂寞,实在惹人怜惜,本宫既然受人所托,理当面面俱到,恩,连小若若一并呵护了,恩恩,此计甚好,甚好,本宫勉为其难,允了!” 雪歌凉悠悠的瞥了牟刺一眼,漫不经心道:“哦?大殿下有奶,我如何不知?” 第一百零四章 他只有她 纵是玉雪歌那种没心没肺的人,步步为营摆下的地网天罗,也不可避免的出现令其猝不及防的疏漏,布局十年,一夕倾溃,谁曾防备,看似最无害的一颗棋子也有乱了整盘棋局的能力。 他很想她,玉雪歌可以落棋有悔,凭什么让他要固守规则,出了鬼林竹屋,想见她一面的念头炙烤着他躁动的心,驱使着他不顾一切的向她的方向行来。 树刮袍服,晨露湿发,活到这般大,他西番大王子从未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可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此时的心烦意乱,包括守护着他的心腹侍卫,踏夜色一路跌撞,怎么也抛不开锥心的纷扰。 当着雪歌的面他谈笑风生,肆意调侃着讨价还价,可他与雪歌心中分明,不管他高兴与否,皆不会乱了大局,这是当年他欲夺权前与雪歌定下的条件——雪歌帮他鲸吞蚕食荒淫无度的赤德赞普的王权,他无条件的遵从雪歌不超过他底线的安排。 一个月的时间么?雪歌似乎已经开始安排后事了,他始终没有勇气问上一句,‘你会如何对待兮若?’,即便那是他最想知道的答案。 他不问,不是害怕雪歌异样的审度,只是害怕答案是他无法承受的,尽管很多时候他都不知道戴着面具的北辰宫宫主‘尘’心中在想些什么,可即便是不相干的人也能理解,二十年的非人折磨,生生死死的挣扎过来,可谓用尽毕生心血为墨羽铺就开来锦绣前程,岂会放任一个极其有可能将之毁于一旦的南国公主留在墨羽身边? 犹记得当初从地城获救后醒来的墨羽绝口不提兮若,可牟刺知道,墨羽很想她,亲眼所见兮若和锦槐是被北辰宫主所迫而落入寒潭,自是知道幻竹山庄是北辰宫的产业,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北辰宫主的掌握下,却揪着叫人一眼看穿的可笑理由,生生的耗在幻竹山庄不肯走,原因不碍乎担心兮若的身体罢了,那个时候她太虚弱,经不住长途颠簸的。 墨羽虽以武将身份显露锋芒,可避开雪歌的光华,脑筋也是尤其活络的,在稳固疆土的几场有名战役中,墨羽便是以决策取胜,那些并不是雪歌帮扶的结果,两日不见兮若清醒,墨羽已经了然,若他一日不转移视线,兮若就一日不会醒来,若他执拗的在幻竹山庄拖上个把月,怕兮若此生都不会醒来了,所以他接受了凤仙桐的献媚,与她昏天暗地的厮混,为得也不过是保住兮若一命罢了。 雪歌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即便当时已经离开,却还是远远掌控着墨羽的一举一动,对他依旧能放得开的与凤仙桐厮混表示很满意,即便清楚墨羽的障眼法,可在雪歌看来,墨羽还是有几分清醒的,这就不是无药可医,倒也放过了兮若。 今时今日,雪歌已在做最后的安排,他可会放心的将兮若留在墨羽身边,兮若毕竟是凤家的人,万一墨羽因兮若的关系对凤家心慈手软,那雪歌可会甘心?结果是牟刺不敢想象的,所以他不想结果,他只想见她。 狼狈不堪的立在墨府光灿灿的门楣下,伸手挑开一缕被晨露打透的湿发,抬头望着上面龙飞凤舞的大字,想笑,表情却僵硬,让他那笑看上去比哭还难看。 “大殿下?” 软绵动人,夹杂着媚态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牟刺身子一颤,缓慢的转过脸来,看着交手而立的纪柳柳,她脸上绽着他熟悉的风情,可那风情不达眼底,牟刺眯眼审度了半晌,轻笑了起来,“柳柳夫人怎会在此?” 他不过是虚应,不曾想她却坦言相告,“妾身在此恭候大殿下。” 牟刺心跳乱了一拍,故作镇定道:“莫非柳柳夫人有掐指神算的本事?” 纪柳柳展颜一笑,抬头望着门楣上光灿灿的题字,轻声慢语道:“十七公主昨日与将军大人进宫,受了惊吓,提前回府,回府后便睡下了,晚饭也未起来吃,将军大人半夜回府后得知情况,前往探望,命人急寻御医前来替公主诊断,好在御医到了前公主醒了过来,略略吃了些东西,只说无大碍,不想劳烦,将军拗不过公主,遣了御医回返,将军大人惦着公主,留宿落芳居,现在还未出门。” 说得委婉点,纪柳柳是个慧黠玲珑的女子,说得实际点,纪柳柳很是狡猾多端,这番答非所问的话绝不是吃饱撑的找人嚼是非,牟刺眯着眼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纪柳柳脸上的表情,待到确定她的话告一段落后,才哼笑一声,开门见山道:“柳柳夫人乃女中豪杰,本宫虽不敢妄称顶天立地的英雄,却也不喜欢拐弯抹角,还望柳柳夫人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静默的听完牟刺的话之后,纪柳柳勾唇一笑,抱拳道:“既然大殿下直言不讳,妾身便敞开了说,将军大人此番与十七公主郎情妾意,羡煞旁人,还望大殿下心中有个数,别做了那添堵的角色。” 牟刺心中一紧,半晌,咬牙问道:“是他给你的消息?” 虽然牟刺没说那个‘他’是谁,且这一句问话有些莫名其妙,可纪柳柳却知道他在问些什么,遵着雪歌的吩咐,纪柳柳点头直言,“宫主命妾身给大殿下捎几句话。” 牟刺木然的问道:“什么话?” 纪柳柳笑应,“静了几个时辰,也该想通了,张皇后还等着大殿下呢,回去准备准备吧。”说罢顿了顿,视线从牟刺滴水的棕发移到破碎的外袍上,复又接口道:“大殿下一向整洁艳丽,想是不会希望给公主瞧见如此模样。” 静默许久,慢慢平复心头一波又一波的揪痛,空洞的笑了起来,并不理会纪柳柳拿什么眼光看他,只是仪态尽失的笑,边笑边呢喃着:“本宫懂了。” 纪柳柳慢慢收了脸上的媚态,目光清淡的看着牟刺,并不问他懂了什么,轻叹一声,淡淡道:“大殿下比之锦槐幸运多了,至少在大殿下心中,没了美人,还有江山,可在锦槐心中,她是唯一,她若没了,什么都没了。” 牟刺一愣,止住了笑,愕然的看着纪柳柳,她已经不再看他,转头看着身后的高墙大院,涩然的笑,自言自语似的,“锦槐很容易满足,他的要求那么简单,只是她可以安安稳稳的活下去就好,可是面对他企盼的目光,我却无能为力,看着他那双眼,我竟有些怨愤,为什么要让他遇上十七公主,若是他没遇上她多好,老天很不公平,总是欺负可怜人。” 这些无处宣泄的心思,不曾想在这清冷的早晨,她竟说给了牟刺听,或许是他那双和锦槐一样落寞的眼勾出了她心底的怨愤,说罢摇头轻叹,雪歌让她传达的话她已经带到,牟刺是个自律性极高的人,他知道什么是他该做的,什么是他做不得的,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也就没必要等着看牟刺的选择,转身快步离开,虽不到敞门的时间,可这里毕竟是将军府,耽搁的久了,总会滋生不必要的麻烦,牟刺也该明白的。 牟刺望着纪柳柳纤细的背影匆匆离去,仰头看了看天,随后涩然的笑,喃喃道:“当真是老天不公么?” 即便分明自己按部就班的循着别人给他定下的轨迹行进,却还是乖乖的顺从了,只因他清楚,即便他再怎么绕,也绕不出那人的手心,今早的事情不就是个证明,他害怕被人发现行踪,躲过了自己的心腹,步行了十几里山路,终究还是这样的结果,真叫人挫败,摇头长叹,快速离开了。 先前满脑子兮若,倒是忘记了墨羽的暗卫多半都在京中,纪柳柳敢明着与他见面,应该是支开了暗卫,可纪柳柳走了之后,他可不敢赌那些暗卫不会随时出现,将他的举动转达给墨羽听。 牟刺走了一刻钟之后,墨府大门敞开,开始新的一天忙碌。 落芳居外,莫桑依旧满脸焦急的守着,瞧着春儿进进出出,莫桑把一张本就不白的脸生生的憋成了紫红色,每次看见春儿出现在前方的小径上,他就鼓起勇气上前,可一旦春儿当真走近了,他又开始左顾右盼,最后还是春儿瞧着他那张瞬息万变的脸觉得好笑,才主动靠了过来,憋着笑,冷冷的招呼道:“呦!这不是莫副将么,这一大早的守在咱们公主的院子外头,可是有什么差遣?” 莫桑先前对兮若主仆很是不屑,每次见了春儿也是斜着眼睛看她,如今被她调侃了,自觉面子上很挂不住,脸色从先前的紫红渐渐转为青绿,磨着牙冷冷道:“你去通报一声,有要务急待将军处置。” 春儿眨了眨眼,随后向后一跳,伸手拍着胸口,佯装紧张道:“莫副将莫要难为小婢,将军大人还未起呢,小婢若不识好歹的去打扰了将军大人的清梦,怕是这条小命就没了,莫副将身份不同,还是您自己进去通报吧!” 莫桑恨恨的瞪了春儿一眼,暗道:你这丫头莫要栽倒我手中,不然有你好看。 春儿不甘示弱的抬高下巴回瞪着,眼神饱含挑衅,本姑娘不怕你,放马过来。 两人用眼神厮杀个不可开交,门内突然传来一声含着不满的冷斥:“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第一百零五章 心有灵犀 往日见墨羽愠容,莫桑总要心生畏惧,此时他心中焦急,且与个丫头计较着,委实尴尬,反倒不那么害怕墨羽不满,撇开春儿,快走几步来到墨羽面前,躬身抱拳道:“将军,宫中刚刚传来了消息。” 莫桑说到此处顿了顿,暗暗扫了一眼立在一边的春儿。 墨羽见他迟疑,凉悠悠的瞥了一眼春儿,淡声道:“公主不知何时醒来,身边少不得人,小心侍候着。” 春儿虽好奇宫中又来了什么消息,分寸却还是有的,恭谨的应了,福了个礼退下,不过脚步并不快,未等走进院子便听见莫桑迫不及待的说了起来:“将军,方才牟刺大殿下进宫应下了与十四公主的婚事……” 这倒是个出人意料的消息,春儿原本很不待见牟刺,可从幻竹山庄回京的那一段时日,春儿看得出牟刺是真心实意的待兮若好,更是不掩对凤仙桐的厌烦,因此春儿也曾幻想过若牟刺当真有心,就去跟德昭帝讨了兮若做妃,反正他们西番人不像中土人那么计较原配不原配的,想必会好好对待兮若,再不济也比在墨羽这里强太多了,可万万不曾想,他居然去应下了凤仙桐的婚事,春儿很是愤愤,想探听更多细节,那头莫桑的声音却压得极低,跟在墨羽身后快速往议事堂走去,片刻便消失在了甬道尽头。 春儿进门之后,瞧见兮若抱膝蜷在床上,头枕着膝,似乎在想些什么。 常见兮若如此,春儿也不往心里去,关于牟刺的消息,春儿自是要与她说的,不曾想听了春儿的话,兮若只是摇头浅笑,春儿很是不解,兮若轻叹,“乱世浮浮沉沉,但凡能活得出色些的,或多或少都有些表里不一,而我识得的这几个人中,又以玉公子和牟刺为最,只要结果是心中所愿,又何必在意过程如何?” 春儿似乎还想争辩上几句,可见兮若委实打不起精神,只能作罢,踌躇了很久,还是小声问了兮若会不会觉得牟刺这样做,让她寒心。 兮若见春儿不死心,最后只是笑着回她,即便凤仙桐当真嫁得成牟刺,他们的结局也不会完美。 春儿静默了,兮若依旧偏头枕着膝盖,久久,喃喃的问了句:“春儿,若清荷姑娘不曾遇见玉公子,会不会幸福的活下来?” 这几句把春儿问的一惊,偷偷观察着兮若的表情,掂量了许久后,才小心翼翼的回话,“依奴婢之见,若当初清荷姑娘不曾遇见玉公子,如今应该已是江南绣户人家的少夫人了,清荷是十里八乡皆夸赞的好姑娘,想来娶她的公子也会疼爱她的,如此,应该算是幸福的吧。” 兮若扯了扯唇角,含糊道:“如果没遇上多好,如果没看清……可是,要去哪里才能寻得到‘如果’呢?” 春儿没听清兮若的话,待到追问,兮若却不再言语了。 南国近来的热闹事是一桩接着一桩,此番十四公主要和亲,十五皇子要娶妃,自是又给街头巷尾平添了许多磕牙话,便是墨将军府中较之往日也忙碌了许多,可这些与兮若却无半点干系,她只要偏安一隅,如此便好。 兮若总是打不起精神,春儿说可能是余毒未清,想去跟墨羽要求个医官瞧瞧,兮若不肯,春儿只能作罢。 墨羽先前只是半夜钻进兮若的房间,接连三四天,见北辰宫那头一直没什么反应,墨羽想着大概是宫主默许了,脸上透出了欣喜,之后不再小心翼翼,偶尔白天得空也要进落芳居来瞧瞧兮若的。 很多时候,墨羽来了,兮若要么偎在贵妃椅上,要么倚着床头瞌睡着,墨羽心中虽觉得兮若有些反常,不过也同春儿一般,当她是累着了,或是余毒作用,倒也没往心里去,兮若睡着,他也不叫醒她,拉了椅子坐在她对面静静的看着她的睡容,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墨羽曾要求兮若搬到主宅里去,兮若不肯,墨羽拗不过她,后来兮若发现院子里上次被墨羽用鞭子打残了,将将长了新绿的石榴树这次被连根拔除,以为墨羽不知又发了什么疯,春儿与伐树的头头套了近乎,才知道墨羽是打算要从别处移植些碧桃进这院子里。 春儿听了这消息很是雀跃,兴冲冲的告诉兮若,没想到兮若只是漫不经心的涩然一笑,轻言慢语道:“世间万物皆有其攀依的规律,这个时候移碧桃,简直胡闹。” 虽然兮若并不领情,可她好歹不像先前那么排斥墨羽的靠近,浑浑噩噩的,日子过得倒也快。 期间赵香容登门拜谢过兮若,虽可以如愿与十五皇子在一起,眉目间却总好像笼着一层愁云,赵香容走了之后,春儿不解的呢喃,兮若只是莫名的丢出了句:“但愿只是我多虑了。” 入夜,墨府一团混乱,春儿告诉将睡未睡的兮若说赵香容投湖了,这本在计划内,兮若并不惊奇,且白天赵香容也过来道谢,兮若便料到她是要出府了,只默默为其祈祷,但愿她们母子平安。 后半夜睡得迷糊,朦胧间听见铃铛脆响,这个声音天天伴着她,已经让她很熟悉,只是今晚响得似乎有些不同,掀开干涩的眼皮,瞧着墨羽攥着那串璎珞,坐在她身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发呆,兮若心头一颤,别开视线躲了他的审视,望着被他攥在手里的璎珞,不解道:“你又要作甚?” 墨羽猛地收拢攥着金铃璎珞的手,再敞开之时,手中只余一团残迹,翻过手掌任残迹慢慢散落。 兮若混沌的脑子还是搞不清楚墨羽要做什么,只是坐起身子,偏着头看着他的动作,不想墨羽突然展臂将她拥入怀中,脸埋在她颈窝呢喃着:“金铃是用来囚困兽的,这样待你是不对的,我知错了,错了,你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含糊急切的声音绕在兮若耳畔,须臾,她笑了起来,淡淡道:“又做噩梦了?” 墨羽更加偎近她,静默不语,这些日子他常常会梦见她走了,背过人时,他并不掩饰自己的怯弱惶恐,或许兮若还是会常常梦见雪歌的笑,可那又能如何,那日的吻让她记忆犹新,连带的那冰冷的感觉也扎进心底,她真的怕他。 伸手轻轻环住墨羽的肩膀,偏着头贴向他,脑子里突然窜出一句——同是天涯沦落人,兮若轻轻扯了扯嘴角,喃喃的问:“你为何要恨我?” 令人窒息的静默,兮若以为他不会回答,才想开口说她累,要歇了,墨羽突然出声道:“我是——轩辕墨羽。” 兮若一愣,思绪绕了又绕,姓轩辕氏,又恨她父皇入骨的人……豁然开朗,这一切实乃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当初那卷给他们指了出路的羊皮画上的白衣女子就是那个与她母亲齐名的北夷王后白千蕊吧,怨不得她觉得那个女子看上去似曾相识,细端量,不难从墨羽的脸上寻到白千蕊的神韵形容,先前她为何未曾发觉呢? 百种滋味,千般惆怅,最后也只是幽幽一声长叹,终究无话可说,浑浑噩噩了这么多日,这一晚却清醒的狠,墨羽也不说话,自她身后紧紧的贴着她蜷曲的身子,两人像一对虾子似的依偎了一整晚。 皆是一夜无眠,天将破晓,墨羽突然加重了揽着兮若腰身的力道,将她更往他怀中带了带,随即贴着她耳畔呢喃了句情话,感觉兮若身子一颤,墨羽轻笑出声,翻身下床,道了个别,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她的房间。 兮若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他说的那句‘我爱你!’,如梦似幻的感觉,猜不透他此时心思,倦怠袭来,没他在,她倒也渐渐松懈下来,敌不过疲惫,沉沉睡去。 自此以后,墨羽与她愈发亲近,二人十分默契的不提那晚的对话,就算再忙,墨羽也会抽出时间来这里陪陪她,最闲的那次,还给她画了幅丹青,不过没等画完,她已经偎着贵妃椅瞌睡了起来,被春儿叫醒时,墨羽已不知去向,连带着那副丹青她也没能瞧上一眼,都不知道他水平如何。 十五皇子大婚定在六月初八,初七的晚上,兮若沐浴过后直到入睡也没见墨羽过来,兮若理所当然的想着墨羽不知忙成什么样,大概不会来了,遂让春儿关好门之后就下去歇了。 不想半夜竟被墨羽叫醒,平素她若是睡了,墨羽也不会特别吵醒她,一般都是轻手轻脚的爬上床,抱着她睡,今晚他的举动让她很是费劲,却没有出声问他,只是盯着他漆黑的眸子等着他的解惑。 他想他们之间已经可以用心有灵犀来形容了,只这么静静的对视,他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很想笑着给她个回答,努力了半天,不想竟让兮若笑出声来,清清淡淡的调侃他,“将军大人脸抽筋了?” 墨羽看着令他一点点沦陷的笑容,心头愈发惴惴,不知何处来的不安,默了半晌后,轻声道:“你十五皇兄大婚,我会携你一到出席。” 第一百零六章 送你上路 她想,他之于她或许不再那么难以接受,面对他无度的索欢,她竟也应对自如,只是力竭后,身乏心更倦,被掏空了一般,突然找不到存活的意义。 他似乎发现了她的异常,尽管已经两天不曾合眼,却不敢松懈,将她小心翼翼的护在怀中,比之先前求欢更迫切的索要着她的承诺,她终未置一词。 夜色渐淡,天色烟薄,幸抑或不幸,愿抑或不愿,日升日落,无人能阻。 六月初八,十五皇子大婚之日,对于墨羽来说,也尤其紧张着,他自知亏欠了她许多,虽伤害已造成,可他还是在想通之后,盘算着尽可能的弥补,即便不能一步登天,哪怕她不再怨他也好。 墨羽出门的时候,专司兮若仪容的吴夫人携侍婢若干,早已恭谨的候在门外,墨羽视线扫过她们手中端着的托盘,对吴夫人微笑点头,她的眼光一向极好,墨羽很相信她。 沐浴更衣,梳妆靥面,即便吴夫人十分利落,却也耗上了个把时辰,让本就倦乏的兮若更没精神,恹恹欲睡的,直到听见春儿兴奋的称赞,兮若才勉强掀了眼皮,面前立着个半人高的铜镜,乍一眼,兮若竟没认出镜中的人便是她自己。 吴夫人站在兮若身边笑吟吟的说着:“公主底子好,无需浓妆艳抹,只微微修衬,便现出万般风华。” 见兮若只是无精打采的虚应一笑,吴夫人稍歇了口气,复又开口,“真乃姻缘天定啊,公主这身百鸟裙还是将军弱冠那年,蜀地送来的贺礼,言明是给将军娶的夫人穿的,不曾想将军东征西讨的,便将婚事耽搁了,十四公主多次缠着将军讨这裙子,将军不曾应允,昨儿个将军特特吩咐将这裙子找出来给公主备下,上身一瞧,好像给公主量身定做的一般合衬。” 兮若先前并未注意身上穿了什么,经吴夫人特地的提点,才发现这裙子的贵重,兮若轻蹙眉头,印象中的吴夫人从不是这般嘴碎的人,略一沉思便明了,她们终归是替人行事,言行举止自然是遵着墨羽的脸色。 这一身太过奢华的装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很直白的说如此盛装,怕是要盖了新娘子的风头,吴夫人却笑着回她,这样的场合,十四公主从来都要强出头的,既是如此,也不差她十七公主了不是? 兮若略一沉吟,深以为然,遂不再推三阻四。 前呼后拥的踏出房门,一眼瞧见站在角门边的纪柳柳,几日不见,纪柳柳愈发憔悴,不明就里的下人嚼舌根说纪柳柳因墨羽专宠公主,且又失了母凭子贵的筹码,是以镇日落落寡欢,形容日渐枯槁,可兮若却知那不是原因。 兮若言语了一声,不理会身边人的劝阻,拎着裙摆快步来到纪柳柳面前。 纪柳柳默不作声的将兮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其后才对上兮若饱含不解的视线,展颜一笑,只夸赞了句绝代,再无它话。 兮若看着纪柳柳欲言又止的表情,先前她就觉得心烦意乱的,如今愈发不安,踌躇良久,还是小声问了,“可是锦槐出了什么情况?” 纪柳柳复又笑了,淡淡道:“多谢公主还惦着他,他暂时没事,公主不必担心。” 兮若愈发不解,“那你?” 纪柳柳视线微微瞥向被兮若支在一边的随侍,之后才贴着兮若小声道了句:“公主保重。” 在兮若还没回神的时候,纪柳柳已经一阵风似的飘走了,春儿快步来到兮若面前,小心试探道:“公主,柳柳夫人她?” 兮若含糊其辞,“多日不见,她有些想我,没旁的事。” 春儿自是不信,却也不敢多问些什么,吴夫人谨守着本分,视而不见的随兮若高兴。 兮若被引到正门时,墨羽正立在马车边,偏着头与莫提说着什么,动作很随意,笑得很灿烂。 只一眼就叫兮若愣在原地,今日的墨羽着一身银灰锦服,在兮若记忆中,他的着装一向偏好较深的颜色,这般浅淡的扮相委实少见,可她的愣怔却非因这少见,而是他那衬着阳光的笑容,刀子一般直直扎在了她心尖子上,先前也知道他和那人有些相似,特别是笑着的时候,却不曾想,这一眼更相似到了极致,让她恍惚复恍惚,直到手被他紧紧攥住,兮若才察觉失态,抬头对上他微笑着的脸,无话可说。 从她出现的门边那一瞬,墨羽的视线便一直黏着她,见她眉目间凝着满满的心事,他很忧心,却不曾开口问个明白,最初的那一眼,她是看着他的,可随后她的视线却好像穿过了他,停在莫名的一处,那一处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这样的认知令他焦灼不安,却又无计可施,只能一直紧紧的攥着她的手,仿佛松开了,她就乘风而去了般。 他就这样牵着她上马车,下马车,自频频窥探的视线中从容而过,并肩走进了大殿。 彼时,凤仙桐是众人关注的焦点,即便背地里将她骂了个狗血淋头,可不得不承认她生得艳丽非常,今日更是装扮的花枝招展,与她挨坐在一起的是一身绛红华服的牟刺,不知情的人瞧着,这两人倒也算登对。 可凤仙桐还没等享受够众人的注目礼,墨羽便牵着兮若走了进来,众人的抽气声听在凤仙桐耳中如兜头冷水,还有牟刺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艳和墨羽望着兮若时的深情款款,无不如锥心钝刀,生生拉割着她的心口,愤愤的暗咒:那个贱人,凭什么? 若说先前还有些叫人惊艳,待到兮若登场后,凤仙桐直接令人生出了昨日黄花的喟叹,她只比兮若大一岁,但是看上去却比兮若老很多似的,那是再多脂粉也遮掩不了的,总觉得是张皇后生得年轻,使她们母女二人瞧上去如姐妹一般,可如今看来,也未尝不是凤仙桐未老先衰,是以与年近四十的张皇后看上去相差无几,女人太过眷恋声色,也未必是件好事,看看凤仙桐就知了。 仪式过后,大开筵席,墨羽一直体贴入微的呵护着兮若,而坐在凤仙桐身边的牟刺却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吃着清酒,看也不看身边的凤仙桐一眼,给凤仙桐滴血的伤口上毫不留情的撒了把盐。 昨晚被墨羽痴痴的缠,随后又早早的起,木桩子似的定着,让人漱洗妆扮,兮若实在疲倦,这里觥筹之声,鼓乐齐鸣,更让兮若觉得脑子嗡嗡的响,低低的与墨羽说了句想要出去透透气,墨羽见她难受,轻揽住她肩头,笑着说他陪她。 兮若心头一暖,对墨羽绽开了抹笑,他二人起身向外走去。 凤仙桐看得清楚,咬牙切齿,抬头对坐在最近的张姓侍郎递了个眼神,那人很快会意,快速的追着墨羽他们离开的方向走去。 凤仙桐偏头见牟刺捏着夜光杯愣愣的望着兮若消失的方向,心里更是恨到了极点,豁然起身,拎了裙摆闪进偏殿,见到侯在那里的蓝玉,抓紧他的胳膊急声道:“你敢肯定那消息的可靠性么?” 蓝玉垂着眉目恭谨道:“高价得来的消息,若有假,失了公主的颜面,蓝玉愿以命相抵。”从玉雪歌那里得来的消息,岂会有假? 凤仙桐眼底闪过一抹阴狠,伸手轻拍着蓝玉的肩膀,阴笑道:“此时若成,定有重赏。” 蓝玉立刻端出贪财爱小的表情,哄得凤仙桐十分放心。 墨羽被人临时牵绊住,兮若也乐得清闲,只墨羽不放心的一再嘱咐春儿好生照看,才随那人离开。 徜徉在花红柳绿间,虽依旧疲倦,感觉却顺畅了许多,没走出多远,不想凤仙桐竟侯在前头,身后跟着七八个粗壮婆子,想来是有备而来。 春儿贴着兮若小声道了句:“好汉不吃眼前亏。” 兮若觉得此话很合她心意,遂招呼都不与凤仙桐打,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就瞧见蓝玉领着七八个太监堵住了退路,兮若心头一颤,春儿已在那里虚张声势的叫了起来:“你这奴才不知好狗不挡道么,还不给公主让开去路,驸马等着公主呢!” 蓝玉视线若有似无的瞥了一眼兮若,随后隔着兮若,对凤仙桐恭谨道:“公主,皇后娘娘说墨将军的柳柳夫人流了身孕,而赵氏如夫人又出了这样的事,遂给墨将军选了十个貌美女子,让他去过过目,挑拣几个带回家冲冲那晦气的主,给将军纾缓纾缓压力。” 凤仙桐阴冷的笑,兮若置若罔闻,春儿怒声叫了起来,“少在这里离间十七公主和驸马了,驸马现在可是把公主宠上了天呢,公主喜欢看碧桃花,驸马就命人连土方子一起挖来,栽在公主的院子里……啊!” 春儿尖声一叫,随后跌趴在地,身子痛苦的痉挛着,兮若惊愕的转头看着凤仙桐拎着鞭子脸色铁青的站在她身侧,咬牙切齿的说着:“没脸没皮的贱货,跟你沾边的没一个好,小十八因你而死,你那下贱的娘也因你而死,墨羽府中被你搅得乱七八糟,你这种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早死早清净,本宫今日就做件好事,送你们母子上路。” 第一百零七章 偷怀野种 母子!什么母子?难道…… 她是有过怀疑的,可连她自己都未证实,凤仙桐如何得知? 凤仙桐给自己的义愤填膺匆匆做了个结,随后抬脚狠狠的向兮若腰腹踢去,这一脚携了她的怨、她的恨,还有她无处宣泄的绝望——她居然嫉妒这该死的贱人! 她是天之骄女,一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任性妄为的活着,豆蔻芳华,她不顾母后的劝住,不可救药的爱上了那个没心的人,从此人生两重天。 他如何敢不爱她,她要给他好看! 清白人家的女儿初为人妇,哪个不是夫君小心呵护着,他从不将她摆在眼里,她只想让他悔恨,那夜的荒唐她不敢再去回忆,依稀记得七八个赤身裸体的少年轮换着压在她身上,她等他开口,哪怕只是一个心痛的眼神,可她已痛得泪流满面,他却只是嘴角勾笑,一派淡然的坐在一边遵着她的吩咐抚琴,在她昏厥之前乃至随后的几年,仍不知此举给她带来了怎样无法挽回的伤害,只是渐渐懂得,她不是给他好看,只是让自己在他眼中更加难堪罢了。 她以为天无绝人之路,是以让她遇上了墨羽,她逼着自己渐渐忽略了雪歌的存在,当真动了要嫁给墨羽的心思,可墨羽不想娶她,她曾想过如果怀上墨羽的孩子,墨羽大概就会接受她了,也就是她将那念头越烧越旺的时候,兜头的凉水让一切熄灭,透心的凉了——她用那么激烈的方式毁了自己的处子身,所以老天罚她今生无嗣,她不可能怀上墨羽或者任何一个男人的孩子了,永远不能!可是凭什么这贱人随随便便就能怀上,而且父皇和墨羽同时给她下毒,那个孩子怎么可能还在? 雪歌说他思慕这贱人,墨羽为了这贱人待她时冷时热,就连暂时与她定下婚约的西番大王子的视线也在追着这贱人,凭什么好事全是这贱人的,她是练过功夫的,敢保这一脚下去,一准送这贱人和她腹中的孽种见阎王。 千钧一发,春儿突然窜了过来,猛地冲开了凤仙桐,两股冲劲撞在一起,结果就是凤仙桐和春儿重重的跌趴在了一起,春儿尚好,可凤仙桐爬起来后却是尽显狼狈,杀气腾涌,一脚将不及躲避的春儿踢飞出去老远,才想甩鞭子结束这碍眼的丫头,鞭子梢却被兮若紧紧拽住。 凤仙桐斜眼睨着兮若,冷笑道:“不知死活的东西。” 兮若表情阴冷,盯着凤仙桐一字一顿道:“我的丫头,你凭什么伤她?” 凤仙桐一直觉得兮若软弱可欺,不曾想兮若这样盯着她,竟让她心底升腾出一阵不可遏制的惧意,强自镇定,讥笑道:“伤她如何,宰她又如何,莫说是她,本宫今日连你一起办了!” 兮若面不改色,扯着嘴角,冷声道:“你试试看,今日你敢伤我一根头发,回头墨羽就卸你一条胳膊,我死不足惜,可南国十四公主还有大好的人生,孰轻孰重,你应该清楚。” 同为虚张声势,兮若自觉用的比春儿技高一筹,墨羽会为她开罪凤仙桐?这事连兮若自己都不信,不过她表现的十足自信,自信到让凤仙桐迟迟不敢下手,兮若暗自盘算,这里又不是荒山野岭,先前墨羽和她表现的百般恩爱,若有人经过,为了讨好墨羽,总会去通报一声,那样她和春儿就有救了。 凤仙桐视线在兮若脸上流转了许久,找不到破绽,心中分明此事不宜久拖,森然的笑,反唇相讥道:“墨羽那么骄傲的人,如何忍受得了女人的背叛,堕胎的药都喝下了,如今居然还有身孕,也不知道是谁的种呢!” 凤仙桐对兮若和墨羽之间的相处了解的太过深刻,深刻到百般蹊跷,兮若却没想到这一重,她只是错愕着,那药她确实喝下了,可如今孩子还在,虽她和他之后还有过几次云雨,可时间上却差悬殊——那么短的时日,有了孩子也不会有任何感觉和发现的,莫非那个时候墨羽只是有意让她心中难受,并未将事情做得决绝? 手心倏地生出一阵热辣,兮若瞬时回神,却原来是凤仙桐趁着她愣神时猛地抽出了被她拽着的鞭子。 凤仙桐身手麻利,鞭子一解脱,随后退后两步,鞭子向兮若脸上直直的招呼过去。 兮若总是在不该走神的时候神游太虚,却又总在该糊涂的时候清醒的可恼,她从凤仙桐眼底清楚的解读出了即便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的决然,或许昨夜她曾戚戚然的觉得生无可恋,可此时不同,虽未确诊,却由凤仙桐嫉恨的眼底了然自己当真有了身孕,现今有一个脆弱的生命要依附着她存活,她没有借口不爱惜自己,绝对不会逆来顺受的任由凤仙桐伤害。 闪身躲避着凛冽的鞭风,凤仙桐见兮若敢躲,愈发怒不可遏,鞭风一次快过一次,兮若气喘吁吁,左右躲闪,可身上还是实诚的受了几鞭子,感觉脑袋越来越沉重,眼前也开始渐渐模糊,依旧咬牙坚持着,一遍遍的告诉自己:小十七,你不能倒下,若倒下了,凤仙桐那疯婆子绝对会让你一尸两命,挺住,母妃看着你呢,挺住…… 乱中易错,一脚踏偏,趔趄两步,身子难以控制的向后仰倒,兮若暗道:完了!眼角余光瞧见凤仙桐的鞭子紧随其后追了过来,闭眼不看自己即将承受的折磨。 扑通一声巨响,兮若却没等来预想中的痛楚,反倒有一阵已渐至熟悉的清新味道钻入鼻翼间,腰身被一只有力的胳膊紧紧揽住,缓缓的睁开了眼,是墨羽满目不舍的审视,她扯了抹虚弱的笑回了他的担心,莫名动容——她终究得以脱险。 耳畔一阵嘈杂,兮若偏过头看去,凤仙桐狼狈的趴在地上,她带来的喽啰们围做一团,七嘴八舌的问着她可有摔伤,兮若以眼神询问墨羽,墨羽只是伸出手来轻抚着她苍白的容颜,小声呢喃着:“我的女人,岂容他人随意伤害。” 说罢看也不看凤仙桐,抱起兮若转身就走。 凤仙桐挣扎的撑起身子,对着墨羽的背影怒吼着:“墨羽,你这乌龟王八,你不是仇恨背叛么,好,很好,你怀里那个贱女人有了野种,你还当她是宝的捧着,这是本宫今年看见的最有趣的笑话!本宫等着看你怎么处置她!” 兮若抬头看着墨羽,他深邃的眸闪过一抹愕然,视线扫过兮若平坦的小腹,随后霍然转身,盯着被蓝玉搀扶起来的凤仙桐,阴沉道:“你说什么?” 凤仙桐甩开蓝玉,摇摇晃晃的上前几步,令兮若清楚的看见自她右额角绵延至右眼,一团血肉模糊,先前凤仙桐将鞭子甩在兮若身上前,墨羽适时抓住,用力一扥,凤仙桐不及防备,顺势重重摔在地上,额头磕碰后擦过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兮若打了个寒战,不知她那右眼可还保得住? 凤仙桐对自己的伤口不管不顾,放任血水污了精心妆点过的容颜,颤手指着被墨羽小心翼翼护在怀中的兮若,又哭又笑道:“贱人,你果真好本事,当初你那下贱的娘将父皇迷得晕头转向,你长得远不及她,没想到手段比她更高杆,偷怀上了野种,竟还能让骄傲自大的墨大将军对你呵护备至,安思容和凤莞姑母教授的狐媚子招数果真非同一般啊,哈哈!” 墨羽一愣,凤仙桐趁机将兮若从他怀中拉了出来,墨羽瞬间反应,伸手扶住兮若的腰身,兮若将将稳住身子,抬手用尽十二分力道向凤仙桐左脸扇去。 啪的一声脆响,凤仙桐身形一晃,向一边栽倒,好在有蓝玉护着她,才没让她再跌个狼狈,凤仙桐混合着污血的脸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面貌,被兮若这一掌打过,更显狰狞,推开扶住她的蓝玉,恶狠狠的瞪着兮若,咬牙道:“你这贱人竟敢对本宫动手,本宫定要你生不如死?” 说罢抬腿就向兮若踢来,兮若被墨羽一带,轻松避开她的踢踹,墨羽一手揽着兮若,一手随意一拨,凤仙桐再次跌趴在地。 兮若看着凤仙桐,一字一顿道:“我母妃和静修师父很高贵,不是你这种女人可以随便侮辱的,这一巴掌,我是替她们讨回的。” 凤仙桐吃力的抬了头,墨羽的声音凉悠悠的插了进来,“谁告诉你若儿有身孕了?” 凤仙桐伸手胡乱擦了一把被血水糊了的眼,瞪着墨羽冷笑道:“当然是那野种的亲爹告诉本宫的。” 墨羽微微眯了眯眼,随即抱起兮若抬腿就走,春儿缓过了劲,爬起来踉跄跟上,凤仙桐在墨羽身后歇斯底里的叫嚣:“墨羽,代养野种的感觉很舒服么,那贱人根本就不喜欢你,你不知道吧,上次她在宫中和雪歌私会拥吻,她还和牟刺有私情,你看不起我,那她呢,她也是凤家的人,骨子里承着凤家的风流,你还把她当宝?” 墨羽不再停留,只是淡漠的丢了句:“那是我与内子之间的事,无需不相干的人挂心。” 兮若贴着墨羽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突然生出一种踏实感,好像他的臂弯能为她挡风遮雨——墨羽为了她,到底伤了凤仙桐。兮若嘴角勾出一抹笑,慢慢堕入无边的暗色,他和她已有了这般深的牵连,不是么?若他全心信她,或许她也没必要太过执拗! 第一百零八章 果真有孕 “老拙给大人贺喜了,大人无需担心,尊夫人身怀有孕,只因体虚劳乏,是以昏厥,老拙开个安胎的方子,悉心调理,相信假以时日,尊夫人定能康健如初。” 偌大的书房内,只在案头燃着盏青铜灯,灯芯子即将燃尽,残光昏暗,照不出去多远。 北城郊药铺的坐堂张郎中,虽年逾花甲,不过耳聪目明,且为人谨慎,夜了,早已歇下,却被人急急敲门叫醒,来人三言两语,交代家主的正房夫人害了急病,请其出诊。 张郎中随人来此,但见竟是墨将军府,心中骇然,墨将军与十七公主之间的纠葛谁然不知,此番寻他个名不见经传的郎中来此,张郎中心知肚明人家绝不是慕名而来,即便已经猜出先前的女子便是十七公主,可来人事先有过交代是‘大人’,他便随着人家的意思称呼。 墨羽的脸隐于暗色中,叫人看不清喜怒,他的视线将张郎中的表情打量了一番,十分满意莫桑的办事能力,微微点头,轻唤候在门外的莫桑,“来人。” 莫桑应声而入,墨羽吩咐道:“重赏,送先生回府。” “是。”莫桑应了。 墨羽视线再次望向张郎中,尾音拉得长长的,“今夜的事……” 张郎中立刻躬身接口道:“老拙向来只管看诊,不问府宅,此乃人尽皆知之事。” 墨羽点了点头,莫桑携张郎中刚退出书房,莫夫人迎面而来,莫桑恭恭敬敬的唤了声:“娘。” 莫夫人微颔首,视线扫过张郎中,盘算了一下,张郎中已是第五位来给兮若看诊的,因那消息出自凤仙桐之口,墨羽信不过太医,结果全然一致了,也由不得墨羽不信,莫夫人轻声喟叹,吩咐莫桑快去快回,自己推门迈进了墨羽的书房。 墨羽依旧窝在暗色中,莫夫人进门之后皱了皱眉,走到案头,挑了灯芯子,瞬间亮了许多,也照出了墨羽喜怒不形于色的脸,莫夫人轻唤:“殿下。” 静默片刻,墨羽幽幽道:“奶娘,若儿当真是有孕了,可是那碗药?” 莫夫人目光坦荡的望着墨羽,轻声道:“殿下莫非是信不过老身?” 墨羽摇头解释道:“自那之后,我虽时常宿在落芳居,却一直未曾与她行房,可她腹中的胎儿却超过一个月了。” 莫夫人轻叹一声,“即便殿下不曾特别的吩咐,老身也不可能让十七公主此时怀上身孕,寻常妇人,身染药毒,即便能生下活胎,多半也存着些病态,老身不敢拿轩辕家血脉当儿戏,殿下既然如此肯定之后不曾与十七公主行房,且十七公主又有了身孕,那只有两种可能。” 墨羽拧着眉头等着莫夫人的答案,莫夫人见他还算平静,才慢慢的分析了起来,“其一,寻常女子,一旦喝下老身备下的避孕药汤,之后不曾与夫婿行房,又有了身孕,那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孩子的父亲另有其人,其二……” 莫夫人说到这里,墨羽脸上的表情虽依旧淡然,可墨色的眸却涌起了波澜,见莫夫人脸上现出担心,哽住了声音,墨羽有些焦灼,追问道:“其二如何?” 深深的吸了口气,莫夫人继续道:“当年王妃怀上二殿下的时候,老身也曾遵着王妃的吩咐备下了堕胎的药,可之后王妃照样诞下了二殿下,若孩子的父亲不是另有其人,那么这个孩子必是轩辕氏的血脉,只有轩辕氏的异胎才会有如此强大的生命力。” 这个说法叫墨羽一愣,他没有追问异胎如何,而是喃喃的重复道:“母后当初不想要尘羽,为什么?” 这桩往事莫夫人并不打算与墨羽详说,遂轻巧的转开了话头,“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十七公主腹中的孩子?” 墨羽虽惊疑往事,可兮若的事比之往事更重要,沉思片刻,伸手轻揉额角,喃喃道:“来的不是时候。” 莫夫人心头一颤,却没有直接说这个孩子打不得,只放缓了语调,慢条斯理的说着,“十七公主刚入府的时候,虽遭受种种欺辱,眼中始终有一丝倔强,使其看上去生机勃勃,可自南下回来后,那丝倔强渐渐消散,反倒添了抹若有似无的轻愁,看上去倒是没什么生机了,殿下既然真心实意的喜欢上了她,这个孩子就当留下,十七公主那样的女子,一旦狠起来,许会玉石俱焚,那样的结果,殿下不会希望看见。” 墨羽心头一惊,近来他时常梦见她弃他而去,一直以为是自己太过在意,抛不开他母后撞死在他眼前的梦魇,才会如此患得患失,此番听莫夫人之言,豁然开朗,可他也有自己的担心,讷讷道,“这个孩子身上承了凤华雄的血脉,奶娘难道不会恨他么,即便奶娘接受了他,可北辰宫的那位宫主呢,他会容下这个孩子么?还有丧生于凤华雄铁蹄下的数十万劳苦兵民和我父王母后,当真会接受这个仇人的外孙承袭我轩辕氏的香火么?” 莫夫人静默了,她虽对兮若可以另眼相待,皆因知晓兮若自幼受的委屈,可她无法忘记自己惨死的丈夫和儿子,连自己都劝不了,又如何劝得了别人,遂不再多言。 墨羽遣退了莫夫人,枯坐于案前,任青铜灯渐渐熄灭,直到四更梆子响过,墨羽才叹息一声,步出书房,不由自主的迈进了落芳居。 石榴树已尽数移除,空出了一个个巨大的坑洞,静静的侯着远道而来的碧桃填充,墨羽悄然一笑,突然觉得那一个个坑洞与他的心有些相似,都巴巴的等着那株碧桃充盈。 轻手轻脚的迈进兮若的房间,春儿和小蝉守在床前,见墨羽进门,慌张的起身,才想施礼,墨羽摆手示意让她们退下,春儿心领神会,拉着小蝉快速离开了兮若的房间,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墨羽来到兮若床畔,静静的注视了她苍白的睡颜半晌,才矮身搭了靠近她腰身的床沿坐了,手有些无法自控的微颤,轻轻探上了她平坦的小腹,即便眉目间凝着无法散开的愁绪,嘴角却缓缓地勾出了一抹轻笑——这里,竟延续了他的血脉,多么奇妙的感觉,她是他孩子的母亲,应该不会再离开他了。 一直沉睡着的兮若在墨羽兀自神游的时候突然睁开了眼,迷茫的视线对上了摸着她小腹傻笑的墨羽,心头一悸,笑容浮现,梨涡娇俏,霎时百媚横生,丽的惊人。 墨羽接收了兮若的视线,转目凝视,她虽苍白,可她的笑容却让他一瞬间失了心智,他的手还抚着她的小腹,而他的表情却现出呆愣,直直的盯着她的笑容,无法言语。 兮若笑得愈发开怀,伸手压住他搁在她小腹上的手,轻启朱唇,“这里……” 墨羽回过神来,突然俯下身子,额头抵住兮若的额头,鼻尖摩挲着她俏挺的鼻,呢喃着,“有了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的。” 兮若吃吃的笑,“母妃很爱我,我也会像母妃爱着我那样爱着他的。” 墨羽心头一颤,莫名的惶恐倾轧过来,令他有些喘不过气来,莫夫人说这个孩子是兮若的生机,他从她眼中看见了七彩光华,那般绚烂,让他痴迷,她虽对着他笑,可她的欢喜多半是来源于那个孩子吧,如果——他不敢想象。 脱靴上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的贴靠,附在她耳畔呢喃,“若儿,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很冷。” 兮若眨了眨眼,伸出双手捧住他晦暗不明的脸,柔声道:“你看,我都有了你的孩子,还能如何呢?” 墨羽轻勾嘴角,伸手按住她贴在他脸上的手,轻声道:“答应我。” 兮若只是浅浅的笑,不置一词。 静静相拥,沉沉入睡,他已经习惯了她躺在身边的感觉,抱着她绵软的身子,会让他格外的安心,他太累了,兜兜转转这么久,终于寻到了一处静谧的港湾,他祈盼可以停泊。 翌日,兮若醒来后,身边已没有了墨羽的身影,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兮若并不在意,可之后两三天还是不见墨羽,兮若不免生出了些许怀疑,特别是春儿有意隔开小蝉,如果春儿在,兮若还可以瞧见小蝉的身影,如果春儿不在,兮若是绝对看不见小蝉的,这样的情况加深了兮若的怀疑。 暖日融融的清晨,兮若觉得这天甚好,招了春儿说要出门透透风,春儿见兮若气色很好,想着从洗衣房婶子那里听来怀了身孕的女子应当多活动活动,遂眉开眼笑的搀了兮若出门。 落芳居的院子大坑小坑的,既不养眼,行走也不舒服,春儿知这附近的花园里很少见人,这才放心的陪着兮若缓步行来,转了个弯,兮若有些倦怠,靠了假山前的一个木墩子歇了。 也才坐下不多时,便听见假山后隐隐有人交谈,墙角听风什么的,兮若本不喜欢,也才想起身,突然听见一个略微尖锐的惊呼,“大人去了渭南,莫不是奔着白家小姐去的,好像有谁说过的,那白家小姐对将军大人很痴情,且白大人也是打算把白小姐许给将军的。” 第一百零九章 看清真相 兮若微微颦眉,春儿脸色霎时惨白,靠前欲扶起兮若,却被兮若伸手搪开,抬手竖起食指贴唇,示意春儿莫要出声,春儿只得静默,果不其然假山后那两人起了兴头,越发肆无忌惮。 略微低哑的声音道:“你小声些,还没个谱呢!” 那尖锐的声音又抬高了两分,吵嚷道:“咋没谱了,谁不知道十七公主怀上了野种,咱们将军大人是什么人物,哪能受这憋屈,柳柳夫人的孩子掉了,赵香容投了湖,如今十七公主又搞了这么件糟心的事儿,将军大人也该品出还是白家小姐那种正了八经的大家闺秀本分些,娶回来,早早养出自己的种才是正事,不然让来路不明的小杂碎承了这偌大的家业,莫说是将军大人,就是婆子我也要觉得憋屈咧!” 先前出声提醒的婆子阴阳怪气的干笑两声,附和道:“也在理,在理。” 这二人边说边快速离开假山,转过弯之后,直到瞧见站在树丛后做墨府家奴打扮的青年男子才住了脚,尖锐嗓音的婆子四下张望了一圈,确定没人跟来,才点头哈腰的压低声音道:“这么多天了,可让婆子二人等到了,不容易啊,墨公子,婆子二人都是照着您的吩咐一字不差的讲的,想必日后将军府也容不得……” 被唤作墨公子的男子抬手打断婆子的絮叨,声音却不像婆子那样刻意压低,反倒略有些高调,“你二人表现不错,十四公主定会重重的赏,足够你们回乡置办几亩良田,富足度日了。” 两婆子眉开眼笑,点头哈腰的连连称谢,墨公子轻摆了摆手,两婆子不再纠缠,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斑驳的光影落在墨公子向树丛后一处张望的脸上,时常出入公主府的人不难认出他便是十四公主的新宠蓝玉,明明暗暗的光影衬着他那笑透出了几分诡异的味道,须臾,果真听见那处树丛后传来一声疾呼,“什么人?” 蓝玉闻声闪身至另一侧,顺着先前来时的密道离开,待到莫提跑过来之后,这里已不见人影,莫提心中生疑,沿小径快步寻找。 那厢,兮若和春儿听不见两婆子的声音后,春儿首先沉不住气的准备抓人,却被兮若拦住,春儿十分不安,窥着兮若的表情,嗫嚅道:“公主,这些没事乱嚼舌头的婆子,奴婢这就去教训她们。” 兮若板起了脸,端出了与生俱来的威仪,沉声道:“春儿,我并不痴愚,说说吧,白家小姐是怎么回事?” 见惯了兮若的温软,如今突然现出了严厉,竟叫春儿有些无法是从,膝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兮若面前,委屈的望着兮若,抽噎道:“驸马离府那日,下人中就风传他是去渭南白家了,说白家有个如花似玉的小姐,一直仰慕着驸马,且那小姐尊驸马一声表哥,白家老爷对驸马也十分满意,有意招驸马为婿,奈何驸马这头始终未允,如今那白家小姐已界双十年华,却仍待字闺中,苦侯着驸马,那日来了消息,说白家老爷突生恶疾,恐将不久于人世,府里人说,几位夫人又……嗯,驸马迎了那白家小姐也算是两全其美。” 看着春儿战战兢兢的模样,兮若突然笑了起来,玩味道:“墨羽确然是同姓白的人家沾着关系的。” 春儿愈发的哭丧了表情,讷讷道:“公主……” 兮若不再追问,起身沿路返还,淡漠道:“春儿,我累了,回吧。” 春儿忙站起身,小跑的追了上去。 莫提行至此处,刚好瞥见兮若主仆一前一后拐过弯道的背影,莫提回头看了看先前听见声音的地方,又看了看兮若主仆消失的小径,不禁眯起了虽混沌,却锐利的眼。 再两日仍旧没有墨羽的消息,兮若已经得知了传闻,春儿也不再挡着小蝉过来伺候着,两个丫头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兮若的表现,瞧着她今时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倒也渐渐放了心。 转眼已是墨羽悄无声息不见了的第七天,纪柳柳一早便登了门,着了身嫩绿的罗裙,将乌亮的发松垮垮的挽了个偏髻,斜插了根乌木簪子,俏颜薄施粉黛,自是遮不住眼皮子下浓重的阴影,可见她近来过得委实不怎么舒畅,不过这般浅淡的纪柳柳,倒是让兮若觉得安稳踏实。 春儿对纪柳柳或多或少是存着些防备的,兮若却拉着她坐在了梳妆台前,纪柳柳默不作声的看着春儿动作轻缓的给兮若梳理青丝,似有满腹心事,却不知如何启口一般。 待到春儿和小蝉将她打理的整洁了,兮若寻了个由头,将春儿和小蝉支开了,随后偏过头来望着纪柳柳盈盈的笑,柔声道:“你这一早登门,不会只是想过来盯着我瞧吧?” 纪柳柳看着兮若的笑脸,踌躇了片刻,幽幽道:“有些事情,即便亲眼瞧见了,也未必是真的,何况道听途说的,更是不能信了。” 兮若没想到纪柳柳寻她竟是来说这些,从纪柳柳眼底的神情来看,这话说得是真心实意,兮若一时半会想不透,既然是要安抚她,却又为何瞻前顾后,好像畏惧着什么一般,不过纪柳柳总算是为她着想,兮若心中一阵温暖,笑得愈发明媚,柔声细语道:“你是想提醒我,关于墨羽去渭南白家,和那个双十年华的白家小姐有什么关系的传闻当不得真吧?” 纪柳柳并未应声,不过眼中的赞许却是印证了兮若的说法,兮若不甚在意的笑道:“我虽未在宫中长大,可对某些浅显的手段还是或多或少有点了解的,墨羽——我相信他。” 听闻此话,纪柳柳一阵愕然,乱了分寸的惊呼道:“公主当真爱上了墨将军?” 兮若故我的笑着,淡声道:“你与锦槐如此护着他,且又一直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定是心腹之人,那对他的身世想必也是知晓的,他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岂会因着什么白家未出阁的闺秀需要托孤,便急冲冲的赶了过去,就算当真有这么个白家,当年宋国师的例子血淋淋的摆在那里,即便中间有许多细枝末节才酿成了那桩惨祸,可过了这么多年,人们也只是记得宋国师是与北夷轩辕氏王后沾了亲,带了故,所以不容于南国朝堂,那还只是个姓宋的,如若换做姓白的,与墨羽又是表亲关系,先前传闻墨羽出身不祥,此番突然多出来了个姓白的亲戚,追根溯源,不难发现他的身世,以现今的形势,他若暴露了自己乃是北夷大王子的身份,只会让张家趁机泼墨,动摇他在南国旧臣和军营中好不容易建立的威信,如此,从白家的角度,该记得当年宋府的教训,不会明目张胆的与墨羽接触,而对于墨羽来说,为了成就心中的夙愿,没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又岂会因一个先前迟迟不肯娶的女子,而今这种紧要关头,赌一时闷气,致使前功尽弃?退一万步来说,他是当真顾念了仅存的亲情,那也该是无人知晓的,他前脚一走,随后府中就传得沸沸扬扬,且连碎嘴的婆子都知道他与白家是表亲,若此传闻非虚,那老天也委实太过偏宠于他,且不说他的将军之职,便是他这条命存留至今,也非易事。” 纪柳柳难以置信的望着兮若,先前知晓兮若倔强,只当她不知天高地厚、人世险恶,如今顿悟,兮若的倔强全因心中有数,看着她脸上恬淡慧黠的表情,纪柳柳暗自叹息,谁说凤仙桐才是凤家最美的公主!随即心头一颤,恍然间有种特别的念头,或许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与那人匹配吧! 想到这里,纪柳柳悚然一惊,摇头甩掉这荒谬的想法,凝着兮若浅笑的眸,直言道:“公主并未爱上墨将军,如果爱上一个人,脑子会发昏,看不清楚隐藏在背后的真相,你太过冷静淡漠,哪里有一点发昏的迹象。” 兮若轻声道:“或许吧。” 纪柳柳愈发不解,瞪圆了一双媚眼,追问着:“既然如此,那公主如今为何又心甘情愿的等着他?” 兮若一愣,伸手摸了摸较之先前略丰润了的些的脸,愣愣的想着自己看上去很‘心甘情愿’?须臾轻笑了起来,脸上飘出一抹红润,目光中涌动着华彩,慢条斯理道:“我有了身孕,这个孩子确是墨羽的,已经如此了,我自是要慢慢学会接受他,继而爱上他,不管他是墨羽还是北夷大王子,我总得给我腹中的孩子一个机会,当年,我是母妃的全部希望,如今,这孩子是我的全部希望,人活着,总要为自己找个存在的意义,寻到了这个意义后,理应为这个意义做些什么的,你说对么?” 纪柳柳垂了眼,心中涌动着一丝难解的滋味,涩然一笑,喃喃道:“我知自己差在了何处?” 兮若挑了挑眉,纪柳柳却已不再言语,兮若眸光一转,也不纠缠着纪柳柳不想说的心思,只柔声笑道,“墨羽知道你这样护着他,会感激你的。” 纪柳柳倏地抬头,目光中透着断然,应声道:“我来此与墨将军无关。”顿了顿,复又幽幽道:“锦槐是我活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想最后连他也失去了。” 第一百一十章 午夜梦回 锦槐——真是个叫人无法释怀的男子。 兮若脑子里全是他含娇带媚的盈盈浅笑,能将一代名妓诠释的如此完美,岂是一日能成,不必细究也知道,这些个年,他们定是拿他当做女子来养着的。 许是因这原因,他在将女子的形容刻画的入木三分之后,那性子也渐渐的趋近女儿家,待到遇上了喜欢的姑娘,便如同思春的少女般开了情窦,却又要谨守着风尘女子不得轻易言爱的规矩,巴心巴肺的只望着她好,全无半点男子的掠夺心性。 纪柳柳对兮若的关怀,总掺杂着几分恪守本责的小心翼翼,不过她对锦槐的担忧,却是全不掩饰的挂在脸上,令兮若很是动容,却无法给她任何承诺,看着纪柳柳落寞的背影,也只余长叹一声,实在莫可奈何。 纪柳柳前脚才走,春儿后脚便踏进门来,拧着眉头窥着兮若的表情,几次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直到兮若睨着她轻笑出声,春儿才跟着放心的笑了。 春儿的笑让兮若心情略微好了些,即便春儿是德昭帝安排在她身边的细作,可她真心实意的对春儿好,时日久了,春儿不是也如此记挂着她了么,兮若一直坚信,人的心都是肉长的,春儿便是最好的例证。 可她的笑没持续多久,脑子里凭空钻出一抹纯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滞,或许她是不对的,有些个人,你待他好了,也未必会有回报,对了,那人是没心的,既是没心,也便无所谓是不是肉长的,她的坚持,不应有错! 春儿见兮若又开始眉头深锁,再也忍不住的脱口而出,“公主,是不是柳柳夫人说了什么难听话,您莫往心里去,最近驸马待她很冷淡,她定是嫉妒着您,又听见大家都那么说,瞧着驸马几天没个消息,就跑来这里说三道四的,用脚丫子想都知道,失宠的女人最见不得就是新人的幸福。” 兮若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暂时甩开那抹纯白,眉眼弯弯的盯着春儿,调侃道:“想不到你这小丫头还有这么多的见地,只当个丫头,委实屈了。” 春儿被兮若说的面红耳赤,娇憨着不依,兮若展颜安抚了她,却未将纪柳柳的真实目的说给春儿听,只敷衍道:“柳柳是个好女人,只叹造化弄人。” 这一句勾出了春儿许多不能与外人道,却又不是什么秘密的心事,倒也让她沉默了,转眼日堕西山,又蹉跎过一天,还是没有墨羽半点消息。 夜里,兮若睡得并不安稳,辨不清是梦是真,总觉得有一双冰冷的眸紧紧的锁着她,她想睁眼看看,可眼皮子千斤的沉,怎么也掀不开。 辗转反侧着,鼻间突然钻进一缕药香,她的身子一颤,僵在原处,一只冷玉似的手随即贴上了她的额头,似乎在探究着什么,指尖流连在她的眉目间,久久不曾离去。 闻着这慢慢沁入心脾的药香,兮若只觉心中一阵阵的紧,十分的难过,她以为有些已经淡忘的事情,却原来午夜梦回,那份悸动竟还是如此深刻,深刻的叫她莫名悲凉。 习惯性的绽开笑颜,唇角的梨涡浮现,那冰冷的指尖从她眼角滑下,轻触上她嘴角的梨涡,极轻的,仿如蜻蜓点水。 兮若悲从中来,她很想抬手握住流连在她嘴角的指尖,它们太冷了,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温度,她的手是温暖的,她想用自己的手把它们捂暖,可是怎么也使不出力气,抬不起胳膊,更别提捂暖那冰冷的手,思绪飞转,恍然忆起白天时曾同纪柳柳说过的话,是了,她怎会忘记,笑得无奈,吃力道:“墨羽……” 嘴角的手指突然顿住,僵了片刻,那手指离她而去,少顷,充盈在她鼻间的药香也渐渐散了,无声无息,虽然依旧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可她却知道他走了,不知为何这样的乏力,让她连话都说不出来,那后面的两句生生的梗在了胸腹间,她很想说:我不会再去想他,一定能慢慢忘掉他。有些破釜沉舟的决然,她知道一旦自己当着墨羽的面说了这样的话,那便不会再给自己留一点反复的余地,将自己逼得紧了,才会更加趋于完满——至少在外人看来十分完满。 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直到天大亮,春儿来叫她,兮若才浑浑噩噩的坐起了身子,不待春儿帮她梳洗完好,小蝉便急匆匆的跑了进来,不理会春儿警告的白眼,叽里呱啦的说了起来,“公主,宫里来人了,就候在门外,公主见是不见?” 兮若微颦了眉,春儿狐疑道:“宫里来人了,什么人,哪个宫的,如何不是侯在前厅,怎么能直接到了落芳居来了,莫提总管怎么能允许这么失分寸的行为出现在墨府?” 春儿连了珠子似的问题将小蝉追得张口结舌,支吾了半晌,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还是兮若给她解了围,“春儿,你这么些个问题,得个好记性的人才能回答的出。” 没了春儿的咄咄逼人,小蝉稳了心神后,才将事情的始末解释了一番,依着她的说法,候在门外的乃是德昭帝的心腹,此番是背着张家的人前来秘传兮若入宫,说是要同兮若对对当年安贵妃的那桩旧事,自然,空口无凭,叫人难以相信,来人还附上了德昭帝的手谕和兮若先前在德昭帝手上看见过的血玉扳指。 兮若与德昭帝也只剩下这桩事还有些共同话题了,虽然察觉到了诸多蹊跷,可还是舍不得置之不理,思虑再三,吩咐春儿给她换了身颇体面的月白宫装,交代小蝉留下,若墨羽碰巧回来,千万要说明是德昭帝传召她入宫,去去便回。 小蝉谨慎的应了,兮若早饭都不曾用,便带着春儿跟着那个做内侍装扮,自称童弦的清秀男子出了门。 兮若和春儿出了院门,小蝉目送着他们离开,才回到屋内,一眼便瞧见坐在桌边,穿着墨府奴装的蓝玉,小蝉脸上飞上一抹嫣红,伸手拍着胸口,娇羞道:“你的胆子也忒大了,公主才走呢。” 蓝玉斜睨着小蝉,轻道:“稍后墨将军就会回府,你知道该怎么说了?” 小蝉脸上的嫣红顷刻消散,讷讷了半晌,没个痛快话,身子也开始颤抖了起来。 蓝玉见她如此模样,不觉锁了眉头,须臾赔了笑脸上前,将她揽进怀中,光洁的下巴贴着小蝉的额头,柔声道:“张王两个婆子,你该知道的,前日我已经送她们出府了,她们每人分得十亩良田,如今回家享福去了,瞧瞧,两句话的事,多容易!” 小蝉颤巍巍的抓住了蓝玉的襟口,愈发往他怀中钻了钻,小声道:“我不要什么良田,也不要什么赏赐,我只是喜欢墨公子……” 蓝玉眼底闪过一抹嫌恶,可依旧柔声安抚着怀中的小蝉,直到小蝉点了头,蓝玉才笑了起来,其实那在兮若面前说三道四的两个婆子去了哪里,蓝玉也不知道,在事先约好的地方,蓝玉等了很久,也没见着她们的影子,他偷偷的在墨府内寻了几圈,也没找见她们,不过此刻眼下紧要关头,他也没心思关注那么多,他得先把任务完成了才行,可以不管过程是如何不堪,只要结果,这是他的新主人教他的。 那厢,兮若很吃惊,来人竟将她带到了上一次听见两个婆子嚼舌头的假山附近,当着她的面触动了嵌在假山上的一处机关,顷刻,一个窄细的石缝出现在了兮若和春儿眼前,春儿惊骇的望着石缝后乌漆抹黑的入口,偷偷的伸手扯了扯兮若的袖摆,兮若伸手拍了拍春儿以示知晓她的意思,随后平静无波的问向童弦:“你既是宫中的人,如何会知晓将军府内的机关密道?” 童弦应答如流,“将军府本就是圣上赐给墨将军的,小人奉命不得惊动任何人,自是要走最安全稳妥的路径。” 兮若与春儿对视一眼,不再多言,随着童弦步入密道,童弦轻触石壁上机关,石缝在兮若和春儿身后缓缓合起。 童弦走在前头,从石壁上摘下一个火把,以火折子点了,静默不语的走在前头,约摸走了两刻钟之后,遇上个岔口,右手边依稀可见光亮,左手那头却依旧幽深,隐约感觉有阵阵腥风扑面而来。 前头引路的童弦已经转向右侧,兮若颇为好奇左边的密道通往何处,不想一路静默的童弦竟在此刻出了声,“将军大人若要知道从他的府中竟有直达蛟鱼湾的密道,不知是个什么感觉呢?” 兮若心中打了个突,春儿惊呼出声,“蛟鱼湾?驸马震慑贼子的那个蛟鱼湾?” 先前沉默着的童弦又没了声音,兮若揣摩着童弦如何会突然冒出这样的一句,他实在不像多嘴多舌的人,春儿却是频频回首,她口中的贼子,其实多半只是不服墨羽行事作风的顽固罢了,少许有几个和张家牵连不深的,墨羽也试探的扔进了蛟鱼潭,关系甚疏,张皇后若以此为借口与墨羽起干戈,实在够不上,可不动墨羽,又让先前一直持中立态度的老臣愈发不畏张家,总之这个蛟鱼湾,让张皇后很头疼。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亲密接触 右岔暗道,石壁圆滑,先前隐见光亮,行至出口,不过百丈余,豁然开朗,有梅林叠翠,景致颇佳。 兮若触目远眺,难控浮想联翩——若要循着那左岔去,见到的会是怎样一番场景,大概,少不得森森然罢。 前头侯着辆悬着黄缎子帷幔的马车,不难认出这是宫里头的,那些蹊跷的疑点慢慢转为正常,兮若却愈发觉得一颗心没谱的跳,好像即将要发生些什么似的。 马车行了不足两刻钟便到了宫外,兮若换乘了宫轿,皇宫里自是不同,即便走得偏僻,也难免遇上几个恰好路过的,瞧见童弦,皆露出不解的目光,却没有人多嘴的过问上半句,各个垂头不语的与童弦擦身而过,看得春儿慢慢拧紧了眉头。 宫轿最后落在了一处开阔的殿门外,春儿撩了轿帘,伸手迎了兮若探出身来,趁人不注意,凑在兮若耳畔小声道:“公主,这里是月华殿,自十四公主受封出宫后,就一直闲置着,按理说,圣上不该在这里接见您的。” 闻听此话,兮若顿住了正要迈出轿子的脚步,偏过头来蹙眉凝着春儿,见春儿肯定的点了点头,兮若不免踌躇。 一直面无表情的童弦突然转过身来,对着兮若逢迎的笑,语调却是不容推拒的严谨,“公主,请!” 春儿也不理会童弦的视线,伸手死命拽住兮若的袖摆,连连摇头。 童弦看着春儿紧张的模样,撇撇嘴,并不理会她,面对兮若直言道:“这一路上已耽搁了许多时间,想来公主也希望能早些回府的。” 诚然,这确是她的希望,现今已来到这里,就算她不进去,这个自称童弦的男子也会将她强行架进去——他脸上的表情很清楚的明示着她。 这里是皇宫内院,若当真遇上狂徒,想来也不该将她诓到这里才是,兮若这样想了,倒也给自己壮了壮胆,偏过头对春儿柔声一笑,柔声道:“这是皇宫,不是蛮荒野地。” 春儿知她意思,紧张的情绪淡了些,却仍不肯松手,与兮若一前一后的走向月华殿大门。 途经童弦身侧,兮若过去了,春儿却被童弦伸手拦下,愤愤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我是公主的贴身侍婢,你拦着我作甚?” 童弦眼皮子都没眨一下,道:“此等私密之事,莫说是你一个丫头,便是墨将军到了,也当识礼的回避了。” 这人说话的口气明显的和他身上的行头不符,兮若存疑的回头审视着他,春儿很不服气,辩称,“我是圣上安排到公主身边的……” 说到这里,惊觉失言,戛然失声。 兮若将视线从童弦身上转到春儿那里,慢慢抽出了被春儿抓着的袖摆,安抚道:“你在这里等着便是,即便父皇不宠我,可如今我的身份好歹和往日有那么点不同,他总该顾及一些的。” 童弦知兮若后面这句是说给他听的,只淡漠的撇了撇嘴,复又出声催促,兮若不再迟疑,迈步踏进月华殿。 也才将将进门,月华殿厚重的门板便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挡住半片阳光,也给兮若的心头罩上一丝阴霾,霍然转身,望着严丝合缝的门板,心跳的愈发不受控制,有满腹不解的惶惶不安,还有一丝不容忽视的莫名悸动。 退无可退,只得前行,走过长长的廊道,熟悉感越来越明显,兮若想着或许是宫中的布局都差不多,才让她有一种到过此处的错觉,凤仙桐的寝殿,她怎么可能会来过呢? 行至廊道尽头,兮若望着就那角殿的大门,眼睛突然瞪大,莫怪她感觉熟悉,这里她确实来过,且印象深刻着呢,就在那角殿里,她第一次瞧见了被静修师父夸得几近完美的玉面将军墨羽。 嫁给墨羽之前,她觉得那次的碰面是个意外;可嫁给他之后,她知道若是那天她没撞上那出好戏,才真当算是意外,这里实在不是个值得流连的好去处,她该快些离开,可待察觉自己的动作时,她已推开了角殿虚掩着的门,一阵异香扑鼻而来,顷刻沁入心脾,这味道令她不由自主想起了凤仙桐的荒淫,她说不出这究竟是来自熏香还是什么其它香料,只是觉得这香气很容易让人迷失。 心中打了个突,好在,没有不堪入耳的淫声浪语,更没有叫人脸红心跳的活色生香,浓艳的幔帐已经换下,只余寥寥几条素雅的纱帘,依旧如前的随着窗口门外灌入的凉风轻轻摇曳。 不由自主的抬眼逡巡记忆中那张大到晃眼的床,待到瞥见被风撩起的轻纱幔帐后那抹鲜明的人影时,兮若直了眼。 艳红的床褥已换成了纯白的蚕丝凉被,缎子似的墨发散在凉被上,黑白分明,就连发丝铺陈的位置,都好像事先一缕一缕的摆好了一般,仿如妖艳异花,绽放灿烂。 藕荷色的罩袍,宽大软垂的袖口和肩头皆绣着紫色的槐花,背对着门身姿慵懒的横陈于床上,一手蜷曲支着腮,一手抬高至头上,袖摆卷滑堆在臂弯上,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手臂,修长完美的手指拈着串念珠,似在对着光亮仔细研究着。 兮若终究忍不住,轻唤出声,“锦槐……” 是了,那串念珠她已好些日子不曾瞧见,离开首阳山的时候,静修师父送她寥寥几样东西中,她尤其喜欢的便是那串念珠,常言年少气盛,她虽不是男子,可毕竟年少,也有难以平静的时候,那时摸出念珠,拨念上一阵子,便能解脱了自己。 可她却不知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丢在了何处,今时心悸,却原来竟是被锦槐拿去了,眉目间生出了欣喜,向前快走了几步,她已好些日子不曾瞧见他,纪柳柳很担心他,每次见了总在她眼前提到他,却从不肯将他的具体情况说给她听,如今亲见了,她可以直接问问他,近来可好? 听见她轻柔的喊声,侧卧在床上的身影缓缓的坐了起来,收拢了手指将那念珠攥紧,翻身下床,乌亮的发随着他的动作瞬时滑落身前,厚重的刘海,伴风轻扬于脸上的发丝,将他的面容笼得朦朦胧胧,难以分辨,依稀可见泛着朱玉般光泽的嫣红唇瓣勾出完美的弧度,以示他看见她,也很开心。 兮若愣愣的盯着他的唇瓣半晌,心头一紧,这唇的颜色是锦槐的,可锦槐却从不这样笑,记忆中,只有一个人是这样的笑容,看似温文儒雅,实则没心没肺,兮若低喃,“是你?怎么可能?” 须臾回神,转身便跑,她曾怀疑过那个自称童弦的人出现的莫名其妙,可那人将细节处理的极好,好到让她也放松了警惕,在皇宫内院,即便德昭帝今时不同往日,可也没几个敢在这里妄动,所以她跟来了,在有能力的时候,为母妃沉冤昭雪是她最大的愿望,他很懂得抓她的软肋,他即是有备而来,想来那个时候她不跟着,大概也会被强行掳来吧,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可不管干什么,绝不是好事!这个人,没有干不出的混账事——哪怕这里是皇宫内院。 身后没有脚步声,想来他并没有追过来,眼前就是角殿的门,尽管大殿正门已经被童弦关上了,可兮若还是觉得只要没有他的地方就是安全的,手已经勾住了门板,敞开便是希望,她已经拉开了一条缝,只等迈出步子,不曾想那绣着紫色槐花的袖摆突然悄无声息的穿过她颈侧,窜至她眼前按住了门板,鼻间盈满了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腰腹被他另外那条有力的手臂紧紧揽住,先前拉开的门缝生生的闭拢,门板合起时碰撞出沉闷的声响,也将她的心瞬间击沉。 揽在她腰间的手臂轻轻一带,她便不由自主的翻转过身子,尽可能向后靠去,斜倚着门板,仓惶的抬眼,视线对上他随意披搭在身上的藕荷色罩袍,他还是极好纯白的颜色,这罩袍并不见系拢,里面穿着丝白的衬袍,松垮垮的在腰间打了个结,微敞的襟口露出一小段极秀美的锁骨和一截辨不出质地的银白软丝。 尽管她已经尽可能的向后倾仰了身体,可腰身被他紧紧的缠着,自腰腹往下,无可避免的紧贴着她,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面庞,冰冷的堪比数九寒风,这本是极暧昧的姿势,可她却只感觉到了冷,冷得无法自持,端出公主的威仪,色厉内荏道:“放开。” 他嘴角的弧度愈发清晰,收回压在门板上的手,撩起额前的发,露出银色的眸子,流转着如他的人一般森冷的光芒,紧紧的锁着她,并不理会她脸上的愠色,玩味道:“无论雪歌是何种样貌,公主总能一下子便认出雪歌来,倒是要叫雪歌动容。” 说罢袖摆流动,先前撩起的发复又遮住了那诡异的银眸,而那只撩发的手已经捏上她的下巴。 兮若恍惚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不及躲闪,他已倾身吻上了她的微启的朱唇。 第一百一十二章 好奇摸索 凉薄的唇,不沾任何情感的贴合,诚然,若把这样的碰触称为吻的话,委实太过牵强。 在她回神推拒之前,他已将一颗含带异香的药丸度入她口中,杂陈五味顷刻弥漫于唇舌之间,身子愈发紧绷,犹记得他第一次这样待她,用他特有的徐缓轻柔语调,带着清晰可辨的魅惑,附在她耳畔低声说着:“柔顺些对公主才有好处。” 那时她很自以为是,当他这样明白的规劝她,是望着她好,即便知晓放纵心意沉沦只会将自己逼入绝境,却还是偷偷将他的身影珍藏了,直到他绝然的卡住她的咽喉,她才幡然醒悟,他那些看似盛着绵软情谊的规劝,不过是警告她少给他添麻烦罢了。 兮若本能的抗拒着那不知用处的药丸下咽,雪歌感觉到了她的不甘,将揽在她腰间的手沿着她的背脊轻缓上移,一直抚上她的发。 她不喜欢繁琐的发髻,更不喜欢发油的粘腻,春儿顺着她的性子,简单的给她挽了个偏髻,以发带束好,为表甚重,又在髻边簪了两朵珠花。 他的手灵活的扯开她的发带,顺掉髻旁的珠花,以手指为梳,捋展她的青丝,那柔滑的触感让他流连,他讨厌自己的迟疑,猛然伸手扯住她的发梢,她吃痛的启口,先前流连在她发上的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更往自己的方向压贴,唇齿相碰,他不带温度的舌探入她口中,将那药丸推入她抗拒不了的深处。 她已将药丸咽下,他却仍不松开扣在她脑后的手,只移开了冰冷的唇,凑近她耳畔,轻声呢喃着:“听话,也能少吃些苦头。” 相似的举动,仿佛的说辞,此时此刻,存着差异的,也只是场景的不同罢了,从心底腾冲上来的寒意令她止不住的抖,不待压下恐慌,周遭物动景摇,他竟将她拦腰抱起,快步来到床前,不存怜惜的将她甩上了床。 视线蒙上一层缥缈,兮若猜想大概是被他摔昏了头脑,勉强撑起上半身,伸手轻拍着脑子,略清醒后,悚然发现立在床前的雪歌已经甩开了罩袍,那藕荷色的袍子落地前竟舞出彩蝶翩飞的姿态,而他正扯着腰间的结扣。 霎时明白自己的处境,转身便向大床的另一侧快速爬去,只差尺余便能脱离险境,脚踝却被他抓住,彻骨的寒意从被他抓紧的脚踝向上蔓延,直钻入激烈跳动着的心底。 他微用力向回一拉,她扒着床沿的手指瞬时脱口,直觉反应便是抬起另外那尚还自由的脚踢踹拉扯着她的那只手,却被他趁势抓住,随即翻转了身子,仰躺于床上,眼前一黯,他已倾轧上她,墨发垂落,成了一个别致的帷幔,笼住他和她的面容,咫尺的距离,与世隔绝,这里,只余他和她在。 兮若感觉自己的脑子愈发昏沉,他已褪去丝袍,露出线条完美的身形,先前瞥见的银白软丝此刻也显出真容,原来彼端竟悬着块玉佩。 看清那玉佩的同时,心慢慢沉入谷底,一切已然分明,雪歌颈子上悬着的这块龙形玉佩与墨羽那块是一般无二的纹饰,不同的只是环扣的方向,想来那原本便是一对的,怨不得她会觉得墨羽有些时候笑起来很像雪歌,传闻中,白千蕊有两个儿子,大的不知所踪,小的被她父皇带走,说是喂了饥兽,可那也只是说说罢了,原来事实如此,他们两个人,再多的相似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鼻间盈满浓郁的药香,她曾以为那些香气来源于他穿的衣服,如今他身上衣物尽褪,然那药香愈发深刻,她才知晓,那味道已经浸透到了他的骨子里,全由他身体发散出来,携着寡淡的寒意,混合着周边异样的香气,叫她愈发昏沉,那龙形玉佩摇晃的她头脑昏胀,可她却移不开眼,原本乌亮的眸子渐渐混沌,最后自她唇间含糊的挤出了两个字,“轩辕……”不再挣扎,如木偶一般仰躺在床上,虽然依旧睁着眼,可却对不准焦距,空洞虚无。 她那声音极其模糊,可雪歌却听了个清楚,已经探向她腰带的手微微顿了顿,眼底倏地闪过一抹愕然:墨羽,竟将这也告诉了她,那他更不可能将她留在墨羽身边了! 不再迟疑,腾挪出一点缝隙,将她的腰带扯开,徐缓的褪掉她身上的衣服,待到她和他一般光裸之后,他银色的眸慢慢深沉,冰冷的指尖存着分好奇,慢慢滑过她莹白软腻的肌肤,心中不免惊叹,这触感是比她的发丝更叫人流连的。 对于男和女的区别,雪歌在很久之前便已通透,凤仙桐尤其喜欢在他面前表演混乱的春宫活景,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叫人难以忍受,每每还要求他坐在一边抚琴,他本为轩辕氏异胎,又食天下奇毒长大,血冷,性子更冷,即便见了那些叫人难以自持的画面,对他来说也和寻常的名伶戏子表演没多大区别,他甚至怀疑凤仙桐那陶醉的表情会不会也是一种表演,这本该是世间万物繁衍生息的过程,至于叫人那么如痴如醉么? 他不曾找人验证过,也无法找人验证,他的血,他的体液,他的一切都带毒,寻常的人接触过后,不多时便会殒命,至于此刻被他压在身下的凤兮若,他敢接触她,并不是她体内被人下毒,不怕毒上加毒的缘故,而是因为她在被墨羽和德昭帝碰巧同时下了两种相辅相成的毒之后,却没有立刻毙命,且又能极容易的怀上轩辕氏异胎,昭示着她看似单薄的身子,其实超乎寻常,自然,这点他不曾同任何人提及。 墨羽喂给她的那些毒,本就来自北辰宫,下了之后没有克制的解药,她熬了七天便排除了,墨羽和锦槐以为那是正常的,只有他清楚,换其他的人,不过三天,定会七窍流血而亡。 他的指尖游移至她的心口处,墨色羽毛的根端斜交在那个浅淡的齿痕中心,试探的以唇代手贴了上去,恩,她的身子真暖和,他不是很讨厌她的身子。 兮若依旧无神、无力的瘫软在床上,任他好奇摸索,他的唇自她的心口处一路向上,留下一串清晰的痕迹,循着记忆里那些激烈的画面依样画葫芦,他看着自己刻意制造出的吻痕,略有些骄傲的觉得自己在这方面也比较有造诣。 最后贴上她欢快跃动着的颈侧动脉,轻轻咬了咬,见她手指略有抽动,他的嘴角复又勾起上翘着的弧度,声音魅惑徐缓,快慢一致道:“跟着我说。” 兮若手指抽了抽,视线依旧直勾勾的,红润的唇瓣嚅动了一下,恢复寂然。 雪歌凝着她空洞的视线,复又开口,“锦槐。” 兮若嘴唇动了动,空灵缥缈的跟着说了个,“锦槐。” 雪歌矮下身,轻啄了一口她的颈侧,道:“我有了你的骨肉。” 兮若:“我有了你的骨肉。” 雪歌:“带我走,求你!” 兮若:“带我走,求你!” 雪歌银色的眸子闪过欢愉,伸手刮过她面无表情的脸,轻道:“柔顺些,多好。” 彼时将军府,在兮若走了不多时,墨羽便骑着行云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入府后不曾下马,直奔着落芳居而去。 七天前他被急诏调离,到了之后发现并无诏书中说得那么重要,简单的处理后,便将事情分派下去,随即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顾不得一身风尘,一路上心中忐忑,总觉得好像要发生什么事情一般,入府之后,那不安的感觉愈发深刻,催促着他想尽快见到兮若,似乎只有她才能平复他心底的惶恐。 直接冲入落芳居,只见到了丫头小蝉在打扫院子,翻身下马,抬脚踢开房门,小蝉在他身后惶恐的拜跪,战战兢兢的喊道:“将军大人,公主暂时不在府中。” 墨羽未曾理会,直接冲入房间,发现满室清冷,心也跟着返寒,又风风火火的冲出了房间,伸手拎起小蝉的领子,怒道:“若儿呢,她去哪了?” 小蝉眼圈泛红,讷讷的,“公主,公主她也没去哪里。” 墨羽咬牙切齿,“再说废话,本将军拿你喂蛟鱼。” 小蝉身子筛糠的抖了,忙结巴道:“是,是和上次一样,去见锦,不是,是去宫里见,是见……” 墨羽眯起深邃的眸子,从小蝉支离破碎的语句中,他很清楚的分辨出了‘上次’,‘锦’,甩开小蝉,纵身上马,莫提闻讯匆匆赶来,正好拦住了墨羽的去路,恭谨施礼道:“大人,老奴有事正要与您禀告。” 墨羽挥手道:“回来再说。” 莫提愣了愣,疑道:“大人才回,如何要走?” 墨羽已现出不耐,冷冷道:“去找十七公主。” 莫提喃喃的,“十七公主,她没在府中么?” 墨羽不再理他,驱马向外狂奔,莫提回头望着墨羽的背影,心中悚然一惊,叹道:“大事不妙!” 第一百一十三章 暗香叠影 策马疾驰,横行于闹市,如此怠慢礼法,路遇者却只是纷纷避让,竟无一人出面阻拦。 他本是个严于律己的人,奈何此时心中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寻不到章法,自控不去失手伤人已是难得,逞论谨遵法制。 征战沙场,一夕之间风云变幻,绝非难以理解的局面,三不五时的突发情况,更是习以为常,是以那日天将露白,宫中急信便至,寥寥数语告之于他,乃是十万火急的变故,他尚来不及等她醒来同她亲口说一声便上了路。 等他亲见了那被浮夸为十万火急的大事之后,隐约明白自己大概是着了算计,心慌意乱,却还要安慰自己,消息是德昭帝的心腹太监高兴送来的,德昭帝巴不得他能将兮若宠上了天去,岂会在他们二人关系日益深厚的时候出来算计他? 可是这勉强的安慰在冲进清冷的落芳居之后,被那个他连名字都叫不出的丫头含糊不清的几个字给彻底击垮,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终究是德昭帝的女儿,且已经成功束缚了他的心神,将德昭帝的谋划完成的很好,德昭帝也该顺着她的意,或许,这本就是他们父女二人合谋的一出戏! 往时,他如讨糖吃的稚子一般伏在她身上乞求着她的真心,她只是眉眼盈着浅笑,静默不语的望着他;他不得所愿,恼羞成怒的啃咬了她完美的颈子,说她没心没肺,很是凉薄时,她依旧只是以笑脸相迎,嘴角的梨涡娇俏,叫他又爱又恨。 她终究是不爱他的罢,所以才会那么淡漠的应付着他的求欢,可是他这样的一个男子,天下间多少女人巴巴的望着他的一个回眸,她怎么就能不爱他,除非……除非她心中原本就藏了一个男人,所以才看不见他有多么优秀。 墨羽无法控制自己凡事总要往最坏方面打算的习惯,任凭胡思乱想占据着他整个脑子,再无思考能力。 过了朱雀门,进了承天门,行云被侍卫扣下,却未曾拦下墨羽的前行,他直接冲向太极殿,得知消息赶来的高兴在大殿外侯着他,墨羽瞧见高兴,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揪住高兴的前襟子,怒声追问着兮若的去向。 童弦将兮若送入月华殿之后,途中遇上他们的人,全被他通知上头给扣住了,因此高兴未曾接获兮若入宫的消息,如今被墨羽揪着领子追问,自是十分不解,实话实说了,反倒招惹了墨羽更炽的怒火。 高兴的回答让墨羽感觉自己先前的猜想得到了印证,如何能不气,既然是进宫,想当然是受了德昭帝的护航,张皇后是不可能护着兮若进宫与人私会的,作为德昭帝心腹的高兴竟然不知道兮若来了,鬼才信他这番说辞。 高兴哭丧着脸,信誓旦旦的保证他对兮若的去向当真一无所知,至于说德昭帝召见兮若,那更是没有的事,德昭帝七天不曾早朝,三天前就起不来身了,奏章悉数被张皇后搬到了立政殿,可以说现今张皇后已开始明摆处理政务了,德昭帝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顾不上了,又岂会顾着去找兮若。 远处慌慌张张跑来一个小太监,看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瞧见墨羽之后,却又噤声不语,墨羽暂时无暇顾及皇宫里的是非,看着高兴不知兮若去向这事不像说谎,墨羽招呼也不打一个,转身就走,他脑子里实在太乱了,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心底似乎破了个洞,心血源源不绝的淌出来,不知该如何弥补。 墨羽耳力很好,那个小太监又太不防备,顺风隐约传来断续的对话,“是,月华殿。” 高兴谨慎道:“你确定不是十四公主?” 小太监极肯定道:“确是十七公主。” 墨羽的心倏地揪紧,月华殿,这个地方他虽只过去一次,却是印象深刻,他就是在那与兮若见了第一面,不过那个场景在她心中,定是极其不堪的吧,所谓自作孽不可活,那个时候他从未想过将来,谁能料想不计后果的报应来得这般快,真是悔不当初,可又能如何?心中纷乱,脚步却未曾停歇,直奔着月华殿的方向而去。 来向高兴汇报的小太监在墨羽加快步伐后,偷偷向墨羽这头望了望,脸上盛满得意,心中想着自己竟也有如此走运的时候,这个赏混得如此容易,谁不知道十四公主出手大方着呢! 高兴本打算立刻去月华殿看看究竟,可随即得知德昭帝被凤仙桐气得背过了气去,轻重缓急他还是端的明白的,无暇分身理会月华殿的事,一路小跑回德昭帝的寝宫了。 月华殿内,异流涌动,帐暖生香,柔吟浅语,似要把相思声声急述。 墨羽推开角殿虚掩着的门,一眼过后,只觉脑中一阵昏眩,勉强稳住身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床上的画面,进退两难,抓着门板的手指关节泛起了白,明明好好的人,却在这一瞬体会到了所谓万箭穿心的痛苦,报应吧,那个时候他压着凤仙桐给她看,此时此地,她躺在别人的身下娇喘连连,让他眼睁睁的看着。 可那个时候她不爱他,看见了那样的画面,也只是知道自己有可能遇人不淑,心中怨恨一下自己的父皇,对他不抱什么希望,如今,他却是爱她的啊,她怎么可以当着他的面,与别的男人…… 角殿的门和床有一段距离,墨羽却推门的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被人压在身下的女子肩头一截显眼的羽毛刺青,那是纪柳柳的手笔,他认不错的。 那个压着她的男人,墨发极长,此刻散开着,与她的发纠缠在一起,在纯白的褥面上形成一幅妖娆的图形,那个男子有着极其优美的背脊,窄细的腰身,被发丝衬托的肌肤如玉般温润,他们交叠在一起的腰腹以下盖着凉被。 做这样的事,被子总不能次次盖得周全,是以,正对着墨羽的这侧,凉被滚卷,露出兮若一截白皙的大腿,和压着她的男子不着寸缕的圆润臀形,他们太过浑然忘我,他已经推开门了,可他们都没发现他的存在,还在继续着。 那个男子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间,应该是吻着她的颈子,他看见她先前垂在一边的手突然勾了勾,随即抬起胳膊,揽住那个男子窄细的腰身,而那个男人在被她一双藕臂拥住的一瞬,身子竟僵了僵,少顷恢复柔软,复又啃吻起她的颈子。 随后墨羽听见那些不知是因情欲还是因他太过心痛,反正有些缥缈的声音,断断续续,轻柔徐缓道:“锦槐——我有了你的骨肉——带我走,求你!” 什么轩辕氏的异胎,什么他的骨肉,全是骗人的,她有了别人的孩子,她和她父皇支开他,就是为了和锦槐私会,然后让锦槐带她走,那他算什么,他要人天下人看尽凤华雄的笑话,不曾想反倒要被天下人看尽笑话了,他掏心掏肺爱上的女人不爱他,反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有了别人的骨肉,她要走了,他怎么办? 耳畔是她含糊不清的阵阵呢喃,“锦槐、锦槐,孩子——带我走……”墨羽攥猛地收紧拳头,咬牙闭眼,愤然转身,大踏步离开。 他一直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方想象,因为那样,一旦噩梦成真,他已有了准备,便不会措手不及,可今天她还是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想过她可能与男人私会,却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撞见她和男人颠鸾倒凤,那么亲密,她在他身下的时候,从来不曾拥抱过他的,可是她的胳膊紧紧的缠着锦槐的腰,求他带她走!她心中当真有个男人,那个男人是锦槐——她孩子的父亲。 眼见为实,由不得他不信!没有人可以在撩拨了他之后全身而退,何况是凤华雄送给他的一件礼物,他不管她心中那个男人是谁,她只要记得,她是他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夫人,他一天不休了她,她就只能属于他,即便他腻味了她,也绝对不会把她让给别人。 来得气势汹汹,去的风驰电掣,从侍卫手里夺回行云,眨眼功夫便消失在宫门外,她如此玩弄他,这种下贱的女人,他不会再托以真心,可是为何这么难受,难到血已经从心口的破洞处流光了么,该死的老天真应景,居然落了雨,湿了他的眼,他的脸还有他的前襟子。 一路狂奔,出了城,直到一处静谧的河谷草地,墨羽拉了缰绳,从行云背上直接翻落,躺倒在参差不齐的草丛里,抬眼看天,原来老天根本就没功夫搭理他,晴好的狠,更别提落雨了,抬了胳膊遮了眼,却依旧有水泽流淌,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二十年前,他看着母后被人侮辱,无法喊出一声,二十年后,他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别人翻云覆雨,只是落荒而逃,恨过了,怨过了,可他还是爱着她!爱着该死的她! 第一百一十四章 雪歌算计 那在墨羽看来浑然忘我的交叠身影,却在他转身的刹那便拉开了距离。 雪歌撑起上半身,偏转过头来望向空荡的门边,乌亮柔顺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身前,铺展于胸口,挡了半片旖旎风光,一并遮了他绝艳冷魅的面容。 人虽走,物未歇,暗香依旧,帐随风舞,银色的眸透过发隙望着扇合个不停的门板,唇角舒扬——墨羽的反应,让他十分满意。 将视线转回到兮若脸上,因他转头的动作散下的发丝,有一缕落在了她红润的唇上,她的视线始终木然,她温软的手臂依旧勾着他的腰背,自是无暇理会唇上的发丝。 他偏头凝着她的唇,突然觉得这红唇青丝的简单映衬,竟也可以如此妖娆,她的身子真软,散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幽香,虽然浅淡,却好像连他布下的迷香也能冲淡,因他的鼻间只余属于她那独特的幽香,无法忽略她柔软的手臂缠上他冰冷的身子时那份悸动,仿如那温暖的臂弯不单笼上了他的腰身,也一并轻拂过他身体内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那里,似乎就是那些认识他的人说他不曾具有的心! 他的一举一动向来都能寻到背后的目的,因他明了自己的生命并不能长长久久,没有闲暇将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可此时此刻,他却没头没脑的探出了手,冰冷的指尖替她拂开落在唇上的发,随即低头以唇代手,轻轻贴压上了那诱人的唇,待到他回过神来,他的舌尖已经开始描摹着她的唇形。 他竟然在同一天里第二次僵直了身子,思绪飞转,随后他给自己找出了一个十分牵强的借口来安抚了自己没由来的失控,他告诉自己并不是对她的唇生出了兴趣,他只是想印证一下男人和女人的不同罢了,因他从来都没有这样的机会,遇上了,总不好这么轻易的错过了不是? 耳畔传来极轻缓的脚步声,雪歌倏地眯起了眼,他竟松懈到了如此程度,在来人已经十分接近后才察觉到,毫不迟疑的从兮若身上翻了下去,伸手勾过散在一边的内袍,白袍轻扬,待他脚踏实地后,那袍子已妥帖的裹住他挺拔的身形,几乎同一时间,他居然捏住凉被一角,在那人推门而入前,扬手一挥,凉被落下,将她玲珑的曲线遮了个完全。 凤九推开了门,看见的便是凉被飘飘洒洒的落在兮若身上的瞬间,隐约的一眼,瞥见了她身姿的曼妙,那是他连做梦都不敢亵渎的美好,如今却被轩辕氏兄弟二人作为复仇的棋子,肆意摆布,而他,却成了帮凶,在那个故意留名为童弦的凤仙桐面首送来偶遇他们的宫奴名单后,他迅速找了自己的人将那些宫奴悉数扣押,随后肃清月华殿周遭的闲杂人等,专门为墨羽开通了方便之门。 雪歌说,墨羽有着轩辕氏承位帝王几百年不变的性格,无论爱恨都会迷失自我,爱的越深,越无法冷静思考,他就像只刺猬,是兮若引得他慢慢舒展,可待到他亲见了她的背叛后,他会快速缩回到原来的位置,甚至会竖起更为锐利的尖刺,伤害任何靠近他的人,只为了保护自己看似强大的内心,他需要被反复的鞭笞,这对他来说虽然残忍,可成功的激发了他的恨意之后,或许,北夷历史上会出现一个不是异胎却十分强大的帝王,让墨羽辉煌灿烂,那是雪歌肩负的责任。 自然,雪歌如此大费周章,不单单只是希望墨羽看见一场背叛,尽管雪歌没同凤九说个通透,不过以凤九对雪歌的了解,还是让他不由自主的战栗,遭受心爱的女人的叛变,是一种深刻清醒的伤害,可因误会不信任,以致酿成无法挽回的错失,那又会是一种怎样的煎熬? 德昭帝这些年不去为安思容昭雪,并非是他不信她,反而是随着年岁越长,越懂了她的心思,所以他不敢去寻找真相,因为那个真相已经存在于他的心底,他害怕面对,甚至是他曾经最宠爱的女儿,他也不敢去面对,那只会提醒他当年的过错,他甚至狠心的逼着自己将兮若当成孽种,德昭帝这辈子,越老越懦弱了。 给了墨羽退无可退的伤害过后,再给他一个恨下去的由头,这便是雪歌的算计吧,让墨羽恨着张氏母女,兮若因张皇后的毒辣在首阳山过了那么多年流放的生活,又因凤仙桐的嫉妒而‘丧命’,瞧瞧,多么完美的,可以逼着一个人强大的动力! 凤九眸光流转,飘过雪歌轻挽起腰间系带的莹白手指,然后顺着微敞着的前襟一直向上,经了秀美的锁骨,优雅的颈子,最后停驻在他温文浅笑着的脸上,除去他正在穿着衣服这特别的画面,似乎和往日相见时没什么区别。 凤九看着将雪歌面容遮挡的朦胧的墨发,压下心头一波波的痛,堆砌出漫不经心的笑,像往日一般的调侃道:“当真下了本钱,易颜这种压箱底的药都翻了出来,啧啧,不过这么看,你和墨羽还真像。” 雪歌回了凤九一个笑,不置一词。 凤九无法忍受令他窒息的沉默,复又寻了个看似正经的问题开了口,“你压着他的女人,如何敢保证他不会冲过来掀开你,一旦他过来,这么多功夫可就全白下了。” 雪歌云淡风轻的回,“他是个骄傲的人,难道要亲耳听她说她不爱他,求他放过她和她的奸夫,让他们比翼齐飞去?” 凤九眨了眨眼,撇撇嘴,“还真是这么回事呢!” 雪歌已经穿戴整齐,转身向外走去,婉转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吩咐道:“剩下的交给你了。” 凤九凝着他的背影,踌躇了许久,在他踏出门前,还是出声问了,“她——你和她……” 雪歌微微顿住了脚步,手搭在门板上,声音透出一丝玩味,淡淡道:“我不会拿轩辕氏的异胎当儿戏。” 凤九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可紧随其后,苦涩铺天盖地的涌来,那个孩子对于小十七来说,是幸还是不幸呢? 雪歌已经离开,大概是以另一个身份出现在墨羽面前去了,那些凤九并不在意,他也在意不了,缓步来到床边,低头凝着兮若迷离的眼,良久,禁不住伸手拂过她微微蹙着的眉头,这个当年让他觉得温暖,如今叫他心碎的女子,看看她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中?爱着她的人有很多,却都在做着伤害她的事,他很想保护她,却也成了间接伤害了她的人,彼年巴巴的望着她回,如今却希望她走,越远越好,怨不得锦槐重病的时候口口声声念着让她走,走了,就没人伤害她了,没人伤害她,看她受苦却无能为力的他就不会再受煎熬了。 看着遮挡住她身子曲线的凉被,眼睛透出一丝迷茫,或许雪歌也不是看上去的那么淡漠吧,不然为什么在他进来之前,替她盖上了凉被,那被只遮到她的胸口,本来白皙的肌肤,如今却是色彩斑斓,墨色的长羽横亘了半幅胸口,或浅或深的吻痕探出凉被,一直蔓延到她的颈侧动脉,特别是动脉旁的一处,吻痕更是深刻,好像他十分中意她的颈子一般。 情难自禁的轻触上她那吻痕叠着吻痕的颈子,不曾想也就在他的指尖贴上兮若跃动的脉搏时,一直木然的她竟嘤咛出声,他一惊,缩回了手,随后好像发现了什么,复又贴靠过去,果不其然听见她清晰的念着,“锦槐……” 他贴一下,她便念一句,顺次的念,喊完‘带我走’之后,接着再从头开始,凤九摇了摇头,雪歌那人,若有意为难一个人,即便就算那人要死了,他也会让那人在死前清清楚楚的体会一番什么叫死亡的恐惧,幸好,他凤九不是雪歌的敌人。 凤九没了再去体会她被控制后机械轻唤的兴致,缩回了手转过身去,他要帮她捡起先前被雪歌剥下的衣服,可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那本该是念着‘锦槐’的一句,赫然变成了‘雪歌’,凤九心紧紧的一揪,她被雪歌下的迷神控制着,解药还在自己手里,兮若怎么可能会偏离雪歌为她规范的窠臼,虽然那声极其模糊,可他听得清楚,她绝对是喊了雪歌的名字,怎么可能呢? 颤抖的伸手探向她颈侧,一直瞪着眼的她却缓缓的合了眼皮,极困乏似的睡了过去,不再出声轻唤。 看着这样的兮若,凤九有些怀疑雪歌会不会已经给她服下了解药,可随即这个猜想便被推翻,雪歌做事向来严谨,他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凤九探手自怀间摸出了被他胸口的肌肤捂热了的玉瓶,倒出了里面的药丸,视线从药丸和兮若之间来回游移,最后还是将药丸送入了兮若口中,看着她无意识的咽下之后,才微微安了心。 他们已经好些年不曾相见,在这属于他偏得来的刹那时间里,他将她仔细的望着,一眉一目全镂刻在了心尖子上。 如果上天公道,这世上注定有一个人会陪她走到最后,他希望是他,却也明白,那只是痴心妄想,却又有些不甘,哪怕在她脑子里留个印象也好啊,天马行空后,也只是摇头涩然的笑,他都不知道当年那个小女孩还记不记得他这个病秧子九哥。 雪歌要把北辰宫和墨羽托付给他,所以近来给他用了很多奇药,那种可以在短时间内把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养成看似健康的人,可有利必有害,雪歌事先问过他的,如果不吃这药,他可以撑过二十年,可一旦选了这些药,他活得不会比雪歌长远多久,对于久病多年的凤九来说,宁肯用短暂的健康换取痛苦的残喘,看看他现在多好,可以轻易将裹着凉被的她抱起来,这已足够! 幔帘轻摇,他抱着她穿过帘帐,走向角殿后方的温泉。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多此一举 近来一直浑浑噩噩,对自己是梦着还是醒着,有些难以分辨,逞论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和事。 浸在温水里的身子难得的舒服,这感觉让兮若十分眷恋,并不想醒来,似乎将将经历了些什么,掺和着惶恐和些许沉沦,越要回忆,却发现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越是远去,既然留不住,索性丢开,待到清醒后,那些事情已完全没个痕迹了。 掀开眼帘,首先入目的便是水汽氤氲,继而是环绕着她的乳白色温泉水,这让兮若有些迷茫,她只记得奉诏入宫,可进了宫门后又发生了些什么,对她来说确是一片空白。 抬手轻轻敲了敲额头,耳畔突然响起了一个较轻柔的陌生男子声音,携着份明显的关心追问:“怎的,哪里不舒服?” 有不要脸的色胚在偷看她泡澡——而且这个色胚还不是墨羽!兮若觉得问题很严重,动作快于脑子,将身子极可能的没入乳白色的水底,伸手环胸,偏头看向站在池畔的男子。 他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与雪歌的白不同,雪歌的白是一种玉样的莹白,当然,雪歌不是寻常人。 他很高,可十分单薄,有些撑不起身上那件并不宽松的缠枝花纹织锦袍,雪歌也不壮硕,可即便穿着宽松的素袍,也十分受看,当然,或许他脱了衣服更受看。 他很俊,先前见过墨羽的邪魅、锦槐的柔媚、牟刺的张扬还有雪歌的绝艳之后,眼前男子的俊美,反倒有些寻常黯淡,发丝虽乌黑,不过没什么光泽,梳理的很是整齐,令他看上去稍显刻板。 兮若在看着眼前男子的时候,总是不自觉的拿他和雪歌作比较,那些比较一闪而过,她甚至不曾察觉自己竟想到了不穿衣服的雪歌形容。 当今天下,覆国的轩辕氏,南国凤氏,南容安氏,北夷王后白千蕊之母的娘家——南方望族宋氏,皆出美人,宋春寒乃白千蕊的舅父之子,宋春寒原配诞下的双生子柳柳和锦槐自是不必多提,而这与皇妃私生的凤九,样貌原本并不逊色于锦槐,只是久经病痛折磨,让他看上去十分憔悴,可比之寻常仍是叫人惊艳的,只是兮若心里头已有了那么个至美,旁的再好,在她看来也不过尔尔了。 静默良久,她还是认出了他,眉眼随即绽开欣喜,欢快道:“九哥?” 先前兮若皱着眉打量着凤九,让他很紧张,甚至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消一眼眼神,凤九便能端倪出一个人的大概想法,当然,这‘人’的概念不包括雪歌,他从兮若眼中看出了不认同,甚至是有些鄙夷他的,她忘了他已经叫他很难忍受,更别提她的鄙夷了,如果兮若再静默下去,凤九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落荒而逃,好在她笑了,且认出了他。 “我是小九。” 兮若笑得灿烂,甚至忘记了眼前的尴尬,兴冲冲的说道:“首阳山上有很多碧桃,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在想:可惜九哥哥没在,不然瞧见那一整座山头的碧桃花,肯定笑得病都好了!” 其实他那个时候病得连命都顾不上了,哪里有心思喜欢什么碧桃花,那个时候只要她到凝阴阁看碧桃花,他始终在,她问他是不是很喜欢碧桃花,他很羞涩,胡乱的点头,其实他喜欢的自始至终不过是那个蹲在碧桃下看花的女孩罢了。 宫中的老太监也说,那年的碧桃花是有史以来开得最好的一次,她来了,他喜欢上她,她走了,他念着她,开始喜欢碧桃花。 安贵妃死了,她失踪了,宫中的碧桃花再也没开过,知晓此事的人私下窃窃:安贵妃喜欢碧桃花,她死了,碧桃花的美无人欣赏,所以它们也没心思开了,可凤九却觉得,安贵妃最喜欢的是兮若,而兮若最喜欢的才是碧桃花,不管旧事如何,她念着他,这已足够,凤九灿若春晓的笑着,可笑过之后,却觉得一丝悲凉,毫无底气的问了:“小十七,这些年,过得很辛苦,会不会怨?” 兮若愣了愣,随即笑得眉目弯弯,脆生生的说道:“只在冬天才想起宫里的手炉很暖和,其实我没有过得不好,静修师父虽然冷淡严厉,可我知道她真心待我好,再是荣华富贵又能如何,勾心斗角的日子叫人无比厌烦的,如果可以选择,我倒是希望一辈子都留在首阳山那样的地方,不求多富足,只要身边的人不是整天想着如何算计我就好。” 凤九心头一揪,有些心虚,落寞的垂了眼,沉默了老半天,才讷讷道:“墨羽他……” 提到墨羽,却又不知要说些什么。 兮若认识凤九那年才五岁,总听身边不避嫌的宫娥说嫁娶,却不懂其中深意,待到后来懂了,她已不大记得五岁的时候与凤九说过些什么,她知道自己是德昭帝的亲生女儿,如今见凤九的关心,只当他是宫中难得将亲情看得重的人,至于她和墨羽之间的事情,其实已经没必要让关心她的人挂怀,遂扯了抹真心实意的笑,眉目间也萦着幸福,柔声道:“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且近来他待我也好,所以,我想我会很爱他的。”顿了顿,复又补了句:“一定会的。” 凤九有些错愕,脱口道:“可是你和墨羽他……” 兮若笑道:“活得不舒服的时候,难免要怨恨天道不公,可有句话却是说人定胜天,我不觉得自己多么不幸,委屈是有的,磨难过后,总会瞧见幸福的,且越是经过打磨,才会越珍惜得来不易的幸福,墨羽,应该懂的。” 看着兮若柔美的笑,凤九心痛之后,却存了分愕然,兮若对许多事情都不怎么上心,可并不笨,见过那样装扮的雪歌之后,她怎么会觉得自己和墨羽会幸福?不记得她和雪歌裸裎相见是正常的,因那个时候她是没有心智的,可之前的——想到此处,凤九不觉又出了声,“十七,角殿那里……” 兮若不解的看着凤九,“什么角殿?” 看着兮若的迷茫,凤九突然笑出了声,兮若更不解,凤九却长叹了一声,别无他话——雪歌果真将兮若在那之前的记忆一并消去了,他也是在意的吧,不然不会多此一举! 凤九出了殿,命宫娥给兮若换好衣服,德昭帝被凤仙桐气昏了,张皇后封锁了消息,兮若自然没办法见到德昭帝,不过能遇上凤九,她还是十分高兴的,兄妹两个坐在一起,如童年时代一样,兮若说个不停,凤九静默的听她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神采奕奕的笑脸,听她讲首阳山上的动物朋友们,她也提到了那头叫流水的驴子,还说墨羽那头叫行云的马和墨羽一样不可理喻,居然会种族歧视。 日渐西斜,凤九虽舍不得她,却不得不将她送回,童弦自然早就不在了,被放回来的春儿看见兮若,抱着她嚎啕大哭,连连追问她有没有事。 兮若哭笑不得的说她和自己的亲哥哥在一起能有什么事,春儿虽觉得童弦那个时候的做法太过蹊跷,不会那么简单,不过瞧着兮若看上去很好,倒也没再追问。 出来的时候没经过莫提,如果从大门回去,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兮若让凤九特别点明是可以相信的心腹侍卫送她从密道回到将军府。 回到了落芳居之后,苍白着脸色的小蝉哭丧着脸对着兮若,不等兮若追问,小蝉已经嘤嘤的哭了起来,她说:“将军大人刚从这里走没多久,如果公主再不回来,奴婢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 听是墨羽回来了,兮若心头一动,品不出是怎样一种滋味,须臾释怀,问了小蝉墨羽大概在什么地方之后,伸手轻拂过平坦的小腹,嘴角现出梨涡,拎起裙摆,转身快步出门,向小蝉指的落芳居附近的书斋快步走去,因想单独和墨羽说说话,她吩咐春儿和小蝉不必跟着她。 书斋外竟无人守着,这点有些奇怪,不过兮若并未深思,快步靠近,不等踏上门前石阶,竟然听见门里传出了莫夫人颇为沉重谨慎的声音,“殿下可曾想清楚了,她现在身子这么虚,如果强行落了她腹中的胎儿,极有可能血崩,一尸两命的后果,殿下能但得住么?” 不等莫夫人将话说完,便被墨羽有些烦躁的声音打断,“奶娘,莫再说了,如果当真保不住她,那也只能怨她命不好,总之那个孩子留不得。” 莫夫人迟疑了一阵,叹道:“她很喜欢孩子。” 墨羽愈发不耐烦,“如果当真喜欢,等着处理完了凤华雄那个老东西之后,如果我对她依旧有兴趣的话,会考虑再给她个孩子。” 她曾信誓旦旦的与凤九规划的幸福,一瞬间倾塌,那些绵软的情谊,难道是她的幻觉?可是那天晚上他明明伸手抚着她的肚子说他爱她,爱他们的孩子的,仓惶转身,不小心踩到裙摆,跌趴在地,却不敢停留,慌张爬起来便跑,听见墨羽的喊声,她跑得更快。 第一百一十六章 你不信我 莫桑说:“这样——不好吧!” 墨羽送了他个,“滚!” 纪柳柳婀娜轻盈的新绿身影也才将将在门口露了角端倪,墨羽便将先前坐在身下的椅子直接招呼了过去,他不想被人打扰,特别是纪柳柳那张和锦槐如出一辙的脸更是惹他烦躁。 纪柳柳识趣的退下没多久,莫提推门而入,径直来到墨羽眼前,以颇为严谨凝重的语调开口道:“殿下,十七公主她怕是被人……” 听见莫提也要将兮若说上一说,墨羽倍感无力,伸手揉按着太阳穴,直接打断莫提的话,叹息道:“莫叔,我现在想一个人静静,有什么话,等过些日子再说吧。” 莫提静默片刻,应了个‘是’,随即悄然退下,纵然兮若百般好,可在莫提心中,始终不曾忘记她是凤华雄的女儿,他此刻出现在这里,与莫桑和纪柳柳的目的不同,墨羽信任他,将墨府内的大事小情交由他管理,见了十四公主的人在府里兴风作浪,他有责任向墨羽知会一声,可墨羽不想听,他自是没必要非要给墨羽一个明白,那样好像他在为兮若开脱似的,妇人之仁,他不屑为之。 莫提退下后,墨羽自腰间锦囊中摸出一个黑玉瓶,掌心大小,攥在手中,凉寒如冰,这是北辰宫护法刚刚送来的,据说只要将里面的药粉倒入冰水中少许,给兮若服下,一切麻烦全解决了。 撞见了那一幕之后,他催马疾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身在何处,可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很久的北辰宫宫主却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墨羽记忆中的北辰宫宫主无论冬夏一直以宽大的黑色斗篷罩体,可今日出现在他面前的北辰宫宫主却是一身宝蓝底色的织锦袍,墨发梳理的一丝不苟,绾了个髻,绕缠缎带,以一根素玉簪子固定于头顶,十分规矩的贵族打扮,却总让墨羽觉得这样的宫主与他想象中的相去甚远。 见了墨羽,北辰宫宫主开门见山的问道:“听说十七公主有了身孕?” 墨羽心中一阵莫名的紧张,面上却尽可能维持着淡漠,解释道:“不是我的。” 宫主勾了勾略显凉薄的唇,平静无波道:“既是如此,你要如何打算?” 墨羽感觉自己的手脚开始虚软,心一阵阵的抽搐,迟疑了片刻之后,断然道:“为绝后患,我会解决掉那个不必要的麻烦。” 对于他的表现,北辰宫宫主表示很满意,洒然的离开,再然后,他回到府中不多时,北辰宫的护法便送来了这个黑玉瓶。 墨羽看着这黑玉瓶,心里抽搐的愈发难受,可他知道他那个时候的选择是对的,再然后,莫夫人进来了,他可以赶走任何人,唯独不敢对莫夫人失礼,静默的听了莫夫人的教诲,她告诉他,兮若身子太虚,一旦强行堕胎,极有可能一尸两命。 他虽为先前看见的那一幕痛心疾首,可静下心思后,不敢想象身边没了她会是如何寂寥,攥着怎么也捂不热的玉瓶,他心中分明,如果那个时候他没有断然的说出要解决掉兮若肚子里的孩子,怕北辰宫宫主会替他解决,一旦宫主动手,解决的就不单单只是一个孩子那么简单了,有可能会一尸两命总好过一定会一尸两命吧! 即便是面对着他尊敬的莫夫人,墨羽也没讲出心底的话,可那样一番言不由衷的狠话却被兮若听了个一清二楚,墨羽一跃而起,冲到门边敞开门之后,看见的就是兮若从地上狼狈的爬起,没命似的向一边的小径跑去,且越是听见他的叫喊跑得越快,即便是那晚大殿外,他将她压在身下的时候,也没见她这般慌乱过,那个孩子,对她真的那么重要? 墨羽迟疑片刻,随即丢下莫夫人,直接追了过去。 兮若慌不择路,竟撞进了一处因墨羽下令从新修葺落芳居及其周边院落而刚刚封堵上的死巷,待到墨羽追了过来,看见的便是兮若故作镇定,却一脸惨白的站在墙角,略挑高了下巴,斜眼将他睨着。 墨羽面无表情的看着兮若力持镇定,却难掩声音中的颤抖的说着:“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听了这样的问话,墨羽心头又是一阵悸动,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沉溺于她那双清澈的眸子中,信了她去,可是,有些事情越想要淡忘,却越要钻出来,时时提醒了他什么是现实的残酷。 墨羽默不作声,径直来到了兮若身前站定,伸手向她苍白的脸颊探来,却被她偏头躲开。 她的躲闪本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不甚在意,随手向下一移,直接抓上了她的襟口,趁她不防,猛然一拉,布帛撕裂声惊得她愕然转回头来,抬手护住身前,怒斥道:“你发什么疯?” 墨羽冷哼一声,看着她遮挡不住的斑驳吻痕,视线渐渐幽深,口不择言的讥讽道:“本将军原当你很特别,众目睽睽之下受辱也不哭不闹,闺房之中也要端出一副不屑为之的清高表情,却原来只是将骨子里属于凤氏的放荡隐藏得好,啧啧,还真激烈呢,本将军从来不知他居然也懂得伺候女人的功夫,你那个时候可真陶醉,不过你怎么就敢肯定本将军不会随时回来,这么深的痕迹,一时半会儿可是消不掉的。” 兮若顺着墨羽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错愕的瞧见上面深深浅浅的吻痕,一时想不出这是怎么回事,迷茫道:“这是、这些是怎么回事?” 墨羽冷然一笑,轻蔑道:“你真当本将军是傻子不成?” 她是内敛的,即便知道他心中的期盼,却从未有过任何表示,难得放弃了矜持,兴冲冲的赶来迎他,不曾想却被他以莫名其妙的借口关进了地牢。 兮若蜷缩在冷硬的木板床上,看着胸口深深浅浅的吻痕,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些痕迹从何而来,墨羽的不信任虽让她感觉心寒,可毕竟未曾对他寄予厚望,倒也不会那么揪心,可他说要打掉她腹中的胎儿,这才是让她坐立难安的,她不会坐以待毙,总要搏一回,以前乖乖的听从父皇的诏书回京,是因为那个时候她只有一个人,想要如何就如何,可现在不同了,她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着这世上和她关系最为亲密的那个小家伙的未来——不再只是她一个人了。 盘算着如何逃脱,牢门竟在这个时候敞了开来,兮若抬头望去,竟是春儿和莫桑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春儿一直很看不惯莫桑对兮若的不敬,莫桑自然也总嘲笑春儿身为女儿家,却一丁点都不妩媚,该多向人家柳柳夫人学学,他们见面后,没一刻是消停的,而此时竟能相安无事的一起出现在牢门外,怎能不叫兮若感觉惊奇? 特别是莫桑一直对她抱持毫不掩饰的敌意,先前她不知缘由,可自从墨羽将自己的身世告诉她之后,一切都不言自明,只是莫桑这般仇视着她,这个时候来此是干什么,莫不是打算现在就给她灌药吧? 想到这里,兮若不由自主的战栗了,尤记得墨羽送她进来之前,她直言不讳的告诉他,如果他想流掉她的孩子,那么就连她一块处死好了,墨羽顿了片刻,漠不关心的告诉她,如果她执迷不悟,必要的时候,他不会心慈手软。 兮若想不明白只分开了七天时间,墨羽怎么会变成这样,谨慎的看着春儿和莫桑走进了地牢石门,算计着之前春儿虽然与她有二心,可她怀上了墨羽的骨肉,这对于德昭帝来说,或许也是值得利用的,那么他们就不会希望她流了身孕,她莫名期望保住这个孩子,德昭帝一直在利用她,她为什么就不可以利用回去,一旦莫桑当真是来给她灌药的,她和春儿一起对付莫桑,应该是有逃脱的机会的,等她回了宫中,和德昭帝坦言相告,只说等孩子生下来,或许有可能牵制墨羽,想来德昭帝是会帮着她的,躲过了眼前,以后再从长计议。 心中有了算计,再去面对便从容了许多,只是不曾想莫桑打开单独囚着她的小间牢门后,春儿一下子扑了进来,抱着她就开始哭,而莫桑只是放下了手中拎着的食盒,挪来靠墙的桌子,将食盒中飘着香气的菜肴一盘盘摆放在桌子上,随后冷淡着声音说道:“公主用饭吧。” 在春儿和莫桑想来,兮若被墨羽关进了地牢,肯定会使小性的,他们之前甚至难得心平气和的说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话,全是想着如何应对兮若做出绝食抗议之类的举动来,可令他们愕然的却是兮若听了莫桑的话之后,并不迟疑的挪到了桌边,拿起搁在一边的银筷子,斜睨了春儿一眼,平日里春儿不会给她备下银筷子,心中不知何种滋味,这饭菜倒是准备的用心良苦,非但全是她平日里最喜欢吃的东西,且连筷子这样的细节都注意到了,他既然已经要放弃她了,又何必在意她吃还是不吃? 兮若端起碗筷,并不慢慢试毒,直接吃了起来,春儿忘了莫桑的存在,小声的咕哝了句:“奴婢还担心公主不会有胃口呢?” 兮若细嚼慢咽下口中的食物,笑道:“我若是不吃,我的孩子就会饿到的,他又没做错什么,我有什么理由饿着他?” 第一百一十七章 兵不厌诈 在这里相见,本就叫人伤感,明知那个孩子已经保不住,可兮若心心念念的全是他,更是叫春儿难以忍受,将将止住抽噎,少顷复又嚎啕,断续道:“公主,您别这样!” 莫桑站在一边,看着春儿涕泪横流、形象尽失的脸,撇撇嘴,不屑道:“妇人之见,一点点小事也至于哭成这样,真没出息。” 春儿只顾着伤心,没心思同莫桑斗嘴,连瞪他都懒得抬头。 莫桑说罢,也不等兮若主仆反应,转身就往外走,途经嵌着油灯的牢壁时,原本藏在暗色中的脸无处遁形,隐约可见眼眶和鼻端泛出了些微的红。 兮若见莫桑一走,顿时来了精神,搁下碗筷,轻戳了戳春儿拉着她袖摆的手,引了春儿的注意,俯身靠近春儿耳畔,压低声音,开门见山道:“春儿,你是我父皇的人,应该了解他将我嫁给墨羽是为何故,如果让父皇得到墨羽的子嗣,想来墨羽日后做事,总要有些顾虑的。” 春儿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公主,您是想、是想……” 兮若郑重的点了点头,“先前我孤身一人,怎么过都是一样的,可今时不同往日,我不会坐以待毙,等着被墨羽宰割。” 春儿还是有些不确定,结巴着:“可是、可是驸马想要打掉公主的身孕,这事即便是府中的下人们都知道的,就算公主将这个孩子生出来了,又如何能让驸马做事存了顾虑呢?” 见春儿迟疑,兮若突然将春儿的手紧紧攥住,言真意切道:“春儿,先前我虽活着,却没心没肺的,不知人存于世究竟是为了什么,如今总算有了很强烈的执念,我不想就这么放弃,墨羽不爱他,不肯相信他的身份,一心想杀死他,就像那个时候,父皇怀疑我不是他的骨肉,也曾动过杀死我的念头,可那个时候我有母妃和静修师父拼死相护,如今这个孩子只有我,如果我再放弃了,那他岂不是比我还悲哀,我是他的倚靠,春儿,我现在只有你能信了,你帮帮我,给我们母子一条活路。” 人总是有感情的,何况春儿本就不是一个心思歹毒的女子,先前知道墨羽将兮若关了起来,且要打掉她的孩子,春儿已经觉得十分难过,如今听着兮若这般乞求希望,春儿自是无法在冷眼旁观,定定的看着兮若,迟疑道:“可是,奴婢要怎么才能帮了公主呢?” 兮若向地牢入口处张望了一番,随后低声道:“墨羽在府外安排了许多隐在暗处的高手把守着,所以府中相对来说很松懈,只要你帮着我把莫桑放倒,我们从先前入宫的密道出府,直接回宫,我会告知父皇我有了墨羽的骨肉,之后劝他暂时将我送到别处,至于这个孩子能不能牵制了墨羽。”兮若说到这里顿了顿,伸手轻抚过表面并无异常的小腹,扯了扯嘴角,淡淡的笑了,“我不希望我的孩子重复我的人生,一直被人算计利用着,所谓兵不厌诈,到父皇那里只是缓兵之计罢了。” 明知她是德昭帝心腹,也要将自己的计划与她说个明白,叫春儿莫名感动,不再瞻前顾后,下定决心后,顿觉胸腹间生出一股凌然正气,让春儿感觉自己瞬间强大了起来。 待到兮若吃饱之后,春儿将食盒收拾妥帖,展开莫桑抗来的被褥,仔细的铺好,之后若无其事高呼莫桑进来关牢门。 莫桑循声推门,见春儿站在牢门外,还是那副抽抽噎噎的样子,倒也没什么防备,沿阶而下,伸手去解腰间悬着的钥匙,突闻身后一声异响,不等回过头去,头上便硬生生的挨了一砸,莫桑吃力的回过头,看见兮若举着吃饭时坐的木墩子,莫桑想要说些什么,不想兮若见他没昏,先是透出几分惊愕,随即毫不迟疑的向他再次砸来,莫桑倍觉委屈,好在不等兮若举着的木墩子招呼上他的头,他已经软塌塌的摊堆在地上了。 春儿紧张的看着莫桑血流如注的脑袋,怯怯道:“公主,他会不会就这么死了?” 兮若丢开手中的木墩子,俯身看了看莫桑的情况,随后断然道:“没事,这么一敲就死了,也不可能成为墨羽的得力副将。” 春儿略一沉思,觉得兮若说得颇有些道理,倒也不再担心,与兮若一前一后快速向地牢大门奔去。 牢门打开了,不想莫提竟寒着一张清癯的脸立在门外,对兮若的尴尬视而不见,只是抱拳拱手道:“夫人若是吃饱了,就回去歇了吧,近日府中混进来了杂人,若伤了公主,府中这些人可是担不起的。” 兮若有些泄气,春儿想着牢里躺着的莫桑,人家的爹居然堵在门外,若被这阴阳怪气的老爷子知道她们伤了他儿子,不知今后会不会被他故意刁难。 正在这主仆二人各怀心事的与莫提僵着时,莫桑捂着脑袋跑了出来,瞧见兮若被莫提堵住,松了口气,很没底气的轻唤了声,“爹。” 莫提视线扫过莫桑的脑袋,沉声道:“关了门,随我过来趟。” 莫桑讷讷的应着,莫提冷然伸手道:“公主,请吧。” 春儿被莫提父子带走,兮若回了牢房,又缩回到了床上,春儿做事不马虎,虽先前并没打算留下,不过这床春儿还是铺的十分平整的,莫桑送来了四五床褥子,外加一床缎被,被褥上还飘着浅淡的熏香味,窝在上头,比之先前可是要舒服多了,兮若继续绞尽脑汁的盘算着接下去该如何逃脱,想着想着,竟恹恹的睡了。 梦中的自己一直在没命似的奔跑,身后是无边的暗色,而眼前也望不见出路,只知道要跑,可跑着跑着,竟被墨羽拦住,他森森然的对着她笑,他说他爱她,却还是端了一碗浑浊的液体硬生生的灌入了她口中,随后鲜红的血盖住无尽的暗黑,她莫名的知道那是她孩子的血,朦胧间似乎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抽噎着,“娘亲,救救我吧,不要丢下我不管,我会很乖很听话的,求求你救救我吧,我不要死……” 心口被人剜掉一块肉似的疼着,再也无法安稳的睡下去,霍然起身,悚然发现墨羽竟搭了床沿坐着,目不转睛的望着她,兮若心头一惊,第一反应就是拽了缎被遮住自己,拼命的向床角缩去,谨慎的盯着墨羽,防备道:“你要干什么?” 墨羽看着兮若,她的表现比之先前他们初成亲时还要疏离防备,勾出他心中隐隐的痛,可痛过之后,又有些许愤然,他已经这么努力了,可是为何她还没爱上他,锦槐比他好在哪里,芙蓉帐内,不管他多么努力,她从不曾回应了他的讨好,可那个时候,她却紧紧的抱着锦槐的腰,说着些叫他抓狂的恳求,她到底有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过? 越想越是不甘,并不回应兮若的紧张,霍然起身,来到桌旁端起一个青瓷碗,回到床畔,面无表情的对着兮若,冷然道:“喝下去,从此别再想他,我会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还会继续待你好,只要你听话。” 兮若斜睨着墨羽,审视了他的表情,片刻转了视线,看着他手中端着的药汤,脑子里一遍遍的重复着梦中那个听不真切的孩子哭求,心又开始抽痛,先前搁着药碗的桌上别无它物,兮若心中已经有数,初进门的时候,扮作纪柳柳的锦槐可是备了两碗药来‘伺候’她的,可见,今晚的墨羽委实有些失算。 墨羽见她不做回应,倒也不再等她,地牢里的床很窄,微微俯身,十分容易就将兮若拽了过来,见她并不十分挣扎,脸上的表情慢慢缓和,将手中的青瓷碗递到她嘴边,才想说着软呼话,可未曾启口,兮若竟趁他不备,突然抬手狠狠的扫向他手里的碗。 墨羽不是莫桑,反应要快许多,不过那冲力太大,待到墨羽稳住了手中的碗,里面的药汤也只剩下一个碗底那么多,墨羽十分气恼,瞪着兮若怒声道:“你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了么,今晚打不掉他,那就先毒傻了他,明天继续打。” 说罢不理会兮若的挣扎,一手卡住她脖子,一手将药碗送到她嘴边,兮若想起了先前那个梦,死命咬紧牙关,双手不由自主的抓紧他卡住她脖子的手腕,心中一阵冷笑,他和雪歌当真是兄弟,对她发狠的手法都是如此的相似,没准她哪天就真的被他们之间的一个掐死了也说不住。 “乖乖喝下去,如果你当真这么想要孩子,日后我会再给你一个。” 兮若冷冷的直视着墨羽,并不出声,怕自己一开口,那药便会灌进来。 “喝下去!”墨羽的口气开始有些不耐烦,兮若犹自坚持着。 墨羽总是有办法的,他将卡住她脖子的手突然抬高,捏住她日益尖瘦的下巴,微微用力,兮若不得不机械的张口,墨羽趁机将药汤灌入她口中,怕她吐出来,随即俯身以唇封住了她的口,将那少许药汤尽数堵回到她口中,血腥的味道迅速蔓延开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 找人嫁了 直到确定她已将那口药汤咽下,他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了她,以手背拂去唇上的血痕,因是背光而立,所以放纵自己的视线在她脸上肆无忌惮的游走,他知她会咬他,却由着她咬,血腥蔓延开来的那一瞬,他想的只是如果她觉得伤害他,心里会舒服些,那么,他便由着她伤! 墨羽觉得自己很可悲,即便亲见了那样的画面,可看着她无辜的表情,竟还会徘徊在信与不信之间,恍惚想着,如果没有北辰宫送来的特制秘药,即便那个孩子不是他的,结果也未可知。 他将将退离,兮若便快速向床里缩去,且胡乱的擦着被他的血沾染的唇,退无可退,才抬头以悲凉决然的目光锁着墨羽,一字一顿的说着:“如果这个孩子没了,我和你便再也没有以后。” 她的话音咬得极重,如一把利刃生生扎上了他的心窝子,叫他难以承受,沉闷压抑的空间似乎也窒住了他的呼吸,喘不过气来的憋闷促使他不再迟疑,不曾留下自言片语,转身疾步而去。 出了地牢石门后,经夜风一吹,思绪回笼,踌躇了片刻,复又悄悄折回,穿着墨色锦袍的身子贴靠在漆黑的拐角,浑然一体的令人很难发现。 他想自己当真算得上了解她,她对自己的身体总是现出一些漫不经心的怠慢,叫人放心不下,他实在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对腹中不曾谋面的孩子那么执着,为了保护那个孩子,在他离去后,她果然如他料想的那样,抠自己的喉咙催吐,吐了这一次,那下次呢? 换做以前,他定会冲进去阻止她的举动,可此刻他却只能躲在暗处,听着她一声声的呕,心如刀割,却无可奈何,他自知敌不过北辰宫,有些事情可以赌,可还有一些已知结果的,他不会儿戏待之。 她抠了吐,吐了再抠,如此反复,害怕有一丁点的药液残留在体内,将先前硬逼着自己吃下去的东西一并吐了出来。 明里暗处,不同的煎熬,两样的揪心,她不曾睡去,他便静默的守着,夜已深,人无眠。 乌云罩顶,难见圆月真容,已是夏日,可雪园一直清冷着,在这样晦暗无光的夜里,更显寂寥。 纪柳柳说不清已经在这里跪了多久,双膝麻木,身子疲乏,可还是连大气都不敢踹一声。 雪歌坐在案后,执笔勾画着将将从北方快马送来的北辰宫内务册子,好似并未留心纪柳柳已在案前跪了许久。 纪氏姐弟本是雪歌亲手带出来,表面看去,似乎只是娇媚柔弱的风尘女子,可身手却委实了得,奈何纪柳柳此时满腹心事,竟没察觉书房外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应着脚步声,雪歌嘴角勾出了几不可查的弧度,将手中的紫毫随意搭在笔架上,抬头望向纪柳柳,一径温雅轻柔的嗓音道:“这个时候,你不在将军府侯着,来此所为何故?” 听闻雪歌出声,纪柳柳轻颤了一下,将身子挺得直板,依旧低低的垂着头,小心翼翼的出声道:“墨将军将十七公主关入了地牢。” 雪歌不甚在意道:“那是他二人之间的事情,与你何干?” 纪柳柳艰涩的咽了咽口水,自知若不一下子说个清楚,一旦停下,便没有勇气,勉强打起精神,一鼓作气道“今日将军府中都在传,说墨将军准备打掉十七公主腹中的骨肉,这的确是他们之间的事情,可稍有常识的人便会明白,如今十七公主的身子实在虚弱,且先前还遭遇过重创,一旦强行打掉那个孩子,极有可能累及十七公主的性命,柳柳只是想恳求公子想办法救她一命。” 雪歌莞尔轻笑道:“我怎的不知,你竟与十七公主这般要好了,为了她竟甘愿冒险离开将军府,一旦被墨羽察觉,他岂会轻饶了你?” 纪柳柳身子颤抖的明显了起来,却还是坚持应道:“柳柳和十七公主也只有几面之缘罢了,柳柳虽欣赏她,却断不可能为了她而坏了公子的大事,柳柳只知道,如果十七公主有个三长两短,怕锦槐也要自甘颓靡,那不是柳柳所能承受的。” 雪歌的声音听上去温柔,可细品却端的出其中的无波无澜,疏离冷淡的回着纪柳柳的请求,“锦槐正在休养,难得遇见个人,若十七公主当真挨不住墨羽这次的刁难,那也是她命该如此,只要你不与锦槐说,锦槐又如何会知十七公主是死是活?我先前曾允过你的,只要锦槐身子好些了,你随时可以带他走,一旦远离这里,就算十七公主死于堕胎,只要你告诉锦槐,她还好,在锦槐心中,十七公主就会如他希望的那样一直活下去,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纪柳柳凝眉不语,总觉得自己与雪歌之间的对话哪里出了问题,可一时半会儿又理不清头绪,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脆响,似乎是打碎了什么,纪柳柳愕然抬头,她因这里是雪歌的地盘而疏于防备,见雪歌银色的眸子被摇曳的烛光映衬出一抹莫测的波光,纪柳柳心头莫名的紧张了起来,仓皇起身就向门外追去,可因她先前的耽搁,出门之后也只看见距门不远处的地面上孤零零的摊着一堆碎玉片,而长长的廊道上却是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雪歌执起先前搁在笔架上的紫毫,继续审批着先前的册子,纪柳柳在墨府内的这些日子,锦槐已经可以下床,并且做些简单的事情,不过这些,雪歌一直不曾告诉纪柳柳知道。 纪柳柳垂头丧气的回到雪歌面前,跪地请罪道:“柳柳近来表现实在差强人意,竟连有人来了也未察觉,柳柳想知道近来公主府中有几人能随意出入公子的雪园,柳柳会去做些补救。” 雪歌漫不经心的应道:“你已经出来很久了,这里的事情我自会处理,你先回墨府吧,回去后做些准备,不日便带锦槐离开吧。” 纪柳柳一愣,结巴道:“离——离开?” 雪歌颔首,“这本就是先前你同我央求的。” 纪柳柳难以接受的说道:“可是、可是我从未想过会这么快,墨将军还未成就大业,似乎将要与德昭帝和张皇后正式相抗,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让我们离开,我们走后,谁服侍在公子身侧呢?” 雪歌终于又抬头看向纪柳柳透出急切慌乱的脸,淡笑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些年你姐弟二人追随在我身边,原本的初衷便是报答我的恩情,这本不是你们姐弟期望的生活,你虽对我有情,可更在意锦槐,他遭此磨难,脱不开我的关系,若那个时候我不曾放纵他对十七公主的感情,他或许已不致如此,你不曾抱怨,但不代表心中不曾动摇过,锦槐身受寒毒,不过并非不治之症,我这些日子已经将他体内的寒毒逼至一处,寻个温热适宜的地方隐居下来,带着我给你备下的方子,悉心调理,不出五年定会痊愈,另外,我会给你带上忘忧水,你视情况而定,七天后,北城门外,有竹编篷子马车接应你们姐弟,之后的路你自己选。” 纪柳柳脸色苍白,喃喃重复:“七天,怎么这么急,莫不是要生什么变故?” 雪歌脸上透出了安抚的笑,淡淡道:“柳柳,如果遇上个好人,就嫁了吧,有些感情,你是一辈子也等不到的,从那个时候我跪在母后大殿外祈盼她能在我濒死前看我一眼,却未能如愿后,便放弃了一切幻想,期望太高,未得结果便越伤人,自始至终,我一直都在利用你们姐弟,包括此时此刻,你很慧黠,应该明白这点,没有我在,你们会过上一直幻想的生活。” 纪柳柳想反驳,却难开口,雪歌先前就不曾刻意隐瞒他拿他们姐弟当棋子的做法,南下一行,昏迷中的锦槐被带回之后,她曾守在他床头两天两夜没合眼,他时而沉寂的睡,时而胡言乱语,其中不乏惶恐不安的恳求着雪歌莫要杀公主,放过公主……之类的含糊语句,结合锦槐落潭之事,不难猜出此事的始末。 十四公主对雪歌又爱又怕,她又何尝不是,之所以还能在雪歌面前如此沉着,只是因为知道他对她无情,如果为达目的,甚至可以毫不眨眼的牺牲掉她,让她如何能敞开了心胸去爱? 浑浑噩噩的离开了雪歌的书房,沿着密道往公主府外走,想了想,半路又折了回来,她竟莫名的想见见锦槐,好些日子没他的消息了,不知他是不是知道雪歌已经给他们安排好了离开的时间? 为了方便照顾,雪歌将锦槐安置在了位于续雪楼下的密室里,纪柳柳循着狭窄幽暗的密道摸索着走进密室,可推开门后,却没瞧见锦槐的身影,纪柳柳心头莫名的打了个突,脑子里突然跳出在雪歌门外看见的那摊玉碗的碎片,她先前便觉得和雪歌的那番对话似乎哪里出了问题,如今顿悟,以雪歌的能力,如何不知她来此是为了什么,他诱她为自己的行为做解释,不过是假借她的口,让那个时候站在门外的人清楚兮若目前的处境罢了,雪歌还提醒她会瞒着锦槐说兮若死于堕胎,那样锦槐就会过得开心,其实让锦槐开心是次要,强调了这件事对兮若有多大的危险才是雪歌那话的重点,雪歌说他此时此刻都在利用他们,果真如此! 第一百一十九章 厌恶接触 拖着沉重的步子,背对冉冉而升的朝阳,心中揣着化不开的绝望,终究还是绕回到了公主府外。 被晨曦笼罩着的公主府,当真像传说中的黄金屋,可这座本朝最奢华的府邸,却透着和它显赫背景不相匹配的清冷,街上早已人来人往,这里却是门可罗雀。 三年前,凤仙桐兴冲冲的将玉雪歌从宫中接了进来,在她为自己能囚住玉雪歌而沾沾自喜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的境遇,那些散失在萎靡时光中的过往,有几人看得分明:到底是谁囚住了谁的身心,又是谁蹉跎了谁的锦瑟年华? “柳柳。” 这一声轻唤,飘渺的仿如天空薄云,纪柳柳身子一颤,迟疑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子。 广袖长衫,银发如瀑,绝艳的脸,温文的笑,看似比落在他身上的晨曦更叫人温暖,可终究也只是看似罢了。 纪柳柳到底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了雪歌面前,不理会身在何地,放纵积攒了十年的泪水倾泻,说不清是因惦着锦槐还是因即将到来的分别,越哭越觉悲伤无助,却没有可供依靠的臂弯。 许久,清冷的药香慢慢萦入鼻间,模糊的视线中映入一角白色的袖摆,肩膀上多了一只手,纪柳柳身子霎时绷紧,十年来,她与他第一次这样的靠近,不再细究缘由,由着自己的心意展臂抱紧雪歌的腰身,贴靠着雪歌腿前,哽咽道:“我到处都找遍了,可是找不到锦槐,求公子让我们姐弟见上一面,如果我们姐弟当中必须有一个人去死,那就让我替他去,我的爱情已经绝望,如果连亲情也没了,我不知在公子不要我之后,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雪歌的手依旧搭在纪柳柳的肩膀上,面色如常的听她哀求,声音无波无澜道:“柳柳,我从未想过要让锦槐死,你和他不会分开太久,不管三天后发生什么,答应我,带着锦槐离开,不要想我,也不要恨我,忘了我,全当从未认识过我。” 这些很像遗言的话让纪柳柳无法是从,只是木然的抬头望着雪歌的笑颜,喃喃道:“公子。” 雪歌轻轻拍了拍纪柳柳的肩膀,随后从她的缠抱中退离,与她拉开到先前的距离,淡淡道:“如今你该明白,先前我不和任何人亲近,并非是因我身染剧毒,怕伤害到谁,只是极其厌烦这样的肢体接触,正好又有一个名正言顺的拒绝理由,其实,在我眼中,你和凤仙桐的区别并不大。”望着纪柳柳难以置信的表情,雪歌微微的笑,顿了顿,复又接续道:“都是一颗不可或缺的棋子。” 这样直白的伤害令纪柳柳无法承受,有些歇斯底里的绝然,霍然起身,眼角的泪水越滚越凶,她却毫不在意,只是努力的想要看清他的脸,口不择言道:“真的都是棋子么,那么十七公主呢,在公子的眼里,也当她是棋子吧,公子若当真厌恶肢体接触,又岂会三番两次的去对十七公主做出那般亲昵的举动?” 纪柳柳想不明白自己这样说的目的,或许是想推敲出雪歌话中的漏洞,继而推翻自己在他心中只是一颗棋子的说法,也或许是想让自己死心个彻底,总之她逾越了,在看清雪歌银色的眸霎时透出堪比寒冰的冷觉时,纪柳柳明白自己在他心中当真一无是处,先哭后笑,絮絮的念着,“我懂了,懂了……” 随后转身离去,直到单薄落寞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隐在暗处的凤九才踱步来到雪歌身后,看着空空如也的小巷,语调平和道:“或许我从未将你看透,至少对待纪柳柳,你不是全然无心的人。” 雪歌勾了勾唇角,听见纪柳柳的追问之后,有那么一瞬,他的思绪是空白的,回神之后,纪柳柳已经离开,这样,其实也不错。 对于凤九带着玩味的探究,雪歌只淡然道:“她才是你的亲妹妹。” 一句话已将自己的行为解释清楚,凤九愣在原地,直到雪歌走远才回过神来,可这里也无那抹纯白的身影。 那厢将军府的地牢中,兮若夜里吐得有些虚脱,一早便有丫头过来伺候了,却不见春儿,那两个小丫头做事很利落,可一直垂头不语,连看兮若一眼都不敢。 中午亦然,直到晚饭还没见春儿,兮若有些闷不住,出声询问了,谁知两个丫头一听,皆是面色苍白,唯唯诺诺的回不出一段完整的话来,叫兮若心中莫名的紧张起来,两个小丫头却趁势收拾了食盒,仓皇的退了出去。 从被墨羽关入地牢,直到三顿饭过后,依旧见不到春儿,兮若才出现了渴望出去的念头,她先前太想逃出去,却忘了一旦事情败露,会给春儿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越是想到这点,越是无法淡然处之。 正在兮若焦躁不安时,地牢石门突然敞开,一个低沉的女声淡淡道:“好了,你回去吧,我一个人进去就好。” 随后是莫桑恭敬的回应,“娘,您多加小心。” 莫夫人轻道:“我心中有数。” 石门复又合起,莫夫人端着个托盘,上面摆着个青瓷碗,步调沉稳的走进地牢,将手中托盘搁在一边的桌子上,回身直视站在牢门前的兮若,轻声道:“公主。” 兮若的视线一直盯着那只青瓷碗,听见莫夫人的招呼后,才转回视线对上莫夫人,无力道:“你是来给我灌药的?” 莫夫人轻点了点头,叹道:“公主何必为难自己和将军大人呢,只要喝下这碗药,一切都会过去的。” 兮若无力的冷笑一声,“我只是不想失去这个孩子,怎么就是难为墨大将军了,莫夫人,从我第一次看见你,就知道你不是个糊涂的人,这个孩子究竟是不是墨大将军的,你心中也是有数的,同为母亲,应该能体会我心中的感觉。” 莫夫人静默的看着兮若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声调平板道:“如果有人杀了你的孩子,你会怎么对他?” 兮若看着莫夫人,心中几番思量,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莫夫人涩然一笑,声音低哑,“我知道大殿下已将他的身世告诉你了,那么我也不瞒着你,二十年前,我的夫婿和我的儿子,因掩护大殿下逃脱凤华雄的捕杀而死于乱箭,莫桑是莫提收养的北夷旧臣遗孤,莫提是北夷王宫的内侍总管,这府中的绝大部分人都和凤华雄存着不共戴天的血仇,他们对你的冷淡白眼,与别的府中那些狗眼看人低并不相同,他们之所以没杀你泄愤,完全是因为你的母妃也是死于凤华雄之手,还有你这些年的境遇和令人感觉亲切的笑容,可是你觉得,在这样环境中生出的孩子,会健康的成长起来么?” 兮若看着莫夫人,身子不由自主的战栗,弱声道:“我可以带他远走高飞,隐姓埋名的生活一辈子。” 莫夫人摇头,“公主觉得可能么?” 兮若咬唇沉寂,不再抬头看莫夫人,莫夫人的话或许有道理,可兮若并不会因这三言两语而动摇,魔怔了似的,只想着拖延时间,寻找时机,片刻后,兮若轻言慢语的问道:“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我希望看见我的丫头春儿,你们把她弄哪儿去了?” 莫夫人平静道:“公主放心便是,待到公主落胎之后,她会回来伺候公主的。” 这算不算是威胁?不过既然是威胁,如果她没有就范,想来春儿也是安全的,兮若渐渐放了心,又把视线转到那只青瓷碗上,昨夜她打翻了墨羽递过来的那只碗,盘算着如果莫夫人要强行逼她,她能否有机会再把这碗打翻? 莫夫人看着兮若视线的游走,轻叹了口气,回身将药碗端起来,送到扒着栏杆的兮若面前,让人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道:“如果公主想倒掉这碗药,我也无力阻止,不过我与公主说个明白,这绝对不会是最后一碗,这个孩子你是保不住的,拖得越久,对公主越没好处。” 兮若轻笑了起来,将手探出栏杆,接过莫夫人手中的药碗,看了一眼,当着莫夫人的面将碗中的药汤缓缓倾倒,漫不经心道:“如果这世上当真没有一处可以安身立命之所,你口中的没有好处,或许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你恨着我父皇,因他害死了你的夫君和孩子,可如果墨羽强行落了我的胎,又何尝不是我的杀子仇人,或许在你们看来,这个未曾出世的孩子根本就不能算作是个人,我的坚持有些不可理喻,可仔细想想,墨羽不相信我,甚至连他的亲骨肉都不放过,即便我屈服了这次,那下一次呢?” 莫夫人深深的看了一眼兮若,随后伸手接过兮若倒了个一干二净的青瓷碗,轻道:“你恨大殿下?” 兮若浅浅笑:“我不曾怨过命运不公,但我无法原谅不相信我的人,我的母妃就是死于父皇的猜疑,这些,想必你也知道。” 第一百二十章 我跟你走 听着地牢石门合起的声音,兮若沿着栏杆缓缓瘫坐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这已是墨羽的第二次出手,好在莫夫人并不十分逼她,可她知道好运不会一直跟着她,伸手贴靠着自己的小腹,喃喃的念:“这一回我们又赢了,宝儿莫怕,不管去哪里,娘都会一直陪着你。” 声音空洞飘忽,却承载了兮若的决然,莫夫人终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冷漠,还是出声提醒了兮若,墨羽不达目的不会罢休,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杂乱的思绪中突然跃出了一段尘封的过往,那些在宫中典史上寥寥的几笔:德昭十五年夏末,贵妃安思容毒杀十八皇子,认罪伏诛,帝赐白绫,殁。 民间亦有许多版本,可真像如何,却是无稽可考。 在这一瞬,兮若却有了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想法,母妃的绝望她似乎懂了,传闻中父皇赐的白绫她是见过的,不过那个时候她太小,对很多事情都是懵懵懂懂的,如今想来,即便父皇再恨母妃,也绝不会赐两条白绫的。 七岁的她误闯进了母妃缢死的安吉殿,看见悬吊在大殿横梁下的母妃,震惊惶恐,分辨不出父皇手中抓着的白色织物究竟是什么,隐约瞧见上面血迹斑斑,当她被甩出去挣扎的爬起来后,父皇歇斯底里的咒骂着她是孽种,她脑子浑浑噩噩,却还是瞧见了父皇的嘴角,还有明黄的前襟子上亦有斑驳血点子,而那条先前父皇抓在手中的白色织物散落在地,被风吹展开来,飘飘扬扬,竟是很长很长的白色绫带。 突然浮现的回忆令兮若笑出了声来,喃喃道:“父皇,你果真是爱着母妃的。” 笑过之后又是一派落寞,其实那个时候如果母妃服软,或许结果不致如此,可是服软之后呢,会是一再的妥协,母妃早已料定了这点,所以才那么决绝,父皇说她的个性与父母没一点相似,其实,只是父皇看不透,她的倔强承袭自母妃,只是母妃样貌太过柔美,将她的倔强遮掩住罢了。 母妃的笑脸真美,母妃的声音真柔,母妃拥着她说:“若儿,你是南国真正的公主,母妃不想你将自己锁在仇恨中,母妃只望着你过得幸福,不要去恨你父皇,他只是被禁锢在了凤氏陋习中的一个可怜人罢了。” 母妃,至死也爱着父皇!兮若迷迷糊糊的想着,在她还没想明白自己到底爱不爱墨羽之前,已经倚着栏杆昏昏的睡了。 夜深,没有兮若在的落芳居清冷的叫人难以忍受,先前莫夫人已来回过他,说那个孩子一旦打了,怕他当真就留不住兮若了,他沉默了良久,最后也只是低沉的回了一句,“如果留不住她的心,至少还拥有她的身,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莫夫人定定的审视了墨羽落寞的表情半晌,幽幽一叹,“轩辕氏的痴情本是桩佳话,可惜乱世动荡,儿女情长会短了英雄气概,尤其大殿下还爱上了仇人之女,此时的痴情,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 墨羽垂了眉目,淡淡道:“她既然喜欢孩子,只要留住她的身,总还有机会的,为了复国,我一直像个傀儡一样活着,很是乏味,如今总算找到了乐趣,奶娘,帮我留下她,就当是我这些年乖顺,给我的赏,我不贪心,只要一个凤兮若就足够了。” 莫夫人还能说些什么,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和他父王其实很像,都是纯良敦厚的性子,变成如今这种阴晴不定的暴戾性格,不过是被他们这些心中有恨的人逼迫养出的罢了,六岁那年的突变对他来说很不适应,整整半年时间,他睡不安稳,时常在半夜哭喊的醒来,支离破碎的片段,全是母后、父皇还有尘羽,他被莫提逼着杀人那年也才七岁,杀人之后,窝在她怀中,身子抖得像风中落叶,稚嫩的声音无助的哭叫,“奶娘,全是血,全是血,母后那个时候就全是血,然后我就再也看不见母后了,那个人是不是像母后一样死了,奶娘救我,我不要他死,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莫总管说他不会死,可是怎么有那么多血……” 伸手拂去眼角的湿润,莫夫人淡笑着点头,虽然身份难以逾越,可自从她儿子死后,她一直将墨羽当做亲生儿子般看待,她舍不得他难过。 莫夫人离开后,墨羽越发受不了空荡荡的房间里的死寂,起身出门,不知不觉还是绕到了地牢外,踌躇了片刻后便打开牢门,走进了地牢。 进来后一眼便瞧见倚着栏杆睡在地上的兮若,心头一阵紧抽,快步上前打开牢门走了进去,将她冰冷的身子抱上了木床,嘴中絮叨的念着:“你这般怠慢自己,就算我不给你灌药,你能保住这个孩子么?” 待墨羽替她盖好被子后,兮若含糊的说了句:“母妃,保佑若儿的孩子,他告诉若儿,他不想死。” 墨羽想要拂开兮若黏贴在脸颊上的发丝的手顿住了,目光幽深的看着即便睡了后依旧锁着眉头的兮若,最后将手贴上她苍白消瘦的脸,喃喃道:“若儿,不要离开我。” 又一夜,墨羽留在了地牢中,拉着兮若的手,天亮后才离开。 兮若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还是昨天那两个小丫头伺候着,虽然住在地牢中,待遇却和上面无甚区别,饭菜都是她喜欢的,且今日还给她备了洗澡水,外加几套新装,她身上的这套宫装又是被人拉扯又是催吐的,很没个样子了,首阳山的日子虽清苦,可身上的衣服总是干净整洁的,她不习惯邋遢的感觉。 兮若不喜欢颜色太过花哨的,她现又在被囚在地牢中,穿红挂绿的也不太适合,最后小丫头拿出压在几件华服后的那件素白罗裙,薄透软垂,上好的料子,简单大方的样式,颇合衬兮若心意,沐浴更衣,梳妆绾发,吃了个饱食,小丫头退下了,没多久兮若又开始瞌睡,不惦着春儿,没有墨羽,即便是地牢,她也能安之若素,想通了一些事情后,她放松了不少。 迷糊间听见牢门开启的声音,兮若知道她睡得够久,又到了吃晌饭的时候了,懒洋洋的不想睁眼,可随着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鼻间突然扑入一股好闻的味道,这味道她是有些熟悉的,猛地睁开了眼,瞬间跌入那一双总也盛着万种风情的水眸中。 愣怔了片刻,霍的坐起身子,立在床畔的藕荷色身影并未消失,缎子似的墨发随意拢着,额前垂着两三缕刘海,前襟和袖摆绣着紫色槐花,一脸怜惜的将她望着。 兮若心头一抽,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幔帐轻扬,也有个这样装扮的男子立在她眼前,对着她魅惑的笑,可她却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那个画面,待到要回忆个清楚,脑子却痛了起来,不过隐约知道那个男子和眼前的人并不是同一人,微微蹙眉,不确定的开口,“锦槐?” 锦槐柔媚的笑,微微上前一步,“公主。” 听见他阴柔的声音,兮若从床上起身下地,有些急切的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紧张的追问着:“你的身子怎么样了,这些日子你过得好不好,我去问过柳柳,可她总不告诉我你的情况,我很担心……” 看着兮若焦急的表情,听着她说她担心他,锦槐觉得自己很幸福,笑得灿烂多情,安抚道:“公主莫要挂怀,锦槐的身子已无大碍,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公主腹内的胎儿不能打掉,强行堕胎恐将危及公主性命,每过两刻钟,侍卫会过来巡视一圈,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出去再细说,跟我走。” 边说边拉上兮若的手就往外走去。 兮若愣了愣,听他说她的孩子不能打掉,内心一阵悸动,突然感觉他的手是那么的温暖,让她生出了前所未有的眷恋,墨羽说喜欢她,却不相信她,她为之情动的雪歌,却想杀了她,唯有锦槐,即便知道她怀着别的男人的孩子,却一门心思的望着她好。 感觉到兮若的停滞,锦槐侧过身子看向兮若,有些不确定的试探道:“公主不想走么?” 兮若突然绽开笑脸,那盛着真心实意的笑让锦槐的心跟着飞扬了起来,在锦槐心中,兮若的笑是他见过最美的景致,特别是她发自内心的笑容,就算是雪歌的笑也不及她的好看。 她的手很软,攥在手中很舒服,让他舍不得放手,迟疑间,兮若笑着伸出另外一只手覆住他攥着她的手,用柔柔糯糯的声音道:“锦槐,我跟你走,谢谢你!” 锦槐复又笑了,“公主好好的生活下去,这是锦槐最大的愿望,锦槐不要感谢,只要公主可以一直这般的笑着。” 兮若笑容故我,心中有了个决定,如果出去后,锦槐不嫌弃她,或许她会和他在一起一辈子,这世上,难得有人对她这般的好,不是么?兮若率先迈开步子,匆匆道:“我们出去说。” 锦槐不再啰嗦,攥紧兮若的手,迈步走在她前头,那两个送饭的丫头被锦槐敲昏躺在地牢出口,兮若无暇顾及,随着锦槐的步伐冲出了地牢,也才刚出了石门,眼前剑光一闪,锦槐闷哼一声,兮若惶恐的瞪大了眼…… 第一百二十一章 杀了锦槐 先前,她知有了他的骨肉,下了决心要与他好好的,望着同他说些体己话,他却不知身在何处;而今,她最不想见到的人便是他,可他却形如鬼魅,森森然的立在地牢外,挡了他们的去路。 头上的艳阳盖不住他手中握着的长剑散出的幽森寒光,那剑尖已毫不留情的没入锦槐的胸口,锦槐身子本就单薄,经了幻竹山庄的寒潭侵浸后,愈发孱弱,如何受得住这一剑? 在锦槐支撑不住向后倾倒的刹那,兮若展开手臂,自他身后紧紧揽住他的腰,以自己绵软的力气扶撑住锦槐的身体。 墨羽脸上现出受伤的表情,沉郁道:“若儿,你果真要跟他走?” 兮若自锦槐身后偏过头,目光清淡的望着墨羽,冷笑道:“留下,一尸两命;离开,一线生机,换做是墨大将军,会如何选择?” 他由着她抠喉催吐,由着莫夫人无功而返,说到底,也未尝不是一种拖延时间的手段,他给她充足的时间做好准备,也给自己挤出时间,命暗卫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集来天下最高明的郎中和医官,以应对万一到时候出现莫夫人担心的血崩之症。 不管她腹中的孩子是谁的,他只知道,自己舍不得她死,可是,她对锦槐的在意让他妒火中烧,她缠抱着锦槐腰身的画面,让他瞬间忆起在月华殿撞见的那幕情景——她从不曾主动抱他,可抱锦槐却是这么的自然,墨羽控制不住身子的颤抖,对着兮若厉声喊道:“若儿,你爱上他了?你如何对得起我?” 兮若依旧冷淡的笑:“我从不曾欠过你什么,又何谈对不起你?” 墨羽理所当然的说道:“你是我八抬大轿娶回府中的正室夫人,却和别的男人生出了私情……” 兮若打断了墨羽的话,略有些激动的反驳着:“在你心中,我原本就不是什么正室夫人,只不过是你复仇的一颗棋子罢了,你高兴的时候逗弄逗弄我,不高兴的时候,便极尽侮辱之能事,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全天下的人都将我看做是一桩彻头彻尾的笑话了,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看着兮若的动容,听着她对他的恶语相向,墨羽幽深的眸子闪过一抹绝然,咬牙切齿道:“放过你,让你和他双宿双栖,你永远都别想,从我娶你进门的那天起,我就告诉过你,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即便我不喜欢你,也绝不可能让你跟别的男人走。” 说罢将手中的剑突地向前一送,更深的没入锦槐的胸口,锦槐身子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将全部的重量倚靠在了兮若身上,兮若一时不防,被锦槐这么一靠,顺势跌跪在地。 墨羽眼神一黯,来不及上前扶她,却瞧见兮若不理会自己的身子可有跌坏,双臂由锦槐的腰身滑到腋下,拼尽力气的揽抱着他,让他不至于滑倒在地,头微微前倾,贴靠在了锦槐苍白的脸侧,声音焦急道:“锦槐,你有没有事,锦槐,不要吓我,锦槐……” 锦槐先前一直沉默着,咬着牙关支撑着倒是其次,最主要,他知道自己若是开口,怕更惹她担心,可这个时候听着她贴在他耳畔声声的唤,他终究无法再沉默下去,将口中的腥咸吞咽入腹,力求平静的开口安抚道:“公主,锦槐没事……”可话还没说完,复又涌出新的腥咸,未等他做出反应,那腥咸已脱口而出,落在兮若揽在他胸前的手背上。 兮若想要开口,可声音颤抖的说不出半个字来,锦槐吃力的抬手擦去落在兮若手背上的血迹,声音终究现出虚弱,“公主莫要担心,这些日子呕血是常有的事情,医着锦槐的能人说,只要把郁结在胸腹间的污血呕干净了,锦槐体内的寒毒就祛了。” 这些锦槐信口胡诌的话,兮若当然不会相信,脸色苍白的比锦槐这个受伤的人更难看,慌乱无助的不知如何是好,兮若心中想着的只是锦槐又一次因她而受伤,可在心中揣了怀疑的墨羽看来,他二人此时的表现就像一对苦命鸳鸯正面对着生离死别,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响起那个时候兮若躺在‘锦槐’身下时的软语轻求:“锦槐,我有了你的孩子,带我走……” 墨羽心中波涛汹涌,他怕给了贪心的女人名分,造成无穷后患,遂将锦槐迎进了门,却不想终究还是引狼入室,在他眼中,兮若的性子很淡,极不喜欢惹是生非,却和锦槐暗通款曲,定是锦槐勾引了她,他对兮若恨不起来,遂将被兮若背叛的怨恨全累加在了锦槐身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他,除掉他们的孩子,囚住兮若,兮若是老天看他受了这么多年的苦,犒劳给他的,没有人可以从他身边夺走她,对,杀了锦槐,一切麻烦都解决了! 兮若抬起头来,她想求墨羽赶快找人来给锦槐医治,却看见了墨羽眼中的杀意,心一揪,想也不想就攥住了锋利的剑身,痛心道:“墨羽,你这个疯子。” 墨羽错愕的看着兮若攥着剑身的手淌出鲜红的血,眼底的受伤瞬间深刻,难以置信的追问着:“若儿,你真的这么爱他?” 兮若凄绝的笑,“墨羽,我不曾欺骗过你,纵然你做过那么多伤害我的事情,可怀上这个孩子后,我却决定要将以前的一切都忘了,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一起等着他出生,守着他长大,可是,你不信我,锦槐和我之间一直都是清白的,你凭什么怀疑我们?” 看着兮若的表情,墨羽觉得自己已经要信了她的话,可月华殿的事情他是亲眼所见,她却能在他面前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质问他凭什么怀疑她,果真是凤家走出来的女人,诡计多端的狠,墨羽冷笑一声,森然道:“凭什么怀疑你们?我为了赶着回来见你,两天两夜不曾合眼,谁知道回来后,却目睹你和他在月华殿私通,你说那个孩子是他的,要他带你走,这是我的亲眼所见,你还敢口口声声说那个孩子是我的?” 锦槐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试图将兮若的手从墨羽的剑上掰下来,听见墨羽对兮若的质问之后,吃力的开口道:“将军大人,锦槐从未到过月华殿。” 震惊的兮若听见锦槐的声音,终究回过神来,目光透出绝望,盯着墨羽一字一顿道:“墨羽,你为了打掉我腹中的胎儿,连这样的荒谬的事情都想得出,现在又没有外人在场,抹黑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明知我不喜欢十四皇姐,还说我和锦槐在她的月华殿私会,你怎么不说我和锦槐在父皇的甘露殿苟且,那样不是更新奇!” 妒红了眼的墨羽已无法冷静的思考,也不想再去回忆那天令他揪心的细节,笑得如地狱中索命的恶鬼,“你既然这么肯定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那好,我讨厌拥有凤氏血统的子女,这天下任何一个女人都可以诞下我的血脉,唯独你们凤家的女人不能,即便你将他生出来,我也会当着你的面杀了他,你打掉这个孽种,保证从今往后不再见锦槐,我就相信你和他是清白的。” 兮若目光空洞的望着墨羽,喃喃道:“我流掉这个孩子,你就放过锦槐?” 墨羽看着兮若,心一阵阵的抽痛,不过他选择忽略那不适感,冷觉道:“对。” 锦槐伸手捏住兮若细瘦的手腕,连连摇头,眼角渐渐湿润,含糊道:“公主,不能流。” 那厢墨羽已不再看他们,松了手中的剑,回头对跟在身后端着托盘的莫桑吩咐道:“将药端给她。” 莫桑表情凝重的上前,走到兮若和锦槐身侧,小声道:“公主,药。” 半个时辰前,也不知是谁告之墨羽,说好像看见了锦槐,墨羽对府中有多少下人从未在意过,而莫桑想找到那个给墨羽消息的人问个清楚,可寻了一圈后又问过莫提,才发现墨羽描述的那个人并不是府中的下人,今天府中又没特别的外人来,这实在蹊跷,随后墨羽在书房发了好大一通火,沉寂后,问过侯在府外的郎中和医官情况后,便命莫桑将药准备好,莫桑只得遵从。 兮若看向莫桑端来的药,碗沿返寒结着一层水珠子,瞧着就叫人感觉冷,将怀中的锦槐小心翼翼的安置好,不理会锦槐的拉拽,站起身子,伸手端起那碗药,冰冷的感觉沿着手指迅速钻入心底,让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看着漆黑的药液微微打着旋,仿如无敌黑洞,将她的心一并旋了进去,听不见周遭的一切声音,只想着她终究还是输了,耳畔似乎传来那个孩子稚声稚气的话语:“娘,你说过要保护我的,娘,我听话,求求娘不要丢掉我……” 缓缓闭起眼睛,不想不听不念,仰起头,猛得将那一大碗药汤尽数灌下,滴水不漏,砸了碗,睁了眼,望向墨羽决然道:“墨羽,我和你从今往后,再无瓜葛。” 墨羽身子一抖,随即看着兮若缓缓向后倾倒,墨羽身子快于脑子,上前两步揽住兮若,焦急道:“若儿,你……” 他说了什么,她已听不见。 第一百二十二章 忘忧之水 她好累,真想就这样睡下去,不再醒来,可耳畔一直有已熟悉的,抑或从未听过的嗓音聒噪个没完,叫她很是厌烦,想要吩咐春儿将他们赶走,可倦乏的连嘴都张不开,更别提出声了,只好忍受,隐约听见些断续的片段,似乎是和她有关的,可待到她想听个明白时,那些声音又渐至模糊了。 “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流出来?” “回大人话,夫人已现小产征兆,总需有个过程,大人莫要担心。” “那好,你说她现在是怎么回事?” “回大人话,夫人她只是睡了。” “睡了?八个时辰都没醒过来,你告诉本将军她只是睡了?” “回大人话……” “什么狗屁郎中,也敢给本将军冒充神医,来人,把这骗子给本将军拉出去剁了喂狗……” “……” 坠入黑暗前,兮若混沌着想着,这个声音她不会认错,除了那个变态不做第二人想,他是在担心她,还是为那个孩子固执的不肯离开她的身体而恼怒? 先前,她梦见那个孩子央求着她的保护,如今,她反倒想央求那个孩子带她离开,离开这叫她绝望的浮世,她和她的孩子何其无辜,凭什么要他们承担别人的罪过? “娘亲,莫怕,宝儿在这里,宝儿会保护娘亲的!” 不知又在黑暗中游荡了多久,前面突然响起叫她欣喜的稚嫩嗓音,想也不想就追着那声音而去,似一步踏空,瞬间滑落,思绪渐渐清明,内体涌动着莫名的燥热,兮若知道自己终究还是醒来了,这个认知叫她失望,为什么不一直睡下去呢,此生此世不再想来,那样该多好? 房间里有人,这是兮若醒来的第一个印象,可她还是睁不开眼,只是听着那人将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浓浓的好奇追问道:“这个瓶子真好看,是玉雕的吧,小蝉,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啊?” 这是春儿的声音,兮若认出来了,莫夫人果真没骗她,只要她喝了药,他们就放春儿回来,看看她现在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中,这里的人和人之间,除了利用和算计外,还有别的关系么?包括先前她念着的春儿,也不过是那个生她的父皇派到她身边来监视她的细作罢了。 小蝉很会故作神秘,声调抑扬顿挫道:“我家乡有个传说,人死了是有灵魂的。” 春儿很不屑的打断她,“整个南国都有这个传说。” 小蝉略有些愤愤,“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都没说完呢,你插什么嘴啊?” 春儿啧啧道:“问你这玉瓶子,你扯得还真远,说罢说罢,我不插嘴就是了。” 见春儿默了声,小蝉才又神秘兮兮的讲了起来:“我们那里传说,冤死的人会变成厉鬼,回来找害死他们的人报仇,害死一个人容易,可被厉鬼缠上,多可怕啊,好些年以前,有一个害死了很多人的大官,害怕被厉鬼缠住,就集来了很多奇人异士,造出了一种药水,他们给这种药水取名叫无恨,说喝下这药水,会把前尘过往全忘掉,死了,也想不起活着的时候都遇见过什么,即便他们变成孤魂野鬼,也不会忆起是谁害死他们的,自然就不会回来缠着害死他们的人报仇,不过大家都没死过,也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那么好用,但是很多受过伤害的人,会选喝下这个,忘掉不愉快,就能一生无忧,所以,大家更喜欢叫它忘忧水。” 春儿虽对很多事情都十分好奇,脑子还是很清醒的,听了小蝉的话,静默片刻,随即开口直言:“小蝉,我记得你家乡和我家乡不是很远啊,我怎么没听过这个传说啊,还有啊,我问你瓶子,你说忘忧水干什么,莫不是你这瓶子里装得就是忘忧水吧,这么邪门的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难不成你也想害死什么人?” 小蝉被春儿接连的逼问问得半晌没应话,随后嗒的一声,将玉瓶子丢在了床头立着的三足几上,委屈道:“我才没有想害谁呢,这个是我的一个进京的老乡给我的,我哪里知道他给我这个干啥啊,我只瞧着这个瓶子好看就收下了,你瞧清楚了,我把它放这里了,等着稍后见了莫总管,就把它交上去,别到时候府里出了什么事,怪在我头上。” 说罢小跑着出去了,春儿也被人叫走了。 就在春儿前脚刚迈出房间,兮若随即睁开了眼,微微动了动胳膊,随后吃力的坐起身子,也就在坐起身子的一瞬,下身一热,兮若瞪大了眼看向自己身上的纯白罗裙,不消片刻功夫,那裙子就被血水浸透,兮若伸手颤抖的探向层层蔓透的血色,脑子里只一个想法:孩子没了,希望——也没了! 那厢,小蝉跑出落芳居之后,直接拐进了附近的花园里,一身墨府奴仆扮相的蓝玉正候在上次兮若听两个婆子散谣言的假山前,小蝉看见蓝玉,立刻堆起了甜得腻死人的笑脸,扑到蓝玉胸前,小鸟依人的靠着,柔声细语的呢喃道:“你说过我再做完这最后一件事,就带我走的。” 蓝玉面无表情的将小蝉从自己身上拉开,问道:“把忘忧水留下了?” 小蝉听见蓝玉问她,撒娇道:“你说的真对,公主果真这个时候醒了,我完全照着你的话说的,不过春儿那丫头太精明了,好在我反应快,不然……” “不然如何?” 一个冷淡沙哑的声音自他们二人身后响起,小蝉身子一抖,脸色顷刻煞白,蓝玉却是迥异于小蝉的反应,眼底显出兴奋,脑子里只一个想法:纹丝未差,尽在玉公子掌控之中! 蓝玉转过身子,笑着招呼道:“莫总管。” 莫提微微眯起混沌的眼,将蓝玉略作打量后,要笑不笑道:“这位想必是十四公主府上的红人墨公子,只是不知,墨公子今日过府有何要事?” 以往蓝玉最讨厌被人称作墨公子,不过经历过生死之后,便将许多事情看得淡了,洒然的抱拳拱手,丝毫没有被擒获的尴尬,笑道:“莫总管一如传闻中的精明睿智,晚生佩服。” 这些日子府中暗流涌动,莫提将大半心思扑在这上头了,如今已将始作俑者擒获,谜底昭然若揭,不过墨羽此刻正在书房和纪柳柳在一起,莫提只好将蓝玉和小蝉带往偏厅,蓝玉总归是凤仙桐的人,即便当真在府中兴风作浪,没得了墨羽的准许,也不好弄得人尽皆知。 自从南下一行回来后,‘柳柳’夫人便不怎么被人注意了,是以她离开,没人发现,她回来,府中的人瞧见了,也只当她一直在,锦槐被扣住了,纪柳柳很想见见他,奈何锦槐是被墨羽亲口下令关押的,即便纪柳柳担着夫人的名分,也无法和锦槐见上一面。 从兮若昏倒之后,墨羽一直守在落芳居,直到纪柳柳踩着墨羽的痛处,说有关兮若和锦槐之间的事情要与他详谈,墨羽这才离开了落芳居,在书房见了纪柳柳。 关于锦槐和兮若之间的事情,其实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不抛出这个饵,墨羽也不来见她,可一旦见了,又无话可说,墨羽很是不耐烦,纪柳柳迟疑了一阵之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墨羽面前,直言央着墨羽放过锦槐,如果墨羽当真怀疑锦槐,她可以保证今后绝对不会让锦槐出现在有兮若的地方。 墨羽阴晴不定的看了一阵纪柳柳,最后冷笑道:“我当你姐弟二人是心腹,到头来,我的女人竟被锦槐染指了,柳柳,你也算了解我的了,只凭着这一跪,就让我放过锦槐,你不觉得荒谬么?” 纪柳柳知道锦槐喜欢兮若,也听到了一些关于他们两个的风言风语,可说染指,这罪名实在安得有些大了,看着墨羽脸上的阴霾,纪柳柳略作沉吟后,小心翼翼道:“先前府中不知是谁散播了些谣言,说将军大人急冲冲的离开,是要去娶思恋大人多年的白家表妹,且将这消息传到了公主耳中,妾身害怕公主当了真,便打算去劝劝她,未曾想公主只是笑着告诉妾身,她相信您,还说已经有了您的骨肉,她会爱上您……” 看着她受苦,他已经十分难受,如今听纪柳柳这番说辞,更令他心如刀割般的痛着,告诉自己这些全是纪柳柳为了救锦槐而编排出来诓骗他的,他没有对不起兮若,是兮若对不起他,如今她吃苦受罪全是自找的,他不会心痛,他没有后悔,厉声打断纪柳柳的解释,怒斥道:“够了,十六那天上午,在月华殿,我亲眼目睹他们两个在一起做苟且之事,亲耳听见若儿说那个孩子是锦槐的,要锦槐带她走,柳柳,别拿本将军当傻子戏耍?” 纪柳柳愕然的看着墨羽,老半天才找回声音,不解道:“可是锦槐从未进过皇宫中啊,而且他身子那么弱,走路都难,怎么可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再说公主腹中的孩子,怎么算日子,也不可能是锦槐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冤枉了她 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先前是他被嫉妒蒙蔽了心智,无法看得通透,待到沉淀了躁动,再去细细追究,不免端倪出了几分破绽来,且不说锦槐究竟有没有进过宫,单看德昭帝的为人,锦槐对其来说,实在没半点利用价值,冒着开罪他这个挖空心思搭上的驸马的风险,为锦槐和兮若私通创造条件,德昭帝得昏庸到何种程度? 纪柳柳见墨羽静默不语,知道他需要时间,是以垂头等着他想通。 纪柳柳这厢有时间等,那头莫提可是没时间等的,莫桑将刚刚接到的消息转述给了莫提,说凤仙桐得知蓝玉在将军府被擒,带了好些人浩浩荡荡的杀来了,莫提心中存着疑惑,他才扣住蓝玉不多时,凤仙桐怎么就知道蓝玉被抓了,不过疑惑归疑惑,有些事情必须要在凤仙桐到府之前让蓝玉和墨羽交代清楚,所以不管纪柳柳和墨羽说没说完,莫提和莫桑一道,直接将蓝玉和小蝉带进了墨羽的书房。 被人打断沉思,墨羽十分不悦,不过见来人是莫提,只得收了怒火,沉声问道:“莫叔,可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儿?” 莫提是看着墨羽长大的,对他自是了解,不过时间紧要,他也顾不得墨羽开心与否,直接将跟在身后的蓝玉和小蝉两人推到墨羽面前,拱手道:“老奴这些日子一直盯着府中的动静,今日在落芳居附近,将此形迹可疑的二人抓获,想必将军大人也耳闻了一些流言,老奴知道,此二人定能给将军个明白。” 墨羽闻声抬眼望向蓝玉和小蝉,墨羽向来对无关紧要的人不是很上心,不过对蓝玉他还是有些印象的,先前就是蓝玉告诉他在府中看见了锦槐,而他记得小蝉,则完全是因为小蝉那天说兮若进宫时的神态,惶恐颤抖的令墨羽很难将兮若进宫的目的想得简单。 小蝉战栗的连站都站不住了,蓝玉始终是一副满不在意的表情,看得墨羽疑窦丛生,莫提将蓝玉带来之前,还担心着蓝玉依仗着凤仙桐的宠爱,拒不承认,不想墨羽也才将将起了个头,这蓝玉便像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五一十全交代个清楚明白,连兮若是下了迷药,迷失心智后说了些什么,他都能一字不差的复述下来,自然,也将幕后指使的人交代出来了,不过蓝玉交代的只是凤仙桐,且连凤仙桐的动机一并说了,捎带的略略提了提玉雪歌对兮若有些莫名的好感,也是促发凤仙桐要祸害死兮若的诱因之一。 墨羽震惊莫名的听着蓝玉的话,脑子里不停回放着兮若那绝望的眼神,纪柳柳说即便听了那些蓝玉刻意散播的谣言,可兮若还是相信他,且一心一意想要护住他的孩子,那个时候他说了什么,他不但不信她,还要羞辱她,往她心口上插刀子! 霍然起身,在所有人都没瞧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墨羽已经伸出右手卡住了蓝玉的脖子,左手食指上闪着诡异寒光的乌金戒指上的尖刺也探了出来,眼睛闪着熊熊怒火,口气阴森道:“你很得意陷害了本将军的若儿,且让本将军对她生出怀疑?” 被墨羽卡着咽喉,蓝玉的脸微微胀红,他却并不在意,目光炯炯的看着墨羽,撇嘴道:“得意倒是说不上,只是觉得可惜了十七公主那么个别致的女子,啧啧,被其父皇当个物事送人了,被其亲姐陷害,被夫婿怀疑了,连身边的小丫头都拿她当垫脚石,这种人生实在无趣,好不容易有个寄托了,却被孩子的亲爹亲手打掉,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活下去的动力。” 墨羽看着蓝玉满是讥讽的笑脸,额头的青筋蹦的欢快,将左手的尖刺抵住蓝玉的脸,索命厉鬼似的声音道:“别以为你是凤仙桐的人本将军就不敢动你,本将军这根刺里沾着毒,令你生不如死的毒,说,那个扮作锦槐的男人是谁?” 即便那根尖刺已经抵上他的脸,蓝玉依旧噙着笑,十分镇定道:“蓝玉对将军大人还是有些用处的,蓝玉是最清楚十四公主计划的人,留着蓝玉,可以和十四公主当面对质,至于那个男人是谁,蓝玉先前说过的,玉公子对十七公主很有好感呢,这么难得的机会,错过了岂不是一生遗憾?” 墨羽越发不敢相信,直觉的反驳:“怎么可能?玉雪歌明明不能碰任何人的。” 蓝玉笑容中透出了几分幸灾乐祸,“又没行房,抱抱还是可以的,何况十七公主的体质本就异于常人。” 墨羽会说些什么,问些什么,玉雪歌先前已经与蓝玉分析了个明白,所以蓝玉应对的处变不惊,墨羽却不知如何接口,书房的门再次被人踢开,众人循声望去,却瞧见凤仙桐带人招呼都不打的直接闯了进来。 蓝玉知道凤仙桐会在这个时辰过来,换做是平日,凤仙桐直闯墨羽书房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即便她是公主,可墨羽府外密布的暗卫也不是吃素的,不过今日不同,墨府外即便再多三百暗卫,只要有北辰宫在,那些暗卫也无济于事,当然,雪歌北辰宫宫主的身份蓝玉是不知道的,他只当雪歌有北辰宫这个后台撑腰。 瞧见凤仙桐,蓝玉一改先前应对自如,端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以颤抖的哭腔喊道:“公主救我,墨将军说要让我生不如死,公主救我啊!” 蓝玉这突然的改变让先前在场的几人瞠目结舌,不过他这一服软,立刻激出了凤仙桐自以为是的高傲表情,装腔作势道:“墨羽你越发放肆了,本宫的人也敢动?” 墨羽因知道兮若被凤仙桐陷害,本就怀恨在心,如今看着她高高在上的表情,更是深恶痛绝,甩开卡着的蓝玉,目光透出厉色,直视凤仙桐,咬牙切齿的冷哼道:“公主的人?他跟墨某坦白陷害了若儿,是谁的人又能怎么样,既然敢做就应敢当。” 听见墨羽这番说辞,凤仙桐只觉心头一抽,随即竟笑出声来,“墨羽,你不会当真被那个贱人迷住了吧?谁不知道那贱人有个狐媚功夫了得的娘,专门勾引男人,父皇也是因这点才将她送到你身边来的,目的就是要她迷住你,继而操控你……” 墨羽暴喝住凤仙桐的挑拨离间,“够了,若儿是什么样的,墨某心中有数,不需公主惦着,公主和若儿好歹也是同根所出,何必这样纠缠陷害?” 看着墨羽震怒,凤仙桐心底竟生出一阵快慰,他不爱她,她也不能叫他舒服了,掐着腰自得意满的笑道:“本宫就是瞧不上那个贱人,本宫就是要陷害她,当真以为本宫就这么好欺负,敢跟本宫抢男人,自不量力,本宫心里苦,那个孽种贱人却被人捧着,好不得意啊!本宫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怎么的,那贱人还没死么?” 凤仙桐先前听见雪歌说喜欢兮若,妒恨之时脱口说出让蓝玉帮她除掉兮若,过程如何,凤仙桐并不清楚,不过瞧着墨羽脸上的阴霾,还有掐着蓝玉的狠觉,她知道兮若此刻定然好不到哪去,也不必蓝玉和她对质,她直接将罪名全揽在自己的身上了,仪仗着自己公主的身份跋扈惯了,犯了再大的错误,也有张皇后替她兜着,一逞口舌对于凤仙桐来说只觉畅快淋漓,无任何不妥之处。 墨羽边听边现出意欲杀人的暴戾之色,莫提谨慎的盯着墨羽的表情,防备着墨羽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错事来,剑拔弩张之时,春儿一脸慌张的跑了过来,还没进到书房便跪趴在门外,惶恐哭喊着:“驸马,公主她、公主她……” 看着春儿的表情,墨羽一阵揪心,竟说不出话来,一边的莫提也感觉事情不妙,代墨羽问道:“公主怎么了?” 春儿哭声越来越大,断续的回道:“公主不见了。” 先前一直跪在地上的纪柳柳霍然起身,贵的久了些,没能适应,差点跌掉;小蝉一直颤抖的缩在墙角,听见兮若不见了,脸色愈发难看,往蓝玉身边挪着,不想蓝玉竟闪避开来,小蝉一阵错愕,小声道:“墨公子?” 蓝玉冷哼一声,“卖主求荣。” 小蝉吃惊道:“你利用我?” 不过蓝玉已不再理会她。 凤仙桐听了春儿的话,扬声大笑着:“那贱人果真挨不住了,死了给活人腾地方了,还算有自知之明,死了好,大家都过几天消停日子,死了最好。” 墨羽回过神来,无心顾及周遭又哭又笑的嘈杂,连癫狂说疯狂的凤仙桐都没看一眼,直接向外冲去。 出了书房门,竟瞧见白衣若仙的玉雪歌还一身艳红的牟刺,瞧见雪歌,墨羽难免想到月华殿那一幕,雪歌仿如他心中的一根刺,还有牟刺,忘不掉南下一行他对兮若的关怀备至,一闪而过的嫉妒后,墨羽心中的惶恐更甚,这些人全在此时出现,好像预示了什么一样,墨羽不再迟疑,快步向落芳居跑去。 才进了落芳居的院子,便撞上了满目担忧的莫夫人,墨羽稳住莫夫人,抬眼对上了莫夫人的脸,莫夫人对他摇了摇头,虽不忍,却还是开了口:“先前我便说过,那个孩子是她的希望——哎!” 起了个头,看着墨羽绝望的神情,只余一声叹息,不再多嘴。 墨羽难以相信,绕过莫夫人直接冲入兮若的房间,待到看见床上和地上的点点血痕,心口一阵锥痛,伸手捂住胸口,默不作声的沿着血迹向外追去,却在走出落芳居的院子没几步就断了线索。 落芳居里里外外站了许多人,凤仙桐好像一直笑不够似的,张扬道:“全是血啊,这次是活不了了,雪歌你看,你看啊,挑拨一下就搞死她了,那贱人什么都不是,只有本宫才能让你过得好,只有本宫……” 墨羽凝着最后落下的一滴血,须臾,抬起头来,对着莫提颤抖的吩咐道:“她现在身子很虚,不可能走多远,搜,不放过府中任何一个角落,吩咐下去,关闭府中所有的门。” 莫提领命下去后,莫夫人轻缓出声,“落芳居附近都有人守着,十七公主身子虚弱,不可能避开那么多眼线逃出去的。” 墨羽盯着莫夫人,眼眶发红,声音有些变调:“没有看见的,那她哪去了,奶娘你告诉我,那她哪去了?” 莫夫人也不知该如何回他,不多时便陆续有消息传回,都是没见过兮若的。 牟刺站在雪歌身边,颇为紧张道:“她不会有事吧?” 雪歌只是勾唇浅笑,声音寡淡,“一会儿拖住墨羽,实在不行,就打昏他!” 牟刺也体会到了揪心的痛,却无计可施,只能点头应着雪歌的安排。 蓝玉向雪歌靠近,雪歌在所有人都未察觉时,向蓝玉摊开的手心弹入一个揉成团的纸条,蓝玉这个人还是有些小聪明的,雪歌让他自己选择去路,如果想留下,就让他跟着凤九,如果想离开,他也像安排纪柳柳姐弟那样给他备了一辆装着金银的马车,蓝玉躲在僻静处看完了雪歌的纸条之后,将纸条吞吃入腹,抬头看了看周边的情况,趁着所有人都未察觉的时候,顺着雪歌给他指的其中一条路走去,那是纪柳柳的闺房,从那里可以找见与凤九接触的办法。 那厢,锦槐胸口有伤,墨羽并未将他关入地牢,府中人来人往,锦槐躺不住,起身扒着窗户看,有两个搜寻的家仆不知锦槐被关在这里,对话也未防备,其中一个问着另外一个,“找到了么?” 被问的那个连连摇头,“哪里找去啊,听说落芳居全是血,可将军循着那血走出落芳居之后就没了痕迹,那么个弱女子,凭空不见了,啧啧,真邪门呢!” 先前问话的那个有些害怕,抱臂搓着肩膀,“听说这个十七公主很不同,又是山上养大的,和山间猛兽都能睡在一起而不被吃掉,你说,她会不会真像外头说的那样,是个妖精变的啊?”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与君绝别 锦槐很是厌烦那些恣意诋毁了兮若的流言蜚语,可此时他却无暇辩驳,只能愣怔的听着他们天马行空的妄想,好在,心存善意的人见过兮若之后,总会不自觉的想要维护了她,一如眼前。 “我看未必吧,十七公主很喜欢笑,看她的笑脸会让人觉得很安心,没准她只是不小心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子呢。” 说兮若是妖精的那人挑刺道:“那你先前还要说落芳居全是血,却不见人,邪门。” 好半天,维护了兮若的这个才长叹一声,语调中不无惋惜,“我也不过只是说也许罢了,这世上哪个人见过仙子啊,瞧瞧十七公主那单薄的身子,流了那么多血,怕只能是凶多吉少了……” 这一句凶多吉少,像针一样扎进锦槐的心窝子,所有感官瞬时回笼,虚弱的身子竟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直接撞破窗户翻了出来,将驻足在此说话的二人惊得目瞪口呆。 兮若不见了,先前守着锦槐的侍卫全被调走搜府去了,只留下一个家奴,还好巧不巧的去解手了,回来便瞧见锦槐从地上翻身而起,而他身后半吊着的窗扇还不停的摇摆着,家奴一时心焦,扬声喊道:“你这贼人站住莫动,你们两个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他抓住,这个是将军大人直接下令看管的,跑了,咱们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两人闻声而动,撞上却让人跑了,即便不是他们的职责,他们也难逃其咎。 锦槐看似单薄,可动起手来,干净利落,不消片刻功夫,已将三人全部放倒,随即拔腿向落芳居跑去。 落芳居周遭异常嘈杂,锦槐马上就要钻入人群一探究竟,不想半道竟被人生生拦住,偏头看去,竟是面容憔悴的纪柳柳,锦槐静默片刻,小声招呼道:“姐姐。” 纪柳柳目不转睛的看着锦槐,柔声道:“锦槐,跟姐姐走吧,我们自由了,可以去过以前幻想中的平淡日子了,十七公主不是你这种身份可以念着的,等着你养好了身子,随便你喜欢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姐姐一并给你娶回来,你想娶几个就娶几个。” 锦槐垂了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哀戚,半晌,讷讷道:“可我只喜欢那一个不可能的,姐姐,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她有没有事,我听说她流了好多血。” 纪柳柳迟疑了许久,她不知该如何回答锦槐这个问题。 锦槐瞧着纪柳柳凝眉沉思,终究隐忍不住,冲开了纪柳柳的抓握,直接没入人群,不等他挤到前头,就听见人群中央传出了墨羽的暴喝,“都是一群废物,本将军养着你们这些人有什么用,一个受伤的女人都找不到,你们还能干什么?” 这一声过后,周遭顿时静寂,半晌,春儿哽咽含糊的声音传了出来,“驸马,快去蛟鱼湾,奴婢先前太过担心,忘记府中有一条密道可以通向蛟鱼湾,这密道口和落芳居最为接近,如果公主走了这里,不被人发现也是正常的,公主她、她很绝望,一定是去蛟鱼湾了,呜呜,公主……” 平地惊雷,将在场许多人全部震住,跟在墨羽身边的莫桑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他想起几年前,有一个很臭脾气的老顽固三番五次在众人面前辱骂墨羽,最后墨羽便是将他扔进了蛟鱼潭,扔进去之前,那老顽固还破口大骂道:“姓墨的贼子,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挡的了正义之士揭露你狼子野心的真面目,妄想,因果循环,老夫的鬼魂在潭下等着,老夫不等你来陪着老夫,老夫等着你的心头肉来陪老夫。” 那样的诅咒,如今想起,真是叫人寒毛直立,墨羽已做出反应,从密道走只能步行,再快也比不过骑马,莫提自是明白他的心思,在墨羽迈步之前高呼一声:“闪开去路。” 顷刻人群两分,墨羽畅通无阻,不多时便冲出了墨府大门。 但凡是她瞧上的,或多或少都要惦记着兮若,即便听见了兮若的凄凉,凤仙桐还是觉得不解恨,她要亲眼目睹兮若死了才甘心,墨羽前脚刚走,她后脚便跟上了,不由分说夺了随行来的侍卫的坐骑,扬鞭催马,疾驰追去。 有些身手的,依样学样,能抢的抢,不能抢的就想办法,先前聚在落芳居外的一大堆人眨眼功夫就全散了。 锦槐也从凤仙桐的随侍手中夺了一匹马,却在上马之后被纪柳柳拽住了缰绳,锦槐看着纪柳柳,少顷,红了眼眶,只轻声的呢喃了一句:“姐姐,算我求你。” 纪柳柳不忍见他如此,也知自己终究拦不住他,略作沉吟,纵身上马,坐在锦槐身后,腿上用力,一夹马腹,紧追着前头那一片烟尘去了。 春儿这丫头也惦着兮若,先前她确是德昭帝派到兮若身边的细作,可与兮若相处久了,不喜欢上兮若很难,且德昭帝原本的目的只是用兮若换十五皇子和十六皇子的平安,兮若照着他的话做了,德昭帝也便无暇理会春儿,春儿倒是可以像个真正的丫头那样跟着兮若了,今天猜到了蛟鱼湾之后,春儿恐慌到了极点,除了惦着兮若的安危,还想着自己的前路,一旦兮若没了,她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她不会骑马,跟着莫夫人坐了府中的马车向蛟鱼湾奔去。 牟刺是急切的,可看着雪歌似乎并不紧张,倒也略略压下了躁动,同他一道乘坐马车,等坐上之后才明白雪歌为什么弃马就车,呃,这马车看似普通,可真跑起来,比寻常侍卫可快多了,先前他没个准备,险些丢了脸面,好在这里只有雪歌在,看见他仰倒了,也不理会他。 早起的时候还晴好的天,这一会儿功夫便风云变色,将军府出来这么大动静,不惊动人极难,不过很多人瞧着他们是往蛟鱼湾方向去的,即便好奇,也不敢追着去看,只几个孤家寡人,没有顾虑,才一逞好奇心,却也只能远远的追着马匹行过后卷起的尘土跑。 原本半个时辰的路程,兮若却足足走了两个时辰,墨羽等人赶来时,她才将将踏上蛟鱼潭上凌空的巨石,嘴角勾着笑,空洞却妖娆,手贴着小腹呢喃着:“宝儿你还在吧,娘没用,终究保护不了你,不过你别怕,娘来陪你,黄泉路,娘会牵着你的小手,和你一起走过去。” 墨羽远远的瞧见立在巨石上的白影,她的单薄他不会认错,这一幕叫他心惊胆寒,近了后,翻身下马,却跌坐在地,手脚全是虚软的,勉强站起身子,跌跌撞撞向巨石方向跑去,这巨石狭长,特别是兮若立着的地方,也只能容了一个人站着,墨羽不敢轻举妄动。 狂风肆虐,卷起了兮若被血染得斑驳的白纱罗裙,并着她披散开的青丝,这样狼狈的形容,却能轻易撼动人心。 第一眼看她,或许不觉得她美艳,甚至顶着安思容和德昭帝爱女的盛名,再看她那张并不浓艳的脸,不免叫人有些失望,可一看再看,却愈发要觉得她丽的惊人,特别是她脸上绽开笑容时,晶亮的眸子,娇俏的梨涡,叫人极难移开视线。 “若儿,你给我回来!” 她看似好像要随时乘风而去一般,叫墨羽再也忍不住的喊出声来。 听见墨羽的声音,兮若慢慢转过身子,墨羽身后已经聚了一堆人,在兮若看来,黑压压的一片,朦朦胧胧的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物。 不过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人群稀少的另一侧,正撩起帘子下车的纯白身影,兮若勾了勾嘴角,她先前很是自作多情,总幻想着雪歌对她存了一分情谊,如今却已不再这么想,只是觉得好笑,这样的场合,雪歌也到场了,人凑得还真齐,都是过来看她去死的吧,就像最初的那次,都是来看她被如何墨羽强暴,羞辱的。 视线空洞的对上墨羽,惨白的脸上犹自挂着习惯性的浅笑,梨涡故我的娇俏,可她的声音却透着虚无,好像在说话,又好像只是风太大,令人生出了错觉,“今生种因,来世结果,若一个人带着对另一个人的念离开人世,无论爱还是恨,下一世必将还要寻来纠缠,这一生与你纠缠太累了,莫不如这样就好,你流了我的孩子,我断了对你的念,下一世就不必再和你相见,也不会再这样难过。” 墨羽绞着她的视线,感觉一颗心好像被万马践踏过一般,疼痛难忍,张口欲言,可满腹体己话竟生生的梗在喉间,说不出半个字来。 兮若垂了眉眼,纤细的手复又轻抚上自己的小腹,不再去看墨羽脸上的表情,她曾经幻想过与他已经有了这般亲密的牵连,他或许会有一丝顾念,却不想他是那般的执迷,那个时候他伏在她身上说她看似温暖,却是个凉薄的女子,他看她不透,其实,她只是不善表达爱意,同她那冤死的母妃一样罢了,她给过他机会,他却亲手扼杀,那就怨不得她不曾努力。 锦槐和纪柳柳也赶来了,老远瞧见巨石上立着的兮若,锦槐下马后,跌跌撞撞的向她这头跑来,撕心裂肺的喊着若儿,可他的声音却被周遭的人的还有物的嘈杂掩盖,须臾便被打散在狂风中,此时无人注意他的存在。 凤仙桐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攥着马鞭掐腰站在一边,口中反反复复的嘟囔着:“跳下去啊贱人,你跳了,大家都解脱了,跳下去吧,赶快跳吧……” 此时此地,简直可以说是一场别开生面的聚会了,也不知是哪个将消息传给了多日不曾早朝的德昭帝,他竟也到场了,只是便衣素服,未造成多大响动,下车之后瞧见立在巨石上的兮若,顿觉一阵昏眩,幸好跟在他身后的高兴眼疾手快,将他扶住了。 紧紧的攥住盛着忘忧水的玉瓶,兮若轻声细语的呢喃道:“忘忧水,多好的名字,如果枉死进不了往生殿,得不到孟婆汤,有这忘忧水,我也不会再想起你们,不再记起,弃爱绝恨,自此以后,再无瓜葛,生生死死,永不相见。” 她不想活下来陪他,连死了都想忘记他,对墨羽来说,哪怕兮若恨着他也好,可只要能断了与他的纠葛,连恨他都不要了,这样的决绝,叫他如何忍受,终究喊出声来,有心的人都听得出他声音中的绝望惶恐,可兮若却恍惚着,分辨不出他的情绪。 “你敢喝那该死的水,我便毁你尸身,命道人镇你亡魂,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兮若依旧笑着,没心没肺似的,轻轻的一句:“也好!” 仰头,毫不迟疑的饮下瓶中的水,心中只一个念头,巨石下便是他用来震慑抵抗他的南国旧臣的蛟鱼潭,不必他毁她尸身,那些蛟鱼会让她死无全尸! 爱一个人,便要全心全意的去爱着,放开心中的杂念;怨一个人,也不会打了折扣,她除了这副皮囊外,本就一无所有,如今连唯一寄予希望的未来也被他扼杀了,他干得决绝,她无力阻止,那好,恩断义绝,连这副皮囊也绝不留给他。 最清楚雪歌算计的便是凤九,此一别,不知可有再见的机会,锥心刺骨的痛着,明知亲见更是难舍,可不见又要不甘,踌躇再三,以为自己拿不定主意,却在时辰一到,毫不迟疑的易容出宫,侯在蛟鱼湾附近,混迹进了凤仙桐的人马中,看着兮若绝望悲观,他是不忍的,知道她喝下忘忧水,就要将过往全抛开了,包括只属于他和她的那些年少天真的曼妙时光,可如果她忘记了遭遇过的这些苦难,甩开压在她身上的那些枷锁,凤九知道,她一定会活得恣意洒脱,笑得那么动人的女子,畅快的游走在山水之间,一定是这世上这秀美的景致,可惜他是看不见了,他会默默替她祈祷,只要她开心,他便满足了。 即便有纪柳柳的连拖带拽,可锦槐依旧挤了过来,人群中一阵骚动,勾回了凤九注意,他微微偏过头,见锦槐从后面挤了过来,纪柳柳拽不住他,凤九心念一动,悄悄移身过去,很是巧妙的挡了锦槐的去路,不管锦槐左挪右闪,就是闯不过去。 雪歌和牟刺悄无声息的向巨石边靠近,自然,雪歌的目标是兮若,而牟刺的目标却是墨羽。 就在凤九和牟刺要感叹雪歌的算计百无一失时,情况突然生出了变故,便是雪歌也生出了瞬间的愕然。 兮若将先前放在小腹间的手缓缓上移到心口处,突然抬了眼,视线直直的对上了雪歌,绽开了空灵的笑,唇语道:“在紫藤花中初见,我便喜欢上了你,到头来恍然,你比墨羽更恨我,凤仙桐绝无这等脑子来算计我,唯有你能办到,我无法与你相抗,却也不甘叫你事事如意,你该明白自己并不是神,总有你无法掌控的事情存在的。” 说罢不再看雪歌,将视线对上了墨羽,柔声道:“这是你一直想要的,我剜出来送你,从今往后,是人是鬼,你我各不相干!” 寒光一闪,那锋利的匕首已经插入她起伏着的胸口,似乎是谁在悲恸欲绝的唤着她的名字,她已经无法辨认,她本意是要剜心的,可攥着匕首的手背却被一根几不可见的银丝牵引住,叫她无法再做出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来,视线渐渐涣散,隐约看见墨羽向她这边冲了过来,他当真迫切,竟不顾这巨石上只容一人站立,快速上前,他进她便退,在他撕心裂肺的喊声中,翩然坠落。 “保重!” 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或许她当真凉薄,就是这样的时候,也没有落一滴泪,浅笑嫣然——终于可以歇歇了——这是她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想法。 白影一闪,无人发现雪歌是如何办到的,在兮若坠入的刹那,他也冲过巨石,毫不迟疑的纵身一跃,追着兮若去了。 隐约听见德昭帝疾呼一声,“思容。”随即呕出一口血水,昏倒在了高兴怀中。 锦槐也是一声尖叫想要冲过来,却被凤九和纪柳柳两人合力紧紧压住,须臾后,再听他声音,却已十分含糊,喃喃的念叨着:“碧桃花,若儿喜欢碧桃花,碧桃花哪里开呢,我答应她要给她绣碧桃花的,哪里有盛开的碧桃呢,若儿你再等等,我会找到的,会绣出最好看的碧桃花开,若儿,等等我……” 纪柳柳愣怔片刻,随即呜咽出声,“公子不要,锦槐莫要吓姐姐,公子,锦槐……” 一直开怀的笑着的凤仙桐没想到兮若跳了,雪歌也跟着去了,僵滞了许久,终于回过神来,声音颤抖,断断续续道:“雪歌,雪歌呢,你们这群蠢货怎么没看住本宫的雪歌,快下去把他给本宫找回来,快去。” 他二人的速度太快,令人措手不及,待到反应过来后,只看见蛟鱼争游,不多时水中便泛起了一大片稀释后的血红,那画面和先前墨羽往下面扔人时殊无二致。 墨羽的脑子出现片刻空白,须臾,犹如困兽般嘶吼着:“若儿,不要丢下我一个人!”随即向蛟鱼潭冲去,牟刺被兮若自戕的画面震住了,好在他身手快于脑子,在墨羽刚刚抬步之时,卯足力气将不及防备的墨羽压倒在地。 凤仙桐脑子也开始混沌,疯癫的胡言乱语着,一会儿让人去找雪歌,一会儿拉着穿了白衣的人就叫雪歌,这一会儿又冲到墨羽跟前,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道:“墨羽,你这个色欲熏心的废物,你去迷恋那个贱人啊,雪歌跳下去了,你怎么不跟着跳下去,本宫就说那个贱人是祸害,你不听,她多会勾人啊,连雪歌都被她勾去了,哈哈,她是祸害,哈哈,不对,她是南国的有功之臣,不但祸害了母后的心腹大患墨大将军,还把父皇的眼中钉、肉中刺——北夷二王子祸害了,多高明的女人,本宫也要佩服她,呜呜,雪歌呢?谁看见本宫的雪歌了?” 这番颠三倒四的话对于墨羽来说,更是火上浇油,他喃喃的念了句:“北夷二王子,尘羽?”随即猛地甩开压在身上的牟刺,一跃而起,目光透着索命厉鬼的狠觉,念道:“是你害死若儿的,我们一起下地狱找阎王理论,将你打入畜生道,永生永世……” 牟刺还是记得雪歌的话的,他说过实在不行,就打昏墨羽,就在墨羽向凤仙桐扑去之前,牟刺站到墨羽身后,抬手狠狠的敲向他的后颈,随后伸手接住墨羽软软倒下的身子,抬头看了一眼小心翼翼护在凤仙桐身后的侍卫,沉声吩咐道:“还不将公主带回去!” 狂风停歇,乌云散去,牟刺望向已恢复平静的蛟鱼潭,待到莫提和莫桑上前接住昏厥的墨羽后,牟刺别开了视线,在所有人未曾察觉的时候,偷偷抬手拂去眼睛一滴晶莹,呢喃:“我会想你,一辈子想着你!” 第二卷 私奔 第一百二十五章 始乱终弃 痒,绒密软滑,轻拂着她的脸颊,难得有个好眠,也不叫人消停,着实不能忍受! 尚不曾睁开眼,咒骂已脱口而出:“流水,你再胡闹,我就把你许给山下瘸腿、瞎眼、耳聋的赖毛驴,屎蛋!” 流水是谁,屎蛋是谁,还有我——又是谁? 这样的问题委实惊悚,顿时将瞌睡打了个烟消云散,猛得掀开眼皮,竟对上一双圆滚滚的红眼珠子,眨了眨眼,讶异道:“第一次看见长得这么丑的兔子。” 她口中的‘兔子’很受伤,圆眼睛里似笼上了一层雾气,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肉呼呼的身子竟轻巧的从她侧卧的身上跳跃过去,跑开了。 那表情,那神态,啧啧,真像个闹别扭的娃娃,兮若自愣怔中回神,不思悔改的补了句:“呃,还是只成了精的兔子。” 鼻间萦着香火旺盛的寺庙里常能闻见的具有安辅作用的香气,兮若猜想自己大概是升迁了,可须臾便否定了这个念头,因她察觉到此时休息的这个‘房间’竟是移动的。 一阵低沉悦耳的笑声勾了兮若注意,翻转过身子坐起,伸手撩开曳地的幔帐,抬眼望去,靠窗的雕花小几旁安稳的坐着个男子,浆洗得服帖笔挺的白麻长衫,头覆儒巾,足踏麻鞋,匀长的手指轻抚着先前那只毛色怪异的‘兔子’,偏着头,眉目含笑的将她望着。 这个人,她是不认识的,可他的手徘徊在那毛绒绒、圆滚滚的小脑袋上的画面,她隐约有些模糊的印象,可要仔细回忆,却连那么点隐约也渐渐稀释,终至虚无。 伸手轻抵着额角,声音有些干涩,比之那人笑声,天差地别,连自己的声音都让她感觉陌生,兮若不禁攒紧眉头,惑然道:“你是谁?” 那做儒生扮相的男子收了笑容,一本正经的回道:“你家夫君,原辰。” 兮若愣了愣,复又问道:“那么,我是谁?” 自称是她夫君,名唤原辰的男子眉目舒展道:“我家娘子,蕴娘。” 兮若眼角抽搐,喃喃道:“我怎么觉得我好像是叫兮若的。” 原辰眼底闪过一抹愕然,稍纵即逝,锁眉凝思的兮若不曾留意,他已淡然自若的回应道:“因为娘子携着为夫私奔了,既是私奔,总需做得像样些,太过大意,被人逮了回去,是要浸猪笼的,是以,先前的名字便弃了吧!” 这个解释好像很有道理,兮若无法反驳,可触类旁通,倒是生出了怀疑,盯着原辰的脸,试探道:“依着你的说法,原辰也不是你本名吧,那么,你先前是叫什么的?” 原辰笑道:“陈元。” 这个名字更是陌生,兮若额角蹦了两蹦,一觉醒来,突然跳出个毫无印象的夫君,她反而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脑子嗡嗡的响,心浮气躁,口气自然不善,“你莫不是从寺庙里逃出来的花和尚,来诓我丢了记性,既是我夫君,我怎么对陈元这名字没有半点印象,尘缘——尘缘未了?” 一直老神在在的坐在雕花小几边的原辰听了她的怀疑,突然站起身子,先前蹲在他腿边的小兽灵巧的调转肉嘟嘟的身子,跟着原辰的步子向兮若这里快速跑来。 兮若瞪眼看着原辰,他的身材修长,步调优雅,却不像寻常儒生——那么快的步伐,踏在厢板上,竟无半点响声!呃,有点像鬼魅,不过瞧着窗外日正当空,怪东西应该不会现身吧? 随着原辰的靠近,鼻间扑入一股药香,兮若心头一动,这药香她似乎有些熟悉,不待神游,原辰已俯身撑靠在她身前的床沿,近在咫尺的贴着她。 兮若一惊,缩回撩着幔帐的手捂住胸口,幔帐落下,将她和他笼在这有些暧昧的空间里,那小兽从帐子下探出头来,瞧着原辰和她贴在一起,竟夸张的抬起一只肥厚的前爪捂住眼,从幔帐下缓缓的缩回头去。 额角又开始蹦,兮若表情僵硬,心中悚然,莫非这畜生也懂得芙蓉帐暖?假如他是个妖孽,假如它只是暂时未化作人形,再假如她和他当真是夫妻,那么它是不是插在他们之间的第三者啊? 忘记了尴尬,兮若扯了扯嘴角,伸了另外一只手指着小兽退出去的位置,道:“它是雌兽还是雄兽?” 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那帐摆还微微的荡着,原辰很正经的回答了兮若的问题,道:“除了蕴娘外,为夫从不与任何雌性接触。” 兮若斜睨着原辰,原辰不动声色的审视着兮若的表情,更向前贴近一分,“不管它,还是我们的事情重要,你那样说……”顿了顿,伸手轻拂过兮若额前散着的一缕碎发,勾得兮若一颤,想要避开他的接触,向里缩去,原辰眼底闪过一抹玩味的笑,口气却好像满是怨愤的接续道:“莫不是想要推脱责任,打算对我始乱终弃了罢?” 这是什么情况?兮若结巴道:“始——始乱终弃?” 原辰很委屈似的瘪瘪嘴,“紫藤花盛开的时节,我携着小花踏春,眷恋花海涌动的美景,不小心就在花下石板上睡了,却不知那本是你的地方,你来后,瞧着熟睡中的我,不禁邪念顿生,见色起意,然后、然后……” 兮若愣愣的盯着原辰,顺着他的话道:“然后怎的?” 原辰抬臂遮住自己的眉目,颇为感伤道:“将我强行玷污了!” 兮若觉得自己不但额角疼,面部肌肉严重失控,连心窝子也跟着疼了,她一个弱女子,将一个高她很多的男人玷污了,还是强行的!就算她先前当真是个色女,可瞧瞧眼前这张脸——不很整洁的眉、不很清澈的目、不很挺翘的鼻、不很红润的唇,全拼在那张不很端正的蜡黄瘦脸上,就连露在儒巾外的发,都是干枯发黄的,和刚才那只很丑的‘兔子’头顶的毛有些相似,除了他和样貌极不匹配的声音能算得上叫人动心,她对他见色起意?她又没老眼昏花,兮若隐忍不住,扬声道:“你当我傻子啊?我会对你见色起意,我能把你玷污了?” 原辰煞有介事的点头道:“当然,你也老大不小了,情窦开了谢,谢了开的有些年头了,有人肯要的女子,到了你这岁数,娃儿都生三个了,我这人心慈手软,实不忍心对你动粗,谁知道你那么好意思,小花就是那个时候被你吓着了,你还强行留下了我的种,都快三个月了,如今却不承认,打算对我始乱终弃了,我原就知道你靠不住,偏偏还对你这般死心塌地,你怎么忍心啊?” 兮若伸手戳了戳已经木掉的脸,喃喃道:“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我没人要?” 原辰还在点头,“前些日子有人要了,是个年方七十六,老当益壮的员外郎,打算娶你当八十一任续弦夫人。” 兮若声音再次不由自主的拔高:“八十一任续弦?十八任都不可能吧!” 原辰一板一眼的,“是八十一啊,他死了八十位夫人了,你进门,自然是第八十一任啊,那个人很专一的,年轻时立志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纳妾,这辈子果真都没纳过一个妾,第八十任夫人吞金之后转了天,他命人牵了三头驴登你家门求亲,你爹盘算了一下,不但能把你嫁出去了,还能得三头驴,很划算,就和员外定下赶在八十任续弦夫人头七迎你进门,你听了这消息,半夜三更钻进我卧房,扑在我身上先糟蹋我,糟蹋完了后告诉我,七十六岁太老了,都不知道能不能让你糟蹋,万一你没把他弄死,反倒被他弄死了,实在太不划算了,而且你也有了我的孩子,嫁了那老东西之后,万一被他发觉,再名正言顺把你浸猪笼了,死得难受不说,连脸面都给丢了,所以你说打算带着我私奔,还说我不跟你私奔,你就把我先奸后杀、杀了再奸,我合计了合计,保命很重要,而且清白已被你毁了,还能如何呢,我认命了,然后就逼着自己对你死心塌地了,可是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伤我的心啊?” 兮若僵着脸定定的盯着原辰瞬息万变的表情,木然道:“你是个说书先生吧,你这个故事一点都不好听,假的很,后裔家娘子住进了月亮上的宫殿,董家的穷小子娶了天上最大的官老爷的小闺女,听着都比你这故事像真事,你个人,心肠坏得很。” 原辰默不作声的脱鞋爬上了床,兮若忍着没将他踢下去的冲动,看着他转身移开兮若先前枕着的磁枕,掀了褥子内侧一角,撩起茵席,从下面暗格中摸出一面尺宽的铜镜,随后递到兮若面前。 兮若狐疑的看着原辰,倒也伸手接了过去,看着背面的瑞花图案,撇嘴道:“恩,很精致,你莫不是个造镜子的?” 原辰伸手指指镜子,然后指指兮若的脸,轻声道:“照照。” 兮若眯眼扫过原辰脸上的平静,这才低头看向铜镜,待到看清里面的人脸之后,诧异的瞪圆了黑白分明的眼。 第一百二十六章 败家女人 天啊——这是一张何其陌生的脸! 一眼望去,只觉日月无光,风云变色,这世上竟有人生得这般、这般的惨绝人寰? 丰盈太过的脸盘,宽厚的额头,稀拉拉的眉,浮高的眼皮耸答着,圆圆的缀了黑点点的红鼻头,外翻的紫黑色嘴唇,这脸是被人打肿了么,方才她还用手触碰过的,怎么没觉得自己的脸有这么大? 她嫌贴靠着她的脸一同照镜子的男人肤色不够好看,太过蜡黄,比对之后才发现,他的肤色实在算得上正常,瞧瞧自己的脸,枣红的底色,额头一溜红疙瘩,塌鼻梁两边全是褐色斑点,这脸、这脸长得还真丰富多彩,她笑那只‘兔子’生得丑,原来她还不如那‘兔子’好看呢! 趴在幔帐外的小兽,听着帐内久久没个声响,又生出了好奇,试探的从幔帐下探出头来,一眼瞧见他二人脸贴脸的照镜子,竟叫它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这次抬高一双肉瓜子捂了绒绒的小脸,软塌塌的趴伏在厢板上,后腿使力,慢慢的倒退回去。 为了佐证她这张脸多么有冲击力,原辰在兮若尚不及从震惊中回神时,将下巴搭在她肩头,轻言慢语的又讲了一个听上去更是匪夷所思的故事,说那是他们刚上路没几天,途径一处江湖好儿男时常出没的深山老林子,好儿男们瞧着他们的大车,觉得定有油水可捞,奈何他磨破了嘴皮子说自己全部身家也只剩下这车了,可好儿男的带头老大却现出十分不屑的表情,说他打诨,很不乖巧,这车造价不菲,坐这车出游会是个没钱的主? 原辰复又声泪俱下的讲述了他那凄凉的身世,说他祖上其实很土豪很劣绅,酒池肉林、衣香鬓影啥的天天见,可到了他们家上代,他那不争气的爹没几年就把家产全败光了,自觉无颜苟活于世,嗝屁朝梁了。 败也就败了,好歹他还有个时常被人夸赞出类拔萃的大哥,他就苦哈哈的巴望着他大哥能复兴家业,奈何他那个大哥更不争气,好说歹说的劝他,他还要一意孤行,瞎了一双狗眼的喜欢上了一个没脸蛋、没身材,连脑瓜子都没有的败家女人,为了那个女人,连最后的家产也填进去了,真是不幸至厮啊! 兮若混混沌沌的插了句,“那个女人,你该尊一声嫂子吧?” 原辰说得兴起,并不理会兮若的指点,将话题引到他这拉拉杂杂铺陈出的一堆废话的关键所在,那个好男儿的带头大哥听了这些,还是不肯信他,好在窝在车里睡觉的她不满被人吵醒,一跳踢开车门,站在车厢里,掐腰喊了一句:“都给老娘闭嘴,吵死了。” 众人循声望去,瞧见站在车厢口的她,顿时鸦雀无声,那个好儿男的带头大哥以无比同情的眼神看着他,全然接受了他那凄凉无比的身世,叹道:有钱人怎么可能忍受这种人间炼狱的折磨啊!最后拱手相送,另附赠二十贯钱聊表慰问。 兮若听着他的满口浑话,待到他给这段本应惊险非常故事做了个柳暗花明的完美结局后,兮若攥着镜柄默不作声的向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砸去。 他先前都未曾注意到她有说话,此时瞧着也是一副不胜哀戚的自怜表情,想是不会留意到旁物,不曾想她一镜子砸过去,他却突然没了人影,兮若一愣,只感觉背后一阵凉意,脑子里突然又冒出那个叫她毛骨悚然的念头——那个家伙是个鬼怪吧!他贴靠着她的时候,她都感觉不到人气的,只是觉得他整个人都凉冰冰的,想到这里,不觉又打了个冷战。 “蕴娘,我都说过了,我们现在很潦倒,又在私奔途中,这可是我们唯一的镜子,如果摔坏了,我们今后要如何整理仪容啊!” 兮若呲牙咧嘴的偏过头来,都这副尊容了,还整理个啥? 这厮已经从她那边肩膀转到这头肩膀上了,依旧是没骨头似的偎着她,手中把玩着她先前打算用来敲他的‘凶器’,那个镜子什么时候被他夺去的,她竟毫未察觉,想也不想脱口道:“你不是说那个什么带头大哥的给了你二十贯钱么?” 听她问了,原辰突然离开了她的肩膀,掀开床尾的褥子,撩起茵席,从另一个暗格里摸出两贯钱,献宝似的送到兮若面前,笑吟吟道:“在这、在这呢,为夫从来不曾想过要拿它们去青楼里寻比你受看的姑娘抚慰身心,为夫一门心思念着蕴娘要是生养了,需得多备些钱,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钱备的足些,总不怕找不到胆子壮的稳婆。” 兮若觉得自己有被这家伙逼疯的苗头,额角的青筋又开始活跃起来,且不说自己这张脸的骇人程度将她吓了一跳,便是‘老娘’这个自称,即便她失忆了,也知道这两个字从未在她的口中出现过,自称是被她玷污后委身于她的夫君,先前还说除了她之外从不与任何雌性接触,这会儿又想着去青楼了,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没了镜子,她还有脚,抬脚狠狠的向原辰踢去,依旧落空,愣神间,听见床前传来他老神在在的声音,“蕴娘啊,你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了,万不好像以往那么没分没寸的,一旦伤了咱们的娃儿,就造孽了啊!” 兮若循声望去,他已安稳整齐的立在床前,眨眼功夫,鞋也穿上了,脸不见红,气不见喘,身上的白麻长衫也是一丝不乱,瞧那神态,就好像他一直站在那里,先前在床上爬来靠去的画面,似乎只是她的想象。 眯着眼审视了他半晌,兮若抬手指着自己的脸,沉声道:“这副样貌,是被你搞出来的吧?” 原辰眨了眨眼,颜色略浅的眼珠子转了转,撇嘴道:“是我?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窃以为,你生成这副样貌,是你爹娘造的孽,你该去问问他们才对啊!” 兮若投降了,彻底放弃从他口中探出自己究竟是谁的念头。 她醒来的这天,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午时,这半个月的字眼还是他给她端饭的时候不经意间提到的,他说她半个月未曾吃过一口饭,好在他有些傍身的医术,一直用药养着她和她肚子里的娃娃,不然她极有可能落得个一尸两命的境地,她抓了他口中的字眼追问他,自己如何会睡那么久,他自是又要满口胡言,她懒得听,拂手打断他的解释。 关于那个被她误认作兔子的小兽,原辰给出她的说法也是极其荒谬的,据说它祖上成员很是精彩,紫貂的祖父、山猫的祖母、獾子的外曾祖父,兔子的外曾祖母,还好它外祖母长得很像兔子,勾住了兔子外祖父的注意力,是以,它爹妈将它生得这般色彩斑斓,观其貌,自当叫小花。 原辰同兮若讲解小花的身世时,小花正趴在他脚边睡觉,听了他的话,愕然抬头,然后眼中现出了比先前听兮若说它是丑兔子还受伤的表情,巴巴的望了原辰一眼,扭身跑开了。 兮若又找出了疑点,捧着水碗问他,“它叫小花是这个原因,那么你管我叫蕴娘,大概也是因为我怀了孩子罢?” 原辰眉目含笑,淡淡道:“瞧瞧,又在胡思乱想了不是?我给你取的可不是有了孩子那个‘孕’字,你的蕴字寓意深刻,寄托了我对你蕴着浓浓的情谊。” 她醒来后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可是低头不去看他,听他坐在身边声音柔软的说着浑话,却叫她心头一动,来不及思考已将莫名的念头说了出来,“怎么会突然觉得,若当真这个蕴字担着旁的情谊,也是我对你的呢?” 她这一问,他终是未给她个解释,那个时候她只对他一个人说话,她说不甘叫他事事如意,他不是神! 那一句确然不是空话,其实不必她做任何事,她的出现已不顺他意,而今,他亲手交给蓝玉的忘忧水,她喝了个干净,却记得自己是兮若,似乎、好像也是记得对他有过心动的,她那句看似问他的问题,不过只是一种感慨,清清淡淡的,却重重的砸在他心窝子上,说过喜欢上他的女子有很多,但他敢肯定,绝无一人能在饮下忘忧水之后还记得他,她——当真的不同?他该不该再给她灌些控住心智的药,或许干脆将她毒傻了,只要熬到明年她将孩子生下来,一切都好处理了。 他静默着,偶然间抬头,竟对上了她黑白分明的眼,他一直觉得她最会惑人的便是她唇角的梨涡,他用特制的人皮面具遮了她的面容,一则掩藏身份,更重要的是可以挡住她的魅惑,却不曾想她的眼也很有威胁性,即便面对生死,她的这双眼依旧是清澈的,似乎只要望着她的眼,便可荡涤掉内心的躁气,这些日子他用药养着她,怕她醒来后牵动伤口,造成旁的伤害,一直让她睡着,却未曾想,自己会时常坐在这里看着她,想着她醒来后,用那双眼望着他,会是怎样一番情景。 她微微偏着头,满是狐疑的问他:“你又在编什么故事,你说我们没钱是吧,我看这样好了,你去茶楼当说书先生吧。” 第一百二十七章 拆散他们 其实,她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在意前尘旧事,不禁摇头失笑,是他想得多了,她那性子,将随遇而安诠释的甚好。 这些年,他未给自己匀出片刻闲时,已知终时,索性将睡眠一并挤开了,墨羽的、西番的、北辰宫的、张氏家族的、公主府的事务全摊在他面前,喘口气的机会都难得,睡眠更不必奢求,好在他本就体质异人,凤华雄又歪打正着,以毒养着他,让他远离人间烟火,本该是肉体凡胎,倒也给养成了妖孽的体肤,不想睡便不睡,醒着的机会一天比一天少,待到他大劫后,便要一直睡着了,又何必贪这一时静谧。 担了这么多责任,一时全卸下了,自是百无聊赖,忙着时,每半个月一次的毒血逆流攻心,他受着也不觉得多难捱,可一旦闲着了,却发觉那折磨叫他真真体会了什么是生不如死。 本就身心郁结,却又要分神应对了她的迷思,若换个人,许直接将她毒傻了,一劳永逸,不过那样的念头之于他也不过转瞬,不用担着大麻烦,如今背着小麻烦也不错,至少往后的日子里,不会让他太过无所事事。 他说这样也好,只是觉得她清醒着也不错,可对于兮若来说,却理解成了同意她让他去茶楼说书的主意,顿时眉飞色舞,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中流转着熠熠的光辉,随即规划出了什么样的茶楼可以有钱赚,还分析了有银子的财主们喜欢听什么样的故事,继而还说了他生得不好看,估计是勾引不了官夫人,那么就另辟蹊径,例如在他不算高挺的鼻梁和眼睛四周涂上些颜色,使他看上去别有一番滋味等等…… 原辰先前一直静默不语的听着,可越听越是觉得如果放纵了她的天马行空,她讲到最后,结果极有可能是直接将他卖到勾栏院去,他斜睨了她一眼,声音淡然道:“你这么有兴致,是惦着银子,还是惦着那里的稀奇?” 听他问话,兮若嘻嘻干笑两声,转过身子不看他,小声嘟囔了句:“被发现了,真扫兴!” 她的声音极轻,却逃不过他的耳朵,听她抱怨,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浮出一抹笑痕,他知她在首阳山上时,除了跟着平盛长公主凤莞做早课晚课外,绝大部分时间全耗在看书上了,她看得书很杂,不过尤其喜欢的便是《九州异怪集》这样的小册子,还有各式游记,不知为何,他第一次得到这样的消息时,竟觉得她和他是有些相似的,他们的身被禁锢在俗世中,可他们同样都有过畅游天下的幻想,如果他不是轩辕尘羽,或许他会成为一个侠客,穷毕生之力行遍天下,待到残年,编纂一本包揽天下万物的游记,可惜,幻想总需有现实为依据,他的现实撑不起他的幻想。 途经一处山清水秀的草场,原辰歇了车,兮若这才得以看个完全先前被她误认作房间的辎车构造。 车厢板全是檀香木拼造的,兮若知道凤仙桐有一辆据说是全南国最大的辎车,可眼前他们乘着的这辆,竟比凤仙桐那辆还长出半个车身来,她歇息的地方是车厢最前头,身下睡着的床,掀了被褥茵席,撤掉床板,便是几个木箱,木箱里装着他们的换洗衣物和日常必需品,原辰以一帘厚实的幔帐将卧床单独隔开了。 车内有雕花的小几,小几旁靠着四个绣墩,车厢板很厚,且造有夹层,夹层里摆着了很多典籍,因这车的宽敞,窗户开的也比寻常的大了许多,遮了帘子,像寻常辎车一样是后面开门。 这些摆件都很常见,自是勾不住兮若的视线,让她生出兴趣的是一个柳编笸箩,她第一次瞧见那个笸箩的时候,它在车门边,第二次看见它的时候,又是在雕花小几下,这一次竟在床边了,虽然对原辰没一点印象,兮若却莫名的觉得他万不可能没事就搬弄这个笸箩玩。 兮若蹲在这略比竹篮大一些的笸箩前,看着里面铺着个类似蒲团的垫子,她隐约想到了这个笸箩是做什么用的,不待起身,那色彩斑斓的小花突然从车门外扒着肉呼呼的小瓜子爬了进来,发现兮若正研究着那个笸箩,小花直起上半身偏着小脑袋看了半晌,最后俯下身子,煞有介事的东张西望,引得兮若的视线随着它张望,小花却窜到兮若身前,抬高前爪扒着笸箩的外沿,将笸箩推到靠窗的雕花小几下面去了。 看着小花的动作,兮若笑出了声来,脆生生道:“你这小东西,身子生的小,心眼果真也不大。” 小花眨巴眨巴了它的圆眼睛,似乎终于弄懂了兮若话里的意思,突然扭脸不再看她,下巴还略略挑高了一些,很是骄傲的钻进笸箩,将身子蜷作一团,用那绒绒的尾巴遮了眼睛,打起盹来。 看着小花一气呵成的动作,兮若有些哭笑不得,耳畔突然传来了一阵叮咚脆响,瞬时撩拨起她心底一处静谧,好像记忆深处有过这样的声响,和着一个柔柔的女声,萦在她脑子里,“若儿,母妃一直都在,你听——以后听见了这声音,就是母妃在给你唱歌……” 她循着那声音追思,脑子却开始疼痛起来,她不想自寻烦恼,索性放弃了深究,站起身子向车门外走去。 却没想到她才起身,小花突然将尾巴从脸上挪开,蹲坐起身子看向已经迈出车门的兮若,复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笸箩,迟疑了片刻,决定放弃打盹,跳出笸箩追着兮若跑了出来。 车门口摆着乌木踏脚,兮若下车之后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辎车这么稳,时下为求快捷,多半都用马拉车,而原辰却是用三头比寻常犁地的耕牛大上很多的纯黑色牤牛牵着辎车,此时三头牤牛正散开吃草,而原辰踏着块高矮正好的方石,给篷檐挂上铃铛。 他那张脸是平淡无奇的,身子也不见多么壮硕,他对她来说还十分陌生,可看见这一幕,却让兮若凭空生出了一种踏实幸福的感觉,阳光落在他的白麻长衫上,折出融融暖意,在这盛夏的午后,叫人莫名沉醉。 原辰挂好了铃铛,偏过头来,露出一抹习惯性的浅笑,目光透出一丝玩味将兮若锁着。 须臾便让她觉得脸上热辣了起来,如无其事的转开视线看向他刚挂上的檐铃,撇嘴道:“依着你的说法,我们可是在私奔呢,又不是皇帝出巡,还要悬了銮铃张扬,这样大张旗鼓的,莫不是打算昭告天下,你不但做下了离经叛道的勾当,还胆大妄为的将心思动到天子头上去了?” 他将心思动到天子头上已有十几年,自然,那些如今也不再是他需担着的,二十年的非人折磨、殚精竭虑,他为墨羽铺垫好了一切,余下的只要不脱离他预先设好的轨迹,对于墨羽来说,不会多难了,他也没必要再摆上多少心思,脸上的笑容不曾改变,就那般淡然超脱的立在方石上,声音徐缓道:“这些与銮驾上的金铃是不同的,不过只是普通檐铃罢了,前些日子你睡着的时候,总不踏实,虽檀香也有平心凝神的作用,不过对你来说,听这铃声,更容易镇定下来。” 从前的平盛长公主,现在的静修师太,一直知晓兮若这桩心思,最初亲见了自己母妃身故的画面后,她白天不敢哭,就在夜里蜷曲着身子躲在被子下面哭,哭得倦了,些微瞌睡,也会惊醒,醒来后会哭喊着要母妃,那年她只有七岁,即便表现的再坚强,却也只是个懵懂的孩子罢了,平盛长公主面上对她冷酷,可夜里听她的呜咽,终是不忍,便在她屋外房檐上悬了檐铃,之后夜里,兮若果真渐渐安稳了。 北辰宫的探子将兮若的生活习性呈上他案头后,他那个时候并不十分在意,后来有了这样的计划后,才想起要去翻看,可翻出密封的卷宗后才发现异样,二次处理封口的手法极好,寻常人定然分辨不出,可他却一目了然,不过那人也只是翻开过关于兮若的卷宗,他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他将计划完全定好之后,那夜整理自己随身携带的锦盒时,愕然发现里面多出了两串样式不同的檐铃,直到那个时候他才知道,翻看过兮若卷宗的不止一人,那晚上他攥着两串檐铃坐到天亮,知他计划的人寥寥可数,不能猜出这檐铃都是谁放在他盒子里的,不由沉思:如果墨羽像牟刺和凤九那样理智,他会不会一定要拆散他们,晨曦洒入他窗口的那瞬,他得到了令自己愕然的答案,那答案竟是、竟是如果墨羽也能像牟刺和凤九那么理智的处理和兮若的关系,他还是会拆散他们,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一定要拆散他们呢? 之后他有了莫名的举动,牟刺和凤九每人给兮若备下一串檐铃,在那日到来前,他竟有些赌气似的搜来了一箱子檐铃,然后带着这箱子檐铃上路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他太色了 她被梦魇所困已有些年头,他先前便知晓,这些日子左右不离,见识更是深刻,却始终未想过要将收在箱子里的檐铃拿出来。 然今日,他放她醒来,捞着闲时,他竟翻出了串檐铃,这是他之前亲手选的,铃身四周浮雕着桃花瓣,铃内撞珠下悬了两股红色丝线,线端结着五彩琉璃珠,风拂过,铃响珠和,悦耳怡人。 他将檐铃悬在了兮若床头的位置,那么许多的铃,他也只悬了这一串,至于凤九和牟刺的心意,呃,他一直都不是很宽宏大量的人,那两串他给压箱底了,其实也不能这样诋毁了自己,他都没将它们丢掉不是么? 她的脚步声极轻,他却留了心,看着亲手挂上的檐铃轻柔的舞,听着她在他身侧驻了脚,他偏过头来,对她展颜而笑,回了她那样的话,便是他自己都辨不出那是真心还是假意,待到说过之后,才不停的同自己说:尘羽,你这样做、这样说,不过是想哄了她对你死心塌地罢了!这是一种手段,不必再步步为营操控南国权势走向,那就挖空心思摆布了身边这个女子的心意好了,这桩事,也蛮有趣的! 正对着他的那张脸,委实不好看,且难以端倪喜怒,可他却知道她隐在假面之后的表情在听了他那番话之后,变得不自然了起来,他想,若是她此刻没有遮挡,她那白皙的脸定然已飞上了嫣红,他为这个料想而心情愉悦,不曾想她立在那里静默了许久之后,竟闷声闷气的出了声,“你既知道我不踏实,为何不早些挂了檐铃,还选了檀香让我闻,檀香这东西,我多少还是知道些的,确如你所言,是可能安抚焦灼的,佛家子弟更喜欢闻了这个味道静心冥想,但你须记得,我如今可是有身孕的人,时常闻着这样的味道,你是打算让我的娃儿被熏死,如他命大,活下来了,你打算让他受了熏陶,好去当那有名的耍猴和尚么?” 原辰有些愣怔,好在他向来反应够快,视线飘向她平坦的小腹,脱口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呢,你肚子里怀得是我家的种,我自然心中有数,岂会害他?” 他觉得他回答的很明白,却不想她又换了态度,指着他愤愤道:“你这个人、你这个人说这样的话,大白天的,真是太色了,我不跟你说了。” 兮若说罢,拎了裙摆转身跑开,原辰依旧立在石头上,风吹过,卷起他整洁的衣摆,有些凉意,这个局面,好像和他的预想有些出入,他锁了眉头呢喃道:“我这个人——哪里太色了?” 尾随着兮若跑过来的小花,看着兮若走了,原本打算跟上去的,可听见原辰的自言自语后,顿时止住了追过去的动作,圆滚滚的眼睛眨了眨,随即往地上一趴,肉呼呼的身子一翻,将肚皮朝上,一双稍嫌肥短的前腿捧起一条后腿,身子微弓成虾子样,做出剔牙的动作来。 立在方石上的原辰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小花;漫不经心的跳下方石,伸手轻掸一丝不乱的衣袖;漫不经心道:“稍后上路,夜里还能宿在前头段家村,正好去见个熟人。” 小花停下剔牙的动作,前爪松开后腿,肚皮依旧朝向,似在等待下文。 原辰顿了顿,复又开口道:“我记得凤华雄的宠侍高兴当年就是他操的刀,因其手法纯熟,人送绰号段一刀,不过前几年告老还乡了,近来有传闻说,他在家中闷得慌,便司些给猪羊牛马之类的禽畜去势的营生,也不知老眼昏花后,手法可比得当年娴熟?” 小花一骨碌爬了起来,撒丫子就跑,跑出去老远之后,才扭身回头,目光幽怨的看了原辰一眼,最后钻进辎车,本本分分蜷曲着身子窝在柳编笸箩里,用尾巴遮住红眼睛,不敢再出去了。 兮若那个时候已经回到车里,隐约听见了些原辰的话,随后看着小花仓皇失措的表情,垂了头偷偷的笑。 她醒来的那天,据原辰说是七月初五,日子很是恬淡,他们一路向南,本就是牛拉车,时不时还要停停歇歇的,走得并不快。 这一日一早醒来,她看着摆在床头的草编蚱蜢,一天编一只,如今已经攒了十五只,心中萦了说不出的感觉,回想这半个月她和原辰之间的相处,虽不像真正的夫妻,却也有叫人无法忘怀的欣喜。 她的床很大,明明够睡下两个人,不过原辰从不与她同床,其实她从未看见过他入睡,先前她曾猜想大概是她睡了后,他才就寝,后来她在床沿偷偷放了两根头发,翌日醒来,却发现那两根头发本分的待在昨晚的位置,她才确信,他果真不曾与她同榻。 她最初醒来时,他说她的胃空了许久,不适宜立刻吃硬的东西,所以一日三餐全是流食,他给她一连吃了三天白米粥,吃得她十分抱怨,他才讷讷的回了句:“能吃上这个,你怎么还不满足?” 她疑道:“我为什么要满足?” 他回:“因为这是我亲手煮的。” 她一愣,他们一路上并不在有人烟的地方停留,她有热粥吃,肯定是他煮的啊,她醒来便是如此了,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是他分内的事,不过瞧着他的表现,似乎和她的想法颇有出入,兮若眯起眼睛,斜睨着原辰道:“你莫不是忘记了我是个有娃儿的人,你一直给我吃白粥,是打算将我的娃儿养成弱不禁风的形容么?” 他愣了愣,她又向他靠近一步,充满怀疑的视线盯着他,撇嘴道:“其实,你是只会煮白米粥吧,说出来,我不嘲笑你。” 这次他终于有了反应,豁然起身,对着她冷声道:“女人,记住,洗衣服、做饭、养孩子、伺候夫君,这是身为妻子该尽的本分,我没必要伺候你,你既不喜欢吃,下顿自己煮。” 说罢拂袖离去,他那个时候对她吃些什么,确实并未上心,他伺候她,有些不情愿,可她身子委实虚弱,不易操劳,原辰只好在心中告诉自己,他伺候的是自己的接任人,不是凤兮若那个女人! 这回被她嘲笑了,他有些动怒,他这人之前遇上再难缠的事情也不轻易动怒——他只发火,惹他发火的人全没好下场,轻者,他会直接动手掏出他们的心脏;重的,他会叫他们全家以死谢罪。 原辰从未想过,先前淡然自若的自己,如何会变得易喜易怒。 这个凤兮若当真蹬鼻子上脸,倚着自己怀了他轩辕家的血脉,越来越嚣张了,怨气叠怨气,他告诉自己:尘羽,再忍几个月,等着她将孩子生出来,就宰了她,看她得意! 兮若没见过别的夫妻是如何相处的,不过她就是喜欢欺负原辰,他往东,她总不自觉的想要往西,就像悬檐铃的那次,她就是不想看他得意,兮若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好像跟他有仇一样。 其实她多少也看得出,他对她并不是很在意,甚至很是疏离,对于最初醒来时,他那番信口胡诌的说辞,她也从未放在心上,她有时候会好奇自己和原辰到底是什么关系,可每次想到这上头来,就觉得莫名心惊,然后她就不愿再去想,似乎隐隐明白,如果想起那些事,对她来说,不会快乐,如今这样与原辰在一起,其实很舒服,她不知他是谁,他那张脸对于她来说也是陌生的,只知他在意的她肚子里的孩子多于在意她,虽这点让她有些失落,不过,他们天天腻在一起,她又攥着他在意的东西,总有机会叫他投降吧!虽相处的时日不多,但她了然,她很在意他,不管记不记得先前的事,她都在意他。 虽然他看上去很愤怒,一副打算放任她自生自灭似的表情,可结果是,她又赢了一回,当天晚上,捧着香喷喷的鱼沫粥,兮若沾沾自喜的呢喃:“事实证明,幸福是需要靠自己争取的,无需理会过程多么的金戈铁马,刀光剑影。” 他听了之后,冷冷的瞪了她一眼,复又起身离去。 她对着他的背影喊:“你都没吃,真的很好吃,你不吃点么?” 他终未回头看得意洋洋的她一眼,自那之后,不管是粥还是饭,到她面前的,顿顿都是不重样的,途中经过一处小县城,他又去买了几个新灶具,回来看她笑得招摇,他冷淡道:“我这般尽心,你敢将我家子嗣养得不壮,我就把你剁成肉酱,熬成粥给他补身子。” 她眉目弯弯,很自信的说:“你不会舍得的。” 他冷声坚持道:“你莫要太过自信,现在除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外,我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这个回答,还真叫人受伤,兮若撇了撇嘴,“你这个人难道不知道小孩子是需要吃奶的么,我没了,你打算饿死他么?” 他眨了眨眼,其实他母后没给他吃过一口母奶,他也长大了,不过他还是冷淡的回了她的话:“那就等他不用吃奶了,再把你剁了给他补身子。” 先前趴在兮若不远处打盹的小花听了原辰的话,伸出爪子捂住眼,软塌塌的贴着车厢板,悄悄的、慢慢的倒退了出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落入凡尘 相处了些日子,她知他警觉,想他应是等她睡了才歇息,倒也可以理解,可饭也不见他同她一起吃,这样蹊跷,难免叫人生疑。 那日他给她端了午饭后就又没了影,她吃了大半,看着碗底混着肉丁的汤粥,愣神了许久,随后伸手拔下髻上的银簪子,青丝散开,她并不在意,摸出帕子,将银簪子胡乱擦了擦,随后将簪尖探入汤粥里,结果自然是毫无变化的。 看着银簪子,兮若不觉失笑,她觉得自己太过疑神疑鬼了,他明明将她照拂得很好,她却总要莫名的怀疑他会害她,实不应该! 顺着以往的习惯,将银簪子叼在嘴里,伸手去拢自己散下的发,也才拢了一半,突觉车门处有些异样,偏头看去,原辰斜身倚靠着门框,抱臂环胸,目光冷冷的将她望着。 她一紧张,嘴中叼着的簪子掉了下去,她的双手还扣在颈后的发上,条件反射的想要用嘴去追,也才将将俯身,愕然发现眼前多了只莹白修长的手,那根银簪子被那只好看的手攥住,呃,被攥的有点走形——好吧,她坦白,不是一点走形,而是完全没办法用了! 兮若偏过头看着站在她身侧的原辰,他动作还真快,她都没听见声音,他就到了她身边,门口到这里,怎么也有段距离啊,他还抓住了她不小心掉下的簪子,怎么办到的呢?松开拢着发丝的手,任青丝再次滑到脸侧,伸手轻拍着因他突然靠近而受了惊吓乱跳着的心口。 他身上的药香味真好闻,可是他那张脸,还真难看,至于么,小肚鸡肠的男人,被人怀疑一下能怎么样,又不能掉一块肉,用得着拿那种好像她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的臭脸对着她么? 她腹诽着他,近来她很是恣意妄为,可还是分得清楚什么时候能欺负他,什么时候是万万不能摸老虎屁股的,瞧瞧刚才还蹲在她脚边的小花就明白了,那只肉鼓鼓的没义气家伙,逃得比兔子还快,真没品,亏她时不时将自己碗里的肉分它一些吃呢,等着她没肉吃了,一定把它炖了。 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解释道:“你不要误会,我没怀疑你在我的饭里下毒,你这么在意我肚里的孩子,怎么可能下药毒死我呢,嘻嘻,我相信你会是个好爹爹的,真的,嘻嘻,我替宝宝感到幸福。” 为了避免自己在他盛怒中落得个和那根银簪子一样的下场,她和小花一样没品的端出肚里的宝宝当挡箭牌。 他听了她的话,果真不难为她,不置一词的收了碗,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她散在脸边的青丝,她的脸还是那个粗糙的假面,她戴了那么久,自然也知道那不是她的本来面目,不过她没反对戴着那面具。 他会在她睡了后,帮她取下清理一下过于娇嫩的肌肤,毫无温度的指尖滑过她的肌肤时,他偶然会感觉到灼热,随着剧毒侵体,他的身体一日冷过一日,对外界冷暖的感觉,也一日迟钝过一日,便是数九寒冬,他也只着单衣,不过是因为他根本就感觉不到冷暖罢了,可是,她会让他感觉到热,他曾怀疑那是他的错觉,她的假面其实不必日日清理,可他这些日子竟是一日不落的给她清理,不过就是为了确定那感觉究竟是不是错觉。 她的怀疑没错,他确是给她饭菜里掺了东西,是以入夜后,她会睡得特别沉,不过她大概不知,银簪子并不如传闻中的好用,他最终确定,那热不是他的错觉,可确认后,他还坚持的告诉自己需要更加严谨的确认,所以,还会继续给她清理肌肤,因此她青丝趁着柔白肌肤的样子,随着他的指尖夜夜滑过她的脸,愈发鲜明的印进他的脑子里。 此刻她坐在这里,青丝也是散开的,他看她那一眼,脑子里确是她精致的睡颜,愕然发现自己在想些什么之后,他的眼底闪过一抹寒意,他想自己今晚不会再替她整理了,管她那张脸日后变成什么样子呢,反正他轩辕氏的血脉健康的生长着就好。 兮若看着他的回眸,那个角度,有阳光落在他脸侧,也有一丝落入他眼中,他那原本较之寻常人颜色浅淡了些的眼珠,竟在那一瞬似乎褪变成了银色的,叫她一惊,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画面,紫藤花轻轻的荡着,那双银色的眸子在花帐前清冷的她望着…… 心一紧,好像被刀子剜了似的痛,大口大口的吸着气,却无法缓解痛苦,兮若捂紧胸口,吃力的喊了个,“雪……”不及说完,漫天的黑暗向她涌来,她软塌塌的从绣墩上滑了下去。 原辰出门后,并未走远,兮若的声音很小,他却听见了,从她口中喊出那个‘雪’字,当真叫他吃了一惊,他先前觉得她大概是对他有些印象的,如今方可确定,她非但对他有些印象,且还隐约记得他的名字,怎么可能呢! 不及想个清楚,他已丢开手中的碗,身不由己的冲回辎车里,将她抱起,送回床上,往她口中塞了粒护住心脉的药丸,随后扯开她的衣襟,看见她胸口至今未痊愈的刀伤,隐隐泛着血色。 她这个伤真叫他始料未及,墨羽命纪柳柳在她胸前刺上的墨色羽毛,他极容易便清除了,可这当初看着并不严重的刀伤却一直存在着,他对它很是莫可奈何。 指尖触上那艳红的痕迹,竟分外灼人,他倏地缩回手指,愣愣的盯着她的胸口。 先前被兮若咒着没义气的小花也听见异声回来了,趁着原辰愣神,悄悄的从拉在一边的帐子后往兮若床上攀爬着,也才刚冒头,甚至还来不及看清楚叫它流口水的柔白肌肤,一阵冷意靠近,没等它做好准备,它那肉呼呼的身子便被原辰拎着后颈子,呈抛物线轨迹飞出了辎车,落在对面吃草的牛背上了。 小花从牛背上坐起身子,很是幽怨的看着车门在眼前缓缓合起,瘪瘪嘴,泄了气,摊开四肢,软趴趴的贴在牛背上了,原辰挤兑它,黑牛也欺负它,它才刚趴下,鞭子似的牛尾巴便招呼在了它身上,直接将它卷了下去,小花跌了个四爪朝天,翻过身子后,愤恨的盯着悠哉吃草的黑牛,似乎有将它吃掉的意味,黑牛并不理会它这个不起眼的小不点。 兮若第二天醒来,已忘了头一天昏倒的事情,只是梳头的时候,遍寻不到自己的簪子,才想起她的银簪似乎被原辰捏弯了,可她还有两根玉簪子、一根竹簪子外加一根乌木簪子一并没了踪迹,只是在她原辰后来给她备的梳妆台上发现了两根白色的帛带。 眯着眼睛盯着帛带半晌,才明白这帛带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兮若抓过帛带冲出了辎车,看见原辰在泉水边淘米。 这一幕让她有些发呆,泉边树木林立,晨曦钻过枝叶,在他总不见脏乱的白麻衣衫上拓出斑驳的影像,他那颜色浅淡的发随意拢成一束,垂在身后,长衫下摆被他掖在腰间,蹲着泉边,极认真的淘洗着。 她这才想起自己今早比平日早起了半个时辰,平日她醒来后,他已将饭端到辎车里,用保温的食盒盖着,等她梳洗好,吃着的时候,温度将将好,至于中午和晚上,他也是在她窝在辎车里翻看游记的时候,将饭菜端到雕花小几上,她闻见香味,放下游记,自动自发就去吃了。 原来,他也得一步一步的才能做出吃的来啊!这个认知叫她莫名的觉得好笑,难不成当他是神仙了,她想吃什么,他拈个诀就能变出来不成? 听见她的脚步声,原辰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生硬,兮若静静的与他对望了许久,突然笑出声来,笑得他冷哼一声转过身去,淘净米后,站起身向那边架着的简易灶台走去。 不知为何,她记不住过往,却一直觉得他先前是个谪仙似的人物,如今瞧见这一幕之后,一夕间,仙人落凡尘了,这个想法让她愈发开心,笑个不停。 他将米倒入锅子后,猛地转过头来,瞪着她咬牙切齿道:“你笑够了没,笑够了,自己做菜去。” 笑声戛然而止,她承认自己近来很是倦怠,他的威胁对她很起作用,眼珠子转了转,决定转移他的注意力,遂将手中的帛带送到他眼前,盯着他傲然道:“这个是什么,你将我的簪子藏哪里去了?” 原辰看着她散着的发丝,被阳光一照,更显乌亮,他看了片刻,若无其事的转开视线,冷淡道:“丢了。” 兮若有些难以置信的扬声,“丢了,你凭什么随意丢我的东西!莫不是你果真小肚鸡肠,怨我猜忌你?” 他依旧淡漠道:“我大费周章的护下那个孩子,可不想因一个笨女人而前功尽弃。” 兮若眨了眨,想起他昨天冷淡的视线,那个时候她是将簪子叼在嘴里的,似乎,她好像理解错了些什么,不过她不想在他眼前服软,更把帛带往他眼前送去,直言道:“你放心,我才不会轻易去寻短见呢,好吧,看在你担心我,我不怪你把我的簪子丢了,可是你瞧瞧这帛带的颜色,这是白色的,白色你懂不懂啊,哪天你打算不活了,才该给我准备这种颜色呢!” 第一百三十章 你身子虚 他这性子,素来寡淡,对那既定的结局更是漫不经心,轻羽自飘零,何况一微尘? 尘归尘,土归土,这世上何人能躲得过,差别只在存世长短罢了,他这一生,将自己的责任完成的极好,想来,也算得上了无遗憾,很是完满了。 却不曾想,听她这样一番说辞,竟触动了他一日比一日迟钝的感官,看她煞有介事的表情,他竟觉得生出了些莫名的难受滋味,不过只是帛带的颜色罢了,他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一直都用这样的颜色,哪里有那么许多啰嗦? 他虽做那样的想法,却还是徐缓的伸出了手,轻轻攥住从兮若手中垂出的帛带一端,她却并不松手,他有些不解的抬了头,对上了她盈满笑意的眸,她的声音柔柔的,淡淡的,如清风般慢悠悠的飘进了他的耳,“我很舍不得你,只要生出了孩子,我可以一直吃白粥,也可以一直这样丑下去,粗布麻衣,风餐露宿什么的都可以,但这辈子,不要再给我准备这种颜色的发饰。” 那莫名的难受滋味原来并不是他的幻觉,有些愣怔的望着她清澈的眸,她的青丝披散着,被风吹拂的有点乱;她那假面极其丑陋,身上穿着淡青色的粗布襦裙,可是,他却觉得这样的她也是美好的。 林中鸟儿鸣,身后泉叮咚,风拂枝叶动,碎光影斑驳,原来这看似寂寥的荒野之地,也可以这般曼妙,他觉得如果一辈子留在这样的地方也是好的,可是一辈子,他的定义和她的却是不同的,他从不给任何人承诺,先前是无心,而今是无法,缓缓垂了眼,依旧攥着帛带,他轻问:“为什么?” 她愣,随即猜想他沉默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不信她,这个想法叫她有些不舒服,知他在意她肚子里的孩子,索性搬出屡试不爽的借口,“什么为什么,我的娃娃还这么小,你这家伙莫不想不负责任,告诉你,如果你敢不负责任,我就掐死他,让他追着你去。” 她不知自己为什么执意跟他索个承诺,不过她知道自己此时很恼火,说罢也不理会他的反应,松了手中的帛带,转身就走。 这样的回答不是原辰想听的,可到底想听些什么,他也无法说得清楚。 她说要掐死自己的孩子,他当然是不信的,如果她当真那么洒脱,当初就不会照着他的算计跳了蛟鱼潭,听她颇为沉重的脚步声,知她很生气,原辰看了一眼手中的帛带,随即不再将心思耗在那些无法理清的感觉上,快走几步拉住了兮若的手腕。 睡醒了的小花循声而来,瞧见原辰拉着兮若,猛地俯趴在地,肉呼呼的身子藏在一株分外单薄的小草后面,抬了一双肥爪子半遮住圆滚滚的红眼睛,自以为很隐秘的窥着这头的动静。 手腕被抓着,兮若驻足回身,冷冷道:“作甚?” 他却在她转身刹那微倾身扯住她裙摆一角,勾出她一声尖叫:“你这无耻、龌龊、下流、变态的好色之徒,光天化日之下,竟调戏良家女子!” 听她的喊声,小花突然来了精神,连隐藏都忘了,眼睛也不再象征意义的捂捂,直立起身子,抻长了脖子,歪着小脑袋,目光炯炯的盯向原辰扯着裙摆的动作。 它其实什么都没看清呢,眼前绿影一晃,小花偏着小脑袋追着那绿色低了头,赫然瞧见自己脚丫子前插了两片树叶,再往后一寸,它那脚丫子就报废了,小花呜咽一声,再也不敢窥了,调转了肥嘟嘟的身子,撒丫子逃命去了。 原辰和小花这点小心思,被掀了裙摆的兮若是没发现的,小花扭身子逃了,原辰心情愉悦的勾了嘴角,看兮若紧张兮兮的表情,看小花有色心没色胆的逃窜,这些都让他觉得有趣,听着兮若依旧愤愤的咒他是色胚,原辰凉悠悠道:“你哪里我是没见过的,都是孩子娘了,犯得着这么大惊小怪的么,若勾不出夫君的色心,想必离下堂也不远了。” 为了掩饰嘴角的笑意,原辰一直低垂着头,其实他不过是想从他的裙摆上扯一根布条,因小花这一耽搁,他动作便迟了些,看上去还真有些登徒子的味道。 他那样说了之后,她果真安静了,他伸手一扯,刺啦一声撕出一根寸宽的布条,松开她的裙摆,绕到她身后,轻拢起她被风吹散的发丝,以手当梳,捋顺了发丝后,用那布条缠绕了几道,像他一样束成一缕垂于背后,他将那布条打出了一个好看的结,声调婉转,“你安分的听话些,稍后路过大县城,我带你亲自去挑选喜欢的发饰。” 他都这样让步了,她还没个反应,女人果真是惯不得的,瞧瞧,他如今将她惯成什么样子了,饭给她端到眼前来,衣服在她醒来前也给她叠的方正整洁的搁在床头,今天,今天他还给她梳头来着,这个欺人太甚的女人,他这般轻言软语了,她竟不理不睬,敢跟他使小性子,他再忍她几个月,一定将她宰了煲肉粥。 还没等他从那歹毒的想法中回过神,兮若突然转过身子,伸出双手紧紧的揪住他的前襟,身子前倾贴靠着他,微微仰头,微眯起那双叫他觉得美好的眼睛,盯着他将一口贝齿磨得咯吱咯吱响。 他看着她,不解道:“怎么了?” 她磨了一会儿牙,才愤愤的开口,一字一顿道:“我都醒过来这么久了,也没见你色我,你刚才那样说,莫非是想提醒我,你搞大了我的肚皮后就开始嫌我了,打算对我始乱终弃,把我休下堂,我告诉你,你若再有这样的念头,我就把你剁了煲粥,给小花补身子。” 一时间,心中苦辣酸甜混作一堆,呃,他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呢,不过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女人当真是那个凤兮若么,他会不会是搞错了,还是忘忧水的副作用太过强大? 那厢,小花跑得不是很远,兮若的声音又很高,听她说要把原辰剁了煲粥给它补身子,小花先前委屈的小脸顿时灿烂起来,肉呼呼的身子就地一滚,翻出肚皮,稍嫌肥短的前腿捧起一条后腿,身子微弓,又开始优哉游哉的剔起牙来。 原辰沉默了许久,才轻拂下兮若揪着自己前襟的手,干涩道:“你身子虚,那个——所以……” 她并不难缠,看他神情尴尬,含糊不清的支吾着,她心情顿时好了起来,放过了他,伸手轻抚颈后经由他的手打出的结,笑吟吟道:“跟着你私奔,真幸福。” 这一时风一时雨的,真叫人难以适应,她离开前,视线掠过他身后的清泉,颇为伤感的嘀咕了句:“这么清,这么浅,都不知道能不能养出鱼来。” 那天,躲在树丛后剔牙的小花被生擒了,结果整整两天,它都没离开那个柳编笸箩半步,缩头缩尾的,任凭兮若如何哄,就是不出来。 那天,早中晚三顿饭,兮若都吃到了新鲜的鱼,或烤、或炖、或炒,很是面面俱到。 那天晚上,她睡下前,他脸色不是很好的坐在她床前陪着她,听她喃喃的念叨着明天想要吃些什么…… 翌日清早,她醒来后,身边已没有他的味道了,她习惯贴着一边睡,翻转过身子后,愕然发现床边摆了几十条颜色各异的发带,一眼望去,很是壮观,柔软的动容瞬间挤满心扉。 这半个月,她便是这样过来的,她是谁,他又是谁,已不再那么重要,只要眼前快乐了就好,幸或者不幸,苦或者不苦,很多时候,不过是一种心情罢了。 猴檀熟了,红艳饱满,累累结在枝丫间,歇晌的时候,她睡不着,步出辎车,站在猴檀树下看猴檀。 小花畏首畏尾的跟在兮若身后,东张西望的像过街老鼠,兮若一直想知道它怎么了,后来终于忍不住问了原辰,他也没瞒着,听不出情绪的回她,“我将它养这么大,它妄想用我补身子,它现在还能到处跑,已算是我仁慈了。” 兮若听了原辰的回答,先是愣了愣,随即笑得花枝乱颤,将他笑得愈发阴沉,转身就走,她却在他后面咿呀伊尔呦的调侃,“你个大男人的,和个小东西置气,说你小肚鸡肠,还不承认,笑死个人!” 他驻足,回头看她,恨恨道:“早晚宰了你。” 他总是那样说,可表现却是越来越柔和。 此时,他从她身后走来,同她一样仰起头,看向树上的猴檀,她听见他脚步声,并不回头,喃喃道:“好想吃呢!” 他挑了挑眉,“哦?” 小花闻听此话,扭头就跑,只跑出去四五步远就被原辰拎了后颈子扔到树上去了。 兮若看了看紧紧扒着树杈防止掉下来的小花,回头盯着原辰道:“你取巧。” 原辰云淡风轻道:“给它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兮若不屑道:“你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原辰淡声道:“你不想吃了?” 兮若眨了眨眼,笑眯眯点头,“对,小花这没义气的东西,就该好好管教管教。” 原辰笑而不言,小花扒着树杈呜呜咽咽,兮若笑嘻嘻的拎起裙摆,跑向小花扒着的树枝下,边跑边喊:“小花,我喜欢你,喜欢死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他也生涩 坐在河边晒得温热的光滑石板上,兮若木然的看着斜插入水的半棵猴檀树,脑子里仍是迷迷糊糊的,搞不清楚眼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日子的相处,倒也让她多少摸顺了小花的个性,虽然她至今没弄明白小花属于哪种兽类,瞧着是与貂有些接近的,可那毛色,委实差得太远,且她印象中的貂,眼睛也不是红的。 不管小花到底是哪种兽,不过它确是兮若见过最有灵性的,许多时候,兮若会不自觉将它当作个孩子看待,那个肉呼呼、圆滚滚的小家伙,胆子不很大,喜欢听甜言蜜语,兮若便是知道这点,瞧着原辰让它摘猴檀给她,它不情不愿的,兮若才捡了两句它最喜欢的话哄它。 她说完之后,果真看见它来了精神,起身就去摘了距它最近的猴檀,摘了四五颗之后,她已跑到树下,兜起裙摆接着,这样的事情先前经过不止一两次,她和小花皆是轻车熟路,小花将捧着的猴檀丢下来,她用裙摆接了,接住后,她一直低头垂涎着那几颗娇艳的猴檀。 可小花只扔下先前她瞧见的那四五颗之后就不见动静了,兮若喃喃的念叨着:“小花,我都说喜欢你了,你怎么可以偷懒了,到时候我一颗你一颗平分了,又不是我独吞……” 兮若边说边抬头,树上却没了小花的影子,兮若一愣,四处张望着,最后回身看向辎车的方向,突听一声闷响,兮若再转过身来,便见先前好好的猴檀树从上到下,一分为二,一半仍亭亭玉立,另外一半被原辰拖向河边去了。 看着整齐的断面,兮若打了个哆嗦,抓了裙子里兜住的那五颗猴檀追着原辰到了河边,原辰将猴檀树随意一丢,指着河边的石板冷淡的告诉她,让她坐上面,边摘边洗边吃,很方便。 兮若木木的坐了,木木的想着前因后果,最后想不透,偏过头仰视站在她身边的原辰,狐疑道:“小花哪去了?” 原辰淡然自若的回道:“你没看见么,我以为你看见了,方才刚好有一只母兔子从那边经过。” 兮若眨了眨眼,随即反驳道:“胡说,方才连鸟都没见飞过去一只,哪里有什么母兔子。” 原辰依旧淡然道:“你眼里就剩下猴檀了,哪里还有闲去看天上飞过去几只鸟,地上跑了些什么过去。” 兮若沉吟片刻,以为然,也没再追究,很放心的去摘猴檀去了,原辰看着她兴致勃勃的表情,嘴角勾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未觉察的笑。 而那厢,再次被丢在牛背上的小花,不等平复了受伤的身心,便被牛尾巴扫了下去,小花眨着水盈盈的眼,很想找欺负它的家伙发发脾气,呃,原辰它是不想了,连滚带爬转到牤牛身前,颇有架势的挡了牤牛吃草。 那头牤牛瞪着铜铃大的眼审视了它片刻,随即低头,以牛角轻挑了它肉呼呼的小肚子,将它又扔出去老远,小花四爪朝天的躺在草丛中,呜咽哀嚎…… 兮若吃了半饱之后,才想起原辰一直站在她身边,想着这些全是原辰弄来的,她一个人吃独食,似乎不怎么好,挑拣了个最大最圆的,俯身在水中仔细洗净,随后转过身子举高,送到原辰面前,笑吟吟道:“你尝尝,酸酸的,真的好吃。” 她举着手,袖摆滑落,露出大半截莹白的手臂,看得他有些愣怔,凝思着:他最近的功夫没白费,将她养的不错,比之先前丰润了些,瞧着手感应该不错,呃,不知道捏一捏是个什么滋味。 他神游着,她举得有些累,不觉加重口气,“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听敬啊,我不会给你下毒的,你怕什么啊,我和小花一家一口的吃,它都没像你这样……” 不等她絮叨完,他豁出去了似的,直接俯身张口就咬,深浅控制的不是顶好,竟轻啃上了她捏着猴檀的指尖。 他的唇依旧是冰冷的,不过受到惊吓的兮若未曾留意,不再说和小花如何,呀的一声向后闪去。 如果放任她,后果极有可能是她变成一只落汤鸡,原辰动作很快,俯身将她揽入怀中,避免了一场祸事。 那颗她亲手送到他嘴里的猴檀,他咽下了,隐约记得从八岁之后,他就没吃过除了毒药外的任何东西,吞咽着猴檀,叫他有些不适应,不过还是坚持下来了。 兮若从原辰怀中挣扎的抬起头,责问他:“你这人怎么这么小肚鸡肠,我就说你不听敬,不如小花,你怎么就咬我啊?” 原辰微皱了眉,低头看着她眼中的不认同,突然很想看看她人皮面具下的脸,她的手臂比之以前好看了许多,那么她醒着的时候,那张脸也是好看的吧,他心中盘算着,答非所问的生硬回了兮若的话:“今后不准和小花一家一口的吃东西。” 兮若不解道:“为什么?” 原辰些微回神,为什么,他看着不舒服成不?当然,他不会这么直白,略一沉吟,一本正经道:“你有了身孕,和兽类那样接触,对孩子不好。” 毒药都给她喂了,也没见怎么不好,不过兮若没留意,听着是对孩子不好,倒也点头讷讷的应了。 见她柔顺,他极满意,嘴角噙着笑,先前那样盘算着,见她没有反应,果真付诸行动了,待到她发觉,他已将她的面具揭了下来。 兮若惊愕道:“你?” 原辰丢开那面具,到河边洗了帕子,回来轻柔的擦着她的脸,先前她苍白瘦削,如此她面色红润,一双眼萦着潋滟波澜,轻抿嘴角,梨涡娇俏惑人,叫他有些痴迷。 他捧着她的脸,笑道:“今后就这样吧,有我在,没人能动得了你。” 这话透着蹊跷,不过受了蛊惑似的兮若未曾察觉,抬手覆住他捧着她脸的手,目光萦着情谊将他绞着,轻声道:“你喜欢我么,喜欢这样的我么?你若喜欢,我便一直这样。” 她不知自己现在是什么样貌,只是看清了他眼中流出的惊艳,仰着头,充满了期待的等他回话,他有些迟疑,并未给了她期待的话,却在她现出失望的目光前俯了头,覆上她的唇,轻柔辗转。 小花嚎够了,慢慢的爬了过来,一眼瞧见原辰正拥吻着兮若,霎时五体投地,像个兽皮毯似的,软趴趴的贴靠在地皮上,懒洋洋的抬了一只抓遮了半只眼,试探性的嚎了嚎,那厢原辰果真离开了兮若的唇,目光冷淡的向它这里瞥来。 先前它行动慢悠悠,瞧见原辰向它这边看来,顿时竖起了全身的毛,扭转身子,一溜烟跑没影了。 原辰失神时,兮若也跑开了,她虽已有了身孕,却对过往全无印象,他的唇很冷,她似乎接触过这样的冷,不过,他吻着她的感觉之于她绝对是陌生的,捧着热热的脸钻进辎车,跳上床拉了幔帐,心扑通扑通的跳,脸上却盛着傻乎乎的笑,喃喃的念叨着:“他也很生涩呢,嘻嘻,很公平,嘻嘻,真好!” 那天晚上,听着檐铃脆响,她睡得尤其酣畅,嘴角一直勾着甜甜的笑痕。 第二天一早起来,床头摆了个精致的柳编提篮,篮子里全是洗干净的猴檀,鲜红饱满,冒尖的一篮子。 她看着那个篮子,傻笑了一早晨。 小花更加腻着她,有些时候甚至四肢并用,像个树袋熊似的缠在她腿上。 已是八月初,辎车缓行在僻静的官道上,当然,他们这车的大小,寻常野路也是走不开的,他走得放心,除了易容外,还有便是,虽已卸下了担子,却对南国的情况了如指掌,南国那里,对他们的死,没有怀疑。 北辰宫特养了一批信鸽,不管他到了什么地方,都能寻着他。凤九将消息通过信鸽传给他,当然,他从不回信。 六月十九,兮若和玉公子投潭后,墨羽被牟刺劈昏,在床上躺了三日后醒来,绝口不提兮若,却命人将蛟鱼潭里的蛟鱼尽数捕捉后,全部开膛破肚,据说从其中几只胃中隐约寻见几根骨头,还有白色布片,墨羽看过暗卫呈上的布片,将自己锁在落芳居,三天不吃不喝不睡,有人闯进落芳居,便将人和食物一起抛出去,扬言再有人擅闯,就直接进去收尸。 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原辰轻叹,自己果真了解墨羽,若当初没准备的这般齐全,待到墨羽从蛟鱼腹中没找到有用的东西后,想来他这一路也不会这么顺畅。 六月二十二日早晨,被纪柳柳和凤九强行带回去,怎么也不肯歇,坐在花绷子前三天三夜没合眼的锦槐,在绣好一块碧桃花开的绣帕之后,呕出一口血水,昏倒在了花绷子前。 纪柳柳委实不忍见他如此,和凤九商量过后,给锦槐喂下了忘忧水,锦槐在昏迷的第三天初上醒来,醒来后不记得纪柳柳,不记得自己是谁,似乎一切都忘掉了,看着他这样,纪柳柳虽然伤感,却也觉得从头开始对于锦槐来说也不错,却不曾想,就在她刚刚要放心时,锦槐突然出声呢喃道:“我答应若儿要给她绣这世上最好看的碧桃花,哪里能找到花样呢,若儿,你等我,我一定能绣出来的,碧桃花开了,你就会幸福的,你等我……” 闻听此话,纪柳柳嚎啕大哭道:“十七公主,你已经带走了玉公子,为什么不放过锦槐,为什么还不放过他……” 第一百三十二章 仙桐之死 六月二十五,在兮若那日投潭的时辰,墨羽夺门而出,颜色憔悴,形容枯槁,发散袍乱,目赤须青,手执乌金长鞭,跨行云风驰而去。 守在落芳居外的莫桑因上前拦阻,被其长鞭卷起甩出丈远,待到他爬起来通知莫提时,墨羽已不见行迹。 莫提静默片刻,惊呼:“大事不好,火速赶往公主府,将十四公主护送入宫。” 莫提对墨羽很是了解,不过以行云的速度,旁人想要赶在墨羽之前到达公主府,全无半分可能性。 接连发生的几桩事,叫京中百姓无不窃窃,凤家最受冷遇的十七公主终不堪忍受折磨,投了玉面将军的蛟鱼潭,冥冥中,很有一番因果循环的味道。 先前皆说墨大将军极恨十七公主,可十七公主投潭后,墨大将军却近乎玩命的自虐着,这之间的情仇纠葛,沏上几壶茶,也究不出头绪来。 德昭帝的禁忌,当年安贵妃那桩旧事,在十七公主投潭的当晚,德昭帝未经张皇后首肯,下诏彻查,宫中风传,当初安贵妃是被张皇后所害。 十七公主站在巨石上的画面,令德昭帝宠侍高兴高总管记忆犹新,哀戚长叹:“谁说十七公主不似其母,赴死前的那身段形容,一颦一笑,在咱家看来,与当年安贵妃自缢前是一般无二的、真真那个像啊!咱家在宫中待了这么些年,就没瞧过哪位公主比十七公主更像位公主的。” 这些都是传闻,没哪个敢去求证,不过公主府内的情况,外头倒是很清楚的,十七公主投潭时,十四公主宠爱至极的那位风华绝代的玉公子也跟着去了,十四公主被人架回府后,脑子就不怎么清楚了,先一日下令,府中下上披麻戴孝,她也亲佩白花,于正厅设灵堂,摆灵位,上书:亡夫玉雪歌。 可转过天,看见玉雪歌的灵位,又亲手摔了,说谁要是再敢咒她的雪歌,她就叫谁不得好死,外头传说,十四公主这样,多半是疯了。 如此琐事,举不胜举,无需赘述,且说墨羽果如莫提所料,径自来到公主府外,门子知其来者不善,不敢放行,通知总管张德,命人从侧门离开,进宫去给张皇后送信。 一道门,自是挡不住墨羽,墨羽进到府内后,举目望去,诵经超度的、戴孝哭丧的,就连往来行伺候着的,也全是一身的孝衣,这一幕愈发刺激了他的心神,但凡有人敢上前阻拦,皆被重伤,问不出凤仙桐身在何处,墨羽便循着可能的方向一个院子一个院子的搜。 最终在雪园续雪楼上寻见了一身白衣的凤仙桐,凤仙桐看见墨羽,先是傻笑,说他是雪歌,可随后又说雪歌不喜欢黑色的衣服,他装雪歌都装不像,墨羽不理她又哭又笑的疯婆子样,声音干涩沙哑,如索命恶鬼般森然的问她:“你可记得凤兮若?” 凤仙桐听见兮若的名字,顿时癫狂,又说她是狐媚子,又说要杀了她,不等凤仙桐说完,墨羽手中攥着的乌金长鞭便携着他的满腔怒火毫不留情的招呼在了凤仙桐的身上,他说先前她用鞭子欺负兮若,如今他替兮若讨回那些旧账,但凡欺负过他若儿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凤仙桐先前还叫嚣,可慢慢便转为哀嚎,张德带人过来拦阻,被墨羽尽数从窗户甩了出去,这里是三楼,张德是第一个被丢出去的,摔得尤其狠,断了腰,躺在地上哭爹喊娘,府中养着的侍卫见了,一个个外后挪,没有再敢靠前的。 等到张皇后和莫提等人赶到时,凤仙桐已是气息奄奄,墨羽毕竟三天三夜滴水未沾、粒米未进,又打伤了公主府许多下人,体力透支的严重,瞧着凤仙桐躺在那里没个动静,那张她尤其在意的脸也被打花了,最主要,她浑身是血的样子叫墨羽生出些许的快意,口中絮絮的念叨着:“若儿,你来看看,这个疯婆子比你还惨了,若儿,你回来看看啊……” 张皇后冲进续雪楼,看着凤仙桐的样子,心揪成了一团,拔出心腹太监连海奉上的佩剑,不声不响的对着墨羽后心刺去。 墨羽闻风转身,身体乏倦,没能闪避开张皇后的凛冽剑气,只是轻抬了乌金长鞭,将剑尖撞偏,却也没入他的肩膀,墨羽浑然不觉的笑,抬手掰断了张皇后还想向前送的长剑,探出舌尖舔去嘴角淌出的血,目光阴狠的盯着张皇后,一字一顿道:“张方碧,别以为自己做的那些事别人不知道,若儿没了,你们母女凭什么还能痛快的活着,只要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们得了好。” 见到这样的墨羽,张方碧身子竟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墨羽说完之后,视线开始游离,在莫提父子出现在楼梯口的刹那,仰面倾倒。 将她的心头肉伤得那般严重,依着张方碧的性子岂能善罢甘休,可莫提带来的人是她的几倍多,张方碧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莫提将昏倒的墨羽带出了公主府。 六月二十八的早晨,被张方碧带入宫中休养的凤仙桐突然不知所踪,伺候着凤仙桐的宫娥战战兢兢的禀说先前凤仙桐醒了,言称想吃玉露团,她便去端了,另外几个守着凤仙桐的宫娥也被其以各种理由遣开了,张皇后顿觉惶恐不安。 六月二十八日夜,宫娥、太监实在找不到凤仙桐,先前伺候了凤仙桐的那几个宫娥,因将凤仙桐看丢了,已被张皇后以玩忽职守的罪名杖毙了,宫中人人自危,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遂去请示高兴,高兴也不知怎得,脑子一白,随口道:“当年安贵妃,是在安吉殿的大殿里自缢的吧?” 安吉殿,自安贵妃死后便被德昭帝封了,那里已成宫中禁地,这些年无人敢随意出入,张皇后闻听消息,带人直接撞开安吉殿院门,触目杂草丛生,张皇后走在最前面,连海陪侍左右,待到撞开殿门后,一眼就瞧见了悬在梁上的凤仙桐,白衣白裙,缓缓轻荡,这一幕,与当年安思容自缢的画面一模一样,张皇后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连海守着张皇后,命人将早已僵硬的凤仙桐小心翼翼的解了下来,待到放下凤仙桐之后才发现白绫上的血字:因果有循环。 此后宫中风传,说这是张皇后的报应,一生精于算计,到头来葬送了一双子女的性命。看那凤仙桐的死状,全然就是母债女偿。 凤仙桐死了,牟刺也无留下的借口,且从西番传来消息,近来张含蕾动作频频,似乎有趁他不在国内之机,架空他职权的意图,是以,牟刺在拜访过已趋于正常的墨羽之后,便回西番了。 人前,凤九一直虚弱着,又逢宫中变故,更现萎靡,请示了德昭帝之后,搬离凝阴阁,到别苑休养去了。 这个时节,哪里还能寻见什么碧桃花,奈何锦槐日日吵着要寻碧桃花,纪柳柳十分无奈,又害怕神志不清的他到处乱跑,索性将他锁在房间里,锦槐便不吃不喝,没日没夜的枯坐,喃喃的念叨着:“若儿、碧桃、等我……” 纪柳柳实在没办法了,去寻凤九,凤九承了雪歌的位置,北辰宫汇聚奇人异士,十分好用,三天之内,便将别苑内早就谢了花的普通桃园改成了碧桃酽酽开的形容。 凤九将纪柳柳带去的时候,她着实吃了一惊,不过凤九千交代、万叮嘱,说千万别让锦槐靠近,因为一旦他靠近了,就会发现上面的碧桃花全是些沾蜡的绢花。纪柳柳点头应允。 锦槐住进别苑,七天后不知所踪,纪柳柳翻遍别苑,最后在锦槐的房间枕头下翻出一朵揉皱了的绢花。纪柳柳立刻通知凤九,调动北辰宫,却没寻见锦槐踪迹,凤九随后分析,锦槐看似神志不清,只是太过执迷罢了,他记不得自己是谁,并不代表他傻了,想来,他是易容离开了这里,去寻找他为之心心念念的真碧桃花去了。 张皇后卧床半个月,德昭帝已经搜全了当年的证据,打算废掉张皇后,且墨羽也在张皇后病重期间,卸除张家大半权势,就在德昭帝打算废除张皇后的前一晚,张皇后突然醒来,命连海当夜绞杀德昭帝寻出的证人,囚住德昭帝,放出消息给十五皇子和十六皇子,二位皇子不听凤九劝告,连夜带人硬闯入宫,被张皇后以忤逆谋反之名,当场射杀。 凤九闻讯叹息,已无人能阻止凤家的覆灭,一模一样的招数,竟再次得逞,如此智谋,以何担大任,终如雪歌所料,不必他们动手,张皇后自会败了凤家根基。 德昭帝闻听张皇后射杀了十五皇子和十六皇子,当即老泪纵横,在张皇后逼着德昭帝立遗诏的时候,墨羽如天降神兵,携御林军入宫护驾,自是一番缠斗,倒也没分出胜负来,当晚得知,张皇后心腹太监连海是个高手,而且还是个不完全太监,证据就是张皇后亲口对德昭帝宣称,一直被德昭帝怀疑是野种的十七公主确是德昭帝所出,而这些年享尽荣华的凤仙桐,其实是连海的女儿,这件事,便是连海都不知晓。 德昭帝差点被张皇后气死,墨羽以药护住其心脉,那个时候,凤仙桐已以南国最尊贵的礼仪下葬,使的是双人的棺椁,集齐南国最好的玉匠,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整块羊脂玉雕琢出了一个和雪歌一般大小样貌的玉人,陪着凤仙桐长眠地下。 第一百三十三章 心有灵犀 当然,如果张方碧这般轻而易举便能被扳倒,那么德昭帝十几年来的水深火热,着实算得上南国有史以来最为荒谬的一出闹剧了。 这些本在意料之中,只是未曾想到,因张方碧恨极之时的口无遮拦,连海竟纵火***,当然,在外人看来,那只是一桩意外,向来浅眠的连海意外的睡了个死沉,且就寝的房间意外的失火,着火的床梁柱意外的落在了他的腰腿间……套着凤九的话说,这次可是将那点念想断了个完全! 雪歌一直以为,连海能得了张方碧的信任,不碍乎他的为人狡诈谨慎,且与张方碧臭味相投,却原来,必要的时候,连海竟可以为张方碧豁上性命,倒也佐证了情这东西,多么难以捉摸,诚如连海这种人,竟也为之要死要活。 连海是雪歌这场几近完美的算计中的一点瑕疵,锦槐却是这场算计中的败笔,雪歌一直觉得锦槐和兮若相识的时间并不长久,兮若不在了,之于锦槐来说,顶多也不过是难过消沉些日子罢了,却不曾想,饮下忘忧水,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唯独忘不掉兮若,这样的感情,之于雪歌来说,很是匪夷所思。 得知锦槐失踪的那晚,雪歌在兮若床边坐了一夜,什么也不干,就是呆呆的望着她的睡颜,黎明时分,他垂了视线,低头喃喃道:“如果你记起了一切,会不会怨我伤害了锦槐?会不会开始恨我?” 在平日给她准备早饭的时间,他终于站起了身,冰凉的指尖拂过她唇角,晨曦钻进幔帐的缝隙,落在她柔和的睡颜上,她或许不是顶尖的美女,却总能轻易勾住别人的视线,与她在一起,会觉得莫名的安心,视线绞着她,轻轻柔的笑,他说:“如果你敢恨我,那就叫你一辈子也记不起过去好了,反正,我就是这种阴险的人。” 她依旧沉沉的睡,即便饮下忘忧水,可她似乎依旧残留了些片段记忆,夜里尤其焦灼,他便给她用了些定神的药,是以不担心她会突然醒来。 他们没有一定要去的目的地,所以路线很是随意,入了八月后,兮若总是提起中秋节,每每笑吟吟的同他说,那天要拜月神,跟月神祈求能团团圆圆的。 他对此表示十分不屑,笑她是小女人家浅白,如果祈求就能达成所愿,这天下又怎么会有那么多怨声载道?面上不做任何应允,却也默不作声的改了路线,先前一直往人烟稀薄的荒野走,从兮若说过之后,便渐渐转向正路,且盘算过,十五前正好能到平水县,那里是往来西域的必经之地,很是富足,想来应该有她心心念念的拜月活动的。 待到他察觉自己的想法后,先是一阵迷茫,随即释然,他告诉自己,这么做,全是因为他在意她腹中的孩子,医典上说过,怀孕的妇人顺心顺意,生出的孩子也格外康健,自此,倚持着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他开始肆无忌惮的顺她心意。 小花这家伙,自那次他当着兮若的面将它扔出了辎车,被兮若数落了一番后,越发有恃无恐,时常巴在兮若腿上向他挑衅,他不动声色的看着,从昨天开始,它居然连他给它亲手编的笸箩都不睡了,直接爬上了兮若的床,窝在她怀里睡,真叫人无法忍受。 翌日,他趁着兮若睡了,悄无声息的将窝在她怀里,且一双肉呼呼的小爪子还霸着她半边酥胸的小花拎了出来。 小花看见他之后,十分惶恐,奋力挣扎尖叫,雪歌偏头看了一眼沉睡的兮若,对小花勾了勾嘴角,小花开始呜呜咽咽,雪歌拎着它脚步轻盈的出了辎车,他对它说:“你这身毛真不好,总也挂不住色,马上要去人多的地方了,可不好被人认出来。” 然后,将巴巴了一双泪眼的小花丢进了一个装了半桶乌漆抹黑染料的木桶中,压上盖子,让小花在里面挣扎了足足两刻钟才将它捞出,织网随意一兜,挂在树上风干,他站在树下苦口婆心的劝它:“若儿喜欢素浅的衣服,你这身上的染料没调好,有些掉色,心里有个数。” 小花干嚎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兮若撩开幔帐,看见可怜兮兮的蜷曲在床下的小花,兮若蹲在它身前,呆呆的望了很久,才将它认出,一声惊呼:“小花,你怎么变成小黑了?” 小花眼里包了一包泪,雪歌抱臂环胸,倚着车门漫不经心道:“小花调皮,不小心掉进附近染户家的桶子里了。” 兮若眨了眨眼,想着附近确实有染户,遂望着小花一本正经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小花怯生生的抬了前爪,才挨着兮若的裙摆,赫然发现上面现出了一个乌黑的爪印,小花又开始呜咽,呃,声音有点哑。 雪歌眉眼弯弯,看得出心情大好,他想,不枉这几天的迂回折行,才在入平水县前,将辎车恰好停在了以染布闻名此地的染庄边缘。 八月十四,雪歌接到了凤九飞鸽来的最新消息,张方碧先前就直接控制着吏部、户部、礼部、刑部、工部五部,而墨羽只是拥有部分兵权,在张方碧重病卧床的那些时日,墨羽斩杀了尚书令和礼部尚书,却也只是动摇了张家势力,终未拔除,且西番张含蕾据说也有了身孕,正蛊惑赤德赞普改立储君,形势看似还是对张方碧有力。 墨羽脑子也快,十五皇子和十六皇子殁了的当天,就将已经六个多月身孕的赵香容接到了将军府,可随后张方碧也对外宣称自己有了身孕,当然,孩子不是德昭帝的,连海熬了半个月,总算保住了性命,不过今后无法行走了。 雪歌看过之后,莞尔一笑,略动手劲,帛书烟化成尘,散于风中。 十五需要熬夜,雪歌提前许多天便减了给兮若安神的药,十三就不给她再下了,她夜里略有不安稳的时候,他便坐在她床边,攥着她的手陪着她,他的手很凉,她却攥得异常的紧,不多时便沉静了。 小花对他极其怨愤,他去河里抓鱼的时候,将白麻长衫挂在树上,小花便爬上树,将他的长衫推落掉地,随后下树,躺在上面打滚,待到雪歌上岸后,它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当晚雪歌拎着小花告诉它,等着过完中秋节就往回走,他一定要去找段一刀好好的叙叙旧,小花窝在笸箩里,抖了一整夜。 他们这辆辎车委实太过招摇,十五当天吃过早饭之后,雪歌将辎车托给平水县外一个老农看管,带着兮若和先前的小花,现在的小黑步行了半个时辰进了平水县城。 先前他怕兮若累,本想雇车进城,可兮若极其兴奋,坚持步行,雪歌便也顺着她,一路上全是她的笑声,他跟在后面,微微翘了嘴角,小花看热闹,暂时忘了自己正在忧郁中。 入城前,兮若还偏着脑袋问了他好几次,“原辰,你当真要陪我逛市集么?” 他答:“我一向言而有信。” 她笑:“原辰,你真好!” 他颔首:“当然好。” 小花跟在后面,不停的翻白眼。 中秋之前好些日子,平水县城就开始热闹起来,人来人往的,兮若好奇的东张西望,雪歌见她时时走神,干脆直接牵起了她的手。 兮若被他拉住的一瞬,愣了片刻,随即偷了腥的猫儿似的眉开眼笑,雪歌白了她一眼,倒也跟着笑了起来。 在绢花摊子前,雪歌驻足,兮若跟着停下,卖首饰的婶子生了一张不输媒婆子的嘴,口若悬河道:“夫人好福气,很少有谁家的夫君能像这位公子这般宠着自家女人,且不说手牵手逛街,便是一同出门,都不多见呢!” 兮若也不谦虚,直接道:“对啊,很多人都说我是个幸运的女人呢!” 雪歌愣怔的偏头看着她,兮若转过头来回了他一个灿烂的笑脸,雪歌不由自主跟着笑,小花低头抬爪遮了眼,呜呜咽咽很是受伤。 卖首饰的婶子赞叹道:“多叫人羡慕的一对,公子啊,您的夫人生得真好,婆子我卖了几十年首饰,就没遇见过比您夫人俊儿的,瞧瞧,选几样绢吧,再这么略略一妆点,天仙都不换啊!” 兮若今天依旧是素色襦裙,头上挽着个偏髻,用雪歌给她备下的发带缠着,很是朴素,不过雪歌心情好,听婆子一番说辞,深以为然,见婆子手中捏着的是朵纯白滚珠子的绢花,若是以前,他定会直接选这朵,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对那绢花不屑一顾,伸手捡了摊子上一朵绯红攒玉片的桃花形绢花,直接别在了兮若的发髻边,动作一气呵成,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就一直在这样做了。 兮若脸红心跳,在他放手审视时,小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朵?” 雪歌但笑不语,一边的婶子不由插嘴道:“我们那个村里的私塾先生常念叨,夫妻之间,十足的默契就叫心有灵犀。” 这个心有灵犀很得雪歌喜欢,是以,婆子这一桩买卖,凭空偏得了平常半年的进账。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我的女人 举凡是位女子,被人夸赞生得好看,总是件值得欢喜的事,可值得欢喜的,未必就一定是件好事。 隐于庙堂之上,凡事轻车熟路,翻手为云覆手雨;行于市井之间,却是生涩稀奇,难免招惹侧目,雪歌和兮若也才光顾了三个摊子,便引发了整条街上所有摊贩不掩私欲的强势围观。 兮若有些发懵,雪歌应变不惊,不置一词,抱起兮若撒腿就跑。 别看小花肥的流油,速度却是不逊的,不过它跑得也很幽怨,唯有此时,它才念起从前的好处,以前累了,路都不必走,雪歌自会将它抱在怀中,如今,雪歌抱着兮若,它只能追着他们跑,它心知肚明,如果自己赌气不追,雪歌极有可能就这么把它留给那群虎狼之辈,这些日子忙得跟雪歌争宠,现在才恍然,它好像失宠了,不觉又开始呜咽! 钻进陋巷,趁无人发觉,纵身翻墙而过,小花也不曾停歇,几个登爬也跟着翻了过去。 落地之后,还是个短巷子,前头是官衙正道,雪歌面不改色,身姿淡然,没有半分奔波后的形容,小花见雪歌不跑了,瘫倒在地,将肚皮翻到上面,呼哧呼哧的喘。 停下后,兮若才意识到自己是被雪歌抱在怀中,一阵雀跃,他不放她下来,她索性就这么耗在他怀里。 耳朵贴在他的胸口,许久才听见一声轻微的跳,先前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摒除杂念,贴靠的更紧后,才发觉他的心跳声果真叫她莫名的不安,这不安将先前的雀跃挤得一丝不剩。 雪歌凝眉看她脸上的红润慢慢褪变为苍白,忘了要将她放下。 她抬眼看他,清澈的眸萦满忧心,小心翼翼道:“你的心跳,怎么会这样慢?” 雪歌展颜一笑,安抚道:“你瞧见了,我是练过功的,这样,很正常。” 他骗了她,想不明白为何看见她眸子里的忧心后,便会觉得这样说对他们两个都有好处。 兮若将信将疑,巷子前头路过了五六个婆子,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 “嫁给刘培那样的男人,还真倒霉。” “倒也怨不得刘培,谁叫刘陈氏生得那么招人,啧啧,便是我瞧着,也很喜欢啊。” “你这没正经的,心不是肉长的么,刘陈氏那个肚子,再有个把月就要生了,哎,这个时候,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那个可怜的娃娃。” “保住什么娃娃,大人能不能活都不一定呢,先前瞧着刘陈氏生得水灵,说话也是轻声慢语的,谁曾想,性子这么烈。” “就是,不过肚子那么大了,史员外还惦记着,丧天良啊,那个刘培也是,平日瞧着斯斯文文的,真没想到,把自己大肚子婆娘送给人家糟蹋,这么狼心狗肺的事都干得出,如果我是那个刘陈氏,这一关闯过去了,干脆就去当尼姑算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史员外是个什么货色,谁不知道的,这些年,没少糟蹋人家的闺女,婆娘,去年到林县王庄收货,瞧上了王庄一个庄户人家才进门的小娘子,非要人家陪他睡几个晚上,人家哪里肯,最后怎么样,史员外找人打死了那小娘子的公爹,又编排了罪名,将她夫君给抓进去了,小娘子到底陪着睡了几天,才将她夫君放出来,不过听说进去被打残了,日后想要做那事,怕是不行了。” “莫非刘培是忌惮史员外这点?” “倒也不是,听说刘培他娘病了,史员外就借了他些银子应急,等着去还的时候才知道,利滚利的,滚得吓死个人了,如果不把刘陈氏送过去,史员外就要把他送进去,跟那个小娘子的夫君弄成一样了,啧啧,到头来还不是得乖乖的去陪着。” 那些人的声音渐渐小了,先前晾肚皮的小花不知何时起身,蹲在巷口,探头探脑的窥视着。 雪歌依旧没将兮若放下来,抱着她出了巷子,兮若循着先前几个婆子匆忙离去的方向望去,并不很远的地方,聚了一大群人,想来是案发现场。 雪歌对这桩事却是兴趣缺缺,那里热闹,他便反其道而行,没想到才走出去三步,就感觉兮若轻轻拉扯着他的衣襟,雪歌凝眉低头,以眼神询问了她。 兮若小声道:“都是有孩子的人呢。” 雪歌皱皱眉,不置一词的将她放了下来,兮若想着还能讲些什么煽情话时,雪歌突然转身向人群走去,兮若眨了眨眼,雪歌头也不回道:“你真能给我找麻烦。” 兮若笑吟吟的追了过去。 人群中间,一个男人抱着个大肚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着,上悬史府匾额的大门前,站着一群凶神恶煞的家奴,中间是个脑满肠肥的红赤面中年男人,粗声粗气的责骂道:“我说刘培,你好本事啊,让你家婆娘来我门前撞墙,你什么意思,恩将仇报,寻我晦气?” 打探后得知,这个恁般嚣张的史员外,乃为平水县丞的小舅子的大姨姐的三姑婆的儿子,而那个县丞,据说与张家沾亲带故,典故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个张家却是一人得道,连蝼蚁都跟着升天了。 雪歌不过轻淡的一声:“让开。” 先前鼎沸的人群霎时寂静,自动自发的让出了条路,雪歌信步走到史员外面前,平淡道:“他欠了你多少?” 史员外不屑的看了一眼雪歌身上的白麻长衫,撇嘴道:“一千两,怎么的?你替他还?” 人群中又是一阵抽气声,有人小声道:“三个月前借的,本金不过十两。” 兮若走到雪歌身后,撇嘴道:“夫君,平水县的买卖真好做,三个月,十两能变成千两呢!” 雪歌莞尔轻笑,史员外对兮若的冷嘲热讽很是恼火,可待瞧清她的相貌后,惊为天人,邪念顿生,一双三角眼在兮若玲珑的身段上游移,那视线叫兮若感觉恶心,也让雪歌顿时眯起了眼。 史员外似乎忘了这是大庭广众,色迷迷道:“这位公子和刘培是亲友?有人愿意替他还债,一切都好说,不就是一千两么,咱们进去谈,进去谈。” 雪歌淡然的摸出十两银子,递到史员外眼前,波澜不惊道:“十两,借据拿来。” 史员外脸上的肥肉抖了抖,顿时拉下脸来,冷哼道:“既是穷鬼,就别充好汉,竟敢戏耍本大爷,来人,将他给我送官严惩,叫他知道知道,这平水到底是谁的天下。” 兮若莫名的相信雪歌,并不紧张,回头去看那个刘陈氏的情况,好在刘陈氏身子重,跑不快,撞得不很严重,只是动了胎气,缓过神来便要早产,兮若紧张道:“要生了?” 史员外让人去抓雪歌,自己却溜到兮若身边,趁着兮若未曾留心,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色迷迷道:“小娘子,啧啧,真俊儿,本大爷喜欢。” 雪歌看着向他围拢的十来个人,勾唇冷笑,不过光天化日的动手杀人,传扬开来,总是个麻烦,隐于袖下的手一翻,银光一闪,三根牵丝银针齐奔史员外而去,瞧见史员外拉扯着兮若,复又补了三根乌针。 色迷迷的史员外脸色顿变,目光开始木然,出人意料的喝退围向雪歌的家奴,且乖乖的奉上了借据,放了刘培,随后跪在人前痛哭流涕:“我是畜生,我猪狗不如,我是县丞那王八蛋的龟孙子,县丞给张方碧那贱人当狗都不够格,张方碧那贱人忤逆叛国,欺君罔上,当诛九族……” 情势的突变,叫人目瞪口呆,且咒骂张方碧,当今形势,人人自危,妄谈国事,在张家的掌控范围内抹黑张方碧,不抄家,无半分可能性,这里距官府并不远,不多时就有捕快前来逮捕刁民史员外。 对此兮若无暇理会,拉着雪歌去看生孩子,有同情刘陈氏的,自动抬了担架送她回家,兮若得闲与雪歌叹道:“那个不要脸的死胖子,太恶心了。” 雪歌点头:“那个死胖子印堂发黑,嗯,估计挺不到明天早晨了。” 兮若叹道:“咦,你还会相面,你会的真多,要不摆个摊子,平水县的银子好像蛮好赚的。” 雪歌淡道:“放心,我饿不死你。” 兮若嘻嘻哈哈,小花频频回头看着被人架着,依旧咒骂着张方碧的史员外,便是它也知道,这个胖子,真要变成死胖子了。 雪歌喃喃道:“我的女人,不是他能碰的。” 雪歌这句,兮若没留意,小花听见了,缩头缩尾,溜溜的跟在雪歌身后,看上去无比乖巧。 传闻中水做的女人刘陈氏,生得吃力,叫得惊天动地,吓得兮若一点点的缩到了雪歌身后,小花更是伸出肥嘟嘟的小瓜子捂住耳朵,藏身在兮若身后。 雪歌莞尔道:“还看么?” 兮若瘪瘪嘴:“我想知道她生儿子还是生女儿。” 雪歌轻叹,“你——真是……” 那句并未说完,他伸手捂住了她的耳。 一个时辰后,刘陈氏生出了个女儿,也该晌饭了,刘培感激雪歌和四邻,要留着吃晌饭,雪歌遵了兮若的意思,给刘培了些散碎银子,让他给刘陈氏补身子,兮若看过孩子后,和雪歌便离开了。 路上兮若一阵垂头不语,雪歌笑道:“有话便说。” 兮若怯生生的与雪歌商量道:“好像挺疼的,我有点害怕,可不可以不生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若有来世 雪歌好笑道:“不生了?你打算将他一辈子养在肚子里么?” 兮若瘪瘪嘴:“你这个人太坏了,都不告诉我生孩子这么吓人,这个是没办法了,下一个你来生。” 雪歌莞尔道:“如果我生得出。” 兮若停了脚步,目光中闪着狡黠,盯着雪歌,煞有介事道:“你这样说,那就许下辈子,这辈子我给你生孩子,算你欠了我的,下辈子你当女人,给我生孩子,还我。” 这辈子已无法保证,何况虚无来世?可望着她清澈的眼,静水幽潭竟也荡起涟漪,沉默良久,雪歌掀了掀嘴角,却无法勾出漫不经心的笑,只得放弃,视线从她脸上移向天边淡云,轻声应道:“如若真有来世,我愿当个女人——普通寻常的小女人,给你生孩子,还你!” 这话题本是她引起的,可听雪歌这样说,兮若竟觉得莫名伤感,连连摇头甩开一波波的心痛,佯装轻松道:“罢了,突然觉得你要是投生成了女人,定是祸国殃民的倾世妖姬,我这个人老实巴交的,十分安于现状,没啥进取心,肯定娶不到你,还是我当女人,等着你来娶我好了。” 那涟漪已化为涌浪,表面上看,雪歌依旧淡漠,且还能出声调侃:“不怕生孩子了?” 兮若垂着头,随口应道:“生孩子再可怕,也比不过和你约好了,却错过了的可怕。” 这个蠢女人,他一直盘算着什么时候宰了她,她却幻想着要与他许下来世,难道这一世被他害得还嫌不够惨?凤家出了这么个傻公主,怨不得凤华雄要把她当礼物送人,也怨不得锦槐那呆子被她所吸引,这就叫人以群分,呆子和傻子,最般配了。 兮若不曾留心,雪歌脸上努力堆出不屑,暗自压下心中的波涛汹涌,小花察言观色,以为雪歌当真不屑,很是兴奋,趋近雪歌,用它圆滚滚的身子讨好的磨蹭着雪歌的麻鞋,大有‘你不要就给让给我吧’的意思。 雪歌低头看着小花,它仰起小脑袋,目光晶莹剔透,竟闪烁着期待,雪歌复又看向兮若,她还低着头陷在沉思中,恩,一定注意不到他干了些什么。 小花循着雪歌视线狐疑的望向兮若,未看出异常,不解的回头,却惊见雪歌嘴角噙着一抹在它看来无比狡诈的笑,一骨碌爬起来,还不等抬腿,后颈子已经被雪歌揪住,来不及出声向兮若求救,雪歌扬手一抛,它便在半空划出一条抛物线,远远的落在了对街门面最敞亮的酒楼二楼房盖上,伸出爪子扒着屋脊,小花复又哀嚎自己的凄凉境遇。 清理掉小花这个碍眼的家伙,雪歌看着兮若僵硬道:“你莫忘了今天同我说的这些话,如果下辈子你敢跟别人好,我就宰了你。” 兮若闻声抬头,却见雪歌已经转过身去,抬步向那酒楼而去,不知为何,兮若总觉得他那个背影,很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不过她并不深究,笑眯眯的追着他跑去,边跑边说:“我当然不会忘记,可是你没遇见我之前,也千万不要喜欢上别人,万一你喜欢上了别人,我会很伤心很伤心,然后抑郁而终的。” 雪歌略顿了一下脚步,险些冲动的开口回她:若有来世,我会跟你青梅竹马,相伴着长大,在你爱上别人前定下你,陪着你白头到老,且要比你多活一刻钟,不会让你有机会体会失去我的孤单无助……如果,有来世,多好! 好在他很有自制力,将这些没骨气的话尽数吞入腹中,随后走得更快,身后清脆的笑声一直追着他,让他第一次察觉,原来这个天高云淡的季节,竟这般怡人,美妙的叫人难以忘怀。 光阴匆忙,转眼便要两个月了,他这人做事,向来可圈可点,无论运筹帷幄还是做饭养女人,瞧瞧,她现在气色多好,叫人一目了然,绝对是滋养他们轩辕氏后人极好的温床。 初次进酒楼,兮若很是雀跃,那个孩子并不闹她,最初她只是偶现害喜的现象,近来,已看不见她干呕,胃口好得很,叫了许多招牌菜,最后还要学典故,煮上一壶青梅酒,颇有些打算与他论尽天下英雄的味道。 好吧,她捧着温热的酒碗,没跟他研究这年头到底是张方碧有能耐,还是墨羽更厉害,当然,她也不记得张方碧和墨羽了,且他有意回避人群,她连他们的名字都没机会听见,她只是拉拉杂杂的说着,柴米油盐这些东西,看似不起眼,其实加起来,也蛮费银子的,还有衣食住行,也是十分烧钱的,他整天无所事事,坐吃山空,实在不像话的很,建议他去茶楼说书,要不就去街头摆算命摊子,再或者,去哪个大户人家当当打手什么的。 他知她这些话并不当真,静默不语的听她侃侃而谈,寻常夫妻相处的时候,多半讲得也是这样的话题,她这样念叨,只是期望与他更像一对寻常夫妻罢了,她大概还有些残留的印象,知道他们之间是不正常的,是以,她从不问他何时与她有过那样的事,他可与她拜过堂,他们在哪里有了这个孩子,他懂她,也自发绕开这些敏感的话题。 上次被她喂进半颗猴檀,这次与她对坐酒楼,她絮絮叨叨的说他身子单薄,时间久了,体力不济什么的就不好了,笑话,他会体力不济么?这个眼睛生在脑瓜子上头的女人,等着他宰掉她之前,一定要她知道,他体力很济! 兮若仍不知死活的念他,又不要他减肥,摆出一副受气样作甚,总之连哄带骗,强行灌了小半碗青梅酒给他。 他忍受着胃里的不舒服,将手肘支在桌子上,微攥成拳的手撑着额头,偷偷逼出酒液,偶然抬头,发现小花扒着窗沿探头探头,对他的不舒服表示出了极大的欢喜。 雪歌霍然起身,正咬着鸽子蛋的兮若含糊道:“你要作甚?” 他不应她,径自走到窗边,在小花打算顺着窗下梁柱溜走时,雪歌探身揪住它的后颈子,将它拎回桌子边,丢在脚下。 兮若瞪眼看着小花,喃喃道:“小花你真厉害,在这里都能遇上母兔子,不过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莫、莫不是,你也体力不济?” 如果扒掉雪歌的人皮面具,他现在的脸色一定发青,小花一双圆眼睛又开始泛出盈盈波光,它这么洁身自好,居然被兮若怀疑去与母兔子私会了,它血统高贵,怎么会去勾搭母兔子,再者,这里怎么可能会有母兔子给他勾搭啊? 雪歌听上去极其平静,“对,它最近太过操劳,身子亏空,需要补补。” 兮若点头,雪歌将打算逃到兮若身后的小花揪了起来,端起之前兮若给他灌酒的碗,将剩下的青梅酒全灌进了小花圆滚滚的小肚子里。 兮若目瞪口呆的看着小花奋力挣扎,迟疑道:“你这样,不会灌死它吧。” 雪歌头也不抬道:“那么容易死掉,岂配当我的宠兽?” 听这话,她不再担心,复又去解决另一枚鸽子蛋。 一整个下午,小花都晕乎乎的,兮若吃得心满意足,出了酒楼,不知是真心还是讨好的告诉雪歌,虽这家酒楼的食材很齐全,味道比他做的还是逊色了些,不如他去酒楼掌勺吧! 雪歌觉得如果给兮若知道他会下毒,兮若没准会建议他去当杀手养家糊口,这个蠢女人,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等他炖了她之前,一定要切开她脑子瞧瞧。 下午逛街,他们明显低调了许多,兮若并不十分在意穿衣打扮,却在一间裁缝店外流连了许久,他先前已经给她买了两身新襦裙,刘陈氏的例子告诉他,寻常百姓,太美不是好事,他会将她打扮的好,不过在人前还是算了,自然,并不是担心他护不住她,只是有些东西,他不欲与陌生人分享! 后来,兮若说想买个小衣服样式,比照着学做小衣裳,进了店铺才发现,那里面居然挂着件嫁衣,极普通的样式,不过颜色很正,雪歌偏头看着兮若,心中萦绕了些难以言喻的滋味。 拜过月神,虽不曾给她服药,可她是个孕妇,奔波了一天,难掩倦色,雪歌考虑着是要就近找家客栈投宿还是雇车回去。 兮若却坚持步行,沿河看放灯。 出了县城,没地方雇车了,兮若赖在地上不肯起,雪歌无奈,将逛了一天收获的大包裹捆紧,斜绑在身前,背起兮若,沿河道而行,小花不远不近的跟在他们身后,圆滚滚的身子还是有些打晃,想来还没完全解酒。 兮若看着河中点点亮光与夜空中的满月辉映,将头枕靠着雪歌的肩颈处,脸上盈着满足的笑,待到了僻静处,她偷偷缠紧他,软糯着声音道:“原辰,我今天花了好些银子吧?” 他应:“不少。” 她直言,“那我们还有钱么?” 他应:“我会没钱么?” 她静默片刻,小心翼翼的开口:“原辰,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也逼不得已了,会不会也要把我卖掉?” 他知她还惦着刘陈氏的遭遇,不过并不打算安抚她,只随口应道:“不会。” 她笑眯眯的,“你真好。” 他依旧淡漠,“我会直接宰了你。” 第一百三十六章 我喜欢你 清风拂面,隐约携着歌舞升平的绮丽乐声,河之彼岸,火树银花,欲攀满月之辉,似更胜妖娆,可惜只争刹那;河之此岸,芦花荡荡,间有点点萤光,舞着曼妙轨迹,她认得出那是萤火虫,好像很久以前,曾有人帮她捉到过一只,她很喜欢,可是,却记不起那个帮她捉虫的人是谁。 伏在雪歌肩头,恹恹的打起了瞌睡,昏昏的想着,若这河堤一直走不完,该多好! 小花不知从何处生出的精神,来来回回的忙碌着,先钻过芦苇丛赶超到雪歌身前,随后仰躺在河堤上,四爪朝天,呜呜咽咽,雪歌视若无睹的从它身上跨过去,小花依旧仰躺着,见雪歌当真走出去老远了,复又钻进芦苇丛,再次赶超,之后蜷曲起肉墩墩的身子,一双前爪捧着一只后爪,圆滚滚的眼睛里包着泪,凄凄楚楚的将雪歌望着,雪歌再次忽略了它的存在,小花有些挫败,却不服输,接着隐进芦苇丛…… 兮若终于搞明白了小花的心思,它这一天很是忙碌的……想到这里,竟也消散了些瞌睡,趴在雪歌耳畔,柔声道:“原辰,你累不累?” 雪歌淡声道:“你说呢?” 兮若更往他肩颈贴了贴,极是沁凉舒服,她舍不得下来,却言不由衷道:“那你将我放下来,歇歇?” 雪歌声音平淡如常,听不出倦怠,“不必。” 兮若笑得灿烂,明目张胆的缠紧了雪歌,兴冲冲道:“原辰,你最厉害了,被你背着最幸福了,不如你就这样将我背一辈子吧!” 雪歌抬眸,看着彼岸远离勾心斗角的俗世凡尘,他们的快乐来得如此容易,一辈子——多美的幻想,可是,他到底回以她沉默,如果做不到,那就不要留下希望。 兮若久久等不到雪歌回应,有些落寞,顺着雪歌肩膀看去,小花又在前头堵在路中间,当真越挫越勇,很有毅力,兮若看着它,脸上再次绽开笑容,学着小花的再接再厉,贴着雪歌,将声音放得更柔腻,“原辰!” 雪歌:“又怎么了?” 兮若:“原辰,我喜欢你!” 雪歌:…… 兮若:“原辰,我说我喜欢你!” 雪歌:…… 兮若:“原辰,我都说我喜欢你了,你怎么不回应我?” 雪歌:“听见了。” 兮若:“原辰,你是石头么?” 雪歌:“不是。” 兮若:“原辰,我喜欢你呢!” 雪歌:“你再废话我就把你扔河里喂虾子。” 兮若:“好吧,你这石头人把我和孩子一起丢河里喂虾好了。” 雪歌:“你真是我见过最聒噪的女人。” 兮若:“原来你见过很多很多女人,所以不喜欢我?” 雪歌:…… 兮若:“可是原辰,我还是喜欢你,怎么办呢?” 雪歌:“我……” 兮若:“算了,不逼你了,你果真没情趣。” 雪歌沉默着,行到小花身旁时,却顿住了脚步,事实证明,小花的努力是值得的,旗开得胜,动作娴熟的攀上雪歌肩头,与兮若各据一方。 兮若到底没挨住,沉沉的睡了,睡梦中,还喃喃着:“原辰,我喜欢你呢……” 雪歌脸上现出一丝温柔,浅浅的笑着,声音轻柔,“蕴娘,我也喜欢你!” 今夜,平水河畔,没有什么轩辕尘羽,也没有什么凤兮若,他是她的原辰,她是他的蕴娘,简简单单的,她喜欢他,他也喜欢她! 过了中秋,天渐渐凉爽了,兮若腰身日见圆润,不过精神头极好,他不再给她用药,她夜里也能安稳的睡了。 闲暇时候,除去看游记之外,兮若又添了个做小衣裳的活计,倒也能将布料拼凑在一起,不过手法极其生疏,且裁出的式样不是那么规矩。 她说裹肚看上去简单,比照着平水县内买来的成品,不让雪歌看,躲在幔帐后,剪来裁去,缝了拆、拆了缝,忙活了七八天,总算成型了一件。 那日雪歌唤她吃午饭,发现她趴在床上,双手撑腮,望着自己的作品发呆,他已站在床边,她都没发现他。 他先扫了眼她做好的裹肚,看得出十分用心,边口都细致的收好,针脚也做到尽可能的匀称,对于一个自学成材者来说,兮若还算好悟性的。 雪歌知道平盛长公主在缝补方面没啥造诣,且鲜少接触桃花庵外头的人,兮若在桃花庵的时候,身上穿的都是平盛长公主花了钱,请人帮着裁出的。 雪歌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兮若还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看得雪歌渐渐拢起眉头,她的呼吸明显透出了沉重,雪歌默不作声,俯身伸手抓起了那个裹肚,兮若有些惊愕,偏过头望着他,雪歌冷淡道:“你这个狠心的女人,想压死我家的孩子么?” 兮若缓慢的翻转过身子坐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雪歌,迷茫道:“原辰,你会不会绣花啊?” 雪歌捏着那块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红裹肚,直觉便是兮若打算要在这个裹肚上绣些什么,不过他并未直接回答她,随口道:“你想……” 兮若也不夺回被他抢去的裹肚,有些沾沾自喜,“怎么样,我很聪明吧!瞧瞧我第一次做的就这样好,或许日后我们可以开间裁缝铺子,可惜我不会绣花,好在我有你,你似乎什么都会,那我们可以夫妻合作,我缝好后,你就在上头绣些花呀、鸟呀,或者把小花绣上去也不错。” 雪歌哭笑不得道:“你想的这么入迷,就是盘算着开裁缝铺子?” 兮若垂了视线,缓缓摇头道:“怎么会,这念头是我瞧见你之后,灵光乍现冒出来的,我刚才瞧着这个裹肚,觉得能在上面绣朵花什么的,看上去也许更完美,然后脑子里就突然钻出个模模糊糊的影像,好像我曾认得一个很会绣花的人,他待我极好,可我想不起他是谁,甚至难以分辨那个很会绣花的究竟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所以,我才要问,你会不会绣花?” 雪歌错愕的看着兮若茫然的表情,十分明显的感觉到那传说中他不具备的心狠狠的抽了抽,好在面上仍是云淡风轻的漠然,淡然自若的将裹肚收入怀中,波澜不惊道:“这个你不必惦着了,先吃饭吧。” 说罢不等她回应,已经转过身向辎车外走去,有些问题,他是无法回答,而这个问题,他是断不可能回答她的,他再有能耐,终归是个人,岂能面面俱到,绣花这样活计于他的境遇来说并无多大作用,是以,他从未留心过。 兮若望着雪歌的背影,喃喃道:“怎么好像又不高兴了,小花,你家大哥又抽了哪门子疯啊?” 小花躺在地上打滚,表示对雪歌十分不屑一顾。 那夜,雪歌坐在绣墩上,回忆着锦槐的架势,穿针引线,试着端起花绷子,他擅丹青,寥寥几根线条,一朵碧桃跃然而出,奈何一整夜,他未绣出半个花瓣,他的针脚比之兮若更为匀称,长短统一的好像经过尺量一般,若为缝衣,这针脚几近完美,可之于绣花,却太过生硬刻板。 缩在笸箩里的小花不时奉上几个白眼给雪歌,到底被雪歌生擒。 第二天一早,兮若撩起厚幔帐,险些被缩在她绣鞋间的不明生物惊吓到,半晌,才发现是小花,遂拍了胸口抱怨道:“小花,你又惹了什么祸事,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了。” 小花低低哀嚎,先前染上的黑料总算褪得差不多了,不过几个白眼,却换得一顿修理,它家那个主人忒过心狠手辣了,一天比一天凉了,它身上的毛却被剃了个干净,回想起被绑在木桩子上,雪歌拎着菜刀,动作麻利的刮着它身上的毛的画面,就开始瑟瑟得抖,它从小白变成小花,当小花,虽然花哨了些,好歹还可以忍受;可随后变成小黑,当小黑不能靠着兮若香软的身子呼呼,多么残忍!如今,它成了小光,身上的赘肉都突出来了,今后怎么在兮若面前晃悠啊,还有,没了毛,怎么过冬呢? 雪歌正好进门,兮若伸手指着小花,不解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雪歌瞥了一眼小花,漠然道:“剃了。” 兮若追问:“为什么要剃掉呢,天都冷了。” 雪歌依旧平静道:“它最近跑得太欢,怕它染了花柳。” 兮若静默的盯着小花看了半天,才批评道:“小花,你最近好像是不怎么乖巧,特别是遇上你喜欢吃的,每次找不到你。” 小花无法辩驳,兮若复又转头看向雪歌,喃喃道:“花柳我好像听说过,可是,小花也能得花柳么?” 雪歌一本正经道:“如何敢保它不染呢?” 兮若沉思片刻,以为然。 可雪歌得意的笑没超过半个时辰,吃完早饭后,兮若拿着红布在小花身上比比划划,相处的久了,他寡言时,只消一个眼神,她便知他心中所想,含笑相望,轻柔道:“总不好让它凉着了。” 雪歌无语。 更叫雪歌无语的是,夜里冷,她竟纵小花赖在她怀里,小花竟还当着他的面往她衣服里钻,她非但不阻止,还笑着说,这样她和它都暖和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偷他妻子 从不曾听她抱怨,他却知她日益难过,眼瞅着便是冬月了,尽管他已将床幔换成绒毯,又给她多加了两床厚棉被,且将车厢以毛毡包裹了,可夜里还是能听见她冻得牙齿打颤。 过了中秋,他新添了习惯,等她睡下后,总要过来探上几回,近来更是时常坐在床畔守着她,看她蜷曲成一团缩在棉被下面,他有些心疼她,其实这里要比首阳山的冬天暖和多了,但观她如此畏寒,想是脱不开怀着身孕的缘故。 因他守在床边,小花只好缩在床下的笸箩里,好在有兮若给它做的小衣裳保暖,倒也挨得住。 兮若的活计进步的很快,昨天做好的那件小夹袄已算得上端庄,可他瞧着她凸着六个多月的肚子,总担心她会累着,说可以去成衣铺子买些现成的,她笑着的摇头,说那是不同的,他看着她嘴角的梨涡,恍惚失神。 其实他喜欢看她坐在绣墩上表情专注的缝着小衣裳,天好的时候,阳光钻进辎车,落在她身上,那一幕叫他觉得祥和满足。 也不知怎的,那些他本以为已经弃掉的童年旧事,最近总会时不时冒出来,扰着他难得静谧的生活,兮若执着紫毫将她给腹中的孩子取得名字一一记下的时候,他会想起自己的名字不过是因之前有了墨羽,待他出生后,母后随便给了他个尘字,说但愿他命似浮尘轻贱,才不会碍了他兄长的运道。 他不知天下的女子做了母亲后都会如何表现,却知道他那个刚烈泼辣的母后也曾像兮若这样,给墨羽亲手裁制过一件缎面衫子,那时墨羽尚不足五岁,性子已透出天之骄子的骄傲,母后裁制的衫子,比起兮若来也差得老远,连袖子都是不同肥瘦的,墨羽极不情愿的穿在身上,恰巧那日有个北夷功臣回王都,受私诏领着六岁的孙女入宫,两个孩子碰在一起,小女孩稚声稚气的笑着墨羽,“你说你是大王子殿下,我才不信呢,王子殿下会有很多很多的漂亮衣服,怎么会穿得这么丑,你肯定是个骗子。” 墨羽恼羞成怒,当场脱了那件衫子,并且在上面狠狠的踹了好多脚。 想来他被母后另眼看待也有些道理,寻常的孩子两岁的时候才刚刚能将话说的清楚些,他却已明白很多道理。 那时他快三岁了,极难有机会与母后见上一面,听说是母后亲手缝的,看墨羽不喜欢,便趁人不注意,佯装若无其事的蹲在那里,将那被墨羽踹得有些开线的衫子偷偷的塞进自己单薄的小衣裳里捡了回去,过了好些日子,见母后并未追究那衫子的去处,他以为母后已经忘掉了那件衫子,夜深的时候,便将藏在被褥下的衫子翻出来套在身上…… 后来北夷王宫传闻他生来体弱多病,其实那个时候他只是吃得不好,太过单薄了些而已,多病的传闻,源于他偷捡了兄长不要的衣裳,他以为兄长讨厌践踏过的东西,他捡回来不会怎样的。 那次他吃了有点变色的馍馍,肚子闹得凶,夜了,将衫子套在身上后,本想着穿一会儿就像往常那样脱掉藏起来,可是那天他实在难受,身上穿着母后亲手缝制的衣服,感觉就好像母后陪在他身边一样,身子虚软,不多时便睡了,之后被人发现他偷了自己兄长的衣服,他已经很久没见的母后得知后,怒气冲冲的赶来,他那个时候还有些幻想,以为母后是因他病了所以过来看看他,却不曾想,迎接他的不是母后的怀抱,而是母后的鞭子。 母后进了院子后,板着脸让他将墨羽不要的衫子找出来给她瞧瞧,他很踌躇,母后却哄他说那个衫子开线了,要他拿出来她给缝缝,那个还不满三岁的他啊,虽然懂得很多事,却还天真着,很多年以后,他想自己可以连在意的人都拿来当棋子,淡然自若的恣意欺骗,和那时母后对他的影响多少有些脱不开的关系。 他打起精神,动作麻利的翻出了衫子,紧紧的抱在怀中,欢快的跑向等在院子里的母后,不想当他双手捧上那衫子后,母后抓过去,冷淡的瞥了一眼,随后便将衫子狠狠的甩在他脸上。 虚弱的他被甩得一个趔趄,差点跌倒,稳住身拿掉衫子,讷讷的开口:“母后……” 未等他将不解问出口,母后的鞭子已经甩在了他身上,间或听见母后的厉声责骂:“先前本宫还不信你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偷你兄长的衣服,原来你果真有这样的胆子,宫里那么多衣服难道不够你穿,偏偏要去偷你兄长的衣服,别叫本宫母后,本宫只有墨儿一个儿子。” 宫里的那些衣裳全不是母后亲手缝制的,不过这话他不敢说,只是无力的辩解着:“母后不要打孩儿,孩儿痛,哥哥不要这衣裳了,孩儿没有偷,孩儿只是从地上将它捡回来了,母后莫再打了,好痛……” 母后对他的哀求置若罔闻,打得他满地翻滚,他怀中一直紧紧抱着那件衫子,母后觉得他是死不悔改,说要活活打死他,母后擅骑射,马鞭是必备的,可那次母后手中拎着的却不是寻常马鞭,那是根乌金鞭子。 墨羽和凤仙桐全都用鞭子,并不是巧合,母后在墨羽很小的时候便教他用鞭子了,至于凤仙桐用鞭子,不过是一次问他,“雪歌,你觉得如果女子习武,要什么兵器好看呢?” 他那个时候并不曾细想便脱口道:“鞭子。” 是啊,母后将一根长鞭使得像跳舞一般好看,想来这世上也没哪个女子的舞比得过母后使鞭子时的冶艳,只是那鞭子甩在身上真得好痛,他的身上脸上不多时便被血水糊住,北夷先王轩辕烊闻讯赶来拉住母后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的躺在那里,即便鞭子甩在身上再疼,也无力翻滚了。 轩辕烊问母后:“千蕊,你这是干什么?” 母后指着他咬牙切齿道:“这个孽种偷了墨儿的衣服。” 轩辕烊道:“一件衣服罢了,也犯不着下这么重的手。” 母后恨恨的瞪着轩辕烊,“一件衣服?陛下说得真轻巧,可陛下想过没有,他是什么人,不到三岁就敢偷墨儿的衣服,等将来大了,他定会抢墨儿的妻子、夺墨儿的江山。” 终是一语成谶,他到底偷走了墨羽的妻和子,若母后还活着,会不会怨恨当年死死拽住她,没让她把他打死的轩辕烊? 他挨过了,可身子自此便彻底垮了,那般稚嫩的身子受那么重的伤却没死,愈发让母后坚信他是魔鬼,后来他才知道母后为什么一直觉得他会抢了墨羽的妻,只缘他父亲也曾抢了她,让她生下了被她极度厌恶的他! 母后,予他生命的女人,也是恨他入骨的女人,人间难寻的美艳,待他,心狠手辣。 张方碧,他这一生见过的第二个蛇蝎美人,人前笑得端庄典雅,待到无人时,却用她那只书写出《妇行》的手,解开年仅十岁的他的衣襟,看着他单薄的身子,笑得全无德行,“生得这般好看,待到过些年长成了,定也是个祸水。” 之后是凤仙桐,淫荡更甚其母,好在,他是个毒身子…… 却原来,这世上的漂亮女人,也有不同的,他到底问了兮若,“蕴娘,你说,要是一个女子生下了自己不爱的男人的孩子,她会不会一门心思希望那个孩子去死呢?” 那时兮若正坐在绣墩上缝衣裳,头也不抬的回道:“旁人我不知道,但若是我,要么不生他,既已生出,若恨着他爹,就忘掉他爹好了,孩子到底是我的,即便我不掏心掏肺的爱他,也不可能巴着他去死。” 雪歌沉默了很久,又轻轻的问了:“蕴娘,若你生出了样貌极其怪异的孩子,会不会十分讨厌他?” 听了他这个问题,兮若终于收起了漫不经心,停下了缝衣服的动作,视线停在趴在她脚边的小花身上许久都没有回他。 雪歌看着兮若阴晴不定的脸,觉得自己的心一点点的沉了下去,就在他起身想走的时候,她却问了个叫他错愕问题:“莫非,难不成——小花其实是你儿子?” 他停住身子,偏头问她:“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却对他眨着那双水盈盈的大眼,慎重道:“其实你是个修炼成精的妖怪吧,小花道行太浅,还变不成人,所以它乱搞,你才会担心它得花柳,你怕我生出的孩子长得和小花一样,才要来试探我的,而且好像什么都难不住你,又不流汗的,小花也不见流汗呢!” 雪歌无奈的瞥了一眼兮若,凉悠悠道:“你的想象力还真好,罢了,明天开始,异怪集之类的书,你就不要再看了。” 兮若还是用那一本正经的表情对着他,“其实你跟我讲实话我也不会嫌弃你的,谁叫我这么喜欢你呢,不管你是人还是妖怪,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 雪歌应:“真叫我感动,对了,还有那些什么人妖恋的艳情书,明天开始,也都烧了罢。” 兮若终于转移了注意力,怒道:“原辰,你敢动我的书,明天我就去找道长收了你!” 第一百三十八章 他很在意 白天断续的落了几场雨,日落方歇,暮色尽显冷寒,于兮若来说,今晚更是难挨。 雪歌坐在床边,莫可奈何的看着兮若缩在棉被下瑟瑟的抖,他的手已经探出,却在距她额角咫尺之遥顿住,最后也只是慢慢攥紧,缓缓收回。 那些叫人难以忍受的陈年旧事,如今有她在,回忆起来,倒也渐至淡然,她这个女人,时常跳脱,他与她说些轻松的话题,到最后,极有可能转变成悲春伤秋的苦情戏;而他和她讲了正了八经的阴郁现况,说来绕去,待他回神,早已离题万里。 一如提点她腹中的孩子或许不同寻常,可她却考究起了小花与他是父子的可能性。 再如他说见过表里不一的女人,面上雍容典雅,背过人后,却能动手去脱比她女儿大不了几岁的少年衣衫,谁曾想,她竟巴巴的望着他,问他少年可有脱掉那女人的衣服,复又教诲他,爱情是一种伟大的情感,跨物种的、超生死的、不计较雌雄的真心相爱都不该受到歧视,何况只是有那么点年龄差距,继而说到小花喜欢兔子,她也是赞成的,再然后又说给他们拉车的三头牤牛很可怜,或许他该去买头母牛,等着歇息的时候,她就可以搬了绣墩坐在一边看三头牤牛为了爱情积极拼搏的感人场景。 他那个时候听她说三头牤牛积极争取母牛的爱情,想到的竟是墨羽、锦槐还有他与她之间的关系,他叹了口气提醒她,牤牛都去争取爱情了,他们的车怎么办? 她眨了眨眼,随后恍然,说她忘了雄性禽兽争取爱情是你死我活的激烈,那就让母牛翻牌子好了,又说如果实在没拉车的,就让他暂代,反正他这个人好像什么都能干,也就不差拉拉车这件事了…… 他听她对解决三头牤牛的‘爱情’提出的办法,不是多买两头母牛,而是让母牛翻牌子,很是错愕,首先想到的便是凤家的过往,随即又觉得不对,趁她睡了,连夜将新近为她搜罗来的书翻了一遍,最后在一本名为《西域女国游记》的书中找到了原话,那里面的女王,就是翻牌子的。 知她喜欢游记类书籍,他看了游记两个字,理所当然的认为那书很规矩,谁曾想,书名是会骗人的,那本书后来她曾问过他瞧见没,他说没看见,她不信,他接着说见小花叼了一本出去如厕,不过他不知是不是她要找的那本,那天小花被她装进网兜里在车门上挂了一下午,他觉得心情十分舒畅,小花呜呜咽咽,它是动物,又不是真的小孩子,如厕还需要带纸! 不过那之后,再想起张方碧来,已然淡如止水。 秋风不比春风温柔,将那檐铃摇得十分激烈,铃声也不再平缓,有些催人心神的狂躁。 雪歌渐蹙眉头,果见先前仅是瑟瑟的兮若开始不安躁动,含糊断续着:“母妃,若儿听话,母妃不要抛下若儿……” 她当真未曾忘得彻底,那声声的哭求轻易的撩拨了他将将安稳的心湖,皮肉相吸或许来得快速,却比不得心之相倚来得深刻,那年,他也曾窝在孤寂的角殿,喃喃哀求:“母后,尘儿很乖,母后来看看尘儿啊……” 终是不忍见她如此,霍然起身,小花警觉的从笸箩里站起了身子,圆眼睛紧紧的盯着他,雪歌偏过头看了一眼小花,轻笑:“你这小东西,放心吧!” 小花仍不肯松懈,雪歌却已转过身去,歇了两个时辰的雨复又砸下,且较之先前愈现急切,雪歌未曾迟疑,冲入雨帘,快速转到辎车前,纵身而起,探手拂过檐铃,催人心神的铃声戛然而止。 飘然落地,看着手中檐铃,雪歌生出了些许不安,似乎只要接触与过往有关系的东西,便极容易触动兮若被锁住的记忆,产异胎,历生死,体内余毒随异胎排出,那忘忧水会如何? 小花已站在门口向他这里张望,雪歌回过神来,璀然一笑,小花见状,佯装若无其事的转过身子,步调傲慢的向车里走去,待到雪歌回到车门前,见到的便是小花将将冒出白毛茬子的肥屁股节奏甚好的左右扭动,雪歌莞尔,他是将它养得太过臃肿了些。 回到床边,兮若已不再躁动,却仍能听见低低呜咽:“母妃,抱抱若儿,若儿好冷。” 何其相似的哀求,当初被鞭打之后,他终究缓过那口气,因知虎毒不食子,执拗的认为当真是自己做错了事才被母后教训,他知道错了,不会再去拿墨羽的东西,他很听话,他要向母后保证日后不会再犯,他的视线是模糊的,只是觉得身边应该有人,不禁一遍又一遍的恳求,“母后,尘儿知错了,求求您抱抱尘儿,尘儿好痛,母后,抱抱尘儿,尘儿好冷,好痛……” 可是,没有人抱他,先前他渴望着,可被他渴望的那人却从不曾抱他;后来有许多人想抱他,他却已厌恶被人接触。 只是,这世上总难避免有例外的存在,抬手扯掉随意束绑长发的帛带,日渐浅淡的发丝散了开来,仍有几缕黏贴在他那平淡无奇的脸上,拂开湿发,顺手将人皮面具揭了下去,露出那张与面具天差地别的绝艳容颜。 小花缩在笸箩里,一双肉呼呼的小爪子扒着笸箩沿,将即便剃了毛还是圆滚滚的小脑瓜枕在爪子上,偏着头好奇的看着落在眼前的帛带,它觉得这根似乎在哪里见过,想了好久方忆起今天兮若头上的发带也是这个样子的。 仰头向上看去,瞧见雪歌已恢复成先前的好看模样,小花抬起脑袋看着自己将将生出毛茬子的爪子,大眼睛里复又凝上一层水雾,对雪歌愈发将它往难看里祸害,而他自己却恢复成好看的样子表示出极大的不满,且往更深层次猜想,雪歌这么做,一定是要用它的丑陋烘托他的俊美,实在是用心险恶——险恶至极! 发丝散开后,雪歌稍显迟疑,继而将莹白长指探向襟口,手过襟敞,玉肤渐现,小花慢慢直立起身子,瞪圆了眼看向雪歌,须臾,湿漉漉的长衫并内袍滑落,堆在雪歌脚边,小花瞬间将先前已经很圆的眼睛瞪得更圆,嘴巴也张开了,愣愣的盯着雪歌线条优美的肌理,嘴角隐见晶莹滚落。 雪歌清冷的视线淡淡的扫过小花,令其顷刻魂归原位,迅速趴回笸箩,且抬起爪子蒙住头脸,以前它还可以用尾巴遮掩一下的,如今的尾巴毛茬子稀稀拉拉,别说是遮住它那照比同身形大小的兽类圆润宽厚许多的脸,就连那一对太过招摇的大眼睛也藏不起来了。 小花缩头缩脑的等了许久,未曾听见有什么响动,微微掀起一只小爪子,偷偷向床边看去。 幔帐轻摆,雪歌的手从兮若脸上落寞缩回,漫不经心似的抚上自己的脸,缓缓的直了身子,喃喃道:“难道真的没人气了么?” 小花不解的偏了小脑袋窥着雪歌,听他继续自语着:“我以为至少——至少还是……” 雪歌那‘还是’之后的话小花没等到,它先前窥得投入,待到发现雪歌向它探手的时候,想逃已经来不及,肥短的四肢在半空中乱划着,声音现出呜咽,每次被雪歌这样捏了后颈子拎起都没好事,且今夜的雪歌看上去十分怪异,叫小花愈发觉得毛骨悚然,隐约可见它那身那新冒出来的毛茬子刹那间一根根笔挺的自立了起来。 小花可怜兮兮的望着雪歌,可雪歌并不看它,两三下将兮若给它‘穿上’的小衣裳扒了个干净,随后将它贴近他的胸腹间,声音不复冷淡,追问着:“会不会冷?” 之前被他揽在怀中,隔着他的衣衫和它绒绒暖暖的毛,现在他与它可是‘肌肤相亲’着,秋夜本就凉着,他那身子又格外的冰,如何会不冷,小花诚实的打了个寒战,算作回了雪歌的问题。 雪歌没将它抛出去接受风吹雨打,他只是垂了视线,缓缓的扯了个笑容,喃喃道:“原来当真是妄想!” 他说过那话之后,撩起棉被一角,将光秃秃的小花塞到了兮若怀中,随后转身出了辎车,他记得兮若说过和小花贴靠在一起,他们两个都暖和了。 那晚,小花窝在兮若怀中,听着车外风雨飘摇,未见雪歌再回到兮若床畔,一夜不得安寝。 那晚,雪歌立在滂沱大雨中,却体会不到传闻中的冷寒,他过去从不在意自己身体的麻木,以为早已看淡,今日方知,那只是自己的以为罢了。 天亮之前雨停了,想是更冷,雪歌依旧是没有感觉的,涩然一笑,回到辎车将自己打理整齐,兮若醒来后,他已叫人看不出异常。 兮若捧着热乎乎的肉粥,得意洋洋的看着雪歌道:“原辰,我昨晚梦见了一个长得漂亮的不像话的男妖精觊觎我的美色呢?” 雪歌垂着视线,平淡无波道:“你确定那妖精不是个眼神不济的?” 兮若将直视转为斜视,冷哼道:“我还梦见他脱光了,要和我困觉呢?” 雪歌确定兮若昨晚未曾睁过眼,心中已是几番思量,面上仍是一派淡漠,“当真饥不择食。” 兮若很是生气,将手中的碗愤愤塞到雪歌手中,怒道:“你都不在意么,都不会表示一下醋了么?” 雪歌看着碗内还余多半的粥,改为一手托碗,一手执了羹匙,漫不经心似的点了点头,“嗯。” 兮若咬牙切齿,“原辰,我一定会给宝儿再找一个又好看、又体贴的爹爹带回来给你瞧瞧。” 雪歌将盛了粥的羹匙送到兮若嘴边,仍是一派淡然,道:“正好,你出去拐了瞎眼的傻男人回来,我将他剁了煲粥给孩子补身子。” 第一百三十九章 你吃醋了 四时递嬗,实非人力所能左右,冬月终是来临,好在他已决定寻个落脚的地方躲过这个冬天,安稳的候着与那个孩子的初见。 翻看过前后五百里的区域详图,在那密密麻麻的地名中,他一眼便相中了永安镇,不看它依山傍水的清幽雅致;也未留意它的人口稀薄,民风淳朴,他只是单纯喜欢它的名字,永安永安,永世长安! 遣人在永安镇给他买了户独门小院,先前他借着买黍米的机会与去永安镇的人会面,那人禀明院子已买好,位于永安镇之东,依山而建,去年落成,房主举家北上,如今已遵着他的吩咐收拾妥帖。 雪歌拎着钥匙沿路回返,略略盘算,若稍微赶赶路,想来明晚兮若就不必缩在辎车里苦挨了。 想起兮若,不免想起几日前她信誓旦旦的说要给肚子里宝宝再找个爹爹,他们轩辕氏一族,认不清亲爹的情况时有发生,可不相干的人想要捡个现成的便宜,那是绝无半分可能的。 她果真是个蠢女人,如果不是极幸运的怀了墨羽的孩子,他早就宰了她了,以为他会吃醋,可能么? 再者,墨羽都没他生得好看,更不会煲肉粥给她吃,她到哪里能找到比他好看、比他体贴的男人呢?那个呆子女人,天真的笑死人了! 辎车停在河畔,她一身粗布袄裙立在车前,笑得妩媚动人,嘴角的梨涡深刻媚惑,雪歌驻足,脸上现出愕然——她、她竟然、竟然对着一个男人笑成这般模样! 眯眼将背对着他的那个男人细细的打量一番,头顶胡乱挽了个髻,用一根削得粗糙的竹簪子别着,四周七零八散的垂了些碎发,发丝枯黄,沾了些干草渣子,身上穿了件半长不短的粗麻胡服,已分不清楚这胡服原本是黑色的还是墨蓝的,边口开了线、散了花,脚上踏着双不合时令的破草鞋,隐约可见漆黑的后脚跟。 那个男人,个子比他矮半头、形容这般邋遢,即便看上去比他壮硕许多,可一定没他本事好,看那男人手中拎着锈迹斑斑的破刀,想是个练过的,如果他们两个打起来,他也有十足的自信能将其一击毙命,他已经瞄上那个男人的后心窝子了。 也就在雪歌现出杀意的同时,兮若偏过头来看向他这里,脸上的笑容霎时凝滞,随即轻蹙眉头,似心事重重一般的望着他。 许久,那个男人才觉察出异常,循着兮若视线回头,令雪歌得见其真容。 这一看,更是叫雪歌心生不满,这个男人,扮相邋遢也就算了,长得在他看来还这么猥琐,瞧瞧他那双呆滞、浑浊的三角眼,那一马平川的鼻子,那开裂的厚嘴唇子,还有那张看不出本色的脸,这模样,她还对着笑? 兮若终于出声,“这位大哥,我夫君回来了,你想去哪里,问问他吧。” 她那般自然的说他是她夫君,这令雪歌感觉受用无比,适才疾步走到兮若身边,展臂宣告所有权的揽住兮若肩膀,与她贴站在一起,看着眼前的邋遢男人,声音疏离道:“兄台要去哪?” 邋遢男人静默了老半天才含糊道:“哦,你家娘子长得像仙女一样好看。” 雪歌颔首道:“当然,她长得难看,在下也不可能娶她。” 兮若侧过头瞪着雪歌,他回了她一个温柔多情的笑,眼底却隐隐透出不满,兮若撇撇嘴,转过头不再看他。 对面男人看着兮若和雪歌眉来眼去,喃喃道:“我以前也有过一个漂亮的女人,不过,漂亮的女人很不好养活,她被我养死了。” 兮若错愕的看着这个男人,雪歌却皱起了眉头,心头笼上阴霾,浑身透出冷然,森然道:“兄台到底打算去往何处?” 那男人还在喃喃着:“生个孩子都能生死了,长得漂亮有什么用?那个蠢女人还说要给我生很多很多的孩子呢,最后半个都没生出来,真蠢!可笑至极!”到底没回答雪歌的问题,一边念叨着,一边又哭又笑的走了。 雪歌见那男人离开,倒也没去拦着,阴霾更甚,沉着脸的走进辎车,在这个时候,遇上了这么个人,说了这样一番话,怎能不叫他心烦意乱,看了眼窝在笸箩里睡觉的小花,咬牙道:“改天让你睡得够,最好是一觉不醒。” 小花闻声睁眼,身子更往毛绒毯子下缩了缩,兮若跟着他上车,疑道:“你怎么了,莫不是去买东西时被人嘲笑了?” 雪歌径自来到床边坐了,抬眼瞪着尾随他进来的兮若,森森然道:“笑得那么难看,还敢在野男人面前笑得花枝乱颤的,真丢人。” 兮若反驳道:“才没有呢,那个大哥说我长得很好看,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像仙子的女人了。” 雪歌接口道:“说你蠢,你还不信,男人心有图谋的时候,见了母猪都说长得像仙子。” 兮若眯起了眼睛,上前俯身,一把揪住雪歌的前襟,愤然道:“你这阴阳怪气的家伙说谁是母猪?” 他已经渐渐适应了有她在身边,可二十来年养出的习惯使然,在兮若揪住他前襟的一瞬,身手已快于脑子做出反应,好在他回神快,将兮若摔倒在床上前,伸出一手揽住她的腰身,护了她臃肿的肚子。 待到安稳后,兮若对着近在咫尺的雪歌吃吃的笑,沾沾自喜道:“其实你是吃醋了吧!” 雪歌冷然道:“你是我见过最自以为是的女人。” 兮若仍笑道:“你的手放在那里,叫人家怪不好意思的。” 她说着不好意思,不过脸上的表情却没半分的不好意思,且还对他挤了挤眼睛。 雪歌看着她的笑容,一丝莫名的感觉急涌上脸皮,佯装若无其事的拿开抓在她胸口上的手,探手取心的招式在有些时候看上去的确能引来误解,不过即便是被误解,他也绝对不会和她解释,很多误会比真相看上去讨喜多了。 因他伸手护她的腰,极自然的被她带趴在床上,为了防止压着她的肚子,只得一腿立在她双腿间,另一条腿屈膝跪在她身侧,以这屈起的腿支撑着自己的全部重量,他缩了抓在她心口的手之后,本想着顺势起身,却不想她竟伸手紧紧缠住了他的颈子,他只能将缩回的手撑在她身子的另一侧。 不等他斥她将手拿开,她已用透着伤感的声音开口道:“他疯了。” 雪歌愣怔,“谁?” 兮若喃喃道:“先前我便知道他是个疯子,他说很多人都不喜欢他,不知道为什么,其实他没伤害到谁,大家厌烦他实在没有道理。” 雪歌已明白兮若在说谁,他只是静默的望着她的眼,知道他不出声她也会继续说下去。 “这世上许多人活得都不自在,纵是看上去多么美好,谁知道背过人后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待到那些不快乐的事超过了一个人的承受能力,许多人便开始选择或主动,或被动的逃避方式,如醉掉、如忘掉、如疯掉或者干脆死掉。” 雪歌忘记要起身,愕然的对着兮若不复清澈的眼,他最好的本事不是杀人,而是只一眼便能猜出对方心中所想,可这个时候,他却无法从兮若的眼中猜出她此刻的心思,这叫他的不安愈发深刻了,逃避的方法,忘掉和死掉,那个时候她也在逃避,所以才会不顾一切的投潭,那么现在她不闻不问,是不是也是在逃避?为何要逃避,当真忘掉了一切的人何需逃避? 她依旧对着他笑,笑得妩媚惑人,她的声音绵软柔糯,喃喃道:“原辰,你爱不爱我?” 她先前也问过类似的话,他从不回应,此刻亦然。 等不到雪歌的回答,兮若扯了扯嘴角,梨涡浅浅,继续道:“我对他笑的那个时候,并不知道他是怎么疯掉的,他同我说,以前有个傻女人,他不在家的时候,就像我这样挺个肚子守在家门口等他回,他说从没见过那么傻的女人,他后悔娶了她,如果他不娶他,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以为他是为娶了傻女人而不平,可你也看得出,事实不是那样的,原辰,我也想过要给你生孩子,生很多很多个,可是……” 她的声音透出一丝悲凉,垂了眼皮遮住眼底的忧伤,“我一直做着些梦,梦中很多人和事在我醒来之后便不再记得,但我知道我梦见他们了,那些应该是从前发生了、我当真经历过的。但是这几天我却能记住梦见了什么,那些应是即将发生的,原辰,我梦见自己死了——死于难产。” 这次的感觉竟如此强烈,强烈到叫他不知所措,心口好像被刀子剜了一般的痛,他想笑却笑不出声来,死于难产的王后和认错生父的王子在轩辕王室极是常见,虽他护理的极其用心,可他知道她还是太过虚弱,体内积毒过多,死于难产的可能性较之寻常王后高出许多倍,翻涌的情绪叫他无法清楚的思考,只能顺着从前的想法直言道:“你放心,如果你难产了,我会直接切开你的肚子,将孩子取出来。” 她始终垂着眼,他俯撑在她身上,清楚的感觉到了她的战栗,良久,就在他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以为这次将她伤得彻底时,她竟抬了头,对着他温柔如初的笑,她说:“原辰,要是真有那个时候,如果你不爱我,就切开我的肚子,将孩子拿出去,给我解脱;如果你爱我,就大声的告诉我——那个疯了的男人,叫我感觉很心疼……” 第一百四十章 不翻牌子 她说的那些话叫他的心难以名状的悸动着,可她起身后,竟坐在那里若无其事的穿针引线,他瞥见她静谧的侧脸,觉得自己方才的反应有点可笑,愤愤然的扯开她手中即将成型的小衫子,引她抬头看他。 他目光幽深,决然道:“如果你当真生不出,我绝不会手软的。” 她对他嫣然一笑,并不回话。 他看着她的笑,一时间百般滋味混做一团,竟是有些迫切的期待着她能说些什么,哪怕是骂他没心没肺,笑他才舍不得杀她取子呢!亦或者,期望她能表现的在意一些,像寻常女子那样流着眼泪求他到时候一定要救她,说她实在舍不得离开他…… 到底谁才是没心没肺的那个呢,她常把‘喜欢他’这样的话挂在嘴边,如果当真那么喜欢他,为什么要说如果他不爱她,就给她个解脱,女子爱上了一个人之后,不都巴望着能与所爱的人天长地久么,就像凤仙桐,明知道这辈子与他绝无半分可能,却也要煞费苦心的囚住他,只要能天天看见他也是好的,可兮若为什么不这样要求? 世人常说他是无心的人,那么她呢,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流了孩子,绝望至极,以那样决绝的方式了断了与墨羽的关系,可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笑着,就像眼前对着他的这个笑容。 雪歌终究慌乱,伸手紧紧攥住她捏着针的纤细手腕,引她微微颦眉,他却并不理会,咬牙道:“你这样笑是嘲讽我不敢杀你么,告诉你,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我不敢的,你应该明白我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是你腹中的骨肉,你当真是个狡猾的女人,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不过都是谎言罢了,你说让我切开你的肚子取出孩子,却还能这样笑,不过是料定这些日子对我的蒙蔽,万一有那一天,我会放弃孩子而选择你,我不是傻子,不可能看不清你的诡计的。” 兮若偏头看着雪歌,手腕被他抓得很痛,她也不出声,静默的伸出另一只手接过被抓的那只手上捏着的针,依旧对着他笑,边笑边举针向自己的眼刺来。 她的举动吓坏了雪歌,想也不想的抬手覆住她的眼,那根针毫无意外的扎上了他的手背,他恨恨的看着她嘴角的梨涡,森然道:“怎么,被我揭穿诡计后,又打算用苦肉计么?” 兮若静默片刻,伸手移开戳在他手背上的针,虽然眼睛被他覆着,可还是准确无误的将针送回到一边的针线笸箩里,随后伸手轻捂上覆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浅笑道:“你能感觉到这双眼的不同么,感觉不到吧,我不会因为耍诡计而伤害自己,那针是扎在穴位上的,寻常的人刺激了眼睛之后,总会落泪的,可是我没有眼泪,许多时候我笑着,并不表示自己是开心的,民间有一种传说,修炼成精的妖怪是没有眼泪的,若不是知道我有一个很心疼我的母亲,我也要怀疑自己是个妖精了,即便再痛苦,心痛的好像要死掉了一样,也没有眼泪,我不瞒你,这些日子我隐约记起了些事情,其中便有这么一桩,在遍山妖娆碧桃花开时,我在花下遇上了个白须老者,他看着我的眼告诉我,无泪之人并不是奇闻,可寻常的无泪之人,眼睛不会像我的这样总好像萦着一层水雾,他说我这双眼,若一生无忧,会荡涤负罪之人的灵魂,可一旦落泪,这双眼就毁了,他让我好好珍惜这双眼,原辰,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名,也知道你最在意的还是我腹中的孩子,我甚至知道你现在这张脸也不是你原本的长相,我忘了你以前的名字,忘了你以前的长相,但是我知道以前我就已经喜欢你了,在那些记忆没丢之前就开始喜欢你了,那些只是喜欢,这么多日子的相处,我记得你待我的每一样好处,我不想追究那些被我忘记的事情,因我知道,如果我不愿意忘记,这世上绝无一种药能带走它们,或许我是个胆小鬼,和你这样像一对寻常夫妻过日子,真的很幸福,我确然不再单纯的喜欢你了,我是爱上了你,不管你过去做过些什么,我爱的是现在的你,原辰,在孩子出生之前,就让我这样幸福着吧,不管从前,不管未来,只要这样生活着就好。” 是他乱了,才会忘记她是不会哭的,他的手覆着她的眼,一直不曾拿开,她也没将他的手拿下,就这样静默相对许久,他想打破僵局,却难以启齿,最后还是她盈盈的笑,她说:“你这个小肚鸡肠的男人,都不说喜欢我,还计较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做什么呢?” 小花本来兴冲冲的将肉呼呼的身子挤在幔帐后,打算看雪歌惹恼兮若,然后被惨惨的修理,可没瞧见兮若发怒,反倒是雪歌不自然了起来,小花顿觉危险,往后缩缩身子,再往后缩缩,可它缩了下面就露上头,顾得了上面就顾不得下头,最终还是被雪歌拎了起来,拿它当台阶下了,小花呜呜咽咽的觉得自己实在命苦。 当晚,兮若对着热乎乎的一大碗肉粥流口水,谁知道才吃了一口立刻变了脸色,小花趴在她身边偏头看她,兮若极困难的咽下口中的粥之后,指着门怒道:“小花,去把你哥给我叫回来。” 小花顿时来了精神,双目更是放出了炯炯光芒,从床上一跃而下,圆滚滚的身子肥肉乱颤,一溜烟跑出了辎车,不多时就咬着雪歌的衣摆将他拽了回来。 兮若板着脸看着雪歌,伸手指了指那碗肉粥,冷声道:“你这家伙是故意的吧?” 雪歌挑了挑眉,轻道:“哦?” 兮若皱着小脸道:“这么难吃,你打算饿死我和孩子么?” 雪歌疑道:“怎么会难吃呢?” 说罢慢悠悠的挪到兮若身边,慢悠悠的挨着她坐了,慢悠悠的拿起羹匙舀了半匙送到自己嘴边,当着兮若的面将那半匙肉粥吃了下去,然后偏头看着兮若,慢悠悠道:“你看,好吃极了,莫不是你的味觉出了问题。” 兮若愕然的看着雪歌——他竟然吃东西了! 他笑着哄她,“这样吧,你觉得不好吃,我们就一人一半,这样你也心理平衡些。” 兮若始终狐疑的看着他,眼神明白的挑衅着:如果你吃一半,我就跟着吃另一半! 雪歌懂她的意思,不过她显然理解错了她所谓一人一半的含义,雪歌也不解释,笑道:“看来你是同意了,那好,我开始了?” 兮若凉悠悠道:“废话还真多。” 雪歌勾了唇角,舀了一满匙,姿态优雅的吃了一小口,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刚好一半,在兮若全神贯注的盯着他秀美的唇瓣时,将余下的半匙送到兮若嘴边,道:“我已吃下一半,该你了。” 出来混,面子上一定要挂得住,诚信什么的万不可丢弃,兮若一腔热血急涌脑际,不及深思便爽快张嘴吃进了匙中的另一半,吃罢还挑起下巴,将那江湖豪气诠释的颇有几分神韵。 雪歌暗笑,最近她不看什么女儿国了,改看江湖女儿情了,那书还是不错的,至少里面的女人不会翻牌子,他近来替她选书已知道要翻翻看里面可有不适之处,他翻看了半本,里面讲得是一个出身名门的女子家招横祸后奋发图强的故事,他看的那一半里面出来的男人不少,却没一个和那个女侠有直接牵连,想来是个单纯的故事,颇具发人深省的教育意义。 雪歌一边哄着她吃肉粥,一边不经意的问了句:“对了,那个女侠最后重振家风了没?” 兮若皱眉咽下了口中的肉粥,看着雪歌,一双眼亮晶晶的,兴冲冲道:“原辰,你最厉害了,上次那本被小花糟蹋了,这本比那本还好看呢,我太崇拜那个女侠了。” 雪歌笑着点头,趁着她在兴头上,将一整匙肉粥给她喂了下去,他偷偷的赖了半口,心想她崇拜女侠比崇拜女王好太多了。 见兮若咽下之后,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雪歌不好再玩赖,又硬了头皮吃了半匙,不曾想兮若在那里兴冲冲的继续道:“我就说瞧着这书的几个特别的地名有些耳熟,看完后才明白,原来这个女侠就是那个女王的姥姥啊,是她一手建立的那个女国,太厉害了,对了,她都不翻牌子的,她喜欢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雪歌一口粥没咽明白,差点呛死,他记得翻过最后一页,都是些总结的励志语录,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趴在兮若腿上的小花听了这话,毛茬子全立起来了,可以想见明天一早,雪歌肯定又要嫁祸它了! 待到雪歌停下了咳之后,才发现兮若那双清澈的眼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将他盯出了些许不安,试探道:“你作甚要这样看着我?” 兮若偏过头,眯着眼以眼角余光睨着雪歌,一字一顿道:“其实,你是看我好欺负,在诓我吧?” 第一百四十一章 我是妖孽 雪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百般计较,他诓她的事情委实太多,一时半会儿难以确定她突然想到的是哪桩,他若声辩错了,反倒把自己卖了,索性缄默不语,只用那双看似无辜的眼将她望着。 须臾间,他已从设计她投潭想到骗她以夫妻相称,不想她并不等他辩驳,煞有介事的开口指责道:“你这个人实在太坏了,你先是打算苦死我,奈何我不上当,然后就诓我一人一半,说给我心理平衡,可每匙都先自己吃,然后让我吃你的口水,叫我如何能心理平衡了?” 这个不可理喻的女人,换做旁人看来十分亲密的事情,到她嘴里就完全变了个味道,雪歌很想摔了碗不理她,可心中已发了狠,到嘴边却改了意思,“那好,让你先吃,我等着吃你口水,让你彻底平衡。” 他阴沉着脸,咬牙切齿的瞪着她,她似浑然未决,连连点头,“这样极好、极好!” 见她如此,他实在气不起来,化为幽幽一叹,道:“真拿你没办法。” 她抿着嘴笑得甚招摇。 进了十月以后,她的肚皮凸显的日益明显了起来,时常喊饿,雪歌便在夜里为她加了一餐,晚饭吃过之后,兮若便睡了,半夜饿醒,睁开眼,正对上坐在床沿,侧身给她掖着被子的雪歌。 兮若伸手揉了揉眼睛,喃喃道:“原辰,好饿。” 雪歌轻声道:“粥热着呢,起来吃。” 兮若迷迷糊糊的抬高双臂揽住雪歌的脖子,雪歌拥着她的腰背将她搀坐起来,随后用棉被将她完完全全裹住,转身将温在热水中的粥碗端到她床上的小几上,伸手执匙,盛了半匙粥送到兮若嘴边。 兮若观察着那粥的颜色,确定和晚上那碗是不同的,这才抬头对着雪歌笑眯眯道:“原辰,你最好了,我最喜欢你了。” 雪歌不置一词,将粥送进兮若嘴里,看着兮若先前笑盈盈的表情顷刻变色,好在她不会乱吐东西,待到她极其困难的吞咽下那口粥之后,雪歌二话不说,直接盛了一匙送进自己嘴里,浅笑道:“一人一半。” 她是饿极了,即便这粥恁地难吃,她还是勉强吃进去了,吃完后愤愤道:“原辰,你是故意报复我么,我是个双身子的人呢,你怎么忍心叫我吃这么难吃的东西,我警告你,下次还是这样的,我就饿死肚子里的孩子。” 雪歌沉默了许久,到底开了口,“这粥里掺的药,据说——可以防难产。” 兮若一愣,雪歌已起身端了空碗快步迈出辎车。 小花是在兮若醒来之前才钻进棉被的,见雪歌走了之后,突然从棉被里钻了出来,蹲坐在床上看了车门半晌,随后转身就咬住了兮若的袖摆,欲拽着她下床。 兮若懂它意思,静默片刻,随即起身披了斗篷就随着小花走出了辎车。 月初的野地,四下漆黑,难以分辨道路,好在有小花引着走,听水声潺潺,隐约可见一抹白影蹲在溪边,兮若侧耳聆听,老半天才明白雪歌是将先前吃下去的东西尽数吐了出去,心头一揪,难以言喻的滋味瞬时由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身体不由自主的悸动着,幽幽的唤:“原辰。” 那白影一僵,随后站起了身子,伸手拂过嘴唇,却并未转过身子,只虚弱道:“你出来作甚,这么冷的夜,是打算冻死我家子嗣么?” 兮若并不理会他疏离的口吻,执意要个明白,“为什么?” 雪歌仍未转过身子,只若有似无的笑了一声,道:“没什么,我知小孩子都希望有个娘,不想我家孩子受委屈罢了。” 兮若仍旧执意的追问:“这不是我想问的,我问你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吐掉?” 雪歌的身子绷得愈发紧,有些事情始终要面对,沉默良久,终究出声,“你说曾怀疑自己是个妖精,于我来说,被人怀疑是个妖孽并不稀奇,无情无欲,只为了一个目的存活,你只是哭不出来,我却连正常人的生活方式都无法实现,四岁之前,我的家乡和南国是不通的,一次偶然的机会,出使南国的使臣带了些南国的糕点回返,看上去真好吃,我母亲极其疼爱我的兄长,待到他吃够了,那糕点也没了,四岁的我连梦中都是那糕点的味道,后来到了南国,时常见到那种糕点,终于得偿所愿,却已无法分辨那糕点是咸还是甜了,且吃过之后,上吐下泻,之后我便再也没吃过任何食物,蕴娘,我早已算不上是个真正的人了。” 他一直站在那里,兮若久久的沉默,待他说完后,她已站在他身后,他知道她在,却没想到她竟自他身后抱住了他,将头枕靠着他的后背,半晌,轻声道:“原辰,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若当真忘不掉就说出来吧,我与你一起担着,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轻松,不是么?” 雪歌身子绷得愈发的紧,低头看着缠在腰间的手臂,心中几番浮沉,终未成句。 翌日风雨飘摇,兮若闲时捧着个小手炉,坐在窗边伸手撩起帘子一角,看着罩顶铅云,喃喃道:“这一场雨之后,便是真正的冬了吧?” 雪歌坐在对面望着她,听她呢喃,轻笑道:“不喜欢冬天?” 兮若瘪瘪嘴,道:“冬天太辛苦了,都冻死了,还怎么喜欢啊!” 雪歌今日心情实在的好,有兴致同她说笑,“听上去很严重。” 兮若点头道:“可不是么!冻死我不要紧啊,冻死你最在意的孩子就不好了,原辰,我不想过冬天,你叫它回去吧,直接过春天就好了。” 雪歌莞尔道:“你当我无所不能,还懂得呼风唤雨,改写时令。” 兮若挑眉道:“咦!你不是妖怪么,妖怪不都会呼风唤雨么,难道你是个半吊子妖怪,你师父教你的时候,你莫不是都在想着谁家的闺女漂亮,晚上抓回来一起困觉,然后生出一堆小妖怪什么的吧?” 雪歌扯了扯嘴角,叹道:“是,整天想着困觉,浑浑噩噩的,埋了种儿之后才发现种错了地……” 他的话没说完,兮若已将捧在怀里的手炉砸了过去,生生的阻断了雪歌后面的话,兮若低头抚着凸出的肚皮,絮絮道:“宝儿,娘不对,给你认了爹之后才发现所托非人,这个家伙咱们不要了,娘稍后一定给你找个体贴善良的完美爹爹!” 那本关于女王她姥姥‘众乐乐’的书被他毁了个彻底,那时小花蹲在他身边,一双圆眼睛巴巴的望着那散在风中的碎渣子,呜呜咽咽,兮若说喜欢那书,不过那书不见了,也没见她怎么找,她近来十分忙碌,大半的时间都耗在缝缝补补上了,雪歌猜想她许是兴趣使然,如此短的时间内,她在女红方面的进步极其明显,她做了许多小衣裳,春夏秋冬一应俱全,且一件比一件大,那次他给她端饭,偶然发现她手中捏着的衫子是先前做的那件两倍大还有余,见她专心吃着饭,试探道:“这件你剪得大了些。” 她随口应了:“哦,万一我不在了,他穿着这些小衣裳,就像我一直陪着他一样,要让他知道,其实我是爱他的。” 原来她并不是喜欢女红,她看上去极其平静,却在心中做着准备,都说女人的直觉是敏锐的,他看着她专心致志的表情,却暗暗咒骂着该死的直觉,他广集药典,尽可能详尽的搜罗出各式药膳,原来,他也会害怕…… 日渐偏西,秋雨更急,转过柳暗花明,已见炊烟渺渺,雪歌现出笑容,眼前便是永安镇了,兮若扒着窗缝看着笼在水雾中的小镇,兴冲冲的说着:“我曾梦见过这个的地方,和自己喜欢的人在这里过平淡幸福的生活,一直以为那是仙境,却原来当真有这样一个地方。” 雪歌挨靠着她看向水雾缭绕的小镇,轻笑道:“这里叫永安镇,我们这个冬天要在这里度过,今天晚上你就不必再缩在辎车里受冻了。” 兮若兴奋道:“真的?”猛然回头,对上了雪歌近在咫尺的脸。 雪歌看着她神采奕奕的脸,跟着现出不掺一丝杂质的温文浅笑,柔声道:“真的。” 他的唇近在咫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兮若狡黠一笑,伸手轻抚上雪歌的脸,在他不及反应过来之前,瞄着他莹润的唇亲了上去,随即快速退离,笑嘻嘻道:“偷袭成功。” 雪歌愣怔的抚上自己的唇,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半晌,才轻声道:“你这个女人,真是……” 兮若得意洋洋,雪歌目光一眨不眨的绞着她,到底连半句苛责都说不出口。 雪歌说前面不远就是他买下的小院,兮若很是期待,撩起帘子向路的彼端看去,不想竟瞧见一个女子怀中抱着个什么,跪在一户人家的大门前,不停的拍打着门板,她身上穿着不合时令的单衣,被滂沱的大雨淋了个透彻,辎车行进,兮若隐约听见那个女子沙哑的哭喊声:“石先生行行好,救救我的昭儿,求求你们开开门,救救我的昭儿……”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只为了她 受了十来年佛法,度化出悲天悯人的慈悲心肠委实寻常,何况她本就心存良善,如今卸了身上的担子,以怀着身孕的平凡女子自居,瞧见境遇凄凉的妇孺,更易触动她那颗恻隐之心。 雪歌一门心思想同兮若单独在一起,极不愿被人搅扰,见惯尘世百态,笑看人间炼狱,旁人的生死于他没有任何干系,奈何瞧见兮若撅了嘴,到底还是将那对母子请上了车。 那年轻的妇人穿着虽单薄,可给怀中的孩子裹得十分严实,解开外层蓑衣,里面还用夹被包着,不过今夜的雨实在太大,孩子还是被淋湿了,妇人看见紧闭着眼的孩子头面上皆滚着水珠子,很是心疼,却一直垂着头局促的站在车门口,不敢向里面迈进一步。 雪歌心中做着盘算,等过了今夜,明天给这妇人些银钱,将她送走了事,这妇人解开夹被的一瞬他便瞧出了端倪,这孩子患得并非寻常伤风感冒之类的小病,清白人家的孩子是不会得这种毛病的,他们没必要招惹麻烦。 兮若瞧见孩子身上湿了,忙翻出一件她亲手裁制的夹袄,复又找出她的衣服,颦眉上前迎着妇人道:“快些将湿衣服脱了,病上加病更不好医治了。” 说罢便要去接妇人怀中的孩子,雪歌眼疾手快,先她一步从妇人手中接下孩子,兮若偏头看他,雪歌轻笑:“你这身子可不好给累着了,我给他换衣服。” 兮若听他这样说,嫣然一笑,站在门口的妇人愈发局促,将头垂得更低,喃喃念着:“奴家不知夫人怀着身孕,夫人还是停车让我们母子下去吧,我的昭儿得的不是寻常毛病,若传染给您这样好心的夫人,奴家这一生造的孽,怕是几辈子都不够偿还了,夫人就在这里停车吧,我们这就下去了……” 雪歌听了这话,觉得这妇人很有自知之明,他也不强求,抱着孩子立在那里等兮若做决定,兮若眨了眨眼,伸手撩起身后的帘子,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指着窗外的深沉夜色道:“你莫要当我无甚见识便来诓我,嫂子的孩子病得这样重,那郎中不收你们进门,若这时我们再将你母子二人放出去,想来明天一早,不知何处便要出现一双紧紧抱在一起的妇孺尸身,你我相遇,想来也算是缘分,我们既已伸手,便不会半途而废,你也不用将我想得多么仁爱,我也要当母亲了,如今行善,不过是想给腹中的孩子积些德,让他将来过得平顺些罢了。” 听她这样说,雪歌摇了摇头,转身坐在一边给孩子解湿衣服,领口的盘扣才解开,一眼便瞧见这孩子颈子上悬了一块玉佩,隐约可见凤形纹路,雪歌长在南国皇宫中,对这纹饰再熟悉不过,市井百姓绝无可能敢戴这个纹饰的玉佩的。 偏头看着兮若已经将那妇人带到床幔后面,雪歌手指轻捻,悬着玉佩的红色丝线便断了开来,将玉佩收入手心,拇指拂过上面的纹饰,确定这玉佩确然是张方碧急于寻找的那块,雪歌轻勾嘴角,想着方才兮若说的缘分,看来还真是缘分,那次他果真没死! 抬手拂开怀中孩子覆额的刘海,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紧闭着的眼,浓密的睫毛仿若小扇子一般,高挺的鼻,红润的唇,这个小家伙生得真好! 雪歌不动声色的给这孩子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心中已改了盘算——这个孩子,他是必须要救了,无关利用,只是突然想到若有一日兮若记起过往,这个孩子算作他对她的一种抚慰吧,只为兮若。 才给孩子换好了衣服,兮若就领着那妇人出了幔帐,雪歌冷眼将那妇人打量了一遍,虽是粗衣素颜,且面色甚憔悴,可难掩她艳美的姿容,看她年岁并不很大,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训练后的优雅,且孩子患得是风尘毛病,不难猜出这个妇人出身何地。 兮若问他孩子可还有救,他回答的干脆,直言无甚难题。 得了这个回答,那妇人双目顿时来了神采,兮若与她攀谈起来,妇人自称袖姑,说夫婿乃是落魄文人,身子一直虚弱,去年冬天死于肺痨,孩子名叫廷昭,是他爹给取的名字,如今十八个月大,可惜身子也一直虚弱,她也没钱给孩子补身子,所以廷昭看上去好像比寻常一岁半的孩子小许多,走路都不稳的。 辎车停在雪歌定下的宅子外,因今晚要入住,是以遵着雪歌吩咐的购房者使了些银两,托隔壁绣户吴婶子过来给烧了沐浴用的热水,将床铺铺好,且在房间点了些安神的熏香。 雪歌安置好了那母子二人,兮若已坐在浴桶里和吴婶攀谈了起来,间或提到先前袖姑跪着的那个姓石的郎中,吴婶对石姓郎中也很是不屑,她说那石郎中本不是永安镇上的人,听说在别处给病患用假药,医死了许多人,没办法才逃到这里来了,永安镇上本有户世代为医的段姓郎中,石郎中到了之后,人们没有去他那里看诊的,他便给段郎中使坏,最后买通了段郎中家里的学徒,给一个老叟的药里掺了一味致命的引子,到底把段郎中给坑了。 兮若不解的问吴婶子,她怎么会知道的这么详细,吴婶子愤愤的解释了:她家闺女先前便许了段郎中,因这桩事,她还去咒骂过段郎中,后来她闺女要死要活,吴婶没办法,和自己的男人到底去把那个学徒给找到了,问清楚了事情的始末,本想着能给段郎中沉冤昭雪,不想那石郎中狡猾多端,等到他们要去报官的时候,才发现那个学徒疯了,是被石郎中下药毒疯的,后来段郎中被流放了,她那个痴心的闺女就追着段郎中去了,时至今日,她们母女已有七八年没见了。 雪歌送走了吴婶之后,见小花也窝在浴桶里,眯了眼,小花先前肚皮朝上,优哉游哉的凫在水上,瞧见雪歌出现,顿时现出惶恐,倏地潜入水下,有些慌不择路,雪歌看它往兮若双腿间藏去,目光愈发凛冽,小花伸出小爪子捂住眼不看雪歌,水温太暖,景色太美,它太过享受,忘了这半个月因兮若肚子大了,雪歌担心她,已不再顾忌什么男女之别,会在她沐浴的时候替她擦背,抱她出浴桶,小花想着今天晚上自己是乐极生悲了。 兮若并未察觉雪歌和小花之间的暗流涌动,趴在桶沿看着雪歌,喃喃道:“原辰,石郎中真狠心呢,袖姑母子多可怜,他都不出来看看,这种人真讨厌啊!” 雪歌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着小花,漫不经心的回了兮若:“许是雨太大,没听到。” 兮若愤愤道:“他是个郎中呢,如果耳朵不好使,可以自己治治啊!袖姑喊得多大声,他是个人的话,怎么会听不到?” 雪歌叹道:“那人又没招惹你,你何必计较那么多?” 兮若倏地从浴桶中站起了身,伸出湿漉漉的手将雪歌的脸扳正直视了她,一字一顿道:“怎么没招惹我啊,他恶心到我了,我恶心了就会不舒服,不舒服了会茶不思饭不想,茶不思饭不想了,身子就会一天比一天虚弱,然后就会把你家的子嗣养得弱不禁风……” 雪歌眼含笑意,轻声打断了她继续夸大事情的严重性,道:“先前还遮遮掩掩的,这回儿倒是完全展示给我看了,啧啧,不错,锁骨很迷人,胸也一天比一天饱满,可惜肚子太大了,影响了整体美观,难以勾人性趣。” 兮若眨了眨眼,须臾回神,猛地隐回到浴桶中,小花在水中沉沉浮浮,喝了太多水,最后肚皮向上漂在水面,挺尸了一般,兮若扒着桶沿碎碎的骂着:“你这个色胚子,枉我这么信任你,你居然、居然偷看人家。” 雪歌笑道:“明明是你自己站起来的,你还扳着我的脸,我想转头都不行,你这么大个人,想要我看不见都不行,怎么反倒怨我偷看呢?” 回头想想,果真如此,事实实在叫人汗颜,对于兮若来说,面对了雪歌,即便错了,自己也是有理的,想也不想顺手抓了一切可供攻击的东西向雪歌尔雅温文的笑脸上砸去,待到回过神来,愕然发现,她居然、居然把漂在水上挺尸的小花当布巾给丢出去了,好在雪歌身手好,没让小花遭遇更悲惨的境地。 那晚,兮若窝在暖乎乎的被窝里睡得极香甜,那晚,小花被以为它好的名义倒空了一晚上,空出了不小心吞下的洗澡水,空出了晚上从兮若那里分来的肉末,也将胃水一并空出去了。 第一天一早,隔壁吴婶子端了满满一大碗卤肉兴冲冲的到了兮若面前,笑嘻嘻的告诉兮若,今天实在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兮若刚起身,有些迷迷瞪瞪的,顺着吴婶的话问道:“什么好日子呢,莫不是这镇上有什么特别的活动?” 第一百四十三章 毒杀亲夫 一夕间,横行永安镇八年的石郎中竟去衙门自首了。 自是交待了当初陷害段郎中的始末,不过碍着段郎中一案而升迁为中州别驾的胡大人,本地上县县令本不想理会石郎中,打算以其醉酒糊涂随便打发了,不曾想这石郎中随后竟交待出前年中州刺史的宠妾死于产褥热一事,其实完全是误食了他家的假药所致。 上县县令听罢此事,利弊权衡后,立即将石郎中收押了。 如果此案落实,段郎中极有可能平反,隔壁吴婶子岂能不乐,在她看来,雪歌和兮若出现的恰到好处,绝对是天降贵人,她是满腹的感激。 兮若受其开怀的表情所感染,一早晨也欢快着,待到吴婶子走后,雪歌端饭进门时,兮若捧着卤肉坐在床沿,偏着头望着雪歌吃吃的笑。 雪歌将托盘放到一边的八仙桌上,嘴角也噙了笑,却在转过身面对兮若的时候,一板一眼道:“一早晨笑成这副模样,莫不是昨晚又梦见有漂亮的不像话的妖孽要同你困觉吧?” 兮若答非所问道:“原辰,我喜欢你。” 雪歌眉目间凝着喜悦,却偏要以刻板的语调道:“你果真是我见过最厚脸皮的女人,总把喜欢挂在嘴边。” 兮若浑不在意道:“天长地久太过飘渺,不如只争朝夕来得实在,做人太过内敛,总要错失许多快慰,我喜欢你,自然要让你知道,我同你在一起,不羡鸳鸯不羡仙,也要让你知道,原辰,我就是喜欢你。” 雪歌终难维系脸上刻板的表情,左手接了兮若捧着的卤肉碗,右手轻刮过兮若俏挺的鼻尖,莞尔道:“我一直以为你喜欢朝朝暮暮,原来只争朝夕就够了。” 兮若伸手抓住雪歌的右手,目光中萦着绵软的情谊,轻声应道:“唯有把朝朝暮暮过得像朝夕那般珍贵,待到将来回忆起来,才不会觉得空乏。” 他们看上去是这般快乐幸福,可话题深刻了,总要勾出一丝心伤,雪歌垂了眉目,佯装不在意的转开话题,“快去吃吧,别饿着孩子。” 兮若拉着雪歌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也垂着头,喃喃道:“石郎中自首了,宝宝说谢谢你,他娘心情愉悦了,就不会饿着他了。” 雪歌叹道:“你这女人,真是……” 不需奔波,日子平顺安稳了许多,在雪歌细心调理下,廷昭日渐好转,袖姑也见了笑模样,兮若笑着说袖姑略作打扮便美得惊人了,袖姑羞涩的回兮若说,兮若不需打扮,也美得惊人。 兮若觉得袖姑是逢迎她,她将这个想法同正在研磨草药的雪歌说了,雪歌头也不抬的回她,他觉得袖姑说得十分有道理,兮若眨了眨眼,盯着雪歌的云巾喃喃道:“你这样说,莫不是传闻中的情人眼里出西施罢?” 雪歌终究抬头,淡声道:“你套我话么?” 兮若笑眯眯道:“你悄悄告诉我,我绝对不出去告诉别人。” 雪歌仍旧面无表情道:“其实我本想说袖姑在安慰你,怕你受刺激,才敷衍你的。” 兮若瘪瘪嘴,随后将怀中抱着的小花砸在了雪歌头上,转身拎着裙摆跑出去了。 雪歌扶住小花,看着兮若的背影,莞尔道:“哄着孩子娘,大概比哄孩子还累人。” 小花蜷曲在雪歌怀中,呜呜咽咽。 冬月末,廷昭已完全好起来了,袖姑十分感激雪歌和兮若,原本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报答他夫妻二人,可发现兮若饮食起居全是雪歌一手操办,决不让外人插手,便是衣服换洗,也全是雪歌经手的。 那日兮若去隔壁吴婶那里学绣活,袖姑说要帮忙洗衣服,雪歌一反兮若在家时的表情,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回袖姑道:“我会出手救廷昭,全然因他与内子的缘分,我不问你廷昭从何染病,自是心中有数,你当知自己的毛病,今后还是离内子远些的好。” 袖姑脸上现出受伤的表情,随后释然,苦涩道:“蕴娘很幸运。” 雪歌并不看袖姑,淡道:“或许。” 那之后,袖姑果真日渐疏远兮若,不过兮若总是十分忙碌,并未察觉,可兮若偶然发现廷昭穿着她之前给他的那件薄夹袄,瑟瑟发抖的蹲在院子中那株碧桃树下对着树根自言自语,问过之后才知道袖姑已经好多天不同他说话,兮若顿时来了脾气,牵着廷昭冰冷的小手去找袖姑理论,发现袖姑窝在床上睡觉,兮若更是怒火中烧,责问袖姑为什么不给廷昭做冬衣,问她怎么可以不理会廷昭,自己窝在床上闷头睡觉…… 袖姑见兮若因廷昭跟她发脾气,竟笑了起来,说了叫兮若莫名的话,她说:“见夫人如此对待昭儿,奴家便放心了,夫人同原先生的恩情,奴家来世当牛做马报答您二位。” 虽兮若不知袖姑为什么要这么说,可她看袖姑的表情,心中很是惴惴,后来同雪歌说,雪歌并不在意,淡漠道:“女人家的心思,只她自己懂吧。” 兮若对雪歌的敷衍很不满,后一连盯了袖姑几天,发现没什么异常,倒也不再理会。 腊月初,天更冷了,雪歌去给廷昭买了几身暖和的冬衣,偷偷将兮若亲手缝的给换下来了,因将衣裳给廷昭了,兮若定要重做新的,他怕兮若累着了。 石郎中认罪,永安镇上暂时没了郎中,但凡有些毛病的,都被兮若替雪歌揽下来了,雪歌对悬壶济世没有半分热忱,却知道若将兮若揽进门的病人推出去,她定要说心情不好就吃不好,吃不好孩子就受影响之类叫雪歌哭笑不得的话,雪歌终究不忍看兮若失望,又不想自己给兮若买的小院受搅扰,在附近又盘了间铺面,但凡有人看病,就去铺子里找他,当然,夜里他是绝对不出诊的。 兮若往吴婶那里跑得更勤,雪歌好些日子没见她做出新的衣裳,给兮若端饭到时候问她,她只笑着说自己近来喜欢上了刺绣,雪歌想着吴婶便是经营绣坊的,再没多问,兮若晚上缩在被窝里一遍遍的抚着已经成型,只差绣活的长袍傻笑,这是她亲手给雪歌裁制的,虽不及成衣铺子里的精致,可意义是不同的,她要在生孩子之前看着他穿上。 吴婶的女儿来了消息,等着过了年天暖之后就带着孩子同段郎中回来,得知这个消息,吴婶家近来时常有人登门道贺,聚在这里学绣活的妇人也更多,那日,几个妇人围坐在一起,先前研究着吴婶家的闺女已经同段郎中生了三个孩子,之后唏嘘三个孩子都生出来了,全都是段郎中伺候的月子,听说伺候的十分用心,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熬出头了,吴婶听这段,抹了几把辛酸泪。 众人见状,忙把话题扯开了,复又研究起静默的坐在一边专心绣花的兮若肚子的形状和她的勤快劲,很快达成统一见解,说兮若这胎定是个儿子,兮若被人这般研究着,有些不好意思,双颊染红的垂头不语。 随即又扯到怀了孩子的妇人在夫妻行房的话题上,其中有一个说她家色鬼在孩子出生前两天还要求着,引得她人一阵哄笑,笑过之后复又把注意力扯向兮若,都说雪歌待她这般体贴,不知道在那个方面体贴不,听得兮若愈发面红耳赤,张口结舌说不出半句囫囵话。 也不知哪个突然提起袖姑,听见袖姑的名字,众人一阵错愕,随即七嘴八舌的劝兮若多留意些,说袖姑出身风尘,初到永安镇的时候,众人见她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委实可怜,倒也接济过她的,可后来听在外头做事的人说,曾在州府见过袖姑,听说曾有个好心的夫人接济了袖姑,可袖姑却勾引了那夫人年过半百的相公,不久那相公就得了花柳,后来袖姑在州府无法立足,才到永安镇来的,来了之后还不收敛,又跟一个四十多岁的鳏夫闲扯,那鳏夫听说也得了相同的毛病,三个月前投河了,是以,大家才日渐疏远了袖姑,还有个妇人说很多大户人家的大肚子的女人都给自己男人纳妾,因大肚子女人难以保证男人那方面的乐趣,与其让他们去花街柳巷,莫不如清白的小妾安全,想来袖姑耗在他们家,打得便是这个算盘,原先生看上去实在是个好宿主,劝兮若多留心一下,毕竟再好的男人也是有需求的…… 兮若莫名的相信雪歌,瞧着袖姑也不像那种人,倒没往心里去,不想午饭前捧着绣样回家,竟瞧见小花蹲在袖姑的房间外探头探脑,兮若眯眼看它,小花感觉到了兮若的目光后,扭身向她这头跑来,兮若心存怀疑,抱起小花向袖姑房间走去,走到半道竟听见袖姑断续的抽泣声:“原先生,奴家——无以为报……” 这话她先前听袖姑说过相似的,不过此时听来,直觉反应下一句便是‘以身相许’,手脚不觉虚软,缓步靠近,站在这个角度,一眼便瞧见袖姑小鸟依人的缩在雪歌怀中,兮若顿觉头皮一炸,她没冲进去,反倒向门外跑去,心乱作一团,边跑边絮叨着:“袖姑是我要救下的,我没有怀疑他们,我很相信原辰,原辰不是那种人,我真的相信他……” 从来不知自己方向感这般好,待到抬头才发现站在镇西头的一间石郎中认罪后才出现的药铺里,瞧见站在柜台后的山羊胡子老先生,想也不想脱口道:“掌柜的,来半斤砒霜。” 正在分装药材的掌柜一听,手抖了一下,转身看着他并不认识的兮若,皱眉道:“这位夫人,您要……” 第一百四十四章 禽兽不如 老先生耷拉着的嘴角抽了抽,已在心底将兮若认定为坏了脑壳子的女人,不过看她衣着打扮,也不好硬轰出去,陪着笑脸道:“实在汗颜,鄙铺将将开张,难免有不周之处,砒霜还没到货,夫人还是去别处看看罢!” 兮若鼓着腮帮子斜睨着老先生,将他看得很是心虚,表情尴尬僵硬,兮若这才笑眯眯的上前两步,隔着柜台小声道:“好吧,我不买砒霜了,那你这里有没有那种让男人变成禽兽的药?” 老先生愣了愣,重复道:“让男人变禽兽?” 门外刚好有一个头戴毡帽的中年猎人扛着几个野兔路经此地,听见老先生的疑问,好奇侧目,竟瞧见了兮若,呆在原地。 兮若倒也不在意老先生的惊愕,点头道:“对对,就是那种传说中给男人吃了后,能让男人变得禽兽不如的药,比种马什么的还畜生的那种,你们这里有吧?给我来半斤。” 老先生终于听明白了兮若的意思,伸头看了看兮若隆起的大肚子,少顷面红耳赤道:“你个小娘子,长得如花似玉,怎么满肚子坏水?” 那厢,雪歌知道兮若回来又走了,不过一直缄默不语的袖姑终于鼓起勇气来找他问挂在廷昭脖子上的玉佩哪里去了,他了解兮若,倒也没追出去。 从他偷偷收了玉佩后就在等袖姑开口,那块凤佩本为南国太子的信物,就如他们北夷王子的双龙佩一样,当年南国太子忤逆犯上,传说流放途中醉酒溺毙,可尸身一直没找到,张方碧放出的消息是太子被鱼虾抢食,私下却派人打捞凤佩,未果。 袖姑气色一天差过一天,自知时日无多,这段时间的相处,她知道把廷昭托孤给兮若夫妻绝对不会有错,她以凤佩当话题切入点,雪歌也不跟她拐弯抹角,直言廷昭和凤佩的主人面相十分相似,他和凤佩的主人是旧识,故交的子嗣他自然会照拂,但是要知道故交人在何方。 听了雪歌的疑问,袖姑当时就给他跪下了,泪流满面的陈述廷昭的爹爹当真死了,她本是一代名妓,当初坐画舫出游,救了廷昭的爹爹,他们有过一段幸福的日子,可廷昭的爹爹一直担着心事,且当年溺水伤了肺腑,她想治好他的病,可出了风月场所,她这种女人还能干什么,瞒着他回归风尘,他得知后吐血昏厥,她吓得再也不敢去赚那种钱,却不曾想,一直洁身自好的她终因那几次糊涂,饱尝苦果,虽然不再出入风月,却染了秽病,连累了腹中的骨肉,也促发了他向死亡迈进的脚步。 他终究还是丢下他们母子走了,她知道廷昭的爹爹不是寻常人,却怕勾出他的伤心事,一直没敢问他,后来就再也没机会问了,廷昭爹爹死之前才告诉她,廷昭是姓凤的,这是南国国姓,她隐约也猜出了他的身份,是以带着廷昭往更偏僻的地方躲,廷昭本是她的希望,可他的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她求过、争过、努力过,可当初得罪了求欢的恩客,他们处处挤兑她这个身染重疾的弱女子,让她心力交瘁,兮若猜的不错,如果那晚不救下他们母子二人,她已经打算抱着廷昭投了永安河,因为当初廷昭的父亲的骨灰就洒在了永安河下游,他说此生无法回归故里,听说永安河最后能和故乡的河汇聚在一起,也算是归根了,她要带着廷昭去找他…… 活着总是艰难的,雪歌知道太子终究还是惦念着自己的家国天下,廷昭廷昭,到底还是希望朝廷可以给他昭雪,那个本性敦厚的太子,若逢太平盛世,想来许能成一代明君,可惜,他错生了时代。 兮若瞧见的那一眼是他让袖姑起身,可袖姑身子虚弱,又跪得久了些,突然起身受不住,跌进他怀中,他并未抱她,即便她跌倒了,他连伸手扶她一把的意思也没有。 其实背过兮若,他还是个无心冷情的人,袖姑这等悲惨的境遇勾不起他半分同情,他会等袖姑坦白,只是想知道太子到底是生是死,对于廷昭是凤华雄名正言顺的嫡孙他也不很在意,若赵香容没有子嗣,廷昭可以是颗十分好用的棋子,不过赵香容即将临盆,张方碧也言称怀有身孕,也不差廷昭这一颗棋子了,廷昭——还是留给兮若解闷吧。 以他的本事,让袖姑再多活几年并不是什么难事,不过看得出袖姑的心病大过实病,而且他想把廷昭留给兮若,多带一个女人在身边,总嫌麻烦,是以他应了会好好抚养廷昭长大,也告诉袖姑凤佩确实在他这里,他不会贪廷昭的凤佩,这点她大可放心。 袖姑脸上现出了笑,她真的很美,凤家的男人一向心高气傲,太子看上的女人,自然不可能太差了,袖姑笑起来有出污泥不染的纯净,不过在雪歌眼中,袖姑的笑容之于他和平常人无甚区别,他冷淡的告诉袖姑说自己还有事,袖姑听得明白他话里的谢客,盈盈施礼后便退下了。 雪歌心中惦着兮若,心中想着她可能去的地方,也才走到门边,便瞧见一个十三四岁做小厮打扮的少年冲了进来,这个少年他认得,前几天少年的爹病了,就是他给下的方子,少年爹服了几位药就好了,少年对他十分感激,不过诊病的钱还欠着呢。 少年进门后,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不等雪歌说话,少年便开了口:“原、原先生,原夫人,夫人她……” 雪歌想说自己要忙,听见少年提到兮若,稳住身子,温文道:“慢些说,内子怎么了?” 少年连连拍打着胸口,紧张道:“夫人,夫人去镇西头才开的那间药铺去买砒霜了,夫人说,说要毒、毒杀亲夫。” 雪歌:…… 少年气息渐稳,觉得自己的话很是不妥,想了想又解释了几句:“原夫人大概是生了气,口不择言的,不能当真的,谁家女人要谋害亲夫不都是悄悄的,不会进了药铺就直接告诉掌柜的说自己要毒杀亲夫的,原先生,刚才小的、小的说错话了。” 雪歌儒雅的笑道:“我知道了,多谢小哥提醒。” 少年搔着头,不好意思道:“小的只是偶然看见原夫人,又听见她那样说就急忙跑来了。” 听说兮若要毒杀他,雪歌有些哭笑不得,暗道这个傻女人,等她回来看他怎么收拾她,不过得知了她的行踪,他倒也不急着去寻她了,送了少年出门,雪歌到了铺子外,打算关门去把兮若找回来,恰好头戴毡帽的猎人坐着马车赶来,看似十分焦急,雪歌也记得这个猎人,前几天他内人病了,也是雪歌给开得方子,已经好转了,钱也付清了,这般焦急,不知所为何故。 那猎人老远瞧见雪歌站在铺子门口,跳下马车,付了车钱,回身抱起搁在车上的布包和几只野兔,打发了马车,快速向雪歌跑来,老远喊道:“原先生。” 雪歌露出习惯性的笑,轻道:“陆大哥,这般匆忙,可是嫂夫人……” 猎人急忙摆手,“我那婆娘气色从来没这么好过,昨天还下地给我洗衣服了呢,我今天本来就是特意过来感谢原先生的,不过半道偶见原夫人,这才又雇车回去了,我一直藏着这两个东西,曾想过要给原先生的,后来觉得不妥,不曾想还真对原先生有帮助。” 猎人的话含糊不清,雪歌暗自揣摩他这话里的意思,猎人热络的将雪歌拉进了铺子,关了门回身将手中的布包塞给雪歌,神秘兮兮道:“这里面大的那根是极品,从正值壮年的鹿王身上取下来的,对原先生肯定有用。” 雪歌觉得猎人这话很有些暧昧的味道,解开布包,打开里面狭长的木盒,盒子里赫然摆着一长一短两根东西,雪歌倏地眯起了颜色略浅的眸子,声调无波无澜道:“这是鹿鞭?” 猎人呵呵的笑:“原先生习医,对此物应该不陌生的,那我就不多解释了。” 雪歌垂了眉目,声音浅淡道:“内子去那间药铺买这东西了?” 猎人呆了呆,随即惊奇道:“原先生果真是聪明人,一下子就猜出来是原夫人要的,不过原夫人要买的不是鹿鞭,她要买半斤春药,那种东西治不了根的。” 雪歌眼角抽了抽,喃喃道:“半斤,她当喂种马呢!” 猎人更惊诧道:“原先生和原夫人果真是夫妻,说的话都这么像,原夫人说要买能让男人变得禽兽不如的药,比种马什么的还畜生的那种……” 不等猎人将话说完,雪歌已经冲出了铺子,猎人在后面叫喊,雪歌头也不回道:“陆大哥先回吧,将那东西卖了给嫂夫人买些补品。” 先前兮若要买砒霜他不急,可随即又要买春药,还打算一下来半斤,她当买点心呢!要让他变得禽兽不如?如果再不去阻止她,过了今天,不知他明天还能不能出得了门,那个疯女人,当真要他变禽兽给她看是么,他真变了禽兽,她这条小命就没了,肚子都那么大了,还惦记着这些,以后他不决不让她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蠢女人,他今天不收拾她,就不是轩辕尘羽! 第一百四十五章 同床共枕 挽了妇人髻,穿了百姓衣,隐在熙攘人海中,他还是能在第一眼便将她找见,这个让他露出真心笑颜,也令他头痛的笨女人! 卸了南国公主的担子,被他宠得愈发胆大妄为,看看谁家娘子像她这般,堂而皇之去给自己的夫君买春药,可是看她表情无辜的站在药铺子门口,巴巴着望着药铺的门板,他竟气不起来了,她当真是他的冤家,时常叫他恨得牙痒痒,却在发狠要将她炖了后,愈发顺着她,无可奈何的笑了笑,缓步向她走去。 雪歌眼中早无他物,兮若也能感觉到他专注的目光,在雪歌迈步走近的同时偏过头来,视线穿过人群,紧紧的锁住了他,平凡的样貌,麻衣常服,可站在人群中,却脱凡出尘,他静默不语,行将之处,无论认识不认识他的不明真相围观群众皆自动让开一条路,让他畅通无阻的来到大张旗鼓买药祸害自家夫君的女人身边。 他已经站在她眼前,她才想起自己是生气的,别过头去不看他,愤愤道:“你来了我也不怕你。” 雪歌莞尔,贴着她轻声道:“看来你还没笨到无药可救,至少还知道自己犯错了。” 兮若转过头恨恨的瞪着雪歌,磨着牙道:“三心二意的男人最讨厌了,你才笨呢,笨到无可救药。” 雪歌不理会她的叫骂,声音较之方才高了许多,看似一心一意的对着她,道:“乖,跟为夫回去,你该吃药了,不然又要犯病了。” 兮若愣了愣,重复道:“吃药,吃什么药?” 雪歌摇头叹息:“为夫知道那桩事叫你受了刺激,可为夫解释了许多回了,为夫和那个女人没有任何关系,为夫不都顺你的意思搬到远离她的小镇子上来了么,听话,回去吃药,再吃二副,你就不会胡思乱想,寝食不安了。” 兮若明白了雪歌的意思,磨牙道:“卑鄙。” 雪歌面上笑得温柔似水,眼中倏地闪过一抹警告,看得兮若不由自主打了个颤,垂了头小声道:“好女不跟恶男斗。” 说罢乖乖的由着雪歌牵起她的手并肩走出人群。 先前将兮若赶出药铺的老掌柜听说兮若的夫君来了,出来看情况,听雪歌那一番话,捋着胡须得意洋洋的对身边的小伙计说:“老夫就说那夫人是脑子有病的,怎么样!” 小伙计抬头看了一眼雪歌,惊道:“咦,那不是原先生么?” 老掌柜听了伙计的话,停下捋胡子的动作,啧啧有声,“他就是原先生,竟这样年轻就有如此能耐,前途不可限量,可惜,娶了个娘子漂亮是漂亮,就是脑子有问题,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出人中龙凤来。” 小伙计偏头看着老掌柜,撇嘴道:“人家原先生刚刚说过了,他家夫人不过是受了刺激才变成那样的,也不是天生的,方才掌柜的还不是说不过人家原夫人才把人家赶出去了,啧啧,病了说话都这么厉害,见地比那些吃的盐比她吃得饭还多的老人家还广,我看啊,她肚子里那个没准生出来就能翻看四书五经呢!” 先前老掌柜说不过兮若,最后甩出了那么一句关于盐和饭重话将兮若轰出了药铺子,这会儿被小伙计拿话堵了回来,老掌柜的脸色十分难看,瞪着小伙计怒声道:“今天晚上不把刚刚进来的药材归类放好就别睡觉。” 小伙计一逞口舌之快后,听见老掌柜的恶声恶气,才惊觉自己说了些什么,点头哈腰的陪着不是,尾随着老掌柜进门了,围观群众见没什么稀奇的,也渐渐散去了,不多时半个镇子都知道镇东才搬来的原先生的夫人长得像天仙一样,可惜是个脑子有病的,而且尤其善妒,原先生当真是个好人,对着这样的夫人,还柔声细语的哄着,简直是好男人的典范——比当今母仪天下的张皇后还典范! 兮若被雪歌扯着手腕带回房间,顺手将窝在床上的小花扔了出去,关门落闩,回身看着已缩进床里,拉着棉被将自己围了个严实,只余一双清澈的大眼偷偷看着他的兮若,快走几步,俯身伸手撑在床上,与兮若平视,淡色的眸子涌动着莫名的情绪,慢悠悠、轻飘飘道:“我卑鄙?” 兮若将被子更外上拉了拉,柔声道:“不会不会,夫君最光明磊落了。” 雪歌又道:“我笨到无可救药?” 兮若依旧赔笑道:“不会不会,夫君最精明睿智了。” 雪歌还道:“我三心二意?” 兮若笑眯眯,“不会不会,夫君最痴情专一了。” 雪歌勉强坚持着凛冽,一字一顿道:“你打算让我变禽兽,变不成禽兽就毒死我?” 兮若终究垮了脸,瘪瘪嘴,拉高被子蒙住眼睛,受了莫大的委屈般讷讷道:“谁叫你都不陪着我困觉,不抱我却抱别人。” 他先前信誓旦旦一定要教训她来着,如今见她这副模样,暗叹:罢了,是不是轩辕尘羽又能如何,轩辕尘羽二十年前已经被北夷王后丢给凤华雄,被凤华雄喂了饥兽,这世上早就没有北夷二王子的存在了,雪歌也死了,如今他是她的原辰,宠她到无法无天,即便她将天捅漏了,豁了命也会替她撑着的、无可救药的傻男人。 总是一再退让,是夜,到底被她搂住胳膊强行留在了她床上,他的身子太凉,好在穿了北辰宫从外族寻来的特制袍衣,面上看着只是寻常的白色衬袍,薄滑软垂,实际十分隔凉,目光温柔的看着枕着他胳膊睡得香甜的兮若,不觉温柔的笑,他想自己大概也是有这样的心思吧,不然不会特别要求了这质地的衬袍,更不会天天将它穿在身上,伸手轻轻描绘着她的眉目,喃喃道:“你这笨女人,吃醋还真不计后果。” 她依旧酣睡,不可能反驳了他,他的手从她的眉目渐渐转到她的唇角,须臾,复又补了句:“不过我却喜欢这样的你。” 说罢,俯身以唇代手,轻吻了她的唇,分开之后,听她梦呓喃喃:“原辰,我爱你!” 只有在没人的时候,他才敢开口回应她的话,“我也——爱你!” 爱?原来他也有! 虽然她睡着,可惊觉自己说了什么,雪歌心口一阵悸动,竟有些难为情,不敢直视了她的睡颜,想要抽出被她枕着的手臂下床离开,奈何她抓得牢,他伸手去挪她头上的玉枕,将将挪出个空隙,玉枕下竟露出个白底碧桃花样的绣活一角,雪歌心头又是一动,这些日子只见她进进出出的忙碌着,却不见她做出的活,原来是被她藏在这里了,那么丑的小衣裳都送到他眼前显摆,这碧桃绣的如此精美,却为何不拿给他看了? 心存好奇,索性放开玉枕,伸手去扯那绣活,原以为是块绣帕,可越扯越大,完全扯出来之后才发现他方才看见的竟是一件衣服的袖摆,白色的丝棉长袍,肩头、襟口、袖摆皆绣着绚烂的碧桃花,叠的方方正正的藏在枕头下面床板的暗格里。 雪歌捏着袍子的手微抖了起来,这件男式长袍已经缝制好了,只是花还没绣完,将视线从长袍移到兮若的睡容上,他这一生在意的两个女人,先一个是他母后,他巴望着她的爱,为了她亲手裁制的一件小衣裳,险些断送了性命,她给了他生,也亲手毁了他对情的执念,让他日渐嗜血残酷。 而后一个便是她,他和她之间,横亘着国恨家仇,她是他握在手中的一颗子,本以为将她轻易玩弄在股掌间,到头来,反倒被她所困,他的心由一个女人为别人裁制的小衣裳破碎,却由另一个女人为他裁制的丝袍而完满,凤兮若啊凤兮若,他此生难以割舍的劫! 目光幽深的锁着她,她与他说过自己忘得并不彻底,她还是喜欢碧桃花,在给他的长袍上绣了这么些碧桃花,当真的用心良苦,放弃了抽回被她枕着的手臂的念头,将那长袍细作整理,复又摆回原处,随后拥紧她的腰身,将头抵着她的额头,睡眠是什么感觉呢,他早已忘记,可这夜,他与她同床共枕,竟沉沉的睡了。 他也会做梦,梦里触目碧桃花酽酽的开,他偎依着碧桃树,浅笑着看她一手牵着个样貌肖似墨羽的男童,另一手抱了个襁褓婴孩,向他缓步行来,她眉目间凝着迷茫,望着他轻声探问:“你是谁?” 他笑答:“你猜!” 猛地惊醒,晨曦钻进幔帐,落在他和她交缠在一起的身体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目光绞着她静谧的睡颜,她怎么会认不出他呢?莫不是她将他给忘了,若有一天她当真忘了他,忘了他们在一起的这段恬静快乐的日子,他可承受的住,若她不再对他笑,说喜欢他,他还能安之若素么?拥有了之后失去比从不曾拥有更叫人难以忍受。 他的手指微颤,徐缓的触上她的唇,不想她竟突然伸手握紧了他的手,随后睁开了眼,目光流转着醉人的情谊,望着他盈盈的笑,她说:“原辰,我梦见你说爱我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只想那事 即将为人母,可依旧脱不开孩子气,缠他言爱如同稚儿讨糖般执着,想方设法叫他应她,他早知她心中盘算,却对此情此景失了淡漠,佯装无暇理会她的蛮缠,别开视线欲抽身,轻道:“莫胡闹,想吃些什么,我去煮给你。” 她将腮帮子鼓成包子样,心不甘情不愿的松开了他的手,就在他以为得了解脱想要转身下床时,她竟突然翻起略过臃肿的身子将他压回床上,伸手扳着他的脸对上她的,嬉皮笑脸道:“原辰,你太不老实了,明明喜欢人家,就是不肯直说,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呢,叫人家左猜右想的,很耗神呢!说嘛说嘛,说你喜欢我,我就想听你亲口说——在孩子出生前说给我听。” 望着她潋滟的眸,他心荡神驰,多年的内敛却阻了他开口遂她心愿,垂下眼皮,伸手揽住她腰身,他本就在床边,她又把注意力全放在他脸上,当真怕她不悦,跌落伤了自己,确定将她护得好之后,才慢悠悠的开口道:“你比前些日子陆猎户送来的那头野猪还重呢,这样压着我,打算换个方法谋杀亲夫么?” 兮若盯着雪歌垂了的眼皮,愣怔道:“我比野猪重?莫非陆大哥送来的是猪羔子?” 雪歌轻笑:“非也,陆猎户知你贪嘴,说这个时节肉放久点也坏不了,所以送来了头二百斤的公猪。” 兮若顿时垮了笑脸,也不缠着他强索甜言蜜语,顿了片刻后,张口就咬上了他的颈子,留下一排牙印后,才恨恨的退开,愤愤道:“一会儿我就去买二百斤砒霜撑死你。” 他的肌肤对外界的刺激日渐迟钝,被她咬着本该难以体会痛痒,可他却惊愕的发现,一阵酥麻从被她咬着的那处蔓延开来,渐渐渗透到四肢百骸,叫他无比悸动,他可以拥她入眠,肌肤亦能体会她给他的刺激,慢慢缠紧她的腰身,似要将这难得的感觉挽留住,可她却将他想歪,一口贝齿磨得咯吱咯吱响,怒声道:“你这小肚鸡肠的家伙勒死我了,难道子嗣也不打算要了,准备先下手为强,现在就弄死我,炖了喝母子汤么?” 听她抱怨,雪歌才察觉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度,似弄痛了她,忙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兮若一得解脱,泥鳅似的从他身上滑到床内侧,仰面朝天,伸手抚着隆起的肚皮,絮絮叨叨,“宝宝,这个爹爹忒阴毒了,指不定哪天就把娘弄死了,一会儿就去买药毒死他,娘再给你找温柔体贴好欺负的新爹爹。” 雪歌有些担心,虽得了自由,到底没如先前所想的那样直接翻身下床,反倒坐起身子面对着她的肚皮,想也不想伸手就去掀她衬裙。 待到他冰凉的手覆上她的肚皮,兮若才回过神来,狠狠的拍上他的手,又羞又怒道:“你这变态色胚子,我肚子都这么大了,你还想色色我不成?” 雪歌嘴角抽了抽,声音无波无澜道:“先前埋怨我不同你困觉,且以此为借口,明目张胆的要买半斤春药让我变禽兽,如今我不过是想瞧瞧可有伤到孩子,你反倒骂我色胚,你这脑瓜子里除了那事外,能不能装点正经东西?” 他果真将她说恼了,瞧她面红耳赤,怒目圆睁,他已在心中做了防备,话音方落,翩然落地,到底没被她的脚踢到,随后想到若不给她消气,这一天他别想得了消停,也不过看个含糊画面就去买砒霜,他这样说她,从今往后,想来这民风淳朴的永安镇近来定是断不了骇人听闻的话题了! 料定她踢不到他接下来会如何,他不移分毫,直接迎了她丢过来的玉枕,即便他惹怒了她,但她下手并不重,枕砸额角,随后滑落,未见伤痕,他不动声色的观察了她的表情变化,她气来得猛,消得也快,轻勾嘴角,知她不舍,叫他觉得甚快慰。 兮若克制了下床查看可有砸伤他的冲动,冷言淡语道:“连个枕头都躲不开,这么笨,生得也不见倾国倾城,我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的跟着你跑了?” 雪歌莞尔:“色欲熏心的人皆会装模作样,我明白的。” 说罢果断闪出房间,身后是兮若的大声驳斥,小花蹲在门口立柱后听得不亦乐乎,见雪歌出门,不及躲闪,被抓了个正着,极尽谄媚的冲着雪歌呲牙咧嘴。 雪歌拎着它的后颈子,看着它身上已盖住肉色的白绒毛,凉悠悠道:“都长这么长了,先前怎么没注意,被有眼见的人发现就不好了,该处理处理了。” 小花圆滚滚的眼立刻浮上水雾,一双肉呼呼的小爪子捧在一起,连连做求饶状,雪歌看也不看,摇晃着它悠哉信步,将小花荡得七荤八素,雪歌觉得这天早晨美妙的不可思议。 兮若刚将自己拾掇整洁了,袖姑便端着托盘敲门而入,没见雪歌来送饭,兮若眯了眼定定的望着袖姑。 能坐上花魁的位置,撑起一楼的招牌,除去样貌无可挑剔外,自然也有些过人的本事,琴棋书画等技艺必不可少,袖姑尤善察言观色,街坊四邻已风传昨天镇西头发生的事情,他们母子的恩人只让她过来送饭,并未格外交代些什么,可袖姑心知肚明,恩人不希望有半粒沙子硌了他夫人的眼。 此时见了兮若的审视,袖姑已了然于胸,浅笑道:“先生好似惹了夫人不悦,怕夫人见了他,惦着影响了身形饿着自己,遂命奴家过来给夫人送饭。” 听袖姑的解释,兮若愈发觉得心中不舒服,闷声闷气道:“他倒是与你说得详细。” 这口气酸的叫兮若自己都愕然,话落便已后悔,她何时变得如此尖酸刻薄了? 好在袖姑并不在意,依旧柔和的笑着,也不同兮若解释,将饭菜送到兮若面前,幽幽道:“怀着孩子吃不好,孩子身体也不会硬朗,当初我怀着昭儿的时候,他爹爹身体不好,我与他皆是孤苦漂泊的人,身上没多少闲钱,他爹爹的身子需要用药维持着,稍有进账便送进药铺子了,别说可心的饭菜,我那时吃饱都难,到底没什么经验,并不觉得如何,待到生产才知道坑了昭儿,他将生下来时,连哭都哭不出来,后来听见他小猫一般的细微声响才确定他是活着的,有好心的郎中与我说过,昭儿但凡硬朗些,也不至于病得这样重。” 即将为人母,实在听不得关于小孩子的辛酸话题,兮若快速眨眼挤掉眼中蓄出的水泽,佯装不曾在意的低头大口扒饭,有些失礼的不置一词。 袖姑看着兮若的反应,柔和的笑,也不要她回答,与她谈心般平稳道:“人这辈子,倾心相待的未必有多优秀完美,许遇上那人之前,已见过优秀的,遇上那人之后,也邂逅了更完美的,可心心念念的始终只是那个人,即便那人已经离开,可心中始终放不下他,优秀完美的旁人,最多只能当成朋友罢了。” 听袖姑意有所指,兮若抬起头,嘴中塞得满满的,倒也忘了咽,看上去有些呆愣,袖姑望着她的脸,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声调平和,“先生背过夫人时,对任何人都是淡漠疏离的,只待夫人温和,实在叫人艳羡夫人的幸福。” 兮若莫名的来了句:“你知道我是幸福的?” 袖姑视线有些飘忽,声调依旧,“能和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就是幸福的,自己在意的那个人陪在身边,高兴的时候便亲密依偎着,不高兴的时候便使了性子叫他哄着,他在的时候不觉这样有多好,甚至被惹急了,还会想着就此离去,再也不要见到他,可当真不见了那日才躲在被子里恸哭,想着哪怕被他惹急了,哪怕被他伤害了,只要他在,自己过得比他快了,叫他难受后悔也是高兴的,总比自己过得幸与不幸,爱他还是恨他,他都不可能再知道的好。” 兮若勉强咽下了嘴里的饭,望着袖姑喃喃道:“你……” 袖姑偏过头来对着兮若璀然一笑,轻声道:“我就要去见他了。” 兮若心头一颤,想要开口阻止她胡思乱想,却在此刻才发现袖姑气色十分不好,兮若咬着唇,不待开口,袖姑复又平静道:“想来夫人也听到过一些传闻,其实永安镇是个好地方,我们母子初来此地,受到这里许多街坊的照拂,后来被排挤,便是因那些街坊被一个个告知了些叫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袖姑已现出疲倦,兮若有些心虚,讷讷道:“这个——我是听过一些。” 幽幽轻叹,淡然道:“人心险恶,有些人看似敦厚纯良,可当真信了他,才发觉是别有图谋,特别是那些人面兽心的,弱势的人极难与之抗衡,众口铄金,没几个人会当真全不在意,只是现实如此,叫人莫可奈何,可到底不希望累及子孙,夫人,奴家确是出身风尘,自知身染秽病,断不可能去害了帮扶过自己的恩人,奴家心心念念能给昭儿积些德,不求他飞黄腾达,只愿他在奴家死后,能安康平顺的过完此生。” 第一百四十七章 洁身自好 因缘已点透,无需饶舌,袖姑表情和善的候着兮若吃饱喝足,收拾妥当后施礼起身步向房门。 兮若心突突的跳,见袖姑伸手推门,才弱声问道:“你病了,很重?” 袖姑闻声驻足回头,依旧温柔的笑着,点头轻言慢语,“昭儿——拜托夫人了。” 兮若突然扬声,“原辰很会看病的,你别胡思乱想。” 袖姑的笑终于现出涩然,幽幽道:“身颓体败许能将养,可心病失了心药,该如何去养?幸好遇见了先生和夫人,夫君这一脉香火才得保存,他日九泉相见,奴家不至太过无颜,这一生奴家想是无法报答先生和夫人的恩典了,只托望来世衔草结环相报。” 无根飞醋终被感伤稀释,渐至不存半分,偎依在铺了软垫的贵妃椅扶臂上,手习惯性的抚着肚子,喃喃的念叨:“她看上去很好啊,莫不是在安抚我吧?” 感觉口渴,伸手从贵妃椅边雪歌特别订制的高低趁手的花几上端了温热适宜的暖身汤啜饮起来,视线始终飘忽着。 小花从门缝偷偷的挤了进来,灰溜溜的来到贵妃椅前蹲坐,抬眼巴巴的望着兮若,等了许久不见兮若低头,遂直立起身子,抬起肉肉的前爪捧住兮若垂在贵妃椅下的腿,勾了兮若低头后,松开捧着的腿,在兮若面前原地绕转身子,让她将它看得完全。 兮若刚刚饮下一口暖身汤,不及咽下便被小花捧住了腿,见它转了两圈后直起身子给她看肚皮,兮若没忍住,一口汤尽数喷在了小花绒绒的毛脸上,小花缩回身子连连摆头甩掉脸上的汤水,兮若拿了帕子擦了嘴角,干笑两声后,狐疑道,“小花你什么时候生了癞,好像还很严重,除了脑袋上全都斑斑秃秃的了,才跟原辰说你新生出的毛毛摸上去好舒服,抱了就让人舍不得放下,你竟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肚皮上还黏了油墨!” 小花听了兮若的话,停下甩头的动作,颓然的趴在地上,软塌塌的伸直前爪,将脑袋枕在爪上,眨巴着萦着波光的圆眼睛,恁般可怜兮兮。 兮若恍悟,呃——说得狠了,小花自尊心很强的,她起身略有些吃力的蹲在它眼前,又将它仔细的看了一遍,随后信口胡诌道:“以前我有个很好的伙伴,它是头漂亮的不像话的母驴子,它喜欢戏水,我就给它取名叫流水,后来我把它许给了一头很出色的驴子大哥,那头驴子大哥全身都生了癞,还有一个时常被人笑话的名字,叫屎蛋,可流水就是因为它这个特点才一门心思的守着它,很多母驴子都偷偷的思慕着它,还有母马跟它表白呢,全都是因为它那癞生得太具雄风的原因。” 小花抬头,眼中的水汽已经不见,兮若心中暗道:流水哇,你莫要怨我坏你名节,就当日行一善好,挽救一颗被我伤害的幼小心灵吧! 当日初醒来,她是念过流水的,可那时她记不得流水究竟是谁,后来趁着雪歌心情好,她也试探的问他,雪歌直接回她说流水是头不称职的坐骑,驮着她没几天便嫌她太重,跟着瘸腿、瞎眼、耳聋的赖毛驴屎蛋私奔了,她自是不信他,知问不出她想要的答案,倒也不再求索。 后来一日,途中歇息,她坐在河畔看着拉车牤牛饮水,脑子里突然钻进一个场景,碧天下,山谷间,她撩起海青下摆,挽高裤管踩踏着潺潺溪流,与一头小毛驴肆无忌惮的撒着欢,然后便想起了流水,捎带忆起了那段宁静快乐的时光,虽只是片段,却不再对过往迷茫,现今脑子里全是美好的往事,回想起来总是快乐的,望着小花期待的视线,倒也不吝安抚,言不由衷道:“其实你这样也挺好看的,瞧瞧这些斑秃的大小多均匀,形状多圆润,肚皮上沾的油墨也挺好看的。” 小花的目光中现出兴奋,复又自立起身子扒着兮若的膝头,如往常一般仰头露出脖颈,等着兮若抚摸。 兮若这才看清小花脖子下那块柔软滑顺,较之旁侧长上许多的细绒毛也斑秃了,顿时垮了笑脸,那里可是她没事的时候最喜欢摸着的地方,手感好好的,若再重生长好,又要很多日子,兮若瘪嘴道:“我看,以后还是叫你小癞好了。” 小花圆滚滚的身子一抖,从她膝头跌趴下去,缩在贵妃椅后,呜呜咽咽,不胜忧郁。 兮若起身偎回贵妃椅,伸手抚着肚皮,絮絮道:“小花你该洁身自好了……” 日子平顺继续着,兮若还会带着那件丝绵长袍去吴婶子家里,自那日之后,雪歌夜里为她散开长发,吹熄烛火后,不必她挽留,他会摸黑将藏在床下的小花拎了后颈子扔出房间,随后落闩回转,脱外袍上床躺在兮若身畔,她高兴时缩在他怀里,喃喃的规划着她和他的将来,每次都是念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句子慢慢沉入梦乡;当然,也有使小性的时候,背对了他独自睡着,他会在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后,将她揽入臂弯内,她醒着对他极其不屑似的,可一旦睡了,只要他翻转过她的身子,她便服帖的顺着他的身形窝在他身侧,睡相不好时,胳膊、腿一并缠在他身上,树袋熊似的巴着他,想掰开她都难。 袖姑说了那种话,兮若接连几天都不放心,偷偷的观察着她,发现她气色比之那天好了许多,天暖的时候,她还会搬把椅子抱着廷昭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说些暖心的话,逗得廷昭咯咯的笑。 每次见了那样的画面,兮若都会对站在她身侧拥着她肩膀的雪歌说她喜欢那样的感觉,等她生出孩子也要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雪歌不置可否,只是愈发将她往自己的怀中揽。 腊月初九,天竟一反常态的暖和,袖姑毫无意外的抱着廷昭出现在院子里,不过这次她没搬椅子,精神头是这些日子来最好的一次,抱了廷昭围着院子里一株碧桃树转圈子,时不时抵着廷昭的额头说些悄悄话,廷昭紧紧揽着她的脖子,小脸上时不时会现出迷茫的表情。 兮若看着袖姑绕着的那株碧桃,偎近雪歌,喃喃自语,“待到我生孩子的时候,院子里那几株碧桃树会开花吧?” 雪歌闻言抬头看向院子里的碧桃树,心中莫名悸动,终究是抬了另外一条胳膊,将她完完全全圈在自己怀中,下巴抵着她光洁的额头,声音极轻,有些飘渺,“碧桃花一定会开的——只要你在。” 兮若缠紧雪歌腰身,将脸更贴靠近雪歌露在外面的颈子,轻轻闭眼,嘴角勾笑,喃喃的重复着:“会开,真好。” 一直与廷昭说着话的袖姑突然转头向兮若和雪歌这里看了过来,兮若被雪歌揽着,并未瞧见袖姑回头,雪歌由着兮若往他颈窝处靠,抬头以面对旁人时的清淡视线回望了袖姑。 袖姑伸手将廷昭的小脸按到自己肩头,对着雪歌扯出了抹绝艳的笑,笑容绽放时,泪水潸然,雪歌只是对袖姑略略点了点头,拥着兮若转身进门。 当夜,袖姑悄无声息的离开了,翌日兮若醒来,走出房门,竟发现廷昭一个人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前一天袖姑抱着他绕着的那株碧桃,今天不比昨天暖和,兮若纳闷的对给她端饭的雪歌道:“这般冷的天,袖姑怎么会放昭儿一个人出来,冻着了怎么办?” 雪歌偏头看了一眼昭儿,淡声道:“他是男孩子,总要经些风霜才能担起以后的风浪。” 兮若对雪歌的话嗤之以鼻,拎了裙摆向廷昭走去,边走边问着:“昭儿,你娘亲还没起来么,怎么让你这么早就出门了呢?” 廷昭转过小脸,平静道:“娘娘,找爹爹去了。” 兮若一愣,顿住了脚步,半晌才回过头望向雪歌,迟疑道:“袖姑她?” 雪歌点头,“自己去的,走得很安心。” 兮若心头一揪,呆呆的望着孤坐在碧桃树下的廷昭,不知该如何是好。 廷昭不哭不闹,极少说话,她若不问,廷昭从不主动提起袖姑,总归只是个一岁半的稚儿,夜里兮若怕他害怕,强行将他带进了自己的房间,放在床的最内侧,廷昭最初想要留在袖姑的房间,可见兮若板起脸,倒也不再执拗。 转眼匆匆二十天,除夕夜里,雪歌遵了兮若意思,做了满满一大桌子好菜,连生出新毛的小花也被特赦上了桌,挨着廷昭坐着。 给廷昭碗里满上饭菜,一直听话的廷昭却始终攥着筷子垂着头,兮若吃了几口,见廷昭依旧没动筷子,和蔼问他:“昭儿,怎么不吃呢?” 半晌,廷昭极小声的,断续呢喃,“娘娘骗昭儿,娘娘说只要昭儿不哭不闹,乖乖的听婶婶的话,她就会在人家的爹爹娘娘都回来的时候,带爹爹回来看昭儿,昭儿夜里想娘娘害怕哭,就咬自己的胳膊,昭儿都没流过半颗泪,可是娘娘没带爹爹回来陪昭儿,娘娘自己都没回来……娘娘为什么要骗昭儿呢,昭儿很乖很听话,她怎么不回来看昭儿呢,婶婶,昭儿想娘娘了,想——呜呜……”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万劫不复 面对着哭求母爱的新孤稚儿,纵是满桌子的山珍海味也难以下咽,兮若终不忍再看,起身夺门而出,立在冰冷的寒风中,遥望远处夜空,烟花稍纵即逝,一如袖姑美艳却短暂的人生,情难自禁,喃喃道:“袖姑,你如何忍心?” 雪歌行步无声,静默的在兮若身后驻足,将手中的毛边棉斗篷轻披在兮若身上,并未要求她回房去。 虽雪歌落脚无声,可兮若却能感觉到他的靠近,他用斗篷将她裹好,她在他缩回手前握住了他与冬夜一般冰冷的手,幽幽道:“我原以为昭儿不问,只是太小,不太会说话;以为他从不哭闹,也是因为太小,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会想念,却原来他能一下子说这么多,是因为懂事才不哭闹,他竟是这般的想念着他娘,叫我不知如何是好。” 雪歌反握住兮若颤抖的手,另外一只手压合斗篷两襟,不给寒风可趁之机,揽了她腰腹,让两人之间不存间隙,他贴着她耳畔,轻柔哄慰道:“昭儿先前确是词不达意,只是经了事,成长的便快了,蕴娘,他如今已是无父无母,若你当真舍不得他,就收了他当义子,从今以后,你是他娘,我是他爹,他失去一个得了两个,并不亏。” 兮若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覆盖了他揽在她腹部的手,放心的倚靠在他身上,偏过头贴着他的脸,轻声道:“原辰,你最知我。” 雪歌莞尔道:“昭儿是幸运的,遇见了你我,若我们再晚到一会儿,许他们母子便双双殁了,袖姑看似坚强,实则畏怯,她将本该自己担的责任丢给了了解并不深刻的旁人,失了爹爹的孩子本就可怜,若再没了娘,你已瞧见如今的昭儿了,蕴娘,我相信你比她坚强,若换你是袖姑,昭儿绝不会不幸至厮。” 兮若身子一颤,挣脱了雪歌的手,翻转过身子扑进他怀中,将头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缓慢的心跳,声音颤抖道:“原辰,我并不坚强,你已瞧见袖姑是如何痛苦,所以,为了我们母子,你一定要珍重自己。” 雪歌将她拥紧,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上零落的烟花,并未许给兮若任何承诺,却暗叹自己的私心,他纵容了她对他的感情日渐浓厚,或许最开始的时候是因为新奇,百无聊赖时挖出来解闷的狩猎心理,他只是将她当成一个猎物,不曾想反而套上了自己,待到后来发觉,已无法自控,他想理清心绪,却越理越乱,到底泥足深陷,无法自拔,也将她拉入万劫不复。 今夜实在太过寒冷,夜空恢复孤寂,雪歌将不停打颤的兮若扶进房间,小花虽贪吃,却分得清轻重缓急,盛在它碗中的鸡腿肉半口未动,兮若和雪歌先后出门,它也没向以往那样偷偷的跟着窥上一窥,只是安静的蹲坐在挨着廷昭的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廷昭由恸哭转为抽噎,替兮若和雪歌守护着廷昭。 见廷昭哭累了,恹恹欲睡,兮若欲将他抱起,却被雪歌拦下,他解释怕动了她的胎气。 他总能一下掐上她的软肋,她不再强求,这些日子廷昭一直都是由雪歌照顾着,在雪歌将廷昭抱起后,兮若突然想起廷昭说咬了自己的手腕,不由分说伸手撸起他的袖摆,上面青红叠紫黑,咬痕斑斑,顷刻勾出了另一阵心酸。 雪歌一向清冷的视线浮出不舍,轻道:“总该叫他哭一场发泄发泄,哭过后就好了,今后他不会再咬伤自己了。” 兮若无法言语,雪歌并未立刻将廷昭哄睡,反倒抱着他在房间里转着圈子,且不停的同他说着话,勾着廷昭的注意力。 兮若实在倦怠,且腿脚虚软,坐在椅子上看着雪歌在她眼前来来回回,疑惑道:“怎得不叫他睡?” 雪歌轻柔道:“他压抑了这么久,突然宣泄出来,哭累了立刻便准他睡,不妥。” 兮若愣了片刻,随后突然绽开一抹宽慰的笑,语调软糯道:“有你这样的爹爹,我很放心。” 雪歌听她这话,倏地眯起了眸子,声音极轻,却蕴含了不满,徐缓道:“先前还要求我保珍重,此刻反倒轻待了自己,蕴娘,你真自私。” 兮若静默不语,望着雪歌吃吃的笑,将他笑得莫可奈何,跟着松了表情,轻道:“你笑得真花痴。” 她不似往日那般立刻驳他,反而接口道:“只有对着你的时候才这样笑。” 雪歌勾起嘴角,愉悦道:“我很欣慰。” 那厢小花见气氛已经缓和,兮若和雪歌又开始肉麻兮兮,小花比先前行于路上更丰润的身子夸张的抖了抖,肥肉乱颤的,不过那两个含情脉脉对视的人没一个注意了它,小花扁扁小嘴,不再理会他们,它太饿了,冲着自己碗中的美味道,大快朵颐去了。 是夜,小花被允许留在兮若的房间,留在兮若那张并不十分宽阔的架床上,小花肚皮朝上窝在床里面,被廷昭伸手搭着,而兮若将廷昭拥在怀中,雪歌则轻揽了兮若的腰腹,虽未能吃个好饭,不过雪歌却觉得这个除夕是他活了这二十来年中最美妙的,此时此刻的静谧叫他激动莫名。 寂夜无声缓缓过,再睁眼,已辞别旧岁,入了德昭二十七年,如今还是德昭的年号,德昭帝龙钟老态更甚,镇日卧于龙榻上,若不是被墨羽集天下能人奇药将养着,想必早就归西。 便是凤九也揣摩墨羽对德昭帝如此劳心费力是因为恨意和权势考量,只有雪歌懂得墨羽如此是并非因恨,不过是放不下爱意罢了,他爱着兮若,所以不肯让德昭帝去死,在墨羽眼中,德昭帝已不再是杀其父弑其母的血仇死敌,他现在是墨羽深爱的女子的父亲,即便亲见了兮若投潭,也剖出了‘尸身残块’,可时日渐过,墨羽却愈发不信兮若已死,更不让别人说她死了。 凤九提了个片段,说曾有个骄纵肤浅的官家千金一直思慕着墨羽,先前碍着凤仙桐在而不敢表现,可凤仙桐死了,兮若也投潭了,纪柳柳更被墨羽转送给他排挤掉与张家有裙带关系的官员后腾出的高位,替补上的那批青年才俊中最为突出的上届状元郎易孤松,雪歌记得那个孤高的青年曾专门给凤仙桐画屏风,后来画了只样貌朴素的凤凰,凤九说那只凤凰是易孤松见了兮若之后画出来的,德昭帝似乎也说过若没有这些波折,他许会把兮若许给易孤松的。 缘分这东西,何其不可思议,易孤松竟收了纪柳柳,当然,张皇后也不甘示弱,将自己的一个亲缘不算太远的侄女张巧翎当着百官面前许给易孤松为正室。 那骄纵的官家千金想学当初凤仙桐的手段色诱墨羽,筹划了许久,还专门到青楼中学过一些媚术,墨羽如今无妻无子,是众多官宦人家急欲攀附的对象,千金同其父说了想法,竟得其父连连夸赞,后诓墨羽至府中,直接引入府中沐浴暖池。 不想千金已然脱了个精光,遣退服侍的婢女,当着墨羽的面表演了一场活色生香的美人出浴,墨羽连冷眼旁观的兴致都没有,转身便走,那小姐竟赤身裸体爬出了浴池,自墨羽身后紧紧缠抱住他,尚还滴水的手更是大胆的探抚向墨羽的胯下求欢,极尽所能的挑逗后却被墨羽阴沉了脸色推开,狼狈的跌倒在地。 其实这本没什么,可那小姐不堪受辱,口不择言道:“十四公主殉情了,那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女人也死了,你这样装模作样给谁看,还是你不行了,才推开了我这个样貌身段皆极品的女人?” 一句野种女人,叫那骄纵千金付出了生不如死的代价,连带祸及其父官职,事后京中有传,谁敢在墨王面前说十七公主死了,就先把棺材准备好;敢诋毁了十七公主,就把全家的棺材都准备好…… 如今墨羽已步着雪歌为其铺好的正途行进,封王拜相,狂揽皇权,左右朝纲,动摇了张家在南国十几年扎下的根基,可活得却与先前大相径庭,甚是一板一眼了。 雪歌先前笑墨羽痴,如今才明了个中滋味。 思绪游离,不觉愈发偎靠近兮若,这个牵动了许多人的女子如今安好的躺在他怀中,想来上天还算宽待他,让她的爱补偿了他二十几年的凄凉苦楚。 廷昭开始不安分的翻转身子,兮若被碰醒,伸手揽住廷昭瘦弱的小身子,柔声道:“昭儿怎么了?” 听她温柔的声音,廷昭突然钻进兮若怀中,搂着兮若的脖子喃喃的唤着:“娘娘,昭儿想娘娘。” 兮若手一颤,有些担心的审视着廷昭,雪歌适时出声安抚道:“无须担心,他很好。” 第一百四十九章 贪恋女色 雪歌说廷昭很好,兮若半信半疑,之后才确信雪歌果真不曾骗她。 除夕夜大哭过后,廷昭就像正常这么大的孩子一样有哭有闹会撒娇了,他管兮若叫娘亲,管雪歌叫爹爹,兮若对此很是惴惴,因自己便是忘记过去才会对现今的身份适应的极好,怕廷昭也是如此。 得了机会,兮若转弯抹角的试探廷昭,才知道廷昭并没有忘记袖姑,他说袖姑是‘娘娘’,而她是‘娘亲’,兮若甚惊奇,问雪歌是如何办到的,雪歌莞尔轻笑,洒然应道:“小孩子比傻女人更好哄。”结果被兮若扔鸡毛掸子砸出了房间。 又过了几天,廷昭已不必兮若哄着,白天玩累了,夜里洗漱过后,爬上床缩在兮若怀中片刻便能睡熟。 初八,镇上搭了戏台子,兮若带着廷昭去瞧热闹累着了,吃过晚饭躺在床上连身子都懒得翻一下,雪歌洗了块帕子替兮若擦了手和脸,收拾妥帖,回来放下床幔后,站在床边迟迟不见动静,兮若慵懒道:“怎的还不去吹灯?” 雪歌目光始终绞着廷昭搭在兮若胸上的小手,听兮若问了,才漫不经心的回道:“或许——明天该去给昭儿请个奶娘。” 听他这样说,兮若终于缓缓的翻动了身子,仰躺后正视雪歌,笑道:“昭儿已经断奶了,还请奶娘做什么呢?” 雪歌先前只是面无表情的盯着廷昭的手,此刻却锁紧了眉头——那只小手竟追着兮若的胸来了,而且还有向衣襟里探索的意思,看了半晌,雪歌才出声应了兮若的疑问,“不好助长其贪恋女色。” 贪恋女色?兮若愣了愣,这才发现雪歌一直望着别处,兮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廷昭轻按着她胸口的小手,兮若眼角抽了抽,平板道:“廷昭才一岁半而已,将将没了娘亲,偶尔一次摸着胸入睡,没必要大惊小怪的吧?再者,给他请个奶娘,不但要动手,更要动嘴,不是更助长其贪恋女色了?” 雪歌不甚在意道:“贪别人的与我无关。” 兮若:…… 最后,两人各让一步,雪歌没去给廷昭找奶娘,给了隔壁吴婶子做绣活双倍的价钱,让她帮忙带着廷昭;而兮若也不再执意由自己带着廷昭,毕竟她的身子越来越沉,疲于应付日渐好动的廷昭,便应了由吴婶子帮忙照看廷昭。 廷昭不再的时候,兮若便将那件丝绵长袍翻出来赶工,依着先前的进度来算,本可以在过年前完活,可袖姑突然去了,兮若要照看廷昭便耽搁了,以前可以在夜里偷偷起来赶些活,如今雪歌一天早过一天爬上床,夜里不给她留半点独处时间,似乎较之先前她腻他还严重,倒是叫她有些不适应,不过,她十分眷恋这种不适应。 正月十五早晨,兮若特特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醒来,其实雪歌可睡也可不睡,先前他觉得夜里一直躺着,很是颓丧,不过很快他就找到让自己心安理得耗在她身边的理由,那便是夜里兮若要翻身,不过她身子笨,很多时候总也翻不过去,他留在她身边就可以随时帮她翻翻身,雪歌还告诉自己,帮她翻身不是心疼她,纯粹是怕她压坏了他们轩辕家的血脉而已。 是以兮若将醒来,雪歌便已察觉,本想问她是不是饿了,不等开口,见她挪动笨重的身子,蹑手蹑脚的从他脚下爬下了床。 雪歌有些好奇,到底没开口问她,透过幔帐的缝隙偷偷看着她要干些什么,兮若下床后并没有穿衣服,连鞋都没穿,光着脚丫子,拎着衬裙裙摆向衣柜走去,雪歌皱着眉头看她白皙的脚丫子踏在绒毯上,暗道幸好先前怕她跌了,在地上铺了厚厚的绒毯,不然就这么光脚乱跑,不凉着才怪。 兮若敞开柜门,吃力的蹲下身子,从最底层抽出了个小布包,解开包裹后,拎起那件丝绵长袍,对着朦胧的窗口审视着,脸上绽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见她投入,雪歌偷偷将幔帐的缝隙拉得大了些,看着兮若噙着笑容的唇角,还有那已经完工的长袍,浑然不觉的跟着笑了起来,他想老天待他也不算太过刻薄。 兮若最后一次确定这长袍在她现今的手艺来算已臻完美,才将长袍放在桌子上重新叠好,双手捧着向床这边走来。 见兮若回转,雪歌连忙闭眼,佯装仍睡着,却竖耳聆听着兮若的脚步,听衣服窸窣声,判断她此刻在做着些什么。 兮若回到床边,将衣服轻轻搁在雪歌枕侧,随后望着雪歌温柔的笑,轻声慢语道:“做这件衣裳,我真的很用心,你要是敢笑话我,我一定掐死你。” 听她的话,雪歌很想回她,即便她随便拼缝的衣服他也不会嫌她、笑她,可贪心的想听见她更多心事,倒也不曾出声。 果不其然,她顿了片刻后,复又喃喃,不过,声音中却透出一丝叫雪歌难受的落寞,她说:“我一直希望能给你亲手做件衣裳,看着你穿在身上,感觉和你就像对平凡的夫妻一般,我不望着你特别,我只贪着眼前的淡然,我想你对我也不是毫无感情的,可近来愈发不安起来,总感觉那些被我丢掉的过往会是你我之间最大的阻碍,虽不愿想起,可许多旧事已经压不住的跳出来,我怕若有一日全部想起,我们之间会不再这般幸福,原辰,如果当真有那一天,告诉我你的选择,其实我不如袖姑坚强,若无法淡然面对,那就放弃,我的身子我了解,即便你寻来了那么多补方子,可这身子当真一日不如一日了。” 说到这里,兮若垂了视线,伸手轻轻抚过雪歌的唇瓣,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又继续了,“你这般理智,一直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不过那天我希望看着你穿这件长袍,若那是最后一面,我希望见到的是我的原辰,我也不是凤兮若,我是你的蕴娘,如果我死了,就给我立个碑,上面刻上原辰之妻,这算作是我最后的心愿吧。” 雪歌心头一颤,霍然睁眼,不过兮若已经转身,从先前下来的地方爬了回去,说了这么些伤感的话之后,愈发渴望此刻的温馨,躺回到了雪歌身侧,伸手揽住他的腰身,紧紧的贴着他,闻着他身上的药香,少顷便堕入梦乡。 听着她均匀的呼吸,雪歌展臂将她拥的更紧,头埋入她颈侧,唇贴了她跃动的脉搏,他和她的第一次亲密接触便是吻在那里的,或许那个时候并不能算作是吻,可此刻,他确然是吻了她,感受着她的生命力,良久,喃喃道:“不管你是凤兮若还是蕴娘,都将是我的妻。” 因先前起过一次,兮若再次睁眼,比平常晚了许多,那时雪歌已经将早饭端到床边,撩着幔帐,温文浅笑的望着她,柔声道:“想来为夫不但可以当术士,当郎中、当厨子、当杀手、如今还可以当猪倌,瞧瞧,将你养得多好,神形兼具的。” 初睁开,兮若看着雪歌身上的丝绵长袍,心动莫名,虽她的手艺不是顶好,可他生了副顶好的身架子,将这长袍撑得甚飘逸,可听了他口中的话之后,兮若顿觉飘逸全散,怒气渐聚,磨着牙齿道:“你穿这身衣服果真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好,当猪倌实在委屈了你,你还是去勾栏当头牌吧,没哪个能比得过你这般神形兼具的头牌。” 雪歌仍笑,“头牌?你舍得我去服侍别的女人?” 兮若也笑,“猪倌——莫非还有种猪的功用?” 雪歌笑出声来,伸手扶起兮若,顺手摸了她肚子一把,嬉笑道:“然也。” 兮若起身之后愤愤,“你脸皮真厚。” 雪歌不再接话,转身揭开碗盖,用匙舀起半口肉粥,轻吹凉后送进兮若嘴里。 兮若咽下粥之后,斜眼看着雪歌,闷闷道:“我又不是昭儿,怎得还要喂?” 雪歌应道:“我没喂你,我喂我家孩子,你不要自作多情。” 再一匙,兮若没吃粥,而是一口咬上了雪歌端了粥的手,雪歌笑着由她。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兮若说这一天属于相爱的人,雪歌也十分期待,暮色四合,将廷昭和小花一并交由吴婶子照看,雪歌把兮若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心翼翼的护着出门了。 走在人海中,雪歌始终紧紧的攥着兮若的手,兮若看见喜欢的东西,眼睛会特别的亮,雪歌偷偷的记下,人少时会买来哄她展颜一笑。 路过一个面具摊子,兮若眼睛又开始放光,雪歌见人多,想稍后再买,可怎么拉兮若,她就是不肯走,雪歌无奈驻足,要兮若乖乖的抓着他衣摆,莫要被人群冲散了,兮若点头应了,可雪歌挑好两个面具后转身,却发现身后早已没了兮若的身影,他的衣摆依旧被人抓着,却是个小孩子,雪歌问那孩子兮若的去处,小孩子说他不知道,是兮若塞了他个糖人叫他替她抓着的。 雪歌顿时紧张了起来,四处张望,奈何人流太厚,遮挡了视线,望不出去,更无法寻见她臃肿的身子,雪歌心头一颤,第一次体会恐惧的滋味…… 第一百五十章 天长地久 滴水凝冰、呵气成霜,这般寒冷的冬夜,她若冻着了自己可怎么办? 茫茫人海,行色匆匆,难觅她的影踪,拖着月余便要临盆的笨重身子,她能跑到哪去,他不在她身边,她若磕了碰了又该怎么办? 灯火阑珊处,雪歌回首再回首,却不见兮若浅笑盈盈的容颜,耳畔萦着她似假还真的叨念,“原辰,我喜欢你……”可那说话的女子究竟哪里去了? 走过人声鼎沸的闹市,行至街头小巷,烟花的绚烂消褪,情侣的笑语沉寂,可他的心却愈发不能平静,前方隐约传来女子清灵的笑声,他竟忘记分辨,急急循声而去,未曾留意陋巷间突然窜出一个黑影,手中握着个尺长异物向他靠近。 直到腰眼被抵住,雪歌才醒过神来,曾经绝顶高手无法近身半步,如今竟被人挟持才察觉,他居然出了这般要命的纰漏! 静气凝神,全心以待,身后的人是万不可能制住他的,他的失察除了心焦兮若的踪迹外,其实还因挟持着他的这人是个毫无功夫底子的,且没有一点杀气,不管此刻抵着他的是什么东西,只要他移动身形,须臾便可颠覆眼前的劣势,可他只是静默的立着,心头起起伏伏,良久,脸上的紧绷松懈下来,嘴角慢慢勾出几近完美的弧度,向前轻挪一小步,立刻引出身后那人压得低沉,且虚张声势的警告:“不许动,抬高双手,劫色!” 他已将她认出,所以他不曾反击,她身上的馨香他不会认错,听她装模作样的声音,换做往日,他定要取笑一番,可此刻却有种眼圈发涩的感觉,依她之言抬高了手,这个叫他担心、令他茫然无措的笨女人,等着看他回家后怎么收拾她! 兮若见雪歌很是服顺,不禁得意忘形,丢开手中握着的干树枝,移身绕到雪歌身前,踮脚将先前拎着的白发老爷爷面具覆在了雪歌脸上,退后一步,心满意足的审视着戴着面具的雪歌。 雪歌不动声色的回望着兮若,她脸上覆了个白发老奶奶面具,身上披了件不知从哪寻来的青布大袍,勉强遮住隆起的肚皮,可还是不难让人发现她身怀有孕。 兮若很快便收了得意,偏头看着雪歌脸上的面具,喃喃道:“挡住了,该怎么劫呢?” 雪歌淡声道:“掀了。” 兮若为脑子里的绮丽幻想而兴奋着,想也不想的点头道:“还是你脑子灵光。” 说罢上前,踮起脚尖将先前好不容易覆上的老公公面具缓缓掀起,这个姿势对现在的她来说颇为吃力,只将他的口鼻露出后她便不再继续,脚落实地,微仰脸盯着他的唇,迟疑片刻后,抬手微掀起自己的面具,扒着他的肩膀踮起脚尖,轻覆上了他的唇。 这是她与他在一起的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关乎爱情的节日,这条巷子的彼端便是将永安镇一分为二的永安河,偶而河灯漂过,将偎在一起的身影拉得老长,不经意过眼,许将他二人当成一人来看。 这个吻她渴望了许久,纵然面上淡然自若的同他调侃些无伤大雅的荤话,本性却是内敛羞涩的,他的唇和这冬夜的风一般冷,逼得她终究退缩回去——她这个色劫得似乎并不完美。 她的脚跟刚接触上地面,不等她缩回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他竟出乎她意料的低了头追着她的唇来了,与这次的唇齿相接比照,先前她对他做的勉强只能算是轻碰了下,他的手臂缠紧了她轻颤的身子,他沾着药香的舌探入她口中,勾引着她生涩无措的反应,这般激烈的他令她陌生,心中涌动着难以遏制的狂喜,可喜过之后瞬间跌入绝望,她舍不得与他分开,可她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中却没有她和他的未来,她知道那意味着不是她死便是他亡…… “蕴娘,别再不告而别,我会担心。” 她跟他在一起这么久,第一次听他用这样的声音同她说话,他将脸埋在她肩颈处,他的手臂仍旧紧紧的缠着她的身子,她一直以为他是凉薄的,甚至连一句温言软语都吝于给她,哪怕是哄她、骗她也好,可此时他竟用这近乎哀求的声音同她说话,她的身子在轻颤着,他又何尝不是一样的战栗,他一直穿着单薄的夏衫,她担心他,他笑着告诉她,他练了异域奇功,不畏冷然,可此时不畏冷热的他似乎比她还冷一般。 兮若将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缓缓的向下滑去,回拥了他的身子,将下巴贴靠着他冰凉如玉的脸,喃喃应着:“我望着时时与你好,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只要你开口,我绝不会再偷偷消失在你的视线里,原辰,刚刚卖给我面具的老爷爷说,戴着这对面具,一同到永安河上放同心灯,只要灯不沉,放灯的男女便能天长地久的守在一起。” 这样的传说天南海北五花八门,雪歌从不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祈望上,可最后还是陪着兮若去永安河上放了同心灯,且诚心诚意的祈了福,他期盼着奇迹,只要他不死,她期待的天长地久便有可能实现,纵然她和自己的兄长拜过堂,她腹中怀着的也是他兄长的骨肉,可他为墨羽穷尽毕生之力铺就了踏上其自幼便不离口的君王大业,墨羽与许多女人有过私情,而他只有一个她! 母后那般爱着墨羽,他争取不到,可兮若爱得是他,墨羽成全他一次不为过吧!或许过个三年五载,墨羽便会妻妾成群,可他只能对这一个女人动心,何况昨日接到凤九的消息说,如今京中盛传,墨羽已是赵香容的入幕之宾…… 他们的河灯漂得最长远,看着旁边的灯一盏盏没入水中,只他们的还在,兮若便雀跃了,她说如此对比,他们两个一定长命百岁,守在一起看对方头发白得不能再白,雪歌只是笑,心中有些感伤,他的头发早在十几年前便开始白了,如今是白得不能再白! 后来手牵着手走在灯火阑珊处,他念着蓦然回首,可她却不在阑珊处,她笑,攥紧他的手轻应了他,她不会出现在阑珊处,她在灯火后看他寻她,她说自己从未走远,可他却看不见她,想来他也是个笨男人,他笑,笨男人和笨女人,很般配! 兮若问雪歌,带着老爷爷、老奶奶的面具,手牵手走在一起,这个画面像不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雪歌未置一词,微微偏着头看她脸上的面具,想着先前他在面具摊子前将她弄丢了,那个面具摊子上什么样式的面具都有,就是没这种老爷爷、老奶奶的,那时以为她贪玩,如今明白她贪的是情! 上元灯节过后,吴婶子的女儿和女婿提前回返了,雪歌便将自己盘下的铺子让给了吴婶的女婿段郎中坐堂。 先前吴婶全家百般推脱,后来雪歌笑着说段郎中回来的甚好,兮若即将临盆,他没那么多时间管着铺子,且他在别地尚有铺面,暂不需要靠坐诊为生,先前他会盘下这间铺面,完全是因兮若见不得镇上没郎中的缘故,如今有了,他也好专心的陪她,吴婶子一家这才承了雪歌的恩。 数算着日子,兮若不再嗜睡,却愈发贪吃起来,雪歌先前每次给她盛满满一大碗,可过了上元灯节后便每次只给她端上半碗,兮若吃得不尽兴,总要抱怨,雪歌便左一眼右一眼的扫向她的肚子,见此,兮若只能沉默受了,那日回家后她才想起来问他如何将她认出来的,雪歌没告诉她是因为他认识她的馨香,只冷淡道:“怎么挡也挡不住的大肚子,还敢出来劫色,永安镇除了你之外,再没这么胆大、厚脸皮的女人了。” 雪歌说完那番话之后,被兮若的鸡毛掸子狠狠的敲了两下,翌日鸡毛掸子不见了,兮若屋里屋外的找,最后在小花的笸箩边找到了光秃秃的掸子杆,随后在睡得七荤八素的小花嘴边发现了几根鸡毛,贼赃并获,不可抵赖,小花十分怨念的盯着雪歌温文尔雅的浅笑,被兮若拎着后颈子装进网兜挂在门框上以示惩处。 一日暖过一日,越害怕时间流逝,时间越是过得便一天比一天快,转眼便入了二月,兮若临盆在即。 廷昭愈发没有闲时缠着兮若,段郎中付雪歌租金,那是不小的一笔数目,雪歌婉拒,只说将银子给吴婶,算是代养廷昭的佣金,吴婶推拒不过,后来学着人家大地方,提前给廷昭请了个先生,不管廷昭听不听得懂,每天都是之乎者也,廷昭倒也记得一些。 永安镇上一共两个稳婆,一个去年死了,另外一个远嫁他乡的女儿要生孩子,她便去看女儿了,兮若要生产,雪歌自是要四处找好技术的稳婆,不放心兮若一个人在家,便唤吴婶带了廷昭过去陪着她。 吴婶问兮若现在一顿吃多少,兮若笑着说半碗,吴婶很是惊讶,后来兮若补充说雪歌每天会给她做七八顿饭,养猪都没他那般勤快,吴婶子静默片刻,告诉兮若,富贵人家怀孕后期怕孩子太大而难产,都不敢多吃。 兮若恍悟,雪歌宁可多劳累,也不敢让她吃得太多,是因为他害怕! 二月中旬,兮若肚皮仍没动静,雪歌面上不温不火,心中却焦灼起来,兮若脸上也不再平和,每天最在意的便是院子里的几株碧桃可开了花,二月十二中午,在碧桃树下追着小花玩的廷昭累了后,回到兮若身边,当真吴婶的面突然好奇的问兮若:“娘亲,弟弟要出来,你为什么不让呢?” 吴婶子惊愕的瞪大了眼,兮若只是低头抚着肚皮笑,淡淡道:“娘亲等着看碧桃树开花呢!” 她那样说,可到底没等到碧桃树开花。 第一百五十一章 她放弃了 二月十五,五更的梆子响起时,兮若突地睁眼。 依着先前算好的日子,这个孩子已过了产期,是以雪歌许久都不曾合眼,他依然整夜拥着兮若,却只是静静的注视着她的睡颜,此时见兮若突地睁眼,雪歌立刻警觉,轻声问道:“蕴娘,不舒服了么?” 兮若目光发直的盯着床上悬着的厚幔帐,喃喃低语:“原辰,院子里的碧桃树,开花了没?” 雪歌心头一颤,伸手轻扫开散在兮若额前的一缕碎发,哄慰道:“还不到时候呢,莫要着急?” 听雪歌的回话,兮若慢慢转过视线对上他的脸,嘴角绽开了抹柔和的笑,声音却透出一丝落寞,“还是等不到了。” 雪歌伸手攥住兮若和他一样冰冷的手,她的笑容竟和当初投潭时一般无二,叫他不由自主的惶恐着,略有些颤抖道:“蕴娘……” 兮若依旧笑着,抬高另外一只手抚上雪歌的脸,视线却是飘忽的,声音虚无,“原辰,我想要一身新衣裳。” 雪歌勉强扯出了抹温和的笑,道:“等你生完了,我去给你买许多许多新衣裳。” 兮若摇了摇头,坚持道:“我只要一身就好,要大红的颜色,就像那个时候在平水县的成衣铺子里看见的那种。” 雪歌点头,“我记得。” 兮若飘忽的视线终于凝在雪歌脸上,眼神也灵动了起来,声音透出小女人的柔媚,徐缓道:“再给我买朵红色的绢花,还要红色的绣鞋。” 雪歌应道:“都买给你,红被、红褥、红幔帐、红头巾……” 兮若吃吃的笑,见她这般笑,雪歌也绽开了笑容,可须臾那笑便凝滞在脸上,因为兮若复又补充道:“如果我挨不住,就切开肚子将孩子拿出去吧,念在你我有过这一场情谊的份上,不要用寿衣敷衍我,我想要身嫁衣,如果可以,把我送回首阳山,埋在碧桃树下,我由碧桃来,当以碧桃归。” 雪歌悚然道:“蕴娘,你胡说些什么呢!” 兮若依旧笑着,轻声道:“原辰,你爱我么?” 雪歌终是没能正面回答兮若的追问,只是看着她眼底乍现的灵动慢慢回复寂然,最后垂了眼皮,飘忽道:“原辰,现在就去买新衣裳好么?” 静默片刻,雪歌伸手去掀盖着兮若的棉被,不想兮若竟伸手压住了被面,雪歌顿了手,抬眼看向兮若,见她脸色十分不好,不再迟疑,抓了她的手腕,猛地掀开棉被。 白色的衬裙上隐见斑斑点点紫黑的颜色,雪歌心头又是一抽,目光透着不确定,紧紧的绞着兮若,问道:“首阳山,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兮若笑道:“刚刚。” 她果真是要临盆了,那紫黑的颜色有可能是血,也可能是羊水,随着胞浆破,将体内积存的毒液一并排出体外,他断不出随着那些毒排出后,她会记起多少,内心难遏惴惴,不知是害怕她出变故还是记起从前,将这些日子的恩爱一扫而空,以仇恨的目光看他。 为防事情突然,雪歌几天前便将从别处高价请来的好技术稳婆安排在了对街客栈内,几步的距离,出去片刻便将三个稳婆全都叫了过来。 隔壁吴婶听了动静,将廷昭交给自己的女儿看管,过来帮着做些烧水,打下手之类力所能及的活。 雪歌被阻在门外,噪杂了一阵,天已大亮,他有些坐立难安,想着先前兮若同他说过的那些话,踌躇片刻,还是开口跟吴婶说要兮若想要些东西,他出去买回来给她。 吴婶子一把年岁,早见惯了女人生孩子,且兮若平日气色十分的好,倒也不很当事,听雪歌说要去买东西,言说快去快回,复又交代了些可能需要的零碎东西,便让雪歌出门了。 街头的成衣铺子,街尾的馆子,雪歌跑了个遍,其实吴婶方才交代的那些零碎东西雪歌早已备了个齐全,可还是害怕有了缺失,又多买了一份,盘算了一下时辰,正常情况下孩子该生出来了,遂让闻讯赶来的段郎中分担了些东西,两个人一起回到小院。 那时吴婶已经开始频频伸头向兮若的房间瞄,见雪歌进门,三步并作两步迎了过来,小声道:“原先生,这个时辰按理说该生出来了,怎么始终没见出入,也没听见原夫人有动静呢,莫不是还不到时辰吧?” 雪歌拧着眉头静默不语,几个人静坐到晌午才见其中一个稳婆慌张的推开门喊道:“还有热水没?” 吴婶子倏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子,连连应道:“有、还有。” 满满一大盆送了进去,不多时便又端了出来,吴婶子伸手接过,低头一看,心一惊、手一滑,木盆摔在地上,段郎中和雪歌闻声跑来,段郎中喊道:“岳母,怎么了?” 说罢低头一看,随即面现惊愕,结巴道:“这、这个颜色,原先生,尊夫人莫不是中毒了?” 雪歌看着紫黑色的污水,这么大一盆,颜色还是这样深,莫怪吴婶子会怕了,可他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段郎中这些年经风历雨,很快镇定下来,见雪歌似乎并不十分惊讶,怕自己的岳母再一惊一乍的令雪歌担心,便招呼着吃饭,雪歌现出曾经那种看似温文,实则疏离的笑,让段郎中吃过后去酒楼帮着稳婆叫上几道菜送来,段郎中应了,帮着打扫了地上的污水后拉吴婶先回去吃饭。 雪歌静默的站在门外,这三个稳婆见识颇广,且他给出千倍的价钱,她们才能一直守着,兮若担心情况有变,他又何尝不是! 一门之隔,兮若虚弱的躺在床上,只是断续渗着紫黑色的体液,并不见孩子往下走,三个稳婆猜测着大概是还不到时辰,宫口开得不够什么的,兮若听得并不真切,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些画面,她捕捉到了母妃抱着她看碧桃开花的画面。 那时兮若太小,后来渐渐长大,便将这些事情渐渐淡忘了,此时竟突然想起来那时母妃贴着她说了些什么,母妃说当初怀上她的时候梦见了碧桃夭夭,灼灼芳华间坐着个曼妙可人,对着母妃盈盈浅笑,自称是碧桃仙子…… 兮若喜欢碧桃花,其实多半是受安思容的影响,安思容坚持兮若是碧桃仙子托生的,说兮若和她梦中的仙子生得殊无二致,不过兮若从不信这话便是。 随着体内的余毒渐渐排出,被遗忘的记忆渐渐回笼,稳婆先后吃完饭之后,又给兮若端了碗汤水,劝她喝些,没力气也生不出孩子来,兮若勉强吃了几口。 十五不曾见孩子有往外走的苗头; 十六一整天还是这样过去了,只是兮若看上去愈发虚弱起来; 十七过了正午,几个稳婆兴冲冲的告诉一直守在门外的雪歌说孩子开始往下走了,想来不多时便可以与那孩子见面了。 雪歌静默的候着稳婆说的不多时,可直到夜了也不见孩子生出来,段郎中给送来的晚饭也没一个出来动一口。 吴婶面色凝重,与段郎中小声道:“我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呢?” 她的声音那么小,雪歌却听见了,不等偏过头看来,门突然打开,一个稳婆快步来到雪歌面前,张口便问:“原先生,谁是雪歌?” 雪歌身子一颤,反问道:“怎的?” 那婆子说:“先前夫人还有些力气的,可突然莫名的叨念了雪歌两个字后,气色便沉了,似乎、似乎……” 那吴婶子见稳婆支支吾吾,大声道:“似乎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稳婆抖了抖,直言应道:“似乎放弃了。” 吴婶愣了愣,上前抓着稳婆的胳膊,焦急道:“放弃了?什么放弃了,你说个清楚啊?” 稳婆偷偷的瞄了一眼雪歌,见他似乎没有过激的反应,这才小声嗫嚅,“原夫人难产了,孩子胎位不正,先前她很听话,也配合用力,可中间歇息了片刻,流出了一股颜色较之先前还深的污血后,叫了这两个字便不再配合了。” 雪歌的身子难以遏制的战栗了,吴婶急切道:“快想办法,快想办法啊!” 屋内,兮若视线开始迷离,那些她一直刻意躲避的过往而今清晰浮在眼前,紫藤花海中遇见的纯白男子,美艳的像传说中的雪妖,他对她笑,叫她温暖心悸,可那不过是假象。 大殿外,墨羽极尽羞辱之能事的侵犯,那个叫她温暖的男子却站在那里冷眼旁观; 幻竹山庄,他冰冷的手卡住她的脖子,因她认出了他,所以他毫不迟疑的打算杀死她,如果没有锦槐,想必那个时候她已死去了; 她知雪歌恨她,先前不知缘由,如今顿悟,月华殿里发生的事情,而今突然鲜明,他扮作锦槐伏在她身上引导着她说些言不由衷的话,他的颈子上悬着块龙佩,和墨羽那块是一样的,传说父皇当年生擒了北夷的二王子,那个便是他吧——雪歌是该恨她,比墨羽还该恨她! 在首阳山上的时候,她看过许多典籍,其中便有提到北夷轩辕氏,那一脉人丁十分单薄,因寻常女子无法生养出他们的子嗣,所以,那个时候雪歌才会常说要切开她肚子将孩子拿出去,原来,他果真最在意的还是孩子,缓缓的垂了眼皮,两天半的坚持,她已经筋疲力尽,他当真不爱她吧,这样,也好…… 第一百五十二章 真的爱你 三更的梆子已经响过,院里灯火通明,先前出来问过雪歌是谁的稳婆踉踉跄跄的跑了出来,见了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雪歌,慌张出声道:“原先生,保大人还是孩子?” 吴婶和段郎中全守在门外,觉得雪歌冷静的叫人难以认同,听了这种问题,他居然没现出任何紧张的表情,连声调也听不出波动,淡淡道:“你——什么意思?” 稳婆见雪歌不紧张,定了定心神后,小心翼翼道:“夫人不行了,如果原先生想保孩子,或许还有点希望,如果要保大人,很可能会一尸两命,望先生……” 一直冷静的雪歌没等稳婆将话说完,伸手直接挡开稳婆,撞门而入。 看似寻常的一拨,稳婆竟被甩在门口的立柱上,滑倒之后老半天没能爬起来。 吴婶紧张的抓住雪歌绣着碧桃花的袖摆,劝道:“原先生切莫硬闯啊,进了产房,对男人不好。” 雪歌冷若冰霜道:“放手。” 吴婶瑟缩了下,却没松手,雪歌倏地回头,一双银色的眸子在灯火的辉映下闪着妖异的光泽,惊得吴婶手一抖,腿一软,竟跪坐在地,雪歌缥缈道:“她若不在了,我好不好又能怎样?” 说罢不理会吴婶,闪身进了房间,先前趴在地上的小花此时不停的在门前来来回回,不停向里张望,却不敢迈进半步。 段郎中刚才去扶被雪歌扫开的稳婆,没看见雪歌的眸子,见吴婶竟跪坐在地,快步上前扶起瘫坐的吴婶,紧张道:“岳母您怎么了?” 吴婶结巴了一阵,随后竟推了段郎中一把,颤抖道:“我没事,这里有我在就好,天快亮了,彩珍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回去帮着照看下。” 段郎中迟疑道:“可是昨天和前天早晨,彩珍也是自己……” 吴婶怒声道:“叫你回去就回去,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因吴婶对彩珍跟着他吃了这么多年苦没一声抱怨,且时不时还托人给他们捎些体己钱,所以段郎中对吴婶十分尊敬,见吴婶生气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频频回头的跑开了。 吴婶深深的吸了几口气,拖着虚软的脚步向那稳婆走去,声音难掩紧张,却还是佯装轻松道:“老嫂子没事吧?” 稳婆呲牙咧嘴的笑,无奈道:“前年给太师接嫡长孙也没得这么高的赏,接下这活我便知道不会好干,果真啊!原夫人身下淌出来的羊水和血比我之间见过的一个中毒而死的妇人流出的颜色还吓人,我们几个刚开始见了,都怀疑她腹中的孩子或许早就死了,可那个孩子往下走,好像是有生气的,咱们也不敢怠慢了。” 吴婶搀扶着稳婆,手止不住的抖,不安的看着破败的房门,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雪歌进门时,那两个稳婆围在床前紧张的唤着:“夫人你醒醒,再坚持坚持,夫人醒醒,孩子就快出来了,夫人……” “蕴娘。”雪歌轻唤出声,伸手扫开围在床头的稳婆,身子止不住的打着摆子。 兮若紧闭着眼,雪歌俯身攥住她的手,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发黏在脸上,面色呈现着死亡的灰败,雪歌再难维持淡漠的假象,优雅动听的嗓音现出沙哑,喃喃道:“你说过望着时时与我好,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只要我开口,你绝不会再偷偷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跟你开口了,要你睁开眼看看我,不要消失,你听见没?” 终是拿人钱财,扶着床架站着的稳婆小声道:“原先生,夫人是真不行了,没得选择,只能勉强试试看能不能保住她腹中的孩子了。” 雪歌头也不回,阴沉道:“出去。” 两个稳婆对视一眼,雪歌复又森森然道了句:“不想死就给我滚出去。” 她二人不敢耽搁,踉跄跑了出去。 雪歌摸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动作利落的刺上兮若身上穴位,须臾,兮若的睫毛微微颤了颤,雪歌攥紧兮若的手贴向自己冰冷的脸,另外一只手拂去黏在兮若脸上的湿发,柔声道:“我知道你听得见,我就这里,你不是喜欢我么,喜欢我为什么不睁眼看看我?” 兮若仍是没睁眼,却启唇虚弱的念了句:“雪歌……” 雪歌迟疑片刻,还是出声应了,“我是。” 兮若唇角勾了抹飘忽的笑痕,梨涡若有似无,缥缈道:“凤家欠了北夷一个大王,我只能还你们一个王孙,这已是我能办到的最大补偿,放过我吧,这样实在太累了,让我歇歇。” 雪歌声音难掩颤抖,“一个王孙就够了么,你休想这么轻轻松松脱身,我不准,绝对不准。” 兮若终于吃力的掀开了眼皮,迷离的视线对上雪歌阴冷的脸,半晌,缓缓的抬手抚上他的脸,喃喃道:“我时常幻想如果那夜在两仪殿前你不是冷眼旁观,我会不会幸福些,如果那个时候就死了也会是快乐的,至少我会幻想着温文的雪妖公子是喜欢我的,如今闹成这样,真觉得悲哀,再或者刚临盆的时候你就切开我的肚子将孩子拿出去,即便我死了,也会觉得这一生是完满的,可是现在我全想起来了,这几个月的幸福到底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你在意的始终是轩辕家的血脉,即便他不是你的孩子,可你还是这样尽心尽力,墨羽不如你这般懂得算计,你设计了一场抓奸的戏码刺激墨羽,让他怀疑我,逼着我投潭,地点选在仙桐的月华殿,不过是想激化他和张方碧之间的矛盾,想来如今仙桐大概已经不在了吧,要墨羽恢复成先前阴狠暴戾的墨大将军,取父皇而代之,而你护着他的血脉,会这般用心也是因为寻常女子不易产下轩辕氏子孙,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一场算计,我终究只是你们复国的一颗棋子,将孩子拿出去,我便没了最后的利用价值,雪歌,我爱你,很爱很爱你,即便那个时候我想不起前因后果,可依旧幻想着碧桃花会开,因我记得母妃告诉我,有我落脚的地方便有碧桃花,如果我执意守着的人消散了心中的仇怨,碧桃花就开了,我执意守着你,可院子里的碧桃花到底没开,如此,就别再为一颗棋子多费心机了,真心实意的爱一个人,不会是自私的占有,让两人都不快乐,而是望着他能洒脱的活下去,雪歌,我的梦中没有我和你的未来,先前便知道白头偕老只是我一个人的痴心妄想,上元灯节执手就算是假象,也叫我快乐了,如果你我必须要死一个,就让我去吧,你带着孩子好好的活下去,南国凤氏气数已尽,这个孩子是轩辕家的嫡长子,将来即便不是轩辕氏的储君,也会是栋梁,算是父债女还了。” 雪歌紧攥着兮若的和他一般冰冷的手,沙哑道:“凤家气数未尽,廷昭是凤家嫡长孙,赵香容也生了个小皇孙,你是凤家的希望,如果真的这般惦记凤家就起来,你父皇也没死,墨羽集了天下异士养着他,墨羽在等你着你、锦槐喝了忘忧水,忘了所有人,唯独记得你,凤九也等着你,还有牟刺,他们都巴望着你好,你忍心让他们伤心吗?” 兮若扯开了抹迷离的笑,目光却开始涣散,喃喃道:“这么多人都望着我好,可唯独没有我巴望着的那个,雪歌,给我穿上嫁衣,然后烧掉,我想起了这些,无颜回首阳山见静修师父,除了锦槐外,他们没了我依旧会好好的,你不爱我,就把我的骨灰装坛子里交给锦槐,说我此生无法报答他了,许他来世,希望他或是首阳山下的猎户、或是永安河上的渔夫,我愿为平凡村姑,如果他不嫌弃我,我就嫁他,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就好,没有阴谋、伤害、算计,上元灯节时可以手牵手,为一个河灯开怀,为一个面具雀跃……” 雪歌眼角渗出晶莹,俯身抓住兮若孱弱的肩膀,厉声道:“你许锦槐来世,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你说过来世一定要嫁给我,不许我娶别人,你会不高兴,可你要嫁了锦槐,我怎么办,你嫁给锦槐,我怎么办,你告诉,我等着你,盼着你,可你嫁了别人,我要怎么活下去?” 兮若缓缓闭眼,雪歌眼角的晶莹终于承受不住,滴在了兮若的眼角,好像是她流出的泪一般,她复又吃力的撑起眼,贴着雪歌脸侧的手抚上他的眼角,喃喃道:“你——哭了?” 雪歌俯身将兮若揽进怀中,贴着她的颈窝,喃喃道:“我并不是真的无心无欲,算我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母后不要我,北夷王宫的所有人都怕我,离开北夷后流落南国,你父皇给我喂毒,他更恨我,那个时候我四岁,也会害怕无助,我不是怪物,我只是生下来的时候和平常孩子不同,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待了两年,只有毒药和蛇蝎地鼠,要么吃它们要么被它们吃掉,小时候没人喜欢我,后来那些女人只看上我的容貌,没几个会在意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除了你,别让我爱上你之后,狠心的撇开我,别离开我,我爱你,不是阴谋算计,是真的爱上了你!” 第一百五十三章 舍不得我 “如你所言,我当真是个笨女人,即便知晓这世上再也无人像你这样冷情,却还是听不得你那些叫人难过的境遇,雪歌,谢谢你,你能说爱我叫我很开心,真的开心。” 听她这样说,雪歌从她颈窝处愕然抬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迷离的笑容,心揪做一团,她——不信他! 兮若努力的睁着眼,可焦距却再难对上那张即便饮下忘忧水还是会出现在梦中的脸,冰冷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轮廓,指尖沾染上的水泽叫她觉得即便是自作多情,也有了自欺的由头。 手指轻拭去那一片水泽,随即便涌出更多,她不停的擦,他不停的流,半晌,她吃力的笑了,喃喃道:“真好,有无心玉公子的泪水相送,这一生倒不是那般的难以忍受。” 雪歌伸手贴上她替她擦泪的手指,喃喃道:“若儿……” 兮若轻声道:“如果我当真是你的蕴娘,该多好!” 雪歌急道:“撑下去,你永远是我的蕴娘,轩辕尘羽早死了,玉雪歌也死了,我是你的原辰,你是我的蕴娘,我是你的夫,你是我的妻,我是你孩儿的爹爹,你是我孩儿的娘亲,蕴娘,你说过舍不得我,说那个妻子死于难产的疯男人叫你不舍,那个不相干的人你都不忍心见他痛苦,难道就舍得你说过爱着的我么?” 她的笑容突然现出夺目的光华,被他按在脸上的手指轻轻移动,她并未回应他的说法,只是自言自语的呢喃道:“雪歌,你终究像个人了,会笑会哭,这泪水也渐渐有了温度,廷昭没了袖姑很可怜,我知道腹中的孩子还没死,答应我,我不能陪着你了,将他拿出去后,找个好女人,好好的代我爱你,也代我爱他,不要让他知道有我在,就让他以为那个好女人是他的亲娘。” 声音渐至虚无,眼皮再也支撑不住,耳畔雪歌的声音已现出撕心裂肺的痛楚,可兮若也只是勾起嘴角,沾着温热泪水的手缓缓的从他手中脱开,无力垂下,喃喃道:“对不起,实在太难过,我撑不下去了,好在你不如我爱你那般深刻,失去了我,还有你心心念念的北夷子嗣,你听,有人在唱歌呢:南国昌盛,有女天降,申申夭夭,和舒之貌;昌盛倾颓,帝女颠沛,圣尊蒙尘,纲常溃败;玉琢公子,天人之容,碧桃未开,彼岸花绽……母后说碧桃花开不了,那就去看彼岸花开,她会在花间等我的,她是爱我的——不需我自欺欺人。” “蕴娘?蕴娘!睁开眼看看我,你睁眼看看我啊!” 雪歌的喊声终究引来门外战战兢兢守着的吴婶和三个稳婆,吴婶子抹着眼泪看着一脸死气的兮若,小心翼翼的劝着雪歌道:“原先生,夫人的后事……” 对于吴婶的话雪歌浑然不觉,眼角的泪水渐渐不再晶透,吴婶伸头一看,复又跌坐在地,先前被她扶过的稳婆俯身扶吴婶,不经意的一瞥,却见雪歌眼角的泪水渐渐由清澈转为淡淡的粉色,最后竟变成了冶艳的紫红色,衬着他的肤色白得似鬼如魅。 且随着眼角的艳色越落越凶,他鬓角的发也开始渐渐褪色,那个稳婆到底没能扶起吴婶,连她自己也跌坐在那里。 雪歌声音飘渺道:“你还记得我是什么模样么,你看看清楚了,要记仔细了,我不会把你送给锦槐,你只能是我的,不管是生是死,到了地府,莫要饮下忘川的水,等着我来。” 不理会身后瘫坐着的吴婶等人,雪歌伸手拽掉头上的云巾,银色的发丝顷刻披散下来,顺手揭开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绝艳的脸,抓起兮若的手描绘了自己的眉目,柔声道:“这张脸最开始便吸引了你,我知道的,只是没想过你会这般的不在意,凤仙桐大费周章要抓住我,为什么你得到了却要放手!”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空着的那手探入兮若枕下的暗格里,那里收着她当初剜心的匕首,她从他那里翻出来后便藏在这下面,那时她已经渐渐想起了些东西,他以为她在枕头下藏匕首是为了对付他,如今恍悟,她能推算出他那时的算计,岂会不懂她在枕头下藏了些什么,他哪有不知的道理? 她胸前的伤口开始渗血,她将这匕首藏在这里只是等着有这样一天,让他用这匕首切开她的肚子而已,他害怕她难产,煞费苦心的搜集药方子,可她面上同他规划了白头偕老的美好,私下却为自己的后事做着准备,那一件比一件大的小衣裳也是为了这一天,他怎会忽略了,那个疯男人说自己的女人要给自己生很多很多的孩子,她也说过给他生孩子,可她连墨羽的孩子都还没生出来便打算放弃了,她许他的孩子呢? 攥着匕首的手猛然抬高,吴婶悚然喊道“原先生,夫人去了,已快五更,整整三天,想来孩子也没了,就给她留个全身吧!” 雪歌置若罔闻,他满眼满心只生下眼前的兮若,脸上噙着鬼魅的笑,喃喃道:“想我北夷轩辕氏虽有天人之智,到底不敌凤氏,凤家的男人和女人都是诡计多端的,再没有比你们更会害人的,凤兮若,你是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你说我只要承认爱上你就会为我争取,只要我大声说出来就会为了努力,你当真是爱我的么,如果你爱我,你睁开眼睛给我笑笑,你要碧桃开花,是想要我不再存恨,听清楚了,我爱你,只爱你一个,不会有什么别的好女人,只要你留下来陪我,我会忘记一切,一心一意做你的原辰,若儿我爱你,你睁开眼看看我,我不能没有你。” 不见她有任何反应,雪歌攥着匕首的手剧烈的颤抖着,声音绝望空洞,“凤兮若,你是来惩罚我的么,惩罚我算计了所有人,包括我的亲哥哥,我谈笑相对你父皇和你母妃的两国之战,坑杀南国十万将士,我助张方碧陷害你几位兄长,我纵墨羽对你百般凌虐,我无心寡情,所以上天派你来惩罚我,如果你真爱我就不要丢下我,如果你不爱我,何必给我希望,如果无法陪心爱的人走到生命的尽头,又何必要让他知道你的爱有多深,这样的爱过之后,还如何去接受别人,凤兮若,谁才是这天下最冷情的人,不是我玉雪歌——是你,从来都是你!自你毫不迟疑的从蛟鱼潭上跃下的那一瞬,我就该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报复,不是亲手杀了他,而是让他终身背负生不如死的心痛,墨羽爱上了你,你知道他为了你宁肯放弃对南国的仇恨,所以你才要当着他的面跳下蛟鱼潭,你从未爱过他,所以对他才会那么残忍,什么生生世世不再相见,若他对你无情,你这样说又能有什么用处,他用蛟鱼潭屠戮你的子民,你便将他的心扔进蛟鱼潭撕碎,不是我的计策有多高明,你早在最开始的时候便知道这是一场算计,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我毁了你南国基业,你便毁了我兄弟二人此生唯一的亮色,你说我对你无情,如果当真这么肯定对你无情,那个时候又何必对着我剜心,世人道我无心,你剜心是告诉我这个世上并不是只有我才能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你只是不屑,只要你愿意,也能将世事玩弄于股掌间的我也玩弄了,如平盛长公主这般睿智冷觉的人会如此护着你,全因她明白你是南国凤氏最后的希望,凤华雄会突然想起放逐在首阳山上的你,也不过是经过平盛长公主的提点罢了,我防着凤华雄,算着张方碧,可却疏忽了你才是南国最有心计的对手,凤九说你是碧桃花的仙子,只要你愿意,院子里的碧桃岂会不开,只是因为你心中也有怨,你在等着自己心中的碧桃开花,到底没能如愿,你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爱我,所以才能在准备着自己后事的时候,时时念着你爱我,你说我哪怕骗骗你也好,你自己也该明白的,有几人的算计能轻易瞒住你那双眼,即便我明白这些,却还是爱上了你,难以挣脱,你真的不信我是爱你的么?到底是谁想要谁的心?若儿,这是你剜心的匕首,你睁开眼看看,你不是想确定我到底多爱你么,我现在就把心剜给你,你自己看我多爱你!” 吴婶等人已懵在地上,小花突然冲了进来,见雪歌闭了眼,对准自己的胸口便要落刃,猛地蹿起身子,爪子扒着雪歌的肩膀,以肉呼呼的身子挡在了雪歌的心口处。 懵住的几人终于回过神来,不约而同的捂眼尖叫,雪歌手中的匕首到底没有落下,不是因为身边变声变调的尖叫;也不是因为小花的遮挡;更不是因为他自己的反悔,而是那匕首受了阻,雪歌缓缓的睁开氤氲着血色的银眸,许久,绽开了抹憔悴的笑,喃喃道:“你终是舍不得我。” 第一百五十四章 全为了她 他的身子距她这般的近,即便视线迷离,却将他的味道辨得如此清晰,拼尽力气抬手攥住了匕身,有暗红的液体从血槽缓缓滴下,片刻便转为鲜红,在她举高的白皙手臂上流淌出一抹蜿蜒妖娆的血痕。 梨涡妖魅,笑容冶艳,淡淡道:“你说得对,我舍不得你。” 雪歌猛地攥住她抓紧刀刃的手腕,兮若仍旧笑着,慢慢摊开了手掌,叫他看清楚她深可见骨的伤痕,她的声音依旧是虚弱的,却坚定道:“我会舍不得你,是因为我爱你,你能冷静的操控南国政权走向,却难以分辨一个女人的真心实意,我最先遇上的是墨羽,可他和我没能有个美好的开始,即便后来我明白他看似阴晴不定的暴戾不过是一种掩饰的手段,而原本让我觉得温暖的却是真正的冷血无情,可已情动,如何说改就能改,知道怀了他的骨肉,是真的打算同他好好的……雪歌,那时投潭我却是怀了别样的目的,但是你不能怀疑我的爱,我说过只要你开口,会为你争取便一定会做到!” 眼圈复又涩然,却听她浅笑虚弱的调侃着,“原来艳倾南国的玉公子哭得也这般难看。” 他想笑,可牵扯了嘴角后,眼角的热度终究承不住,滚落下来。 她牵扯着受伤的手吃力的往自己嘴边带,喃喃道:“不过还有一点你料得不错,那便是我心中确然存着怨恨。” 雪歌愣了片刻,却见她已经张口咬上他的手腕,他终于能感觉到她口中的温热,也能感觉到她这口咬得极重,可他就这般不声不响的由着她咬,且她咬得越狠,他便越要觉得动容开怀——只有生命力旺盛的人才会有这样大的力气,不是么? 二月十八的第一缕晨曦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吴婶子一声高呼:“出来了!出来了!老天保佑,终于出来了!” 先前护在雪歌身前的小花听了吴婶的话,动作迟缓的从雪歌身上滑下,探头探脑的窥着那个差点将兮若和雪歌全祸害死的小东西去了。 兮若的脸好像刚从水中钻出来一般滚着璀璨的晶莹,慢慢的张嘴松开了咬着的手腕,唇沾着雪歌浅淡的血色,目光透着浓浓的情谊绞着雪歌眼角诡异的血泪,柔声道:“雪歌,我做到了对你的承诺!” 雪歌又哭又笑道:“我爱你!” 兮若虚弱的应道:“我也爱你!” 随后嘴角噙笑,缓慢的闭眼,雪歌见她又要闭眼,猛地抓住她裸在外面的肩膀,厉声道:“你又要哄我么?” 兮若倏地睁眼,虚弱的怒道:“又累又疼的熬了三天,让我睡会儿不行么?” 雪歌抓着兮若肩膀的手顿了片刻,随即紧张的缩了回去,呐呐道:“你睡、你睡,我去给你熬肉粥、熬鱼粥、熬药粥、熬参粥……”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给兮若做些什么了,似乎想把自己会的全做给她吃,望着她能立刻将身子补好。 心绪起伏不定时,过人的耳力隐隐捕捉到几个产婆的窃窃,“怎么会没有声音,莫不是死胎吧?” 雪歌心头又是一颤,略略偏过头看向交头接耳的稳婆,她们都是极小心的,因他先前心焦意乱,体内少许毒素随着泪水涌出,以药力控制的外貌恢复原型,几个婆子是十分害怕的,却也没立刻逃开,此时似乎忘了他的诡异,只研究着兮若将将生出的孩子,而他也的确忘了还有个被他看做重之又重的孩子在,那个孩子一直没有声音,他竟也未曾发觉! 吴婶胆子最大,伸头看了一眼,随即悚然道:“这、这是……” 听了吴婶声音,身后一个稳婆也壮了胆子看了一眼,随即尖叫失声:“妖怪!” 雪歌银色的眸倏地眯紧,眼角挂着紫红色的血泪,玉肤银发,森然恐怖。 吴婶先前只见模糊的一团黑,以为是瞧见了孩子的头发,待到看清才发现那是一个黑中泛紫的肉球,不见头,也不见手足,似微微的颤抖着,再抬头去看雪歌,求生的本能促使她与身后的三个稳婆挣扎起身,夺门而出。 雪歌看了一眼呼吸均匀的兮若,复又看了那个紫黑色的肉球,随即起身,不见迈步,人已移身至门外。 这院子并不大,待到雪歌出门时,吴婶等人已经抢到门边,只要出了这扇门,遇见了人,总有逃命的机会——吴婶和那三个稳婆全是这般想法。 雪歌勾了嘴角,视线狠觉的望着几个仓惶的背影,冷笑道:“自不量力。” 吴婶将将伸手搭在门板上,突觉肩膀一阵刺痛,猛地回头,不待看清究竟是怎么回事,脖子已被一只冰冷的手卡住,那只手毫不费力便将她举离地面,吴婶说不出话来,只能双手紧紧抓住卡着自己的手以分担脖子承受的体重,双脚不停的踢踹着。 跟在吴婶身后的几个稳婆全都跌跪在地上,争先恐后的求着绕,“求先生开恩放过我们吧,我们没能服侍好夫人,没脸拿那些钱,回头就把钱给先生送来,求先生开恩啊!” 雪歌噙着温文的笑,声音也恢复往日的优雅,说出的话却如来自地狱的索命厉鬼,“我若放过了你们,若有些不着边际的风言风语传扬开来,给我的妻和我的子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该如何办?” 听雪歌这样说,跪在地上的三个稳婆磕头如捣蒜,连连道:“先生放心,先生大可放心,我们什么都没瞧见,什么都不知道。” 雪歌并不理会跪在那里的三个稳婆,只是用那双妖异的银眸锁着吴婶,云淡风轻道:“蕴娘很喜欢你,若她醒来后知道我做了什么,定会怪我,即便如此,我还是不会收手,纵然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绝不可能拿蕴娘和孩子的命做赌注,你去吧,若觉得死得冤枉,到了地府见了判官大人,将罪名尽数归咎在我一个人身上便好。” 吴婶的脸已经呈现紫红色,眼底现出绝望,此刻心中只一个念头:女儿和女婿千万不要突然闯过来! 雪歌并不随身携带兵刃,探出空着的那只手,直奔吴婶的心口处而去。 吴婶已紧闭了眼准备结结实实的受了这致命的一击,可雪歌的指尖将将扎进她的皮肤里,突听一声极其虚弱的轻唤:“原辰,我的肉粥呢!” 只这清淡的一声,雪歌再难继续下去,松开了吴婶,任她瘫堆在地,他没有勇气回身去看兮若,垂着头讷讷道:“蕴娘,我……” 兮若的声音突然现出了雀跃,对他刚才做的事情不闻不问,柔媚道:“原辰你看,碧桃一夜之间全都开花了,真美呢!” 雪歌心头一悸,他先前满脑子全是杀掉这几个有可能泄密的人,却没注意兮若这些日子心心念念的碧桃怎么样了,偏头看去,满树碧桃花,叠瓣重蕊,艳丽多娇,动容瞬间充盈心口,到底回过头看向撑靠在门框边的兮若,声音极轻,如做错了事情的孩童般唯唯诺诺道:“我不是故意要……” 兮若的笑温柔多情,视线一眨不眨的盯着雪歌知错的脸,声音透着虚弱,却也盛满浓情,“我知你是考虑周全,可你需知晓,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一定要以杀人做结,我们暂且不提吴婶帮衬了我们多少,也不讲知恩图报这样老套的话题,你如今越发像个正常人了,可以体会身体的愉悦和痛苦,也可以稍稍吃些东西了,最主要,你可以哭了,并且泪水也有了常人的温度,当一个人被侵浸在平凡的酸甜苦辣中,便会为世俗所左右,你今日伤害了她们几人无辜的性命,他日定会反思今日的种种作为,世上有能救人的药,也有能害人的药,唯独没有后悔的药,原辰,我不想你他日被无尽的悔恨所困,先前不管你做过什么,那是因为你并不具有正常人的体肤心态,在其位谋其政,你心慈手软了,便有可能被他们所害,可今时不同往日,我们说过要做一对寻常幸福的夫妻,若不想她们将今天看见的种种传扬出去,只需给她们服下淡忘的丹药便可,我知道你一直随身带着那些丹药。” 阳光落在雪歌银色的眸子中,折出五彩光华,这个女人是他真心爱上的,也是真心爱他的,何其幸运——她不是老天派来惩罚他的,她是老天送给他的慰藉!那时他无法理解凤九和牟刺对她的好感,更无法理解墨羽对她不可理喻的爱恋,如今豁然开朗,有她在,真好! 趴在冰冷石板地面上的吴婶终于缓过了气来,看着撑扶着门框苍白憔悴的兮若,她的衬裙已叫人难以分辨本色,她的湿发还粘着不停渗出汗珠子的肌肤,将将从鬼门关前爬出来,不管她究竟是为了救赎谁,她的心肠总归是好的。 吴婶呛咳了一阵后,沙哑道:“原先生,夫人将将生产,若惹了风寒,这一辈子也不能舒服了,还是快将她送回房吧!” 第一百五十五章 吃儿子醋 雪歌缓缓收尽眼底残存的戾气,撤了手上的功力,回了兮若一个同样深情的笑。 兮若见他顺从了她的安排,咬牙强撑着的身体终是难以维系,顺着门框慢慢瘫滑下去,她的眼中是满院子酽酽碧桃色,还有碧桃花前他真心实意的笑,多么美好的景致,到底让她盼到了。 “蕴娘!” 见兮若滑到,雪歌在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婆子还未看清他是如何移转了身子前已经伸手接住兮若纤细的腰身,阻她滑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兮若放心的贴靠在雪歌胸膛前,聆听着他的心跳,喃喃道:“心跳的快了好多呢,我可以假想一下,这是为了我而改变的么?” 雪歌轻应道:“为了你,只为你而跃动。” 兮若嗅闻着他身上的药香,贴着绣满碧桃的襟口,视线飘向院子里一夜盛开的碧桃花,动容呢喃道:“缩在你怀中看碧桃花,真幸福——你说得花言巧语也是我听过最动人的。” 雪歌觉得自己寻回了先前与她肆无忌惮打诨的温馨日子,轻笑道:“只要我想,哄个傻女人还是不难办到的。” 平日里她听他说她傻,总要欺负他一回找找心理平衡,可此时她却没有反应,雪歌伸手触摸她瑟瑟发抖的身体,吴婶小心翼翼提醒道:“原先生,夫人昏过去了。” 先前兮若是睡了,如今却是昏迷了,雪歌不再迟疑,抱起兮若快速冲进房间。 兮若答应为了他而争取,他自然也要对兮若的话上心,终究还是遵着兮若的意思,给那三个稳婆每人服了颗混淆记忆的药丸,让她们拿着先前给的佣金回家去了。 本来也是要给吴婶服药的,可吴婶坚决不肯,她这个人吃了许多年的苦,也见识了不少怪事,先前便一直觉得石郎中的自首很是莫名其妙,如今见识了雪歌的能耐,又联想起袖姑死前说过自己是在石郎中自首的那夜跪在石郎中门外,被兮若好心收留的,兮若对那个石郎中极不满意,而雪歌是能将兮若宠上了天去的男人,如此种种,倒也不难猜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吴婶说自己的心头肉全在隔壁,敢耍出什么花样来,兮若如今要精心调理着,总需有个人帮衬,若是将她的记忆拿掉了,看见那个怪异的孩子,倒是平添啰嗦。 雪歌看着吴婶凝重的表情,顿了片刻,伸手摸出了个精巧的玉瓶递到吴婶面前,声音无波无澜道:“这是百日穿肠散,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多少诚意。” 吴婶顿了顿,一手夺过玉瓶,拔了塞子仰头便往嘴里灌。 雪歌冷眼旁观,待到吴婶将里面的药面子灌完之后才淡淡道:“蕴娘满月后我们就起程离开永安镇,三个月的时间内没有风声传出,我会给你送来解药。”说罢转身离去。 雪歌用先前打算剜心的匕首将那个紫黑色的肉球慢慢切开,待到肉球分向两边绽开,一眼便瞧见里面安稳的躺着个沉睡的婴孩,那紫黑色的肉球不过是他凝聚了兮若的血水铸了一层保护着自己的血膜罢了,雪歌知道紫黑是血液被毒侵浸的颜色。 屋内有些凉,没了血膜的保护,婴孩身子缩了缩,随后闭着眼、张大嘴死命的哭叫了起来。 吴婶跟在一边啧啧有声道:“这孩子生而非凡,将来定是人中龙凤。” 雪歌静默不语,他出生的时候也结着血膜而来,可到底不是什么人中龙凤,这个孩子的命运早在出生前已经定下了,北夷的异胎向来只是为了辅弼北夷帝王而生,不管墨羽愿不愿意,他将来必须要养出一个王储,可当今天下究竟有几个能顺利诞下他们轩辕一族的子嗣呢? 想这些事总是叫人心情沉闷,雪歌了解墨羽的性子,想来墨羽最期待的还是从兮若身上落下的王储,雪歌终究不能陪着兮若到天长地久,一旦他不在了,墨羽不会放任兮若和自己的嫡长子在外面漂泊的。 那时站在一边冷眼旁观太极殿外那场春色无边的好戏,只缘当她是颗无关紧要的棋子,可如今她是他的全部,光是想到将她送到别人怀中便觉得心如刀割,待到真有那一日,他要如何面对? 想象叫人全身都不舒服,索性放弃,争一朝夕是一朝夕。 吴婶打来温水将孩子擦洗干净,然后用小棉被仔仔细细的包好,抱着送给雪歌过目。 雪歌试着伸了几次手,到底没敢接过这个小小的,肉肉的柔软身子。 吴婶以过来人的看法笑道:“初为人父总会有些无法是从,待到抱过几次就好了,这个孩子并不像原夫人,先生瞧瞧,这眉眼,这小嘴,和原先生简直是一般无二的呢,一样俊的叫女人都嫉妒。” 雪歌原本希望这个孩子能生得像兮若,见了他与兮若并不相似,难免生出失望来,可如今听了吴婶的话,竟又觉得这样也不错,忘掉墨羽的存在,这个孩子长得像他,是他和兮若的儿子——多完美的幸福! 雪歌亲自给兮若擦拭掉了身上的污秽,换了干净的衬裙,待到收拾妥帖了,吴婶又把孩子抱了过来,她说孩子饿了,然后不等他应允便上前去掀兮若的前襟,静默的雪歌警觉的伸手掐住吴婶的肩膀,沉声道:“干什么?” 吴婶不认同的回望着雪歌,声音也严肃了起来:“原先生,您又没请奶妈子,孩子饿了,要吃东西,不掀了原夫人的衣服,叫他吃什么呢?” 雪歌愕然道:“吃?”先看看吴婶怀中抱着的孩子,又转头看看依旧昏睡着的兮若,挑挑眉梢,瓮声瓮气道:“居然要吃我的女人?” 吴婶眼角抽了抽,斜眼睨着雪歌,觉得他实在不可理喻,这人醋劲还真大,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放过。 小花缩在床尾的幔帐后,偷偷的窥着这头的光景,瞧见雪歌对那个和他一样肉肉的家伙存着不满,感觉无比畅快,它也不过是瞧瞧、噌噌罢了,那个丑了吧唧的肉东西一来就要吃,比它严重不知多少倍呢,想来日后雪歌一定不会再有那么多闲工夫盯着它了! 吴婶到底还是掀开了兮若的前襟,以前也见过不穿衣服的兮若,可那个时候她不是大着肚子就是全身狼狈,紧张都来不及,更别说有欣赏的心情了,再者她一直遮遮掩掩,看得不很过瘾,这样的机会还真难得,雪歌真的也想偷偷的窥一窥,可总觉得这里有外人在,被人瞧见了实在太丢脸了,只得东瞟一眼,西瞧一眼。 偶然的一眼对上了不该看的地方,顷刻怒目圆睁,腹语着:墨羽你这家伙实在太可恶了,我帮了你那么多,到头来还派你儿子吃我女人的奶!那么大口,那么用力的吸吮着,他都没好好的摸过呢,凭什么那个丑了吧唧的家伙吸允个没完没了的! 雪歌很想将那个表情享受的小家伙扔出去,当然,即便是异胎也经不起他的摔,好死不死的就被他瞧见了缩在一边得意忘形的小花,它居然吊着粉红色的小舌头,嘴角还滴着口水,一双眼睛瞪得比平日里滚圆上许多,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名义上的儿子享受着他女人的奶,太不像话了…… 咚的一声,吴婶狐疑的转过头来,随口道:“什么声音?” 雪歌漫不经心道:“谁知道呢,他吃够了吧?” 吴婶笑眯眯的应道:“原夫人还没下奶呢,多吸允一会儿,对下奶很有帮助的。” 雪歌声调拔高了几分,“什么,你说这么久他都没吃到,只是吸着玩?” 吴婶皱眉道:“这怎么是吃着玩呢,原夫人以前也同婆子我说过很多遍要亲自哺喂小公子的,许是失血太多,所以原夫人还没下奶,多吸允一会儿可以让原夫人早些下奶的,原先生以为吃奶是个轻松的活么,你都没瞧见有些小孩子吃完奶之后,累得满头大汗呢!” 雪歌轻抚着下巴道:“看来是蛮辛苦的,既然如此,就先让我儿子去歇着,我替他好了!” 一句话将吴婶说的目瞪口呆,随后当真将还没吃够的孩子抱走了,边走边絮叨着:“大地方来得年轻人果真了不得!” 听着吴婶絮叨,雪歌才反应过来自己坦言心声了,顿觉面皮生出了不适感。 兮若整整昏睡了三天才醒来,醒时雪歌躺在她身边,手臂紧紧的缠着她还没完全复原的腰身。 近在咫尺的距离,相爱相依的两人,兮若觉得自己挣扎的逃出那无边的黑暗实在是她今生做的最对的一次选择。 雪歌也睁了眼,嘴角噙了笑,柔声道:“蕴娘,我爱你!” 先前叫他说他不说,如今打招呼都是这个词,比她还肉麻,兮若撇了撇嘴。 雪歌见她没有表现出无比的雀跃,静默片刻,随即游移揽在她腰腹的手托住她的头贴上自己的唇,唇齿相接时,依旧含糊着:“你还在,真好!” 第一百五十六章 雪歌囧事 囧事其一:关于蛋生。 兮若醒来后,想到的第一桩事便是要见见自己的儿子。 吴婶说这个孩子很像他,叫雪歌无比受用,可自打瞧见小家伙吮奶之后,雪歌就开始不待见他,且越看越觉得他丑的无与伦比,和出尘绝俗的自己远不在一个档次上。 饶是如此,听兮若说要看看那个丑家伙,还是叫雪歌着实紧张了一把,前尘旧事瞬时涌入脑海,母妃指着他鼻子骂他妖孽的情景实难磨灭,丑家伙的样子与刚出生的他相较有过之而不及,若是兮若也像母妃讨厌他那样讨厌丑家伙,他该如何是好? 吴婶不在,雪歌勉为其难的将软趴趴、肉呼呼的丑家伙小心翼翼的端到了兮若面前。 兮若偏头皱眉盯着雪歌僵硬的动作,半晌,唏嘘道:“你当他是烤乳猪么?” 雪歌面无表情道:“馋了就直说。” 其实兮若抱孩子的动作也是生疏的,不过比之雪歌要好上太多了,她倚靠着棉被半坐半卧着,将孩子置在臂弯间,眉目弯弯,梨涡娇俏,空着的那手去掀遮着孩子的被角。 雪歌挨着床沿坐了,屏气凝神的盯着兮若的一举一动,他觉得兮若抱着孩子浅笑着的侧脸出奇的好看,也有些害怕她看了孩子后惊吓着,却又想知道她会是怎样的态度,心情甚矛盾。 兮若看清怀中的孩子后,果真瞬时收了笑容,凝眉半晌,视线扫过缩在床下笸箩里的小花,偏头睨着雪歌,喃喃道:“小花其实是你侄子吧?” 佯装打盹的小花听兮若提到它,立刻竖起耳朵、瞪圆眼睛,直起毛长得参差不齐的圆身子,明目张胆的偷窥着。 雪歌漫不经心的瞟了一眼小花,淡声道:“怎么说?” 兮若伸手指着怀中的孩子,平静道:“他果真很像小花。” 小花很是愤愤,它觉得自己比那个肉呼呼的难看家伙长得好看多了,瞧瞧那家伙,人家是白里透红,他却是红里透白;人家是乌漆漆的眼珠子,他却是白眼珠子黑眼仁;人家是乌亮的头发,再看他,有红有黑还有黄绿蓝,比当初经过雪歌祸害后的它还多了两种颜色,他们哪里像嘛! 雪歌复又看了一眼表情愤愤的小花,淡漠道:“小花要是我侄子,我早把它勒死给你熬粥补身子了。” 听了雪歌的话,小花机敏的将身子缩进笸箩里的绒毯下,再也不敢冒出来给雪歌瞧见。 兮若不理会雪歌和小花之间的刀光剑影,继续盯着怀中的孩子瞧。 雪歌盯着兮若的侧脸半晌,才呐呐道:“其实这是新生儿黄疸,你莫要担心,过几天就好了。” 兮若嘴角抽了抽,抬头瞪着雪歌,不满道:“你莫要诓我,我虽没生过孩子,可也见过别人生,平水县刘陈氏生的你也见过了,哪里是这个样子的。” 雪歌应对自如道:“我家的和他们有些不同,刚生出就是这样的。” 兮若顿时来了兴致,微微倾身向前,贴着坐在床沿的雪歌八卦兮兮道:“这么说,你刚生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雪歌迟疑片刻后点头道:“是。” 兮若挑了挑眉梢,笑得很欠揍,“我仿佛、依稀、模糊的记得好像瞧见了一颗乌漆抹黑的肉蛋?” 雪歌依旧应道:“我也是那样的。” 兮若眉开眼笑道:“原来你也是蛋生啊!” 雪歌眼角抽了抽,瞪着兮若咬牙切齿道:“是,我也是蛋生。” 兮若像个小母鸡似的咯咯笑个不停,笑够了后才煞有其事道:“我知道小鸡是蛋生的。” 雪歌:“对,你很渊博。” 兮若依旧不知收敛道:“我好像记得蛇也是蛋生的。” 雪歌:“对,你记得不错。” 兮若得意忘形的嘻哈道:“我记得王八……” 雪歌忍无可忍,扭过身子,一把揽住兮若的颈子,将她后面的话尽数吞入口中。 小花从毯子下探头探脑,肉呼呼的小爪子象征意义的遮了遮眼睛,兴致勃勃的窥着贴靠在一起的兮若和雪歌。 须臾,兮若怀中的孩子嚎啕起来,雪歌仓皇退开,兮若面色绯红,大口大口的喘息道:“你这家伙太色了。” 雪歌:…… 囧事其二:关于名字。 兮若先前给孩子取了一堆名字,可将曾经混沌不明的事情全都理清之后,心态已然不同,自是需要从新计较。 雪歌对兮若忆起过往很是不安,兮若初醒来不拿正眼瞧他,他便像受气小媳妇似的战战兢兢的服侍着。 兮若道渴,雪歌马上为其奉上热汤;兮若道饿,雪歌马上为其端来热粥;兮若道累,雪歌马上为其揉背捶腿…… 总之兮若将雪歌蹂躏的很是心满意足,连吴婶都看不过眼,劝告兮若见好就收,说雪歌是镇子上好夫君的典范,劝她莫要以为自己给他生了个儿子就任性妄为的,时下哪家不是女人极尽所能的逢迎了自己的男人,一个闹不好,自家男人在外头招惹了闲花野草的,回来不待见自己该多难过,再不幸点,一纸休书,下半辈子彻底毁了。 兮若沉思良久后,谢过吴婶,半夜直接将好夫君典范关在了房间外,雪歌就巴巴的等在门外直到半夜。 后半夜兮若拉开房门,看着呆立在门外的雪歌,心中百感交集,可脸上却板着表情,冷淡道:“这么冷的夜,枯站在这里不觉得孤寂么?” 雪歌只是柔声笑道:“怕你饿了找不到我。” 兮若无言以对,之后兮若枕靠在雪歌的臂弯里,轻声慢语的和雪歌商量道:“孩子该取个名字了。” 雪歌赞同道:“随你喜欢。” 兮若见了雪歌的笑,心头暖暖的,可还是佯装一本正经的逗他道:“民间喜欢将名字取得轻贱些,据说那样轻贱名字的孩子容易养大。” 雪歌点头,“似乎是。” 兮若复又道:“我仔细的想过了,就管他叫蛋生好了,又轻贱,又贴合实际。” 雪歌略略皱了皱眉头,心下盘算着轩辕蛋生,这个名字实在太恶劣了,不过迟疑片刻后,还是轻笑应道:“你若喜欢,就叫他蛋生好了。” 兮若抬头斜眼睨着雪歌,不赞同道:“突然有点明白纣王是个什么货色了。” 雪歌默了片刻后笑道:“若你是妲己,我当纣王也无甚不可。” 兮若撇嘴,“你还真没原则。” 雪歌莞尔,“我若有原则就得站在门外吹冷风。” 兮若:“你还是出去吹冷风吧。” 雪歌只‘动口’没动手便成功的赖在了兮若床上。 兮若最后还是说了心底话,她原本打算给孩子取名叫孔明,不必深究便知其意,可随后思来想去,觉得剽窃那么有名的古人名字恐被人诟病,遂舍了这个念头,还是叫逐阳吧,听上去也灿烂点。 雪歌先前只想着轩辕逐阳虽也寻常,到底比轩辕蛋生强上太多了,甚欣慰的点头,可之后兮若窝在他怀中似睡非睡道:“你说过是我的原辰,孩子也当姓原吧?” 雪歌愣了片刻,随即豁然开朗,孔明乃亮,逐阳亦是追亮,她到底还是原谅了他,展臂将兮若紧紧的揽在怀中,贴在她耳畔喃喃道:“蕴娘,我爱你。” 囧事其三:关于偷窥。 在吴婶的指导下,兮若哺乳的动作已像模像样,不过她不好意思在人前宽衣解带,特别是有雪歌的时候更羞涩,是以每次哺喂孩子都将雪歌清理出去,雪歌表面上十分自觉。 小花对自己的身材很是自信,总觉得随便藏在哪里都不会被发现,所以屡屡涉险。 其实兮若先前并不在意小花存在与否,可一次小花表现的太过,被兮若当场擒获,从那以后它也成了她喂奶时需隔离物种。 那次雪歌将逐阳抱来给兮若后便出去了,兮若解开前襟,转身便去抱放在一边的孩子,一眼瞧见缩在玉枕后面的小花,那个玉枕那么低,小花身子那么肿,藏得不是一般的勉强。 小花不曾留意兮若正瞪着它,仍旧两眼发光的追着她裸着的半边胸口,后果是被兮若顺手甩出去老远,差点摔散了全身的骨架子。 不过小花很有毅力,是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却从不肯轻易放弃,此时又缩在陆屠户刚刚送来的,他家娘子炖到离骨的鸡汤坛子后。 雪歌躲在门帘外不屑的瞥着小花,暗道:畜生就是畜生,偷窥都没半点策略,脑瓜子笨得可以,大半边身子都露在外头呢,还以为藏得多高明,笑死人了! 兮若刚伸手去解盘扣,顿觉一阵凉风拂面吹来,抬头一看,小花一双红眼珠子眨也不眨的盯着她流口水,而随风摆荡的门帘外时隐时现白色丝绵长袍的一角。 兮若暗骂:一对色欲熏心的家伙!乌亮的眼珠转了转,正对了门口的方向,若无其事的继续解盘扣,待到露出大半酥胸后,趁小花如痴如醉时,动作迅速的拎起小花,准确无误砸在了呆在门口的雪歌脸上。 事实证明,即便是雪歌这种绝顶高手,被迷惑后也会出现及其严重的失误,幸好,能迷惑住他的仅此一个而已。 第一百五十七章 雪歌宠爱 关于雪歌毫无原则的宠爱事件记录一:半夜鸡叫! 兮若的身子本就单薄,后又经了德昭帝和墨羽以毒相残,愈发羸弱,诞下逐阳实因对雪歌难以割舍的眷恋而强自坚持,是以产后较之寻常女子更是虚弱,总也睡不够。 段郎中回返前,雪歌遵兮若的意思,在永安镇上暂代了些许时日郎中的缺,坐拥北辰宫金山银海,那寥寥几个诊资他委实不曾在意过,图的不过是兮若展颜一笑。 于雪歌来说,那是他讨兮若欢心的手段,可于永安镇上的淳朴百姓来说,却是没齿难忘的大事,皆执着知恩图报的良心,闻听兮若生产,争先恐后的送来补身催乳的鸡汤、猪蹄汤、鲶鱼汤等等。 雪歌一一品了味道,适合兮若口感的便挑刺、捡骨,确保兮若吃得畅快,兮若吃着不趁口或是吃不完的就便宜了小花。 半个月后,兮若看上去还是那般单薄,小花却愈发臃肿,圆滚滚的身子走几步就倦怠,逮哪是哪,趴下就睡,一次雪歌看着像个皮垫子似的四肢摊开,软塔塔的伏趴在地上的小花,漫不经心的道了句:“这般多的好东西养着,逐阳满月的时候宰了,也能给他们母子吃顿特别的补补。” 闻听此言,小花倏地爬起来,一溜烟没影了,自那以后即便是馋得口水直流,也极力克制着,生怕吃得太多后会被那个心狠手辣的家伙宰了炖汤给兮若喝。 这么多人送吃得来,雪歌省了洗手调羹的时间,愈发的闲了,兮若和逐阳睡着的时候,他便捏着书卷坐在床畔,可时常半个时辰不见翻过一页,待到听了响动回神后才发觉,自己的眼睛竟是一直盯着沉睡中的兮若的。 那夜,雪歌如故坐在床畔,突听隔壁吴婶家的大黑狗不知怎的一阵狂吠,雪歌皱了皱眉,兮若果不其然辗转反侧起来,很是痛苦般。 半晌还不见狗吠声歇,半睡半醒的兮若愈发焦灼,雪歌倏地起身,快速闪出房门,须臾恢复静寂,雪歌淡然自若的迈过蹲守在房门口的小花,松了口气似的坐回床头。 小花看看雪歌,复又回头看看门外,臃肿的身子不由抖了抖,以与身材呈反比的速度闪回到自己的笸箩里,缩进毯子底下安安分分的藏好。 又过了半个时辰,兮若突地睁眼,目光木然的望着床顶织花帷幔。 雪歌见她睁了眼,忙甩开手中攥着的书,倾身向前温柔道:“怎的,饿了还是渴了?” 兮若瘪了瘪嘴,虚软无力道:“吵死人了,睡不好太痛苦了,原辰你还是宰了我吧。” 雪歌愕然,看着兮若没好气的抓了棉被蒙住头脸,含糊不清的抱怨着吵。 小花先前听了兮若的声音探出头来,瞧见雪歌森然的侧脸,复又战战兢兢的缩了回去。 雪歌转身离开房间,不多时吴婶家那只恪尽职守的大公鸡便没了动静,兮若终于能安稳的睡了。 翌日清早,兮若喝着鲜美的鸡汤,半饱后含糊问道:“我记得陆大哥送来的鸡汤喝没了,这又是谁家的鸡?” 雪歌云淡风轻道:“吴婶家的。” 兮若动容道:“吴婶真好。” 雪歌不置一词。 待到兮若吃饱喝足,吴婶拎了食盒,还没瞧见人就开始连珠似的歉言歉语了起来:“真是该死,昨个儿便知道汤喝没了,想着一早起来熬的新鲜,以为能早些起来,谁曾想那遭瘟的公鸡今早竟没起来打鸣,我以为时辰还早,贪了会儿热被窝就起来晚了,可是将原夫人饿着了?” 进门瞧见兮若捧着汤碗呆呆的看她,吴婶微愣,随后放心的笑了起来,“还好有喝的,不然饿着了,婆子我可心疼了。” 兮若愣愣的看了看雪歌,复又移了视线看向吴婶拎着的食盒,迷迷糊糊的问道:“这是——怎么一会儿事?” 吴婶也现出不解的表情,接话道:“什么怎么回事?” 兮若将手中的汤碗往前送了送,喃喃道:“原辰说这个是你家的啊!” 吴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食盒,抬了头后断然道:“不可能啊,我一直守着灶台呢,这鸡才炖烂啊!” 兮若偏头去看雪歌,他竟在她没留意的时候出了房门,兮若觉得雪歌是做贼心虚,心头笼了阴云,不想雪歌竟从门外大大方方的走了进来,手中拎了两个大竹篓,送到吴婶眼前。 吴婶听着里面叽叽喳喳的声音,不解道:“原先生这是……” 雪歌将竹笼放下,淡然自若道:“你家公鸡太吵了,我宰了给内子熬汤喝了,这些个小的你拿回去慢慢养,没准哪只还是你家那公鸡流落在外的子嗣呢!” 吴婶抽了抽嘴角,指着另外一个竹笼道:“那个呢?” 雪歌声调依旧淡漠的回应道:“你家的恶犬也不消停,我勒死了给内子炖肉吃了,这里有三只小的,瞧着挺像你家那只老的,大概是它的私生子,你拿回去慢慢养。” 吴婶:…… 兮若:…… 小花:呜呜——嗷…… 关于雪歌自大骄傲的宠爱事件记录二:寻找奶娘! 兮若生产时顺带将体内宿毒一并排了出去,又因忆起往日雪歌的绝情,叫兮若无比消沉,已做了放弃的打算,纵着血流如注,待到重燃希望咬着雪歌的手腕勉强诞下逐阳后,已是半死不活,又拖着子宫尚未闭合的身子出门阻止雪歌残杀无辜,这一顿折腾,周身血液失了常人所无法忍受的极限。 尽管雪歌一直给她补着,还是难以供给逐阳日益增大的胃口,逐阳每次吃个半饱就困了,睡了不多时又被饿醒,继续哭闹着要吃,将兮若折腾的极其倦怠,怎么补也不见气色有所好转,看得雪歌很心疼,吴婶建议他去给逐阳请个奶娘。 雪歌想了想,觉得很对,遂高价请了两个才诞下孩子不多时日的年轻奶娘,头一个瞧见逐阳,当场昏厥,给多少钱都不干了;第二个胆子大些,可待到将逐阳战战兢兢的抱起来后,逐阳居然用那双颜色怪异的眼珠子紧紧的锁着她,须臾咧嘴一笑,那少妇差点将逐阳给扔了。 雪歌很不高兴,吴婶又想办法给他寻了个眼神不好的,这个倒是没吓昏,也没把逐阳给扔了,可逐阳才吃了两口,那眼神不好的少妇便尖叫失声,问过之后才知道她竟被逐阳给咬了,吴婶连连摇头,还将逐阳的小嘴扒开来看了,月子里的奶娃娃哪里有牙,不过那眼神不好的少妇不管这些解释,捂着被咬得血肉模糊的胸,一溜烟的跑了个没影。 是夜,兮若将将缩在雪歌怀中睡了,逐阳便大哭起来,兮若困倦的没半分生气,倒也不再顾忌雪歌和小花在,直接解开盘扣,迷迷糊糊的伸手揽了一把,摸着个凉软的物体,也不管究竟是不是逐阳就挺身要喂奶。 小花听见了声音,猛地从笸箩里的毯子下钻了出来,见兮若毫不设防的解盘扣,想也不想就扒着床沿爬了上去,隐约瞧见兮若已经露出了胸口,胜利就在眼前,不曾想才将整个圆滚滚的小脑袋露出来,还没等看个过瘾,后脖颈子便被揪住,不等它出声,雪歌已将它抛到靠墙的冰凌纹立柜上,随后将后幔帐仔仔细细堵了个严实。 小花最近身子笨重了很多,缩在立柜上下不来,只是巴巴着眼望着后幔帐呜呜咽咽。 雪歌不停的告诉自己:这个女人现在是你的,莫要紧张莫要紧张,想看就看,没什么的。 他心中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可瞧着兮若勾着他的脖子将他的嘴往她白嫩嫩的胸口靠时,雪歌倍感无措,鼻间有液体不受控制的流淌出来——好吧,他很没志气的流鼻血了,更没志气的是他不但没敢如先前所想的摸上一把,反倒快速起身,将逐阳从兮若另一侧捞过来塞到她怀里,转身下床,抬步向外仓惶的逃离,当然,小花也一并带了出去。 那夜兮若加起来没睡上一个时辰,雪歌对逐阳极其不满,因为鸡吵了,他能给剁死;狗吵了,他能给勒死;逐阳吵了,他只能忍受。 翌日一早,兮若脸上灰白的像当初濒死的样子,不过也只那一晚上,自那以后,逐阳连白天都不怎么起来吃奶了。 后来兮若精神好了许多,一次起夜回返,惊悚的发现地上捆了头豹子,僵立在原地,正好雪歌推门而入,淡漠的瞥了一眼豹子,上前两步扶着面色难看的兮若紧张道:“怎么自己下来了。” 兮若颤手指着地上挣扎着的豹子,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雪歌不甚在意道:“逐阳饿了,抓回来喂奶。” 兮若迟疑道:“可是,可是为什么抓这个,可以买头牛或者羊啊!” 雪歌将兮若抱回床上,挑高下巴傲然道:“我家的子嗣怎么能吃那么平庸的东西呢,万一性子受了影响,将来像牛羊那样任劳任怨,岂不令我族颜面尽失。” 兮若撇了撇嘴,笑眯眯滴逢迎道:“此言极是。”看着雪歌自得意满的表情,兮若复又补了句:“原辰,我渴了。” 雪歌回道:“稍等。”说罢快速去端水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行前别意 德昭二十七年的碧桃花如兮若所愿开了个曼妙妖娆,奈何初花压枝头,她是体虚神疲,实在无暇他顾。 待到芳华灼灼,她也有了精神,可雪歌却执着吴婶以过来人身份的教诲,无论如何也不放她出门,见她着实生气,他才退让一步,在她准备着走出房门去看碧桃的时候,他竟端了三棵盆栽碧桃进门,温文尔雅的笑言,“摆着这里,你想什么时候看便什么时候看。”她无语。 终于等来‘刑满释放’,可花期却过了,兮若整整两天没让雪歌挨近她床沿,叫雪歌有些失落,小花偷偷对雪歌的境遇表示极大的欣喜,笑得肥肉乱颤,险些被雪歌宰了煲汤。 逐阳果如雪歌所言,满月前身上异色尽褪,待到满月那日,已经是个肌肤白白嫩嫩;发丝柔顺乌亮;眼睛漆黑有神的漂亮胖小子,前来贺喜的妇人各个由衷的喜欢着,有几个将将生出女儿或者待产的皆笑言要同兮若结亲家。 雪歌看着兮若想入非非的窃笑表情,无可奈何的叹息道:“儿子才满月,就幻想着抱孙子,是不是早了点?” 兮若闻听此话,面上仍是一派优雅妩媚的笑,看得雪歌有些失神,背过人后,却狠狠的踩上了雪歌的脚背,尤不解恨,还要反复的碾上一碾,抬头,见雪歌仍失神,兮若瘪瘪嘴,磨牙道:“你都没感觉么?” 雪歌回神,见兮若踩得卖力,他实在不好说其实没多少感觉,迟疑半晌后,讷讷道:“似乎、好像,有点痛。” 听他这样回答,兮若现出得意洋洋的表情,抱着逐阳心满意足的和那群妇人说三道四去了。 雪歌低头看着趴在一边的小花,颇有些惺惺相惜道:“你有没有觉得,蕴娘有了逐阳后,对我好像有点刻薄?” 小花眨了眨眼,不感兴趣的趴下去继续打盹,结果被雪歌拎了后颈子扔到房顶上去了,小花扒着脊瓦呜呜咽咽,在它看来雪歌越来越不仗义,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不罩着它就算了,还拿它出气,果真是女怕嫁错郎,宠怕跟错主啊! 逐阳的满月宴并不是雪歌张罗的,他对那种热络并不上心,且兮若身子还虚弱着,他最在意的还是兮若能将养的再好些,不过永安镇上人受过他恩惠的百姓都出来帮张罗,他倒也顺了他们好意,对兮若点评他投机取巧的说法只是一笑置之。 入了四月,雪歌终于将兮若养得颇为肥美娇嫩——这是在小花眼中的看法,于雪歌看来,此时的兮若手感正好,适合没事的时候偷偷摸一把,不幸被兮若发现的话,还有个蹲在一边等着背黑锅的。 先前小花对逐阳十分不满,总觉得逐阳会分了雪歌对它的宠爱,结果证明雪歌对逐阳的怨愤比对它当初缩在兮若怀里呼呼时还强烈,自此,小花越看逐阳越觉得顺眼,如果兮若不在逐阳身边时,它再趴在逐阳身边帮着照看一会儿,兮若回来后,还能将它抱起来亲上一口,小花觉得这买卖十分划算。 四月中旬,雪歌确认兮若当真康复了之后,便吩咐人将先前存在别处的辎车打理整洁,准备随时上路。 辎车在永安镇外停好后,雪歌曾迟疑了两天才小心翼翼的同兮若提起,兮若抱着逐阳柔和的笑,回他:“我想你若再迟疑下去,怕我会等不及先与你开口。” 雪歌听后展颜一笑,无关紧要的小事情,兮若或许会与他讨价还价,但事关他们的未来时,兮若绝对是聪慧冷静的,他们在永安镇上停留的太久了,永安镇虽民风淳朴,可毕竟毗邻通往西域的官道,若哪天有路过的商人走偏了来到这里,于他们来说,实在是不必要的麻烦。 临行前的一夜,兮若将逐阳塞给雪歌,自己去了吴婶家。 廷昭白天玩得太累,老早便洗洗睡了,吴婶的女儿和女婿又盘了一间铺面,如今住在铺子里,吴婶年纪大了,日渐觉浅,兮若敲门的时候,吴婶正坐在桌前燃着的油灯下赶活,见来人是兮若,笑吟吟的招呼着兮若去她跟前坐。 兮若站在桌前,看吴婶正给一件紫红色的缎面小袄收边,兮若由衷感叹了吴婶手艺好,吴婶只是涩然的笑,她说这些年眼睛愈发不好使,若不是着急,她夜里多半都不做工了。 闻听此话,兮若甚惊奇,看着吴婶手中新裁制的缎面小袄,这个时候又穿不到,不知吴婶着得什么急。 吴婶看出了兮若的疑问,笑得有些勉强了,平和道:“原先生那般护着夫人,能让夫人这个时候出门,定是有必要的事情要与婆子说罢。” 兮若愣了愣,倒也诚实的点头,将手中一个墨玉瓶递到吴婶面前,歉然道:“吴婶,我夫妻二人暂住于此,多亏您帮扶照看,我夫君那样待你,实在是晚辈们的不是,这是百日穿肠散的解药,您好生保管了。” 吴婶木然的看着兮若手中的玉瓶,半晌,长叹一声,释然道:“到底还是要走了啊。” 兮若没料到吴婶会是这样的反应,有些发懵,幽幽道:“吴婶?” 吴婶伸手接了兮若递上来的玉瓶,不甚在意的搁在桌边,抬头目光宁和的锁着兮若,轻声道:“婆子我这辈子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在死前与彩珍他们夫妻团圆,可只要有石郎中在的一日,这个愿望就不可能实现,先前我便觉得石郎中那事和你们夫妻二人或许是有些关系的,后来瞧见原先生的异样,这个想法愈发深刻,昭儿这孩子虽年幼,脑子却清楚的狠,他记得夫人对石郎中很厌烦,而我知道,只要夫人要求,原先生定会完成,永安镇的百姓信奉知恩图报,我不过是守着本分罢了,至于百日穿肠散,原先生和夫人皆非寻常百姓,会避世在此,定有其因由,原先生对夫人的宠爱大家有目共睹,那日的情景也是莫可奈何的,他须得将一切隐患清除。” 这一席话说的兮若莫名动容,可转瞬便觉察出了异样,遂试探道:“吴婶本是……” 吴婶依旧平和的笑,轻声应道:“彩珍的父亲世居永安镇,我却是后来流落至此,你们院中的碧桃树原本便是我栽种的,只是后来因家中变故,将那地皮转卖他人,不过那几株碧桃生得尤其好,是以建宅子的时候被留了下来。” 兮若愕然:“吴婶莫不是南容人?” 吴婶轻笑出声,“夫人这般喜欢着碧桃,想来也与南容有些关系的,他乡遇故知,却是不得相认,总有些遗憾,今朝别离,想来再见已无可能了吧?” 话说至此,勾出兮若满腹伤感,吴婶到底没追问兮若原本的身份,后来将手中的缎面小袄收了尾,起身到立柜前翻出一个包裹捧给兮若,见兮若满目迷茫,吴婶示意兮若将包裹打开来看。 兮若打开后,愕然发现里面竟是几身衣裳,上面皆绣着精美的碧桃花,吴婶说也不知道能送些什么好,想着自己就这么点本事,便赶出几身衣裳,聊表心意。 促膝至深夜,吴婶才极不舍的将兮若送出房门,本打算将兮若送回家去的,可出门便瞧见立在院子里的雪歌,吴婶会心一笑,与兮若道了个别,转身回了屋。 夜风清凉,撩起雪歌丝绵长袍的下摆,摇曳出飘逸绝尘的洒然,他的发不再中规中矩的盘成髻,而是以帛带松散的拢成一束托在颈后,不戴面具的脸上噙着温柔的笑,银色的眸子荡着浓浓的情谊将她锁着,吴婶进门后,他便伸出了右手,手心向上摊开,等着她来。 兮若静默片刻,随即缓步走向雪歌,未曾迟疑便将手轻搭在他沁凉的手心中,看着自己的手被他玉雕般完美的手包覆住,嘴角勾出一抹欣慰的笑,良久,轻声道:“曾经,我觉得这是痴心妄想,而今成了真,反倒又觉得这是一场虚幻的梦境,原辰,会不会有一天梦醒了,什么都不见了?” 生死一线间,她与他坦白了心声,之后便绝口不提过往,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时间久了,令雪歌生出了错觉,好像兮若沉睡的那三天连记忆也一并消化了,可今时今日,她立在他面前,浅笑盈盈,语调中却透着浓浓的伤感,他终是无法给她承诺,抬了另外一只手轻抚过她嘴角的梨涡,无言以对,却又害怕她露出失落的表情,俯身以唇代口,轻吻上她嫣红的唇瓣。 许久,他移开了唇,不想兮若竟突地伸手勾住了他,将头埋在他颈窝处,沉静柔顺。 雪歌迟疑片刻,展臂搂住她单薄的身子,越搂越紧,良久,兮若终究出声,已不再为难他允誓,只喃喃道:“原辰,腿好麻,脚好痛,要抱抱。” 雪歌板脸道:“孩子娘还要抱抱?” 兮若笑眯眯道:“不抱抱也行,今晚就不给睡睡。” 雪歌叹息:“你真是……” 她笑得如偷腥得逞的猫,缩在他怀中,他争朝夕,她又何尝不是? 第一百五十九章 西窗剪烛 兮若是幸福的,可自打她有记忆以来便知道老天并不是格外眷顾她,一如当年初识九哥,在寂寥宫闱中,那是难得一见的温暖,因为太过难得,所以不好维系,偶得的快乐稍纵即逝。 今时今刻,她的幸福如踏云端,太过美妙,所以不真实,身子康复后,若不是倦乏至极,兮若是舍不得睡的,即便什么也不干,哪怕静默的坐在一起也会窃窃的欢喜。 雪歌见她硬撑着,难免心疼,并不直说,温言软语的笑问她:“怎么还不去睡。” 兮若目光闪烁的绞着他,倒是应对自如,“或许是前一阵子睡得太多,把之后的困意提前用了,所以,现在就睡不着了。” 雪歌看着她不时打仗的眼皮,不知是该骂她还是该笑她,可最后也只是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你真是个叫人放心不下的孩子娘。” 兮若缩在他怀中,顺杆上爬的回他一句:“既然放心不下,就不要放啊!” 先前失了过往的记忆,只觉得自己惴惴不安的很是莫名,如今忆起了一切,自然也将关于雪歌的传闻一并想起来了,传闻中父皇以剧毒喂养雪歌长大,不会让雪歌活得比自己长远,父皇已是行将就木的人,那么雪歌呢? 别人皆是芙蓉帐暖春宵短,他与她却是剪烛西窗促膝谈。 当然,如果谈些有用的倒还罢了,偏偏把废话一堆一堆的摊开来争个高低雌雄。 打开吴婶给她的包裹,将里面的衣裳一件件的摆出来,最上面是逐阳的,然后是廷昭的,再然后是她和雪歌的,最下面还压了一件式样怪异的,兮若挑起看了半晌,嬉笑道:“吴婶真周到,连小花的也做得这般精美。” 偎依着逐阳,肚皮向上,四肢朝天的小花听见兮若提到它,肉呼呼的身子一翻而起,巴巴着亮晶晶的圆眼睛望向兮若手中的小衣裳。 雪歌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小花,凉悠悠的说着:“准备它的作甚?” 兮若也看了一眼小花,随后撇撇嘴,神秘兮兮道:“吴婶是避世高人呢,一眼便瞧出藏在水底的石头,原辰,你说小花是不是很无辜啊?” 雪歌复又瞥向连连点头的小花,漫不经心道:“它怎么无辜了?” 兮若了然一切的笑,“其实你吃小花的醋吧,所以时常把它弄得那么惨。” 雪歌挑了挑眉,淡然自若道:“我是那种人么?再说,我又不喜欢到处去追母兔子,吃它什么醋?”说罢森森然的瞥向还在点头的小花,慢条斯理的问道:“小花,你说我有陷害过你么?” 小花望着雪歌森冷的目光,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随后连连摇头,边摇边往逐阳身边偎去,连兮若手中那件给它准备的小衣裳也不看了。 兮若并没有注意雪歌和小花之间的‘眉来眼去’,只是盯着手中的小衣裳啧啧有声道:“其实我也觉得先前的小花欠管教,原本当它是个小兽,没想到居然会那么色。” 小花听见兮若这番总结,彻底颓丧,转头不再看兮若和雪歌,贴着逐阳呜呜咽咽去了。 兮若顿了顿之后,眉梢一挑,乌亮的眼一眨不眨的盯着雪歌,声调拉得老长,道:“常听见有什么主人便有什么宠物,话说,小花这么色,是不是依样学样,完全跟你学的啊?” 雪歌:…… 研究完了小花的衣裳后,兮若又研究逐阳和廷昭的,其实兮若看得出吴婶舍不得廷昭,可思来想去,还是准备由她亲自带着廷昭,雪歌也赞同她的意见,吴婶给逐阳和廷昭每人各做了两身衣裳,剪裁到绣活都是一流的,兮若不免一番长吁短叹,说要是尽得吴婶真传,没准她将来能横扫丝绸之路。 雪歌皱着眉头静默半晌,终究隐忍不住,凉悠悠的道了句:“学了真传和横扫丝绸之路有什么关联?” 兮若以看呆子的目光斜睨着雪歌,自得意满道:“当然,学成之后,我会用十年时间废寝忘食绣出一幅绝世佳作,然后大价钱卖掉,然后创办一间作坊,然后用五到十年将作坊做大,然后用五年时间勾结官府取得南方绣庄垄断权,然后用十年到二十年将产业扩张,然后……” 雪歌当头泼冷水道:“看得还真长远,不过你还是别学了。” 兮若:…… 放下了逐阳和廷昭的衣服之后,兮若复又拿起雪歌的,逼着他穿给她看。 即便戴着人皮面具,穿着粗布麻服,也能诠释了出尘脱俗的飘逸,何况现出原貌,且穿着这一流手艺精心剪裁出的锦衫,兮若心中极其喜欢,表面却装模作样道:“勉强配得上这件衣衫。” 雪歌莞尔轻笑,并不与她争执。 须臾,兮若将吴婶给自己的那件完全摊开,与雪歌的对比一番后,颦眉喃喃道:“为什么你的滚边比我的这件好看啊?” 雪歌云淡风轻道:“你可见过谁家驴子配了金马鞍么?” 兮若浑然不觉,继续喃喃,“为什么你的那件碧桃花比我这个还要大,还要艳丽好多啊?” 雪歌继续云淡风轻的接应,“你可瞧见谁家的驴子拉得起辎车么?” 兮若瘪瘪嘴,“为什么你的那件肩头还缀了璎珞,而我这件什么都没缀?” 雪歌优哉游哉道,“你可瞧见谁家的驴子栓了金铃铛么?” 兮若垂头不语,半晌,豁然起身,抬起一脚踏上椅子,一手掐腰,一手指着雪歌鼻尖,匪气十足道:“原辰,你骂谁是驴子,母老虎屁股上拔毛是吧,今天晚上你给姑奶奶出去睡大街,没姑奶奶的允许不准回来,如果你敢偷偷的回来,姑奶奶立马阉了你!” 雪歌嘴角抽了抽,无可奈何道:“你最近又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书?” 兮若想也不想的接口道:“女大王的三夫四侍!” 雪歌:…… 她让他去睡大街,可到头来,她却是缩在他怀中昏昏睡去,雪歌静静的望着她的睡眼,冰凉的指尖扫过她的眉目,良久,幽幽一叹:“蕴娘,怕你深陷,更怕你不陷,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雪歌将他们的院子送给了吴婶,算是表达了自己的歉意和感激,吴婶原本说什么也不受,雪歌轻笑着告诉她:没有人比南华护国圣者后人更了然碧桃花对她们的圣女意味着什么,换了旁人,这满园的碧桃未必能存留下来。 吴婶初听闻这话,满腹愕然,可随即释怀,浅笑着说自己是个逃兵,还说先前所有人都以为安思容才是圣女,是以安思容死了之后,南华护国圣者士气全散了,可后来大家才觉察出异样,不过而今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知道圣女还在就是最好的安慰,她希望北夷二殿下好好待她们南华圣女。 雪歌沉默良久,淡漠的回了吴婶一句,只要他在,兮若便不会遭遇任何危险。 他也是后来调查吴婶这个人的时候才知道了南华圣女的传说,因为这个传说只在他们护国圣者之间流传,南华除了安思容这么个绝色公主外再也没有值得特别提点的地方,且南华已不复存在,雪歌先前一直未曾留心过南华的消息,不过得知此事后倒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因为若兮若是个寻常女子,绝无可能在遭遇了那些波折后还能生下他们轩辕氏的后人。 耽搁再耽搁,最后还是在四月下旬离开了永安镇,本是要悄悄走的,不想还是被人察觉,送行的人沿路排出去老远,叫兮若很是伤感了一阵子。 吴婶更是抽抽噎噎,复杂的目光流连在兮若脸上,时不时还要去抱抱廷昭或是逐阳,最后道一句珍重,终验证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说。 他们复又像从前那样风餐露宿,不过这次不同的是多了两个小家伙,且雪歌将那张床加长了一截,旁边装了栏杆,说是烦着的时候可以将小孩子并小肥宠装进去换个清净。 中午歇息时,兮若抱着逐阳坐在河畔凸起的巨石上神游,廷昭和小花在草地上打滚,雪歌散开了牤牛,缓步来到兮若身后,静默许久后,迟疑开口:“蕴娘,可会后悔?” 兮若知他就在身后,他不出声,她便不回头,听他这样问,她嘴角勾了抹浅笑,回转身子看着雪歌,潋滟的水波折出的光华衬着她的面容愈发柔媚,仙子般动人,语调也是软软糯糯,撒娇般的轻启朱唇,“若我说后悔,你莫不是打算将我再送回去?” 这样的笑容叫雪歌有些愣怔,听她戏谑,他终究展颜一笑,自得意满道:“不会送你回去,怕你回去后相思成疾,害了大病。” 兮若撅撅嘴,“我对小花没那么深的感情。” 雪歌仍旧笑着,“其实我这个人心胸很狭隘,我都承认爱上你了,如果你想反悔,我就宰掉你煲汤喝,和你永不分离。” 兮若眨了眨眼,笑得愈发灿烂,“永不分离——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第一百六十章 月下蛙声 去年南下,当属背寒而行,却因体虚神倦,即便有雪歌精心护理,仍是一日更比一日难捱。 而今北上,一路逐凉,身健心愉,有欢歌笑语相伴,惬意非常,兮若时常赖在雪歌怀中,笑谈她与他是在畅游山水,恁地自在逍遥! 雪歌笑而不语,其实心底亦赞同兮若的说法的,是以这一路走来较之去年还要缓慢,倒是轻松了那三头拉车的牤牛,当然要是没有捣乱的逐阳和廷昭就更完美了。 小花如今已经被打发去照看孩子了,它自然很不愿意,不过自从雪歌在它面前宰了只鸡之后,被指派去照看逐阳和廷昭,小花就再没现出过半分不满意的表情。 南国形势和雪歌之前部署殊无二致,不过凤九说赵香容生了个女儿,而张方碧居然生了个儿子,如此一来,形势对墨羽来说便有些棘手了。 五月十五的夜里,兮若咬牙熬着,生拉硬拽的要和雪歌体会所谓的花前月下,雪歌很是无可奈何,因为他们当夜宿着的地方盛产连翘,连翘花期早过了,自然没得花看;再说月下,雪歌抬头仰望——天是阴的,铅云黑压压的,别说是月亮,连缕月光都难能见到! 不过要是把这话同兮若摊开了说,她恐怕会跟他一哭二闹三上吊,因为他昨晚不经意间瞧见她最近看的那本小册子,题记十分悚然:孙子兵法与御夫三十六式!雪歌告诉自己,识时务者为俊杰。 哄睡了廷昭和逐阳后,命小花留守着,兮若步出辎车,轻仰起头,雪歌期待着她醒悟——他们既没天时又没地利。 可现实很叫他失望,因为兮若看了一眼后竟嫣然一笑,随后兴高采烈道:“哇!好圆好美的月亮啊!” 雪歌抬头看了看被云层遮的严严实实的天,扯了扯嘴角,不置一词。 兮若并不放过他,拉着他眉开眼笑道:“原辰,你看今晚的月是不是很亮呢?” 雪歌含糊道:“嗯,又圆、又亮、又大个儿!” 兮若笑得贼兮兮的,继续追问道:“原辰,你闻这里的花香不香啊?” 雪歌声音愈发含糊:“嗯,香气扑鼻,沁人心脾!” 兮若连反应时间都不曾给他,接口道:“原辰,你说我美不美啊?” 雪歌随口应道:“嗯,美、极美,艳冠群芳,风华绝代。” 他多么服帖,可还是惹了她不悦,她知踩不疼他,反倒能硌疼自己的脚,也不去自讨苦吃,趁他不防,猛地撞进他怀中。 其实从兮若移步的瞬间雪歌便已察觉,知自己又莫名的触怒了她,雪歌莞尔一笑,由着她扑,顺势仰倒在草地上,手却是护在她腰间,以自己为肉垫,防她伤了自己。 兮若只当是自己偷袭得逞,伸手揉搓着雪歌的脸,瓮声瓮气道:“今晚没月亮,也没花,你又说月好、花香,都没半句真话,这么看来,你说我极美,肯定就是嫌我丑是不是?等我把你变得比小花还丑,看你拿什么嫌我!” 雪歌的手依旧停留在兮若腰间,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声音徐缓温柔,“你的推想能力令我折服。” 兮若咬牙切齿的瞪着雪歌,一字一顿道:“你是想说我很无理取闹么?” 雪歌应道:“没,是我在无理取闹。” 兮若静默片刻,随即喃喃:“其实我挺喜欢你的自知之明的。” 雪歌:…… 夜风清凉,时有蛙声阵阵,鼻间萦着他身上的药香,叫她恁地踏实,昏昏欲睡。 头埋在他的颈窝,他这身子,冬天的时候叫她又爱又恨,日渐暖和后,她是只余爱,不复恨,心中窃喜,今年的三伏天肯定好过多了——若然热得难受,将他扒光了抱在怀里,真是身也舒服,心也舒服啊,且这个理由多么的冠冕堂皇,若他敢质疑她的人品,她就哭给他看,当然,她哭不出来,不过可以装出来。 半睡半醒时,她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并不抬头看他,缩在他胸口声音绵软道:“原辰,我想给你生个孩子——真正属于你的。” 雪歌悸动非常,可静默了许久,也只是愈发缠紧了她的腰身,佯装漫不经心道:“你是打算再看一次我的失态么?” 半天,兮若才闷声闷气的回了句:“被你发现了。” 听她不悦,雪歌心中也跟着泛起一阵酸楚,他又何尝不做那样的希望,可他的身子…… 慢慢放开缠住她腰身的手臂,抬了一手顺着她玲珑的腰背缓缓上移,最后停在她随意挽起的发髻上,轻轻一扥便将发带扯落,她乌亮的青丝随即散了下来,落在他颈侧,隐约闻见檀木的馨香,她如檀香一般叫人安神。 感觉到发丝披散下来,兮若含糊的呢喃了句:“原辰,你打算与我困觉了么?” 雪歌没应她,只是突然反转将她压在身下,蛙声渐虚无,那般厚的云层竟未落雨便退散移开,现出月色皎洁。 兮若翦水双眸一眨不眨的盯着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嘴角梨涡被月色衬的妩媚多娇,伸手缠住他窄细的腰身,轻启朱唇,柔和道:“原辰,我爱你。” 雪歌勾唇一笑,俯身低头,唇落在她眉目间,从她眉目沿着娇俏的鼻寻到她嫣红的唇瓣,辗转轻含,勾她呼吸渐急,不等她回应了他的吻,他已离开了她的唇,沿着她的颈子一路下移,在她不觉之时,胸前盘扣已被解开,待到她感到了凉意,他的唇已印在她胸口那道愈合的疤痕上了,良久,喃喃道:“果真愈合了。” 兮若有些迷茫,雪歌复又轻声呢喃了句:“我也想要个孩子——你给我生的。” 他突然这样说,叫她有些不知所措,不想他接下来的举动更教她无从适应——他说想要她给她生个孩子,可说过之后居然为她合拢了前襟,然后起身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道:“地皮返潮,莫要伤了身子。” 兮若缩在他怀中,老半天不无懊恼的呢喃了句:“当初那掌柜偷偷送我的半斤媚药我怎么就给丢了呢!” 听她这样呢喃,雪歌眼角抽了抽。 她当真是困了,缩在他怀中不多时便阵阵的打瞌睡,他趁她将睡未睡之时,到底开了口:“张方碧生了个儿子,赵香容却生了个女儿。” 兮若满不在意道:“若我是张方碧也会生个儿子,若我是张方碧,也会叫赵香容生得是女儿。” 雪歌轻揽住兮若腰身,将下巴轻搭在她肩头,未置可否,这样的道理于他来说极是浅显,他会问她只是想确定她此时到底有没有放开曾经,显然,她的反应叫他很雀跃。 看她已经闭了眼,雪歌才又轻声呢喃了句:“北面今年的碧桃花开得也好。” 兮若敷衍点头,“这么高兴,怎么能不好呢!” 雪歌迟疑片刻,才接着说道:“凤九来了消息,据说曾有人在北方不知名山头的碧桃林中遇见个雌雄莫辩的美人,一身紫衣,背着个行囊……” 兮若睁开了迷茫的眼,半晌复又闭上,十分歉然道:“既然要欠,便欠到底吧,无法回应,便不要再去兴风作浪了。” 雪歌勾唇浅笑,淡淡道:“也罢。” 入了六月,太阳浓时天燥热的难受,雪歌总是沿着河流行走,若廷昭受不住,还可以去戏会儿水解解热。 这日中午兮若将逐阳哄睡了,自己靠着画几前,手中捏着本书,却也是看得昏昏沉沉,先前在外头玩得好的廷昭突然跑进辎车,上小衫随意搭在细瘦的小肩膀上,裤管高高卷起,光着脚丫子,鞋不知所踪。 兮若微蹙眉头,轻声道:“昭儿,你干什么去了?” 廷昭瘪瘪嘴,楚楚可怜的拉着兮若的袖摆一角,小心翼翼的恳求道:“娘亲,那个水湾子好深,昭儿怕掉进去就爬不出来,会令娘亲伤心,可昭儿真想去泡泡澡,爹爹不陪昭儿,娘亲陪昭儿去好不好?” 先前四爪朝天睡得酣畅淋漓的小花听廷昭邀请兮若去泡澡,顿时翻身起来,叼着舌头双目炯炯有神的盯着兮若,兮若冷淡的瞥了小花一眼,声音平板道:“小花留在这里看好了逐阳,对了,提醒你一句,你家主人最近不知道该尝试些什么没吃过的东西呢!” 闻听此言,小花顿时颓丧了,软塌塌的趴了回去,圆脑袋搭在肉呼呼的小爪子上,眼圈里似乎包了包泪,看得兮若很是自责,似乎自己造了天大的孽一样。 兮若才和廷昭来到水湾子旁边,廷昭立刻脱了个光溜溜,兮若前前后后的扫视了一圈,确定这里没人之后,才伸手去解盘扣。 脑子里不时飘出诸如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类的词语,越想越觉得很邪恶! 廷昭瞪着天真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兮若越解越慢,不解出声道:“娘亲你不会脱衣服么,你要是不会,昭儿会哦!” 没等廷昭再说旁的,他小小的身子便被人倒着拎了起来,兮若瞪大了眼…… 第一百六十一章 美人出浴 靠坐在窗前的雕花小几上,听着雪歌亲手悬上的檐铃经风推卷,荡铃声悠扬,清脆悦耳。 手执檀香扇,狠摇快摆,扇起香风阵阵,沁人心脾,本该是爽朗、惬意的享受,不曾想越扇越是心气虚浮,终忍不住,喃喃道,“真是的,怎么这么热呢?” 小花懒洋洋的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了条好像线勒过白馒头之后的缝隙,略略偏头扫了眼睡在自己身侧的逐阳,那小家伙身上还盖着小薄毯呢,哪里会热的那么夸张啊! 见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发生,小花决定对兮若的反常置之不理,复又合眼继续呼呼。 须臾,兮若又一声长长的叹息,“愁人啊,要不我也能泡泡了。” 泡泡?小花突然打起了精神,一双圆眼睛也开始闪闪发光。 兮若淡淡的扫了一眼小花,神秘兮兮的说道:“见过美人出浴没?” 小花瞪圆了一双眼,连连摇头。 兮若笑得贼兮兮,抬头看了一眼逐阳,想他一时半会儿是不会醒的,刚才廷昭要去戏水,雪歌没陪他就是因为去给逐阳觅食了,兮若曾说过要买头奶牛回来贴补逐阳,可雪歌偏要执着他那个吃什么性格就像什么的论调,百般不肯。 此地山势平缓,没有猛兽,雪歌跑了老半天才抓回一只倒霉的母狼,回来就听见廷昭要她陪着泡澡,顿时怒火中烧,兮若实在想不明白他烧得哪门劲,等着喂饱了逐阳,扔了母狼后,拎着廷昭就去泡澡了,还不准她跟着一起去。 兮若这会儿坐在这里,满脑子净是些旖旎风光,心静自然凉,关键是她怎么都静不下来,雪歌干坏事的时候总拉着个背黑锅的,她自然也要找个垫背的,小花这家伙,好哄的狠! 蹑手蹑脚的靠近水湾子,隐隐有淋水声淅淅沥沥,顿觉心跳非常,耳根子燥热,却越发雀跃,扒着巨石伸长脖子,小花依样学样。 美景没瞧见,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件长衫兜头罩来,清淡的药香扑鼻而入——被生擒了! 其后,雪歌发现兮若很有小花百折不挠的精神,接连十来天,就是廷昭也懂了,一到午休的时候,兮若懒洋洋的叫一声:“昭儿。” 廷昭立马心领神会的应着:“找爹爹泡泡澡去。” 偶遇阴天下雨,到了时辰,兮若也要条件反射的喊一句:“昭儿。” 廷昭将一张好看的小脸挤得皱巴巴的,讷讷的应:“找爹爹——呜呜……泡澡!” 兮若看见那样的廷昭,难免会感觉自己有虐待儿童的嫌疑,笑嘻嘻的哄他:“娘亲没让你去,今天就不要泡了。” 廷昭睁着雾蒙蒙的大眼,天真的望着她,很是坚定的告诉她:“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成全娘亲的幸福是昭儿义不容辞的责任。” 兮若嘴角抽搐,陪着笑脸哄他,“昭儿,这话你自己学会的?” 廷昭重重的点头,“恩恩,爹爹说过之后,昭儿就学会了。” 兮若:…… 雪歌勾搭她去偷窥,可每次近在咫尺了又不给她看,进到六月初上,兮若再次溜进一丛灌木中,没等伸头就被长衫罩住,很是火大,抓下衣服,伸手拎了跟在她身后的小花就朝雪歌脸上砸去。 雪歌抬手,轻软的将小花肥嘟嘟的身子捞了过去抱在胸前,温文浅笑的望着疾奔而来的兮若,淡淡道:“又恼了?” 兮若瞪着衣衫整齐的雪歌,闷声闷气道:“你耍我?” 雪歌低头看了眼自己,随后云淡风轻道:“我有说过泡澡是不穿衣服的么,你最近怎么,恩,这么敞亮,莫不是又看了什么妙书?” 兮若挑起下巴得意洋洋道:“最近淘来了本《我是花痴我怕谁》,里面说你看见的并不算真美色,吃到嘴里的才是真的,想让虚的变实的,就要积极争取,你不争取,人家怎么知道你这么在意他啊!” 雪歌皱了皱眉,无可奈何道:“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说罢瞧见兮若森森然的脸,顿时缄默,伸手捋着因他一句天热毛长会中暑的借口而被剃得干干净净的小花,轻言慢语的说了句:“蕴娘,你没有没觉得,小花其实很有可能是你爹在外头偷偷生得呢?” 兮若先前因他一句乱七八糟已满腹怨恨,如今听他这样说,更是无法忍受,咬牙切齿发狠道:“原辰,你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都不许靠近床榻半步,说罢不等雪歌回应,拎了裙摆转身快速抛开。” 结果,没等到大后天,当天夜里过了子时,兮若抱着玉枕可怜巴巴的站在雪歌吊床前,细声细气道:“原辰,我睡不着。” 雪歌翻着羊皮卷,了然于胸的笑。 六月中旬来到雪歌定下的目的地——泉谷。 泉谷居住着前朝避世的遗民,泉谷外有瘴气环绕,泉谷内景美人和,遍游山水间是他和她的共同愿望,可他们之间还有逐阳和廷昭,颠簸久了总不是个办法,是以雪歌掂量再掂量,最后选中了泉谷。 若非北辰宫汇聚天下奇人能士,他也不可能知道还有这么处好地方,最关键瘴气倒是其次,而是泉谷外依着《易经》八卦图布下的阵法,不谙此道的躲得过瘴气也逃不开八卦阵,是以,那个地方比永安镇要安全得多。 雪歌先前盘算着到了泉谷,先去试探试探如何走才是最快捷安全的,没曾想在泉谷入口处竟撞见了认识了很久很久的故人。 尽管雪歌初见那人的时候尚年幼,如今经风历雨这么多年,却还是一眼便将他认出,恁地激动了,激动过后却有了一丝莫名的憧憬,那人可以起死回生,那么对他体内的剧毒可有应对之策——兮若虽是体肤异于常人,却也不是百毒不侵的,越是在意便越赌不得,因为半分闪失都是他难以承受的。 雪歌极力克制着心中的激荡,维持着脸上温文尔雅的笑容,下车对着仰躺在逐阳手臂粗细的干树枝上晒太阳的邋遢和尚拱手作揖道:“多年不见,前辈别来无恙?” 那和尚依旧晒自己的太阳,似乎并没有听见雪歌的招呼,雪歌顿了片刻,见和尚没个应声的打算,复又略略抬高了声音,招呼道:“前辈,不曾想天南海北还能遇上,这些年,晚辈时常挂念着前辈……” 许是嫌雪歌的聒噪搅扰了自己的宁静,晒太阳的和尚一骨碌坐起,恶狠狠的盯着雪歌。 缩在雪歌身后的小花错愕的瞪着那和尚,那么细的树干,那个大个的人居然能在上面翻身,它觉得不可思议,他翻也就翻了,还翻在树梢,那树梢比他的小尾巴梢粗不了多少,小花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和尚怒目圆睁了半晌,才纷纷出声道:“小子,你才不尿床几年,竟跑来和贫僧攀交情!” 雪歌愣了愣,他不可能认错人,而这和尚看他的目光确实是在看陌生人。 先前一直坐在车里的兮若听见有人对雪歌这样说话,顿时上了火气,将逐阳往榻上一塞,交代廷昭好生看管着,快速走出辎车,不动声色的打量了那个出言不逊的和尚。 那和尚的大半边脸罩着个毛毛扎扎的深色面具,面具下露出的脸让人看不出年纪,眼珠子颜色似乎很淡,唇红齿白的,可雪歌管他叫前辈! 再看他那身扮相,襟口敞开大半,裤管也卷得老高,邋里邋遢的,一只脚勾着露着脚趾头的麻鞋,另外那只麻鞋挂在他身侧的一根粗树枝上。 兮若略略将和尚打量了一番过后,跳下辎车,仰头掐腰对着树上的和尚大声道:“前辈还穿着沙弥的僧袍,果真叫晚辈好生钦佩,话说前辈您是大半道才想出家的么,是以到了跟咱们这些后生晚辈趾高气扬的年纪还穿成这样——亦或许前辈至今仍未……抱歉,说得过了些。” 坐在树梢上的和尚静默了片刻,突然从树梢上掉了下来,小花瞪大了眼睛将他跌落的过程看了个仔细,见他着地后才象征意义侧过头去,伸出一只爪子半遮住眼睛表示怜悯。 半晌,和尚从地上爬了起来,伸手指着雪歌的鼻尖怒声怒气道:“你这小子怎么娶了这么个不讨喜的女人,莫非全天下的女人都死绝了么?” 兮若眨了眨眼,随即边掳袖子边向和尚走去,恶声恶气道:“全天下的女人死没死绝我家夫君不知道,但是我可以告诉他,你这毛老头子就快死了。” 雪歌在兮若距那和尚丈远的距离揽住了兮若的腰身,柔情款款道:“还要赶路,先回去吧,想来是我认错了人,搅扰了前辈休息,他不悦也是正常的。” 兮若被雪歌连哄带骗的拉回了辎车。 不曾想兮若刚坐稳身子,随即回头扯住了欲转身出去的雪歌袖摆,雪歌不解的回过头看着兮若,兮若讷讷了半天,最后下定决心般的问出了声来,“原辰,你几岁才不尿床的啊?” 第一百六十二章 良师益友 兮若说那番话的时候,廷昭刚好站在她身后,不等雪歌开口,廷昭已迷惑的问向雪歌:“爹爹,娘亲也是童言无忌么?” 雪歌温文一笑,柔和道:“昭儿这个年纪说了不该说的话,可以叫童言无忌,可你娘亲这把岁数还口无遮拦的,就叫呆子犯浑。” 事实证明,妻奴翻身把气出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子夜,兮若抱着玉枕可怜兮兮的站在雪歌栖身的树下,委委屈屈的说着:“原辰,没有你在,我睡不着。” 他总想对她狠下心来,可却见不得她半分难过,又如何能狠下心来? 参天的树,枝繁叶茂,雪歌从枝干上翻身坐起,透过缝隙仰望着清冷的满月,银色的发丝倾泻而下,有夏风拂过,发丝在月光下轻荡出如梦似幻的飘逸,广袖长衫兜了半幅月色,影绰如画,雌雄莫辩的面孔透着一丝空灵,喃喃出声道:“蕴娘,你我皆清楚,有些事情总要去适应,如果不去接受,待到那日来临,这样的你,叫我如何放心?” 最初撩拨她心弦的便是这样的雪歌,明明近在咫尺,却叫人生出一种远在天边的错觉,可她已将他拉入凡尘不是么?绽开一抹携着苦涩的笑容,柔媚中透着一抹坚定,“你既这样想,就更当争这旦夕之间。” 雪歌收回了遥望着的视线,低头看着树下的兮若,久久,也只轻轻念了个:“你……” “哪里跑来的一对野鸭子,聒噪个没完没了,人家母鸭子已将话说的这么不含蓄了,你个公鸭子还装什么深沉,再欲迎还拒一阵子,拖到冬天再下小鸭子,毛不齐,冻死了个鸟的。” 粗噶着声音,骂骂咧咧的对着雪歌便踢了过来,雪歌轻移身形躲过了那人,连站在树下,没半点功夫的兮若也知道来人不是个小角色,因他出现的实在太过莫名其妙。 雪歌翩然落于纤枝尽头,不动声色的望向来人,待到看清是白天的和尚之后,顿时松懈了脸上的表情,脸上绽开温文的笑,抱拳拱手,徐缓道:“搅扰了前辈休息,实乃晚辈夫妻二人的罪过,还望前辈见谅。” 和尚白了一眼雪歌,撇嘴道:“光说不练,贫僧看不起你。” 兮若没想过还能遇上这个和尚,先前知他本事大,略有顾忌,但是听他的话之后,兮若凶相毕露,掐腰叫骂:“你这个为老不尊的假和尚,如果我夫妻二人练上了,你还打算观摩不成?” 不过兮若低估了这年头和尚的龌龊程度,她想叫和尚无地自容,却不曾想反倒是和尚叫她无法是从,和尚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贫僧看了,你能奈我何?” 和尚自称是无我大师,说他们很有缘,因为他总是阴魂不散的出现在他们夫妻二人单独相处的时候。 雪歌洗手调羹时,兮若自他身后抱住他窄细的腰身,聆听他心脏的跳动声,本该是带着苦涩的甜蜜,可还没等她同雪歌说些什么体己话的时候,无我大师就不知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扬声高呼:“位置颠倒了,女前男后很原始,男前女后,怎么搞?” 兮若夺过雪歌手上的菜刀直接飞了过去,无我大师来无影去无踪,很高手。 雪歌给逐阳洗身子,兮若陪在一边,河水清凉,兮若掬水轻淋逐阳,偶尔会碰触到雪歌的手,目光含情,彼时凝望,无我大师会脱了僧袍在河上游清洗乌漆抹黑的脚丫子,边洗边说风凉话:“大餐很解馋,可惜看得见,闻得着,就是吃不到。” 兮若一把夺过雪歌手中的逐阳,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回身捡起河滩上的石头就朝无我大师砸去,当然又给他逃了。 后来单终于堵着了无我大师,兮若很是愤愤,“什么无我大师,我看是误我大事才对。” 虽然兮若与无我大师很不对付,可她并不讨厌无我大师,雪歌也找到无我大师不认识他的原因,因为无我大师只能记住七天之内的事情,他记得自己的名字,因为他说只要记得前一天自己叫什么,估计也差的不太远。 无我大师就是住在泉谷的,他本不是泉谷的人,也忘记当初是怎么到的泉谷,他时常会出了泉谷透透气,但是七天之内必须回去,耽搁久了,泉谷的人担心他,又要出来找他。 因有无我大师领路,进入泉谷很是容易,且有熟人引荐,泉谷内的居民很快就接受了雪歌和兮若,将云池一处闲置的竹楼打扫干净送给雪歌和兮若住。 泉谷密布了许多温泉,云池是泉谷难得的凉水小湖,池中有荷,不过云池附近便是泉谷最大的温泉,水汽氤氲,仿如仙境。 兮若看着仿如画中的竹楼很是不解,喃喃的问为什么泉谷的人对他们的来历不闻不问,不但接受了他们,还将这么好的房子让他们住。 雪歌浅笑着望着精致的竹楼,轻解释:“泉谷的先祖并不十分多,经了这么多代不见外人血缘注入,人丁也开始稀薄,难得见夫妻同入,且他们有信心,一旦入了泉谷就不可能再走出去了。” 兮若仍旧迷茫:“可是无我大师还在随意进出啊?” 雪歌点头:“无我大师是绝顶高手,他想去哪里,这世上怕是没人能拦得住他?” 兮若眨了眨眼:“你也拦不住?” 雪歌点头:“对,我也拦不住他。” 兮若抖了抖,“绝顶高手的色和尚,以后再也不让他接近廷昭和逐阳了,对了,你把小花送给他作伴好了,他再起色心,就让他折磨小花。” 雪歌莞尔,“小花知道你这样说会伤心的。” 兮若撇嘴,“它伤心总比我伤肝好。” 雪歌:…… 泉谷的居民造房很是随心所欲,今天瞧见这个位置适合住的欢心,就在这里造间房子,明天瞧着那里好,又在那头造间房子,是以兮若他们来了后有现成的空房,当然,房子可以可自己喜欢的造,却不能妨碍了正常的生活耕作。 云池另一侧也造了间小竹屋,与雪歌他们的竹楼隔池相望,兮若他们才搬进竹楼,池对岸的竹屋女主人就端着盘自制的点心过来探望。 兮若见她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不施脂粉,媚容天生,她介绍说自己的夫家姓赵,她姓柳,也是从外头来的。 柳氏不问兮若的来历,兮若自然也不会去追柳氏的底子,柳氏为人很是热络,尤其喜欢小孩子,相处了几天后兮若才对柳氏了解的深刻了些,柳氏原本叫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了,只是后来有过一段不怎么美好少女时光,那时她得了个花名,唤作轻烟,柳氏说这话的时候自嘲的笑了笑,说这个名字就透着一股子风尘味,她以前并不介意,可后来嫁了人之后才觉得不好,尽管她夫婿并不在意她的过去,可她自己无法面对,所以很多时候她并不喜欢别人叫她柳轻烟。 兮若掂量了再掂量,还是称呼柳轻烟为赵大嫂,柳轻烟笑言说大嫂大嫂,把个人都叫老了,不过只要兮若能常常让她过来玩小孩子,随兮若喜欢的叫。 兮若知道柳轻烟是在和她开玩笑,爽快的应了,柳轻烟曾是歌姬出身,及笄当天,被高价卖出了初夜,年华减退前被一个大人物包养了些许时日,明知那个大人物并不喜欢她,可她却对那人很是着迷,大人物和她没多少日子便给了她一大笔安置费,她拿了那些钱,一点都不开心,就在那个时候遇上了现在的夫婿赵丹枫,赵丹枫刀口舔血很多年,与她开始的时候只是惺惺相惜,后来转为热烈的爱情。 赵柳夫妻二人在一起很久都没孩子,后来去拜访过当世神医才知道柳轻烟的身子那些年被糟蹋完了,生养无望,即便如此赵丹枫也不嫌弃她,叫她愈发觉得欠了赵丹枫,曾建议赵丹枫去娶个妾留个香火,赵丹枫却拒绝了,说若是有机会,收养个孤儿,实在不行就过继个儿子或者女儿。 赵丹枫出去干活,柳轻烟会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时不时还会有恩怨纠缠上门,赵丹枫很心疼柳轻烟,遂带她避世在此。 其实赵丹枫虽武艺高强,可当初并未能闯过泉谷外的瘴气,幸好无我大师救下奄奄一息的赵丹枫,赵丹枫害怕瘴气伤了柳轻烟,将她安置在了外面,后来无我大师带着垂死的赵丹枫到了柳轻烟面前,赵丹枫吃力的拉着柳轻烟说怕是没办法兑现他许诺给她的世外桃源了,柳轻烟回他,她不要什么世外桃花,她只要他陪她,如果他不留下来陪她,她就去地下陪他…… 他们两个生生死死挂在嘴上,哭个不停,可仰躺在树丫丫上晒太阳的无我大师看得很欢快,后来无我大师到底将赵丹枫给救活了,他的说法是如果赵丹枫死了,他就没处去看这样的感人画面了,或许没事让他们夫妻两个死了活,活了死的也是个不错的消遣。 相处没几天,兮若和柳轻烟就开始无话不谈,后来兮若尤其喜欢柳轻烟,她除了闲着没事就给兮若带孩子外,还手把手教学,指导兮若惑男术——勾引雪歌失身用! 第一百六十三章 禽兽养成 柳轻烟觉得兮若聪颖慧黠,是个难得的可造之材,稍加指导,假以时日定是个中高手!她曾立志将来当个一流鸨母,可没想到第一次品姑娘就栽了个大跟头,无限唏嘘,幸好她没当成鸨母,不然还不得连棺材本都赔进去了! 首先指导兮若,美人出浴的视觉冲击力相当强大,是诱发正人君子变成衣冠禽兽的最佳捷径。 兮若推己及人,深以为然,遂点头同意。 柳轻烟为了配合兮若,将廷昭先领了回去,后来想着如果半路上逐阳再醒来了,实在太破坏气氛,听说逐阳需要吃猛兽的奶,打发赵丹枫去擒了头豹子,有了豹子,再带走逐阳,兮若也不必记挂着了,当然,小花这色兽也留不得,它很傲气,不屑跟柳轻烟走,柳轻烟二话不说,拎了个布袋子,扯着小花的后腿将它直接丢了进去,一并打包带走了。 是夜,月朗星稀,十分适合禽兽养成计划,竹楼后就有好几个大大小小的温泉,时有水汽氤氲,意境很是不错,兮若选了一个刚好适合两个人在里面扑腾的池子,脱了个干净利索,直接伸脚迈了进去。 她想得如此美妙,可没想到这个看似不大的池子居然出乎意料的深,她一个没站稳,直接在里面扑腾了起来,正此时,不等变禽兽的谦谦君子出现在池畔,伸手直接将狼狈至极的落汤鸡捞了起来,似笑非笑道:“你在亲身体会什么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么?” 美人出浴幻灭了,她成了开水烫死猪!丢人丢大发了,拉着雪歌的手狠狠的咬了一口,宣泄出她的不满和气愤,随即飞也似的逃了。 兮若将结果告诉柳轻烟,柳轻烟很没气质的大笑了一炷香的功夫,说这算是失误,如她玩不来美人出浴这把戏,就玩轻解罗衫,似露非露。 是夜,廷昭迷上了柳轻烟做的点心,不必哄骗也耗在赵家了,赵丹枫又去逮了头老虎,将逐阳一并接了去,小花被装在布袋子里吊了半个晚上之后也学乖了。 兮若自我感觉很是矜持,当着雪歌的面脱衣服总有些不好意思,最关键,万一激动了,直接全脱了,可就营造不出柳轻烟耳提面授的似露非露效果了,兮若觉得自己很聪明,已经懂得触类旁通了,她可以直接钻进帐子里,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很是完美的好地方。 高几上燃着一盏油灯,纱幔似透非透,渲染出几分朦胧的氛围,兮若面朝里侧卧在床上,抹胸带着松垮垮的打了个活结,衬裙抬高到大腿根,白皙的长腿探出蚕丝纯白凉被,真真的诱惑,姿势完全是照着柳轻烟的指导照搬过来的,只等雪歌上钩了。 须臾,雪歌推门而入,半晌没个声音,就在兮若等得很不耐烦,打算转头去叫他的时候,突觉药香已扑入鼻间,兮若偷偷的勾起了嘴角,片刻,那沁凉的手果真搭在了她刻意露在外头的大腿上,兮若笑得愈发得意,觉得这招果真十分好用。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和预想中的结果是天差地别的,因为雪歌竟颤抖着声音问了句:“蕴娘,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勾引你了——当然,作为一个矜持的女子,这话不好明摆着说,羞羞答答的转过头,虽然那沁凉的手已经贴近她的大腿根,可兮若在雪歌脸上看见的不是情欲而是惶恐,迷茫不解的低头看去,白衬裙、白凉被!天,她的葵水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她是兴奋过了头了么! 兮若面脸通红的拉了凉被遮掩住自己的尴尬,闷声闷气道:“看什么看,来葵水了不行么!” 雪歌静默了半晌,讷讷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先处理,我回避回避。” 兮若转头不看雪歌,直到听见门板合起的声音,兮若才一把拉了凉被蒙住脑袋,伸手连连拍打着玉枕,含含糊糊道:“太丢人了,丢死人了,怎么搞得啊……” 翌日,柳轻烟不再哈哈大笑,察觉了问题的严重性,拐弯抹角的问着兮若是不是脑瓜子有点毛病,兮若抱着逐阳,领着廷昭和小花,头也不回的冲出了柳轻烟家的小竹屋,之后整整三见没搭理柳轻烟。 柳轻烟和赵丹枫摘菜回来,遇上雪歌,柳轻烟笑眯眯的问他:“原先生,你家那个讨喜的小娘子哪里去了?” 雪歌莞尔一笑,淡淡道:“怄着气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柳轻烟笑得花枝乱颤,连道有趣有趣,雪歌对赵丹枫露出了抹友好的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之后错身而过。 三天后,柳轻烟端了廷昭最喜欢吃的点心敲开了兮若的房门,扬声笑道:“呦!妹子还生着气呢,气大伤身,变得丑丑的,原先生那么好看的人,指不定哪天就被拐走了!” 兮若气性本就不大,见柳轻烟亲自登门,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兮若也不好再端起架子,遂和解,之后柳轻烟又绞尽脑汁给兮若设计了几个色诱的招数,是屡战屡败,到最后柳轻烟都害怕见到兮若哭丧着的脸了——柳轻烟是彻底认栽了。 那厢,因为有赵丹枫夫妇帮忙照看着兮若母子,是以雪歌每天忙忙碌碌不见影子。 兮若满脑子全是怎么设计雪歌,倒也没怎么过问雪歌近来都在忙些什么,雪歌不在兮若身边的时候全耗在无我大师那里了。 无我大师的见解很是独到且一针见血。 譬如他说人生:掐吧掐吧,算吧算吧,一共才那么几天活头,如果不幸的再遇上点啥麻烦,那么几天都是奢求,如此,你还瞻前顾后的,闭眼那天,回想起来,冤不冤啊! 再譬如他说喜欢的女人:如果你瞧上了她,可是她瞧不上你,好办啊,抢过来,软硬兼施,以你这张很骗人的小白脸,早晚有一天把她哄上手,当然,如果她原本就已经喜欢你了,而你也喜欢她,那更好办了,你还纠结什么呢,直接拖过来先把传宗接代的大事给办了,然后再研究着传几个的问题。 最后听雪歌说自己身染奇毒,无我大师直接送他:人生得意须尽欢,莫等不中才后悔! 无我大师忘了他,可雪歌莫名知道无我大师不会坐视不理,也不过几天的功夫,无我大师已想出应对的办法,不过之后很遗憾的告诉雪歌,怕短时间内,生个小银毛是不可能了,雪歌浅笑,不置可否。 每年的七月初七是比上元灯节更隆重的属于相爱的人们之间的节日,且比上元灯节更专一,对于泉谷来说,愈发重视七夕的重要性,近年来已有超越春节的势头,因为泉谷人口日渐减少,为了鼓励泉谷的年轻人赶快成亲以便为泉谷的繁荣昌盛贡献尽可能多的人口,泉谷的大长老甚至制定了一套完整的关于促进人口发展的鼓励政策,且在七夕成亲,酒宴都不必摆,因为整个泉谷的居民都在场,有公共的宴席祝贺新人喜结连理,嫁衣等等也全是现成的,那架势恨不得只要在七夕大会上一对男女彼此看着还算顺眼,就直接拜堂成亲、送入洞房、第二天就能抱出娃娃似的。 雪歌难以忘记她流连在平水县成衣铺子外的画面,只因那套并不十分起眼的嫁衣,更难忘怀她难产时,要求的只是一身红嫁衣,她看似热情大胆的勾引着他,可心底最想要的却深深的藏着,是害怕还是羞涩,雪歌说不清楚,不过他知道只要在能力允许的范围内,他不想让她失望——他想是到了该给她一个被众人鉴证过的婚礼,与她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那是她的愿望,自然,也是他的梦想。 无我大师还能随便出入泉谷,雪歌让他去帮着自己捎带些东西,自然,其中还有逐阳出生那日,雪歌命人集天下最好的裁缝、绣师、金银玉器师、一干人等赶工做出的一件嫁衣,那天当真叫人期待着。 自然,无我大师自认不偏不向,听说柳轻烟认栽了,无我大师很是幸灾乐祸,其后偷偷告诉兮若,柳轻烟那些个手段适合小鸟依人的女人,她何必搞得那么麻烦,按住雪歌灌上几大包药,保准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兮若听完之后,静默片刻,以为然,连连点头,点过头之后抬头,笑得贼兮兮的,声音也很谄媚,道:“大师果真是世外高人,想的就是透彻,对了,大师深谙此道,定也有那药吧,给晚辈几包救救急行么?” 无我大师点了点头,十分肯定道:“出来混,此物怎可缺之。” 兮若嘴角抽了抽,腹诽着:果真是个老不休! 还没等兮若腹诽完,无我大师已瓮声瓮气的开口道:“谁是老不休?” 兮若笑得很是牵强,佯装无辜道:“大师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 无我大师很是愤愤不平道:“亏我还这么好心的想帮你把原辰那小子培养成禽兽来着!” 第一百六十四章 遭遇背叛 入了七月,泉谷笼罩在一片欢天喜地的祥和氛围中,可随着泉谷的节日气氛愈发高涨,兮若却是一日更比一日颓丧,直到初六的早晨,辗转了一整夜的兮若实在忍受不下去了,不理会雪歌先前的嘱咐,直接冲入无我大师暂住的山洞,结果撞见了令她震惊、错愕外加心痛的一幕…… 七夕是泉谷的大节,整个七月都是属于相爱的人的,去山上踩个野果也能撞见一双双肆无忌惮宣示甜蜜的佳偶,就连被柳轻烟骂作榆木脑袋的赵丹枫也知道抱着柳轻烟坐在屋顶看星星。 反观自己,形单影只,因有赵氏夫妻帮忙照看着逐阳和廷昭,非但是白天,连夜里也很难见到雪歌,前天更是丢下一句晚上‘自己弄些吃的,我有事要忙。’这样简简单单的敷衍话就离开了,之后就再也没见,他还真放心将她一个人丢家里! 自雪歌走后,兮若就没得了好眠,很是困乏,天再热点,更是心浮气躁,杀气腾腾的冲入无我大师的山洞,怒气冲冲的跑出山洞,进出不过片刻,一路踉跄,最后撞开了柳轻烟的门,看着正抱着逐阳坐在桌边逗弄着的柳轻烟,见了亲人似的,把委屈全摊在了脸上。 柳轻烟将听声之后打了个颤的逐阳贴近胸口,让他的小脑袋搭靠在她肩膀上,轻拍着逐阳的后背,贴着他小耳朵轻轻呢喃道:“逐阳莫怕,逐阳莫怕,干娘在这了,逐阳莫怕!” 见逐阳没有特别的反应后,柳轻烟才住了口,恶狠狠的瞪了兮若一眼,“都两个孩子的娘了,还这么毛躁,就不能轻点,把逐阳吓着了怎么办?” 在对待孩子方面,柳轻烟虽没经验,却比很多有经验的做的都好,为了照顾好廷昭和逐阳,柳轻烟甚至专门去一一请教那些上了年岁的老妇人,整理出一套手抄本《育儿宝典》给兮若瞧,那用心的程度叫兮若汗颜,要知道逐阳长这么大,吃喝拉撒几乎全是雪歌一手操办的。 就是因为柳轻烟这般上心,所以把两个孩子交由她打点,兮若很放心,这会儿被柳轻烟瞪了,兮若也自知是她做的不过,很是理亏,可想起雪歌,又不再垂头自省,拖拉着沉重的步伐来到柳轻烟面前坐下,颓靡的伸手趴在桌上,将脸埋在胳膊上,含糊道:“嫂子,我受伤了。” 柳轻烟愣了片刻,随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转头看了一眼藏在幔帐后的小几前偷吃点心的廷昭和小花,轻声喊道:“廷昭,带着小花将点心端外头吃去。” 听说让吃,廷昭端着钵子,两个小短腿快速倒换着跑出门去,生怕柳轻烟反悔似的,小花慢悠悠的跟了几步,没到门口就扭了肉呼呼的身子回头看向依旧趴在桌上的兮若,一双亮晶晶的圆眼睛盛着担心。 柳轻烟见小花如此,莞尔一笑,从容道:“去看着昭儿,你家女主人有我在,你还怕什么?” 听了柳轻烟的话,小花才回过头去,追着廷昭跑出门了。 柳轻烟轻拍着昏昏欲睡的逐阳,将声音压得极低,问道:“说说,怎么回事?” 兮若突然抬起头,咬牙切齿道:“那个狼心狗肺的家伙,到底做出了对我始乱终弃的事来。” 柳轻烟顿住了轻拍着逐阳的手,不解道:“始乱终弃?” 兮若重重的点了点头,“他跟别人好上了!” 柳轻烟眨了眨眼,“跟别人?谷东头的翠云还是谷西头的晓丹?” 兮若怒目圆睁,“啥,还有翠云和晓丹?那个挨千刀的!” 柳轻烟干笑两声,连连道:“我开个玩笑罢了,你还当真了?” 说罢起身将已经睡了的逐阳放到里间床上去,拉过凉被盖了小肚子,将蚊帐遮了个严丝合缝,瞧着睡着的逐阳不会被凉了肚子或是蚊子搅扰了,这才转身,看着外间兮若又趴回到了桌子上,根本就没注意她这头的情况,柳轻烟勾了勾嘴角,快步走到一边立柜前,伸手打开了柜门,从顶层抽出一个漆木盒,打开之后,拿出一个翠玉小瓶,伸头看了看,兮若还是没留意她这边,柳轻烟将小玉瓶快速塞进腰带,将立柜复原后,快步走出了房间。 兮若听见柳轻烟的脚步声,并没有抬头,下巴垫着搭在桌边的手臂上,喃喃道:“我想看看,他都遮遮掩掩的,可今天早晨我去找他,他不但让人家看,还让人家摸,他都不给我摸那里,那个死没良心的。” 柳轻烟有些愕然,不过并未停下脚步,轻笑道:“原先生对你那么好,你三番五次诱惑他,他都不肯,我来谷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没瞧见谁家的闺女比得上你好看。” 说罢已转到灶房,盛了碗特意照着兮若口味熬的老鸽绿豆汤,回头看看兮若并未跟来,这才快速摸出腰带间掖着的玉瓶,打开瓶塞子,将里面的药沫全倒入了汤中,拿起羹匙搅和均匀,端起托盘凑近鼻端闻了闻,只有汤的香味,柳轻烟轻笑的腹语了句:“果真无色无味!” 随后端了托盘走回屋里,将汤碗摆在兮若眼前,收了托盘搁在一边,笑道:“尝尝可还趁口?” 兮若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道:“没胃口。” 柳轻烟也不生劝,优雅的坐回桌子边,望着兮若轻道:“都摸了哪里叫你连这么好的东西都喝不下了?” 听柳轻烟问了,有了倾听者,兮若顿时又上了脾气,倏地站起身子,伸手在自己身上一顿乱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都让人家摸过了,他那胸口给我瞧瞧都不肯,现在倒是好了,老老实实躺那儿让人家翻来覆去的摸,他怎么对得起我啊!” 柳轻烟微微颦眉,觉得兮若肯定是看错,语调也放得端庄了些,“哪个女人那么厉害,不但脱了原先生的衣服,还能摸到?你是看错了吧?” 兮若愤愤道:“我怎么可能看错了呢,他那发色在泉谷我也没挑出第二个来,我闯进去那会儿,他们猝不及防,那手还搁在他胸上呢,那个老不修,枉我拿他当前辈奉着,他倒是好,居然勾搭我夫君,太叫人讨厌了!” 柳轻烟眼角抽了抽,将汤水推向兮若身边,趁着她不留心,柔声哄劝道:“来,喝两口润润喉,等着养足精神,我陪着你去找他们算账。” 兮若将牙磨出了响声,并没有深思,照着柳轻烟的哄劝端了碗仰头就灌下好几口。 柳轻烟眼角复又抽了抽,暗道幸好她这汤已经不烫了,不然兮若这嘴里还不得坏了! 见兮若喝了,柳轻烟也放了心,语调不再那么紧绷,轻笑道:“老不修?你说的是无我大师吧?想来你是误会了,无我大师不是那种人,何况两个男人……” 兮若声音又拔高了一分,“都是男人又怎么了,龙阳君之流又不是不存在,我总算明白他怎么对我这么冷淡了,还说什么担心我的身子才不和我生小孩子,原来他根本就是喜欢男人的!” 柳轻烟哭笑不得的看着兮若,不知该怎样劝她的好,这个敏感过了头的小女人! 兮若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阵,柳轻烟只是漫不经心的附和着,时不时还往门外瞧上几眼,似乎在等着什么人来一样,兮若越说越伤感,倒也没察觉柳轻烟的异样,待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混沌,连连甩头,时不时伸手拍着额角仍是无济于事,低头眯着眼看了那碗喝了一半的汤,虚弱道:“你给我下药了?” 兮若的视线已经模糊的看不清对面柳轻烟的表情,只听她并不逃避道:“是,好好睡一觉吧。” “为什么?”兮若吃力道。 柳轻烟的声音也开始飘忽,听不出情绪,“我也是被逼无奈,没办法,虽然我很喜欢你,可我更喜欢逐阳和昭儿,如果非要二者选其一,蕴娘,你怨我吧……” 堕入黑暗前,兮若喃喃道:“你要是敢动逐阳和昭儿,原辰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之后再无意识,软塌塌的倒在了桌子上,小花突然从外头窜了进来,臃肿的身子竟异常灵巧的跳上了桌子,护在兮若身边,全身半长不短的毛茬子全竖了起来,对着柳轻烟呲牙咧嘴,很有你敢过来我就和你拼了的架势。 柳轻烟抱臂环胸,斜睨着小花,笑道:“还真可爱,丹枫拿袋子来。” 话音方落,赵丹枫已经拎了个布袋子闪了进来,小花扭过身子狠狠挠了向它伸手的赵丹枫,柳轻烟尖声道:“你这小胖子再敢挠我相公,我就将你剥皮抽筋,活着割肉涮了吃。” 小花并不理会柳轻烟的威胁,只是挨着兮若,全身戒备的看着赵丹枫。 赵丹枫叹了口气,撇嘴道:“瞧把这小家伙吓得,造孽的,轻烟你都不能确定好了再动手么?” 柳轻烟被赵丹枫说了,瘪瘪嘴,“我怎么知道,这小东西那么贪吃,哪里想到它这么快就回来了。” 赵丹枫身手很是了得,柳轻烟虚晃了一招,小花转头去应,赵丹枫一把拎了小花的后腿,在小花还没回神的时候已经将它扔进了布袋子里,快得连柳轻烟都没注意他是如何办到的。 收拾了小花,赵丹枫看着趴在桌上的兮若,讷讷道:“这么干,是不是缺德了点?” 第一百六十五章 被人卖了 兮若一再催促着自己快快醒来,奈何眼皮千般沉重,总也撑不开。 耳畔隐约有嘈杂人声,似在对她品头论足,“啧啧,果真是个美人,怨不得要这般费尽周折,从未见过这样细腻的肌肤,想来绝非小家小户出来的。” 初有意识时,她是被浸在温水中的,鼻间萦着阵阵沁人心脾的花香,不知是谁掬水淋着她的身子,又是哪个揉洗着她的青丝,只恍惚的知道她们是要将她打理的干净清爽些。 有人将她搀扶出水,轻拭去淋漓的水珠子,晾干发丝后,罩上柔滑清凉的薄衫,挽发上妆,那柔软灵巧的手游走在她的眉目间,其后赞叹声不绝于耳,“眉间这花钿真是好看,这是碧桃吧,谷后面的那处春天开的碧桃就是这样的。” “原本就知道她是个清秀佳人,却是不曾想过她美的这样出众。” “你这蠢笨脑瓜子都没想过啊,若是她没一点拿得出手的地方,洗衣、做饭、带孩子全是那么个天人似的相公在做着,那还要她干什么呢?” “生孩子呗,瞧那两个小娃生得多好。” “这——倒也是那么回事……” 兮若心中涌动着莫名的情绪,雪歌最初留她一命确是因为要她生孩子,可后来却不再是如此,不过雪歌如今的目的是什么并不是眼前最重要的,知她喜欢碧桃的定是熟识的人,熟人为何要对付她呢? 俄尔想到,柳轻烟也是知道她喜欢碧桃花的,可她到底给她下了药,还说喜欢她家的逐阳和廷昭,柳轻烟做过那种营生,据说倒腾个卖相好的,一把赚的银子就够平常百姓富足的生活一辈子了,莫非柳轻烟将她迷昏了之后找人打点了她,然后卖出去么?她已生了逐阳,柳轻烟不会以为生过孩子的女子还能卖上大价钱吧? 不对,柳轻烟说自己是因为孩子才要给她下药,那就是说将她卖了是其次,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偷她的一双儿子?雪歌那家伙已经好些日子没回竹楼了,柳轻烟卖掉她之后,带着孩子潜逃出去,等雪歌那个没心没肺的想起他们母子,大概柳轻烟已远走高飞,无踪可觅了。 兮若很紧张,却还是游离在似睡非睡之间,身边有人她是知道的,也能断续的听见一些对话,甚至可以安稳的坐在这里任由她们摆布,可就是睁不开眼。 先前的花香散去,清淡的水粉香环上了她,两种香气转换间她似闻见了浅淡的檀香,那种可以安定心神的,以前她也是伴着类似的味道入眠,莫非…… 不等兮若捋顺思绪,柳轻烟突然的出声顿时搅乱了她好不容易集中的精神,“各位手巧的婶子们,可将这小美人拾掇好了?” “保管满意。” “多谢各位婶子了,都跟着忙了小半天,委实辛苦,稍后都来我家吃茶,等这桩事完满了,少不得要再好生谢过各位婶子。” 不知哪个调侃了一句:“单凭你这张嘴便把咱们都哄上了天去,还需什么旁的谢,若当真要谢,便抱着昭儿那娃挨家走一遍,甜甜的唤咱们声奶奶,比啥客套都好听,对了,等她再添了新娃儿,要她抱着娃挨家挨户给咱们分红鸡蛋。” 有人附和,“这才是最好的谢呢。” 柳轻烟赔笑着点头:“这是自然,咱们昭儿被这么多婶子喜欢着,我这当干娘的脸上也有光啊,红鸡蛋,回头我告诉她一声,让她先养上百八的母鸡,到时候红鸡蛋管够了吃。” 兮若愤愤的想着,不但将她给卖了,还要她给人家养孩子,想得美!更努力的撑起眼皮,突听有人惊叹道:“好像要醒了。” 随后是柳轻烟的声音,“离天黑还有段时间,再让她睡会儿吧,不然把各位婶子的心意搞乱了可就不好了。” 兮若有些挣扎,一阵异香扑鼻而来,再然后,周遭回复寂然,她再次坠入暗色中。 待到再次有了意识,是被颠簸醒的,眼皮不复沉重,神清气爽,通体舒畅。 人声鼎沸,偶有烟花腾空,爆开一声或尖锐或沉闷的响,兮若想起自己昏迷前已是初六,这般热闹,又燃着烟花,想来已是晚上了吧,头上覆盖着盖头,垂了眼看着那流苏随着颠簸荡得飘逸。 明明感觉通体舒畅,却无力抬手将那盖头掀去,心中顿觉悲凉,她渴望着穿上嫁衣,可这一生前后两次穿着嫁衣,似乎都非她所愿。 先一次她活得百无聊赖,父皇要她嫁她便嫁了,以此得到与父皇谈判的筹码,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亏;如今却是不同,她渴望着有一天能描眉画目,凤冠霞帔,正了八经嫁给雪歌,她渴望的不是那嫁衣的明艳,而是与他此生终能花开并蒂,连理共结。 她不会坐以待毙,她是他的妻,争取的无关贞操,只因对他誓言的不离不弃,她要守护着自己对他的爱,不容掺杂他物,那些过去的凌辱有他的纵容,可此时他定不希望她被人收纳。 干涩出声,先试探一下外头的情况再说,“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听她出声,很快便有个爽朗的声音回道:“给夫人贺喜了,差不多快卯时三刻了,咱们泉谷年年热闹,往年今夜都有人成亲,奈何今年却没有上报的,本以为这个七夕节怕是最惨淡的,不想因夫人的到来更是盛况空前,叫大家更为生期待了!” 兮若颦眉听着,她以为柳轻烟会将她卖到泉谷外去,没想到还是留在泉谷里,柳轻烟不要命了,还是当真没把比女子还好看的雪歌看在眼里,以为他平日里被她欺负着,所以外头的人更可以肆无忌惮的欺负他? 雪歌的狠辣连墨羽都比不过,就算他不似表现中的在乎她,可也绝对不会允许有人动他轩辕氏一族得来不易的子嗣的。 想到这些,兮若反倒不那么紧张了,虚软无力的靠在轿壁上养精蓄锐,好应对被这些人期待着的婚礼。 轿子不再特意的颠簸,渐渐慢了下来,有小孩子绕在轿前轿后兴奋的笑闹着,他们说泉谷里七夕夜成亲的新人,坐轿子的并不多,又结合了先前那个妇人的说法,她被这样追逐着也实在很好理解。 许多小孩子竟在同一瞬间高呼出声,“新娘子到了,新娘子到了,新郎来接新娘子了!” 兮若心口一颤,那轿子慢慢落地,兮若攥紧拳头,吃力的移动了手臂,明知徒劳却还要上上下下的翻找着可以当做‘凶器’的东西,自是寻不见。 轿帘被掀开,兮若垂着头,从微摆着的盖头下看见火光落入轿内,照着她的红丝绣鞋格外夺目,鞋面上还缀着几颗光亮的夜明珠,兮若冷笑一声:出手还真大方,怨不得柳轻烟要将她给卖了,而且还尽心尽力的将她盛装打扮了,便是将她这双绣鞋拿去,也够他们夫妻二人一生富足无忧了! 兮若尽可能的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这嫁衣比她当初在平水县看见的那身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她看不见整体,单瞧着被火光一照,瞬间灿烂的裙摆便知其非比寻常。 就在她已经要淡忘紧张时,眼前突然多出一抹红色的袍摆,软滑轻透的料子同她身上的嫁衣是一般无二的,只是上面少了那些璀璨的点缀,心好像已提到嗓子眼了,连周遭笼着的味道也忽略了去,条件反射的往轿里缩去,身体快于脑子做出了抵触。 一只手,修长完美,趁着火光,美玉一般的玲珑剔透,这手——是雪歌的! 心口处突突的跳了几跳,她是不会哭的,若她能哭,想来此刻早已泪流满面了,她做了那么久的梦,以为他淡忘的梦,从不敢当他的面追问,不知是怕他冷漠还是怕自己受伤。 从不曾想过此刻竟如幻境般的实现了,这感觉太过不真实了,前一刻她还想着要怎样宰了那个胆敢觊觎她的男人,这一刻便确定了那个男人便是她一直想要嫁的,谁家的柳暗花明是这般的曼妙? 温文尔雅的声音饱含着无与伦比的宠溺,轻道:“蕴娘,我在等你。” 终不再迟疑,缓缓的探出手,宽大的袖摆朦胧半透,隐约可见手臂上戴着的臂环和玉镯,袖摆遮了手,只露出四根细柔手指,指尖涂着和嫁衣一样喜庆的大红蔻丹,慢慢的搭在那完美的手心上,随即被他紧握住。 雪歌随即上前一步挡住了外人窥探的视线,快速伸出另一手送了颗药丸入她口中,不由她细想便已将那药丸吞入腹中,余下满口药香,和他身上的味道很像。 少顷,身体便能使上劲了,那样说来,她先前的虚软都是他干得了,他莫非以为她不想嫁他,所以要来强的? 站起身子迈出轿子,不想雪歌突然伸手揽住她的腰身,且用了少许力量,兮若顺势跌入他怀中,虽不是光天化日,但也要算众目睽睽,他在干什么? “你!” 他拥着她轻笑:“嘘,你听见了么?” 兮若声音压得极低,人声略微大一些便被吞噬了,好在他能听见,“听见什么?” 他扶着她,笑道:“心跳声。” 兮若瞬间砰然,他的心跳声第一次这样的强而有力,令她的声音颤抖,“你?” 他笑,“你这多疑的女人,若不吃些药安稳的补眠,想来此时早已睡下了,今夜,我想要你陪……” 第一百六十六章 共结连理 苍穹静透,云汉铺星月色新,灿灿光华,最是醉人心。 拦腰横抱,步履洒然,迎着一双双盛满祝福的眼,踏一路花瓣,过花藤拱门,他将她抱上了泉谷圣地,她想要的嫁衣;她想要的见证;她想要的爱情——他全给了她,在此时此刻,只为红颜一笑,却原来那被许多人诟病的酸腐庸俗,待到真心实意的爱上了一个人后,竟也可以变成一件值得炫耀的开心事。 她服帖的靠在他怀里,时而呢喃:“原辰,这是不是梦?” 他答:“如果是梦,也是我们共有的,只要我们在一起,是梦是真又如何?” 她笑:“若然是梦,我愿今生不醒。” 他笑:“只要你在,我便陪你,如论是梦里天国还是修罗地狱。” 夜风清凉,轻撩起她半幅盖头,露出满是幸福的笑脸,夺了上弦月的光辉,抢了满天烟花的绚烂,她将耳贴在他胸口,听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轻笑调侃,“你的花言巧语很是讨我欢心。” 他看着她的笑,有片刻失神,随后也跟着笑了起来,天籁似的嗓音,低低柔柔的回她,“为投你所好,不必再睡枯树枝,专门研习过的。” 她鼓起香腮,很是恼火的样子,看他心满意足的笑,须臾,也绽开了笑。 一拜拜天地——天从人愿地从心,甘于俯首。 二拜拜高堂——高堂在天有灵,定不会祝福于他,怕是悔不当初心太软,他不漏此项,不过是为让她觉得完满,暂以无我大师代之。 三拜成夫妻——此生终成连理,名也正言亦顺,相扶相守,相依相偎。 谷主宣布礼成,随后却是与谷外的礼俗不同,没有将他二人送入洞房的打算,反倒由谷主亲自端了个托盘送到兮若和雪歌身前。 兮若透过轻荡的盖头边缘看着那精美的夜光杯,有些不解,轻启朱唇,“这是……” 雪歌轻言:“交杯酒。” 谷主赞许的点头,明明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却有着极好的精神头,声音朗然道:“先前咱们遵了外头的风俗,礼尚往来,这拜完天地后,也给咱们些乐事,谷民可都同老朽提了要看二位当面饮下这合欢酒,二位可不好令大家伙失望了。” 雪歌嘴角微扬,虽那盖头将兮若盖得严实,他看不见她的脸,却知她此刻正在失神,并不出声提醒她,正视着谷主意味深长的笑,恭敬的接过,轻声称谢。 将其中的一杯送入兮若盖头下,柔声道:“盛情难却。” 兮若迟疑片刻,伸手接了,雪歌抬起一手半掀了兮若的盖头,虽他先前已看了个轮廓,却还是为这一瞬间的惊艳而恍惚,半晌回过神来,笑得愈发温文,并不开口称赞,玉指执杯缓送于她眼前。 遮住视线的盖头已被他掀开,眼前一派清明,她看见了身着红衣的雪歌噙着温文的笑,他从前也笑,却是冰冷疏离的,而今笑着,全然的真情实意,这样的笑容更是令她难以自持,她一直觉得雪歌只适合白,原来红衣的他也是这样好看,天际烟花绽放时,火光落在他脸上,更添一份妖娆,他这个人——真真的魅惑人心。 雪歌并不掩饰眼中的惊艳,深情款款的看得她面上飞霞,不自在的移开了视线,擎起手中的夜光杯,与他的手臂相缠,交杯酒,喝得真诚些才更能表达她的心意吧,兮若这样想的,也这样做了,很实在的一口,咽下后才察觉异样,迷惑道:“这酒,味道怎的和我记忆中的很不同?” 雪歌极是优雅的小口啜饮着,因先前不吃东西,他这样慢的饮着交杯酒她也不会怪他,听兮若喃喃自语,他很善良的告知她,“这酒里掺了些特别的东西,味道自是不同?” 兮若仍茫然,“掺了东西,什么东西?” 雪歌慢条斯理道:“你日日念着后悔当初丢了那半斤媚药,诚心所至,谷主送你一杯带药的酒恭贺你我大喜。” 兮若的脸顷刻绯红,眼睛瞥着只剩下半杯的酒,结巴道:“你、你既知酒中有药,为何、为何还要喝?” 雪歌得意洋洋道:“我百毒不侵。” 兮若怒目圆睁的看着雪歌,磨牙道:“你害我?” 雪歌知她不会继续喝了,一双银眸在明明灭灭的火光映衬下妖冶非常,透着兮若不解的邪魅,片刻不离的绞着她的眼,并不回应她的质疑,嘴角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轻柔道:“这么多人等着看,怎好辜负了大家的心意。” 说罢,在兮若不曾回神前低头将自己杯中的酒尽数饮下,随即抬起另外一只手,轻握住兮若执杯的手,引她将杯子凑近他的唇,在她愕然的目光中,将她那半杯也喝了个干净。 兮若死鸭子嘴硬道:“别以为你代我喝了余下的我就会原谅你,今晚上你继续给我睡树枝去。” 他但笑不语,在她说得兴起时,突然展臂拦住她的颈子,在她惊愕的出声问他想干什么时,凑近她的唇,将他含在口中的酒尽数度入她嘴里。 嘈杂的人群静默片刻,随即爆发不绝于耳的欢呼声,又羞又惊的兮若不及反应,已将雪歌度入她口中的酒尽数吞下。 雪歌在她回神咬他前退离,看她绯红的脸,怒气冲冲的表情,心头荡起暖暖的情谊。 兮若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人海依旧嘈杂,她说话也不必担心被旁的听见,一字一顿道:“原辰,你欠修理了?” 雪歌佯装委屈道:“谷主先前便告诉夫人这是合欢酒,瞧着夫人喝得卖力,为夫以为夫人也喜欢这酒,可瞧着夫人似乎很是生气,为夫实在害怕辜负了洞房花烛夜,将来反被指责,且夫人不同寻常女子,虽大师说这酒中的药加了寻常三倍的量,我还是有些担心对夫人无甚作用,自是要将这药灌得足些,这样夫人定不会再赶为夫去睡树枝了。” 兮若心跳有些失控,脸上愈发燥热,不知是那酒的作用还是因雪歌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她和他的洞房花烛夜,他不会再半途而废么,若然要半途而废,那给她灌下这么药,莫非是想害死她不成?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虚软道:“我先前说要毒死你,只是说说罢了。” 雪歌语调婉转惑人,柔柔道:“我现在说要与夫人洞房,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兮若再无勇气看他,极不自然的别开视线,轻哼,“你这个家伙,太人面兽心了!” 雪歌:“夫人不是嫌我不够禽兽,如今又要这样说,看来要叫夫人满意,果真是件比登天还难的事。” 所谓金诚所至金石为开,这话还真灵,她日日将要把他变成禽兽这样似假还真的话挂在嘴边,待到他果真变成禽兽了,她又现出几分惴惴不安来,当然,不安之余,更大的却是羞于见人。 成亲了,洞房花烛夜是怎么一回事其实大家皆是心知肚明,若中规中矩的来倒是无所谓,可先前一把年岁,看上去严谨刻板的谷主竟给他们端了掺药的酒,就打这桩事也无所谓;随后雪歌竟将交杯酒直接变成了对口酒,再退一步,就算这对口吃酒在泉谷人眼中也不是什么特别限制级的画面,可这场典礼的谢幕却是雪歌直接抱起她,在鼎沸的人声中直接离开。 走出了很远之后,兮若仍能听见哄笑声,夹杂着几个爱嬉闹的调侃:“大师果真非比寻常,那药劲上的真快。” 她睡了两天一夜,待她被雪歌抱回竹楼附近,竟未认出这是哪里,随口问了,雪歌笑着回她,“洞房。” 兮若将脸埋在他胸口不看他,轻嗔道:“满口胡言。” 话落,便是兮若自己也吃了一惊,这声音实不像她的,慵懒酥媚,非但没半点嗔怪的意思,反倒有些魅惑勾引的味道。 离开了人们的视线后,雪歌抱着兮若走得并不快,待到兮若回过神时,他二人已回到温泉边。 兮若贴着雪歌,眼神有些迷离的望着身边氤氲的水汽,不解道:“怎得不回房?” 雪歌回应,“你不是更喜欢美人出浴么?” 兮若回头吃力的抬高视线望着雪歌,迟疑道:“原辰?” 雪歌故我的笑,“叫我辰。” 兮若静默片刻,复又开口,“我是谁?” 雪歌脸上的笑没有丝毫变化,“蕴娘。” 兮若甩了甩头,“今夜的你怎么这么奇怪,莫非是柳轻烟将我毒傻了?” 雪歌轻挑眉梢,“或许是我疯了。” 兮若复又陷入沉思,竟未曾留意有水声阵阵,直至身子沾了温热的水,兮若才惊呼出声,“你干什么?” 雪歌笑道:“洗鸳鸯浴。” 兮若又端出了怒目圆睁的架势,伸手护着衣襟,恶狠狠的开口道:“你想毁了我的嫁衣么?” 这一夜的事情似乎都是由他主导着的,可这关键时刻,她跳脱的叫他很是挫败,柳轻烟说,女人或多或少都喜欢透着点邪气的男人,你猥琐下流放浪形骸,她当面啐你一句‘色狼’,心中却不知该怎样欢喜,当然,这是面对着一个喜欢自己的女人。 兮若很喜欢他,三番五次色诱他,可此时此刻,她想到的竟是那身嫁衣,而不是被她日日夜夜觊觎的男人要对她献身了。 实在是叔可忍婶不可忍,银眸闪过一抹狡猾,不由分说便向兮若护着的衣襟探出手来,一字一顿道:“脱掉,你看了我那么多次,今天我要看回来。” 第一百六十七章 情到浓时 先前他怕伤她,刻意忽略她的万种风情,时不时还要防备着她不掩花痴的偷窥;而今,他只是遂她心愿,反被她端出遭遇色中饿狼的架势防备着,真叫雪歌莫可奈何,想来,所谓有贼心没贼胆非兮若这种人莫属。 今夜无眠,烟花渐歇,孔明灯取而代之,冉冉而升,铺陈了半边星空,那些淳朴无私的谷民将祈望寄托于斯,他们心中没有功名利率,没有尔虞我诈,只愿世世代代永享平和,那是遭遇过彻骨之痛的人才能了然的幸福。 雪歌仰头遥望,那千百盏孔明灯中,也有一盏是属于他的,他最大的希望是与她白头偕老,却知那只是空想,若然如此,委实没有虚耗了一个愿望的必要,可他到底跟着谷民亲手做了一盏灯,诚心诚意寄托了个祈望:不求与她白头偕老,只求她能一世长安,哪怕,他无法陪着她走到最后,在没有他的日子里,她一样可以灿烂的笑…… 兮若双手护着衣襟,循着雪歌的视线转身望去,看见星星点点的孔明灯在夜幕下绽放祥和,惊艳过后,嫣然的笑,轻喃:“原辰,谢谢你。” 雪歌向她靠近一步,伸手轻揽上兮若的腰身,兮若顺势偎依在他的身前,视线依旧追着半空中的孔明灯,软语轻喃,“我被放逐,却知道自己终究无法像常人那样自在生活,人总是这样,在别人眼里越是正常不过的东西,可对自己来说却是可望而不可及,便越想拥有,我这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像寻常女子那样成婚生子,与自己喜欢的人白首一生,这原本只是我的痴心妄想,可到底让我遇见了你。” 兮若说到这里顿了顿,移开护在襟口的手,向后抬高,轻抚上雪歌沁凉玉润的脸,微微侧过脸与雪歌更加贴近,视线仍追着那些孔明灯,璀然一笑,接续道:“谢谢你也是爱我的。” 雪歌静默片刻,复又伸出另外一只手缠住兮若腰身,俯首贴靠着兮若的颈肩,她的话叫他动容,她身子散出的幽香叫他痴迷,他贴着她优雅的颈子,唇瓣翕动,声音慵懒低哑,“谢谢你让我懂了爱。” 不管他是有心还是无意,此情此景,对着自己倾心爱恋的人,感受着他的唇在她的颈侧点燃的悸动,不比先前绽放于夜空中曼妙的烟花逊色。 轻如绒毛拂过,淡如星星之火,却在她体内以燎原之势疯狂窜荡于四肢百骸,身子酥了,腿脚软了,将全身的重量偎靠在雪歌身上,微微闭了眼,感受着她的心跳附和着他的,此时无声,更胜似千言万语。 他从不以善类自居,环境教导他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胜者为王败者寇,只要结果是他想要的,过程如何又何必斤斤计较,先前他贴着她说话,只是一种试探,待到发现她对他的魅惑竟是这般敏感后,让他感觉受到了极大的鼓舞,愈发用心。 从前凤仙桐在他面前表演的畅快淋漓,那时他心在红尘外,冷眼旁观,凤仙桐倦了歇了,那些表演也如浮云过眼,在他心中不留半分痕迹;而今喟叹,哪怕只留下一星半点的印象呢,因为在意才会紧张,因为紧张所以害怕自己不够完美,待听她呼吸渐乱后,他才偷偷吁出一口气,她那些书他也没白偷看,到底还是自学成材了。 话虽歇,唇却未停,由轻触到允吻了她净瓷似的肌肤,他揽住她时,手脚很是安分守己,此时却是趁她迷醉,缓挪轻移,不知何时已探入她衣襟,隔了抹胸轻揉那丘峰上的一点玉珠,引她朱唇轻启,媚柔出声。 曳地的长裙此刻浮漂在水面之上,四下散开,形似莲叶,艳似夏花,那渐紊乱的呼吸转为暧昧的呢喃,“原辰,辰……” 诱惑间歇,他的声音亦侵浸着情欲的沙哑,“蕴娘,给我。” 静默片刻,她伸手扯开了他的发带,银丝倾泻而下,妖娆顷刻绽放,发梢飘在水面上,与她的裙摆缠绵在温热清透的水中。 先前揉捏玉珠的手从她的衣襟里退离,摸索着挪到她的腰带上,轻解了带扣,而另外一只手却攀上了她的发,将上面的簪花坠饰一一卸除,直至青丝散落,与他的银发掺杂混合。 肩头凉了,兮若才迷茫的看了一眼飘在水上的腰带,喃喃的念了句,“我的嫁衣。” 雪歌啃吻着她光洁的肩头,含糊的哄着,“不许你想旁的,你的眼里、心里,此时此刻只能想着我。” 罩衣松松垮垮的挂在她抬高的胳膊上,抹胸尽显,他的手自她腰间滑入她的抹胸,手指游移在她滑腻的肌肤上,舞着他的渴求,点燃她体内一波又一波的情火,彻底激发出了那合欢酒的药力,愈发向后仰起了头,只为与他更为贴近,手指不经意间攥紧一缕发丝,黑白分明,有她的,还有他的。 抹胸太过碍手,雪歌伸手扯了结带,附在她耳畔轻柔哄着,“松手,将它褪下。” 兮若迷离着视线,声音颤抖软糯的不似她的,喃喃的拒绝着:“不松,松了你就丢下我自己了。” 雪歌想自己果真是给她太多次失望了,他的唇贴着她的耳,未再出声哄她,直接张口含住了她小巧的耳垂,吐纳收吸,引得她软泥似的靠着他低低呻吟,他在她不觉之时,轻轻扯出了被她攥住的发,随即将她翻转,顺利卸除被她挂在手臂上的罩衣,捎带着甩开那碍事的抹胸。 她听见身体突转动时搅起的水声,抬臂轻护了毫无遮掩的胸口,他尚是衣衫完好,她却只剩下衬裙,若换做往日,她定是要嗔怪他一句不公平,此时却只是眼神迷离,深深浅浅的喘息着,几次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雪歌伸手轻攥了她遮住胸口的手,呼吸亦不均匀,“你是我的妻,从今天开始,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听兮若含糊的附和着他,雪歌低头吻着她的额头,吻着她的眉目,吻着她的鼻和唇,边吻便说,“这是我的,这里也是我的,还有这也属于我。” 她初初还能勉强的回他一句:“你也是我的。”再之后便无力争些什么了,直至他的唇覆住她的,沁凉的唇,染着药香的舌,勾她动情轻舞,品尝属于彼此的情真意切。 这一刻的情浓叫她不忍放开,甚至连呼吸都怕造成影响似的,一直屏息着,直到被雪歌察觉异常,倏地退离,兮若才恍惚的深吸了口气,引出一阵呛咳,雪歌想笑,却如何也笑不出来,展臂将她拥得更紧,叹息道:“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好好保重,才能将我看得牢牢的。” 良久,兮若才幽叹道:“你这个家伙,那些看似不染尘世的超脱,纯洁的不屑男女之间的私情,其实都是伪装的吧?” 雪歌轻道:“超脱,不屑?有这样的事,我怎得不知?” 兮若还想说些什么,可出口的却是引人想入非非的嘤咛,雪歌银色的眸随着她视线的迷离慢慢幽深,在暗夜里涌动着妖异的光泽,克制不住的低头吻上了她颈侧跃动的血管。 彼时月华殿里,他也是亲吻着这里,那是他们第一次亲密接触,可他不知她记不记得他那时的算计伤害,他从不敢直接问她,害怕她记得,害怕她追问,害怕她对他的爱被曾经的污秽玷辱,当初笑对生死的自己也有害怕的事情,他果真是个凡夫俗子了。 她的心跳这样清晰有力,向他陈述着她的生命旺盛强健,能顺利的诞下异胎的女子若不遭遇别样的伤害,她会长命百岁的,那就是说她至少还可以再活八十年,八十年,好漫长,于他是无法想象的,五年与八十年怎相比拟? 雪歌,世人口中无血无泪的玉公子,却在吻上她颈侧脉搏时眼角滑落一粒晶莹,他实在是个龌龊小人,明知五年的缠绵于她会是一生的伤痛,却还是无法放手,那粒晶莹已落在她光裸的胸口,他怕被她察觉,低头以唇追着那粒晶莹,却总好似追不上,他只能无措的看着他的泪痕沿着诡异的行迹淌向她心口处的旧伤痕,随即瞬时被那早已清淡的伤痕吸收,不复痕迹。 在那痕迹消散时,兮若轻搭在他肩头的那只手突然用力抓紧,清晰道:“心痛,好难过。” 雪歌呆愣了片刻,伸手移开她半遮半掩的那只胳膊,随即低头吻上了他的泪消失的那处,似有将那滴泪吸出的打算,可已交融在一起的血泪,又如何能轻易分开。 她紧抓着他肩膀的手渐渐放松,口中也不再喊痛,先前瓷白的肌肤现出妖娆的粉红色,药效已全然发散出来,侵蚀着她原本的娇羞,伸手胡乱的拉扯着他的衣襟,口中含糊呢喃:“原辰,好热,要凉凉,脱掉,快脱掉,给我冰冰身子。” 第一百六十八章 爱亦深 云蔽苍穹,烟蒙星辰,孔明灯散漫零落,偶尔可听见山谷间传唱着或热情大胆,或缠绵悱恻的情歌,夜色浓时,爱亦炽烈。 他道:“莫急。” 她回:“废话少说。” 他道:“蕴娘。” 她回:“怎么这么难解开。” 清醒时,装在她眼中心底的礼服在此刻却成了碍事的象征,酡红的脸,迷离的视线,生拉硬拽着他的腰带,膝下水声阵阵,腰间玉坠脆响,衬着荡在空谷幽境中的轻灵歌声,于他是再曼妙不过的天籁,于她却是摧人身心的嘈杂。 她觉得他高的碍事,索性推搡着他,想将他推倒,他向后避让到了温泉最深处,比着兮若的身形,将将没过腰腹,这个深度应该淹不死人的。 那些积存在他体内二十年的剧毒自然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清除了,无我大师已与他交了实底,那些毒他这辈子是别想清散了,而今只是将那些毒封存在后心处,先前他不畏伤痛,从今而后,他的后心便是他的死穴,碰不得,一旦后心受伤,将封存的毒瞬间释放出来,于他便是尸骨无存的境地。 无我大师将严重性和雪歌说了个明白,提醒过他没必要冒这样的险,其实也可以给兮若施毒,以克制他体内的毒,只是耗损些她的寿命,且日后没办法再生养罢了。 雪歌闻听此话只是云淡风轻的笑,他说:“我本就没有长命百岁的希望,却还要死命的将她抓在手里,这对她已是残忍,若再让她为我的私欲承受这样的折磨,那我还如何配说是爱她的?且在大限将至时,我必要给她留个孩子——她本就是个爱孩子的女子,如果是我的孩子,面对生死抉择时,她会做出理智的选择。” 听雪歌那番话,无我大师静默之后,还是耗了很多时日和功力为雪歌封存了剧毒,无我大师说他是被人下了七日忘,凡事记不过七天,可他并不想给自己解毒,总说给自己解了毒,大概就不是七日忘而是七日死了,可他打从心底喜欢雪歌,听雪歌说想要孩子,他那时心中竟是激动莫名的。 待到看见摘掉脸上面具的无我大师后,雪歌也不希望他解掉身上的七日忘,无我大师生了张异常妖艳的脸,看不出年纪多少,金色的发金色的眸,也是被毒逼出了本色的异胎,当真记起了往事,无我大师定会去寻德昭帝同归于尽,轩辕氏的男子,要么不爱,要爱就是一生一世,可惜,无我大师爱着的那个女人不但恨着他,且还恨着他们的儿子,既然如此,又何必记起? 而今,他体内的毒不会影响到她的身子,可这毕竟是他们的最初,他还是担心他的寒气对她的身子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无我大师笑着告诉他,泉谷的温泉看似平常,却对他这样的人有极妙的用处…… 是以他精心的挑选了这里,这是四个看似相交实则各不相通的小池子,中间有座亭子,悬着红色的纱幔,里面安置了张架床,床上的被褥皆是大红的龙凤呈祥双喜图,寻常百姓多半都绣鸳鸯,当然,他与她担得起这被上的精绣,这四个池子的水温也是不同的,他们此时立身的这个是中温的,亭子对面的那个水呈乳白色的是温度最高的,不过他和她暂时还用不上那个。 清可见底的泉水漾着波澜,红色的裙摆,乌亮的青丝炫出夺目的美感,雪肌玉肤的妖娆女子步步紧逼,浑圆的丘峰上两点胭脂被垂于身前的青丝遮挡,随着她的前行若隐若现,比之光裸更加撩拨人心,捎带激发出了雪歌体内潜伏多年的炽烈欲念,此情此景若还能坚持,那他的身体就是真有问题了。 银发缕缕披散,绝艳的脸上绽开灿烂的笑,退得远些将她的美看得更是分明,若再逗弄了她,保不齐她会直接上来咬他,雪歌举手轻解盘扣,红衣褪下,铺展于水面,浮浮沉沉随波逐流,罩衣内依旧是丝白衬袍,轻柔通透,隐约可见胸前两点浅色痕迹。 兮若顿住了步子,有些愣怔的望着雪歌,雪歌的眸色隐在暗夜里,嘴角的笑痕却是清晰可见,之前他的唇色较之常人有些浅淡,与她在一起后渐渐红润,此刻却是朱玉般的娇艳欲滴,看得兮若很想上前咬上一口。 她那样想,也那样做了,雪歌将将解开衬袍的带子,还不等脱下,兮若已迫不及待的争上前来,不想这温泉内有一道台阶,一脚踩空,身子顺势前倾,不等她出声呼救,雪歌已移身向前,满满当当的将她接住。 栽倒的人都会条件反射的想要抓些什么东西稳住身子,兮若定神后,发现自己抓得极好,她先前日日夜夜这样的想着,而今终于梦想成真,顺利将他的衬袍扯开,如她先前一般松垮垮的挂在臂弯上。 雪歌拥着兮若纤细的腰身,看她迷离的眼盯着他胸口,不觉莞尔,平日里她是有色心没色胆,如今是药壮熊人胆,非但有色心,色胆也很大了。 轻轻启唇,慵懒魅惑道:“蕴娘,你要一直看下去么?” 兮若含糊的应了声,“嗯。”随即快速摇头,水眸潋滟,以视线一寸一寸的抚慰着他玉样的肌肤,那样的眼神令雪歌感觉身子瞬间蹿升出莫名的焦躁,且那焦躁慢慢的汇聚到了难以言说的一点上,可她却在看清他颈上悬着的龙纹玉佩后稍微醒神的瞪圆眼。 他委实在意她,会因她的一个微笑而欢喜,也会因她的一个眼神而惴惴,将将升腾出的疼痛焦躁压抑下来,他的手滑上她曲线玲珑的背脊,声音泄露了丝不确定的颤抖,“蕴娘,你讨厌这玉佩?” 兮若将将瞪大的眼又开始迷离,探出手指轻抚过那同他的体肤一般沁凉的玉佩,也不知是酒力还是药劲作用,她的笑愈见媚态横生,声音飘飘忽忽,“那个时候你很主动呢,动作娴熟的像个行家。” 雪歌感觉心一沉,她果真记得他的陷害,手臂不自觉的缠紧她的背脊,紧得她微微蹙眉,却没有提醒他,反倒喃喃的说道:“那个时候你的吻让我觉得你也是在意我的,果真……” 兮若那后面的话被他尽数吞入口中,她慢慢松开了龙纹玉佩,手指慢慢游走在他滑如锦缎的肌肤上,在他心窝处贴了片刻,感觉到他的心跳因她激烈,心头暖暖的,随即一寸寸腾挪手指,抚到平滑的肌肤上一点凸起,先是试探的触了触,他倏地退离开她的唇,轻抽了声,她嘴角梨涡瞬时娇俏,竟俯首探出丁香小舌轻舔了一下那一点,感觉揽在后背上的手指一紧,她轻道:“你果真是个伪装淡漠的家伙。”随即启唇含住了那浅色的一点。 书中言称那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且看俗世中男男女女沉溺其中不可自拔者数不胜数,先前雪歌十分不屑,以为他们就像凤仙桐那样喜欢伪装出陶醉,此时窥见一斑便勾他沉沦,想来前人总结出的那么许多美好果真不是夸大其词,那样说来,那些诱其欢愉的招式也是真真的了! 雪歌一直坚信自己很适合触类旁通,兮若只是轻浅的含了一口,其实她虽生了孩子,在这方面也只能算是个初学者,这一口很有些探究的味道包含其间,被媚药侵浸的脑子浑浑噩噩,胆子也大了起来,这样的行为换做平日的她是万万不好意思做的,不过雪歌却由她这一口得到启发,在她退开唇瓣时,突然低头含住她的唇,以自身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将她瞬间压入水中,他的唇未曾退离,护着她不至呛水。 她红色的衬裙、乌亮的青丝,他白色的丝袍、银白的雪发,此时在水中难解难分的缠绕在了一起,被水阴湿的丝袍近乎透明,现出他无可挑剔的脊背,他退离开她的唇,将她的头托出水面,手臂擎抱着她的身子,唇顺着她的颈子一路下移,来到了她的胸前,依样学样的启唇含住了她的胭红,轻含吞吐,齿啃舌绕,引得她娇喘连连,伸手抓勾着他的肩臂。 雪歌逗弄间已将浑然忘我的兮若携于亭倾斜延伸入水中的木榻上,将她安置在榻上,解放出自己的手臂,唇舌仍在她胸前徘徊,手却探入她的衬裙,沿着小腿一路攀爬,直至大腿内侧,最后小心翼翼的试探着轻拂过她的私密之所。 兮若不再压抑呻吟声,双手由他的肩臂向下,全无意识的拉扯着他的白色中裤,他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支起身子,额前有几缕银丝滴着水珠子,深深浅浅的呼吸着,目光炽烈的审视了她片刻,随即单手解开裤带,让她能如愿褪下,低头含住她微启的唇,掀开她的衬裙,由着本能贴靠摩挲,听她含糊吟哦,努力的挺身迎向他,他终不再徘徊试探,直接冲入她体内,听她在他们结合的一瞬低沉出声,他的身心跟着战栗起来,此刻,她包容着他,他试探着她,她热他冷,却并不抵触,反倒互补冷暖。 泉水温热,掩不住她身子的滚烫,他放开她的唇,听她迷离催促,“快,辰,快些……” 雪歌之前觉得泉谷特有的曲调配着佩玉叮当有如天籁,此刻却觉得她承欢轻吟才是世上最动听的乐音,遵着她的催促起伏抽送,泉水分合渐狂,水声和着她的呻吟声,交织出属于男女之间最简单的快乐。 她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抓痕,他的唇齿在她胸前烙下红红紫紫的斑驳,伸手轻抬高她的一条腿,让两人结合之间不余半处死角,继续激荡缠绵。 最初静透的夜空,在他们抵死缠绵时竟飘起了雨丝,他二人竟不曾察觉,直至冲入云霄后才回神不知落了多久的雨。 雪歌不曾退离,轻压在她身上,为她遮风挡雨,手指轻扫开黏在她脸颊上的湿发,沙哑呢喃道:“蕴娘,你终于真真正正属于我了。” 她虚软慵懒的像晒太阳的猫儿样笑,手臂轻缠住他窄细的腰身,满足幸福道:“你也真真正正属于我了。” 他痴痴的望着她的笑,嘴角轻扬,轻吻了她光洁饱满的额头,缓缓退离,她在他离开前一瞬不知从何处爆发出的力量,猛地缠紧他的腰身,摇头低喃,“不要离开我。” 雪歌莞尔,“今晚我们属于彼此,怎会离开?” 她望着他情谊流转的银眸,受了蛊惑似的慢慢松开手臂,他掬水为她静涤身子上的汗渍和情欲遗痕。 药力散去,被他这样呵护很是羞涩,却是连移挪个身子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摊靠在斜度正好的木榻上,由他随意。 褪下她卷缠湿透的衬裙,脱掉自己的丝袍,在他们结合过后才真正的裸裎相见,她远不如之前表现的那般花痴好色,甚至不自在的移开了视线,双颊复又染上醉人的红润;而他也不是拒她百般诱惑时的坦荡淡漠,视线肆无忌惮的流连在她玲珑的曲线上,银色的眸子一点点变得深沉,笑容透出邪魅,语调懒散,玩味道:“若是不曾亲眼看见你将那么大个的逐阳生下来,你这身子或许会被我错当成未嫁的少女。” 兮若倏地转过脸,咬牙切齿的瞪着雪歌,怒声道:“原辰你又欠收拾了么?” 雪歌笑应,“为夫极乐于被夫人‘收拾’。” 兮若不回话,突然抬起头张口照着雪歌胸前的浅色珠豆而去,雪歌并未躲闪,兮若也不口软,狠狠的咬出了两排规整的牙印。 雪歌怕她一直擎着头累着了脖子,伸出一手轻托着她的后脑,似笑非笑道:“为夫先前想着夫人那指甲该修理了,现在又需多记得一桩,这口牙也当掰掉了,不然没准哪天为夫就要阵亡于夫人的辣手摧花凌虐下了。” 兮若鼓起腮帮子望着雪歌,瓮声瓮气道:“你当你是娇柔女子么,这么随便就被折腾死了,看来为了充分体现我对你的怜惜,或许该给你找几个外援……” 雪歌再次将她后面的吞吃入腹,拉她半坐半倚起身子,一手勾着她的后脑,一手轻揉了她左侧的丘峰,引得她身子复又起了反应,却矜持的推拒起来,待他移唇放她呼吸时,她紧接着出口追问,“你干什么?” 雪歌温文回应,“为了像夫人证明为夫体力很济,绝对能将夫人服侍到满意,不需请什么外援,自然要拿出十二分的真诚。” 兮若恍惚间感觉‘体力很济’这话似乎在哪里听过,可是没等她想清楚,愕然发现他竟在她眼前赤条条的站起了身子,嗄,很壮观!啊!人不可貌相,看上去很斯文,局部地区很野性!呀,她是淑女,羞死人了……突然回神,伸手护住自己的重点部位,尖声道:“看什么,转过去。” 雪歌莫可奈何道:“蕴娘,你就是所谓的恶人先告状吧,再者,我们都做过了,还怕看看么?” 说得还真粗俗,兮若表示不乐意听,可没等将心里的想法告诉雪歌,已被他抱了起来,兮若条件反射的揽住雪歌的脖子,惶恐道:“你又要干什么?” 雪歌回道:“下雨了,避雨,不然淋坏了,我还得不分昼夜伺候着。” 兮若闷声闷气道:“才成亲就开始嫌我了,男人果真是吃到了之后就不珍惜了。” 雪歌视线凉悠悠的瞥过她听着伤感,却偷笑着的表情,淡淡道:“夫人这般好精神,为夫还没吃饱,不如夫人上来服侍为夫?” 兮若:…… 亭子里架床一角搭着柔软的大步巾,雪歌将兮若和自己擦拭干净后,将她抱到架床上,架床的红色纱幔内还挂着一层未散下的厚帐子,怕夜雨凉薄伤了她的身子,雪歌将那厚幔帐放了下来,帐里帐外同时翻云覆雨,却是两番景致。 他伏在她身上柔声浅语,道着深情蜜意,她雪白的腿缠勾着他的臀腿,大红的被子勉强遮住了他们膝盖以下纠缠的一小部分——盖得实在没任何意义。 他轻啄她的唇,她便咬他的鼻,他偷袭她的乳尖,她便探手去抓他的下体,缠绵嬉闹,欢声笑语,由床头滚到床尾,由他上她下颠覆到她跪骑在他腰腹处,她说压抑的久了,果真神力非凡,他戏谑的回她:“彼此彼此,你我二人果真是对实力相当的奸夫淫妇。” 结果被她在他另外一侧的胸口添了新一排齿痕。 天将破晓,她才因累极而服帖的窝在他身边,头枕靠着他的胸口,听他沉稳的心跳声,脸上挂着欣慰的笑,似睡非睡的呢喃:“原辰,听见你的心跳声比之前清晰了许多,感觉真幸福。” 雪歌闭眼遮住眼底的情绪流转,一手轻抚着她的肩背,另一手把玩着她的发丝,柔声回道:“听听心跳就幸福了,还真容易满足。” 兮若不服气的撅嘴,“你服侍的这么卖力,我若再说不好,岂不是卷你面子?” 雪歌但笑不语,天亮时分,她终于陷入沉睡,一只手贴着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攥了一缕发丝,雪歌发现时很是愕然,他竟未察觉什么时候她将自己的发与他的一缕编了截小辫子,他看着被她紧紧抓在手里的粗糙发辫,心底五味沉浮,结发夫妻——泉谷的传说在新婚之夜将两人的发丝缠绕在一起,今生今世便可不离不弃,自然,外头也有类似的传说,不管她信不信,只要听见一则关于可以相伴一生的传说她必要去完成,他知唯有心底不安的人才会如此在意,她其实对他们的未来已有所预见了罢! 看她不甚踏实的睡颜,雪歌感觉自己的心一阵阵的抽痛,展臂将她纳入怀中,拉了婚被遮盖住两人斑驳的身体,雪歌将自己的下巴抵靠着兮若光洁的额头,幽叹道:“我爱你,舍不得你,真真的不想离开你!” 兮若缩在他怀中的身子打了个颤,雪歌不知是要将她缠得更紧还是要放开她,可她却愈发向他怀中钻来,先前放在他心口的手改换成紧紧揽住他的腰身,头往他肩窝处噌了噌,腿也抬起缠住他的腿。 雪歌莞尔,轻喃:“睡相这么不好,还妄想当淑女,明天一定要取笑取笑你!” 雪歌说完之后她老实了很久,他不想睡就可以不睡,舍不得让这一刻的美好静谧轻易的溜走,便一直静默的凝视着她,不管她睡相如何,只觉得怜爱将他曾经空荡的心里充盈的满满当当的。 逐阳和廷昭有赵氏夫妻照看,他们不必担心,柳轻烟在帮着布置时还暧昧的说过只要不饿死,在这床上滚它三天才尽兴,结果她说完那话就被赵丹枫扛走了,那一对夫妻极好,他想自己会报答他们的。 因心底有数,也不急着将兮若叫醒,即便是露天地也不会有人过来打扰,在这方面,泉谷的居民很有高度配合性,即便十分好奇也绝对不会轻易搅扰他们的。 纱帐厚幔也遮不住阳光的穿透力,兮若的睡容被一片朦胧的亮色笼罩,抿着的嘴角终于放开,舒展出柔和的弧度,使她整个人看上去愈发娴静,她的手臂还是紧紧的揽着他的腰身,轻言呢喃道:“原辰,千万不要离开我,我没丢下你一个人,你也不要丢下我,不然我就不再爱你了。” 雪歌静默着,良久,柔声回道:“如果我丢下了你,那你就忘了我吧。” 她勾着他腰身的手突然加重了力道,良久,呜咽道:“千万不要抛弃我……雪歌!” 第三卷 碧桃花开 第一百六十九章 风云变幻 德昭二十七年三月,张皇后于历阳别苑诞下十九皇子,请名继业,同年八月携十九皇子回宫。十月,立十九皇子为太子。 十一月初,市井之间盛传十九皇子乃妖后与奸佞所出,月底,张方碧以为十九皇子祈福之名设千叟宴,集年逾古稀者一千九百人,席间,命人特特将十九皇子抱到几位告老还乡的旧臣席前,说是沾些长命百岁的人瑞福泽,其后,谣言渐止,因旧臣皆信誓旦旦的言说十九皇子肖似其皇兄,确为南国凤氏之后。 德昭二十九年六月十九,凤兮若三周年祭日,德昭帝御驾亲临蛟鱼潭,只留心腹大总管高兴陪侍左右,两个时辰不见回返,侍卫心中惶恐,却无人敢上前探察,直至带军平定南方叛军的墨羽风尘仆仆的骑马冲上蛟鱼湾后,侍卫才将事情梗概告之墨羽。 墨羽率侍卫火速赶到当初兮若投潭的巨石前,却未发现德昭帝和高兴的身影,随后墨羽调御林军千人搜山,无果而返。 张皇后将随德昭帝出行的侍卫投入大牢,严刑拷打后未得半分有价值的线索,恼羞成怒,尽数绞杀。 七月,张皇后昭告天下德昭帝投潭而亡,两年又三个月的太子登基,改年号廉昌元年,封墨羽为北安王,代主政事,朝堂市井间皆知北安王为当朝摄政王。 八月,摄政王革故鼎新,任前朝状元郎易孤松为南朝百年间年岁最轻的尚书令,后起之秀蓝玉为尚书左丞,一夕间跃升不下十数人,多不赘述。 易孤松接任尚书令当天,纪柳柳为其诞下一子,取名之凡,易孤松尤其宠爱易之凡。 当初同娶纪柳柳和张巧翎,易孤松与她二人相敬如宾,不偏不向,纪柳柳曾以为易孤松一心惦记功名利禄,无心男女私情,可不经意在易孤松书房里发现一张《血凤凌空图》后才恍然,易孤松不是冷漠之人,他只是偷偷的爱上了一个不能爱的女子,他掩饰的很好,可还是被纪柳柳发现了,那幅血凤原本是纯白的,上面的血迹已斑驳,那是真真的血染成的,下面是碧潭岚烟,兮若赴死的那天,蛟鱼潭就是这样的场景。 雪歌还在的时候曾考过她关于易孤松的背景,她记得清楚,易孤松尤其擅于画凤,他给凤仙桐画的最好的屏风上面那只凌空彩凤,明眼人一看便知他画的是凤兮若。 许是母凭子贵,亦或许是日久生情,总之有了之凡后,易孤松待纪柳柳愈发亲热起来,易孤松虽是状元出身,并不染酸腐之气,即便纪柳柳风尘出身,又是二嫁,却不见易孤松有嫌恶的表现,纪柳柳曾就此想法问过易孤松,易孤松不屑的回话:“我喜欢还是不喜欢你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与他人何干?我不喜欢你了,他们就能过得舒坦安稳?我喜欢你了,他们就活不下去了么?” 先前他无情她无意,他娶她是因形势所迫,她嫁他是为与墨羽换取寻见锦槐的机会,可那日易孤松与纪柳柳说了这样一番话之后,纪柳柳竟感觉瞬时怦然心动,到底从身到心的接受了易孤松——在他们的儿子出生后。 纪柳柳有胆量试探易孤松对世人诋毁的态度,却始终不曾问过兮若在他心中如今占了什么比重,说不出是不在意还是不安。 他们两个浓情蜜意了起来,易孤松足有半个月不曾走进张巧翎的房间,叫张巧翎恨得牙痒痒,专门差人去堵易孤松,却被他以刚刚升迁,神劳体倦为由搪塞过去了,可当晚易孤松却宿在纪柳柳的房间里,张巧翎得知后砸了房间里所有能砸碎的东西,破口大骂纪柳柳是被千人骑万人跨的破鞋,易孤松有眼无珠,捡了鱼目当珍珠,还宝贝的什么似的,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张巧翎怎能不恨纪柳柳,她先前怀过两次孩子,第一次因贪玩累掉了,第二次张方碧命她离间易孤松与墨羽之间的关系,张巧翎思索再三,决定拿腹中五个月的骨肉赌一把,却没想到孩子掉了,自己也险些搭上一条性命,可非但没将纪柳柳扳倒,自己反倒却落得个无法再生养的下场,虽易孤松待她看上去与从前无甚区别,可她知道自己已在易孤松心里埋了阴影。 张巧翎知道平妻的说法只是摆出来好看的,究竟谁能得了当家主母的位置,关键还是看谁先养得出儿子,她第二个流出来的孩子已经成型,是个儿子,流出来之后她就后悔了,看见纪柳柳生出了易孤松的长子之后,张巧翎更是悔不当初,且易孤松向外宣布易之凡为嫡长子,谁是被易孤松认定的当家主母已一目了然。 易孤松是个清俊的男子,且才华横溢,撇开身份来说,张巧翎对易孤松也是满腹爱恋,先前他对她和纪柳柳一视同仁,张巧翎就妒恨把她大了四岁,可看上去比她还柔嫩的纪柳柳,而今易孤松夜夜耗在纪柳柳房间里,张巧翎岂会善罢甘休? 十月,张巧翎给易之凡要饮的水中下了当初张皇后毒死十八皇子用过的毒,无色无味,且银针也试不出,张巧翎千算万算,却未想到亲自看护之凡的纪柳柳怕那水烫了孩子,就唇抿了口,随即察觉异样…… 那次张巧翎堕胎血崩险险的捡回一条命,可易孤松从此对她疏离开来,此时听着进进出出的婢女、婆子说纪柳柳生死未卜,张巧翎甭提多开怀了,暗想毒不死小的,毒死大的更好。 张巧翎的兴奋没过夜,易孤松竟拎着砍刀冲进了她的房间,尽管后面有人死命的抓着易孤松,可他还是剁掉了张巧翎的右手,那么个斯文的人不斯文起来还真吓人! 当夜,易孤松一纸休书将张巧翎还有她的断手一起送回了娘家,那时张皇后因忙着应付墨羽越来越肆无忌惮的进犯南西番,实无暇理会一个没用的废物。 易孤松的字体苍劲有力,而那休书却略有些潦草,想是怒极后随意所书,不过还是条理清晰的罗列出了张巧翎所触七出之过,尽管易孤松母已亡故,父不详,可愣是将七出凑了个齐全,不孝这条例举的是张巧翎使性子用花瓶砸得其生母头破血流,倒也贴靠。 张皇后看罢,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张巧翎很是不满,直接告之其父母将张巧翎送入尼姑庵,省得丢尽他们张家颜面。 经蓝玉引见,易孤松求得凤九相助,救回纪柳柳一命,自此,纪柳柳与易孤松再无嫌隙。 廉昌二年元月,经张皇后以张家大半个库房相保,南西番得以保全。 张含蕾给赤德赞普生了个儿子,之后逼赤德赞普废牟刺,改立小王子为储君,牟刺是西番百年难得一见的全才,赤德赞普这个提议自然没多少臣子买账,拖拖拉拉了三个月,赤德赞普突然暴毙,遗诏传位给张含蕾所出的小王子。 赤德赞普死前几个月,张含蕾以各种借口阻止牟刺和赤德赞普相见,待到赤德赞普一死,张含蕾立刻对外宣布小王子登基。 时局十分混乱,有拥立牟刺的忠臣,也有被张含蕾收买的佞臣,一时间分成两大派各不相让,闹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西番终于一分为二,南方有张含蕾摄政,北方属于牟刺。 张皇后能坚持到今天,就是因为有张含蕾掏空南西番相助,是以墨羽与牟刺联手对付张含蕾,张皇后自然要倾囊相助,因为南西番垮了,她张方碧也就没多大能耐了。 墨羽无功而返,张皇后万般欢喜。 廉昌二年三月,张皇后懿旨将幼帝寡居三年多的‘十五皇嫂’赵香容下嫁墨羽。 四月初,没有婚宴,赵香容抱着十五皇子遗孤,携两个贴身侍婢坐马车来到了在墨将军府旧址翻新扩建的北安王府,直接入住王府主宅,当夜,墨羽留宿赵香容房间。 那时春儿已与莫桑完婚,挺着七八个月的肚子看着赵香容搬进了主宅,极其不满,扯着莫桑的耳朵叫骂了半宿,莫桑疼的龇牙咧嘴,却不敢反驳上一句。 廉昌四年二月,四海皆传首阳山的碧桃花这一年开得出奇的美,不少文人骚客相约而至,自然也有些寻常人辨不清深浅的隐士高人。 日傍西山,天色越显凉薄,古道愈发清冷,单驾辎车却悠哉悠哉的缓行于路上。 转过一个山坳,驾车的人竟瞧见前方有一个身着墨紫色素袍的瘦高身影,静默的站在路边偏头看着一株还未抽展出新芽的小树。 那人看的很专注,他们刚拐过山坳的时候他就维持着那个姿势,他们已来到了他的身后还不见他有丝毫改变,等他们已经赶超过他之后再回头看去,那人的姿势竟还没丝毫变化,连散在颈侧的发丝都没移移。 光阴荏苒,转瞬已界六年,六年前的二月,她没来得及看最喜欢的碧桃花妖娆绽放便匆忙踏上了行程,一步步陷进他为凤氏设下的局,六年后,他还在为她设局,今时却不同于往日,彼年他谋的是凤氏江山,而今他谋的是她一世安然。 才进首阳县地界便遇上了故人,当真有缘! 其实走出泉谷时便想过再遇故人,只是没想到第一个遇上的竟是他,也好,想来这世上再没哪个像他爱兮若爱的那么纯粹,全无私欲,只一心一意巴望着她能幸福。 辎车不曾停留,与那身着墨紫色素袍的男子擦肩而过,再转一个山头就是首阳县城,这个时节不好野宿,他们在那里侯着,一定能遇上他。 其实这本该算作意料之中的事,他追着大江南北的碧桃花跑,至今已追了五年,岂会错过首阳山上开的最好的碧桃花,而且这里本就是她成长的地方,早晚有一天他会找来这里的。 风卷铃响声声脆,卷土扬沙,辎车渐远,那墨紫色的身影偏过头来,追着辎车上悬着的铃铛,眼底掠过一抹迷茫。 唇红齿白,肌肤赛雪,墨发及膝,真真的难辨雄雌,本是倾城色,却将风霜染,眉间萦着浅浅愁,顾盼自多情。 辎车已无行踪,他才举手轻顺开额角散下的一缕青丝,收了视线,缓挪身子,循着辎车离去的踪迹缓步上路。 他记不得前尘旧事,甚至记不得自己是谁,这些年他走了许多地方,誓言要绣出天下最美的碧桃花,许多达官显贵一掷千金只为购得他一幅绣画,却极难如愿,他越是不为所动,他的绣画便越值钱,听说有人以天价求得他的绣画为荣,沾沾自喜的摆出来显摆得了他的花开富贵,他听后莞尔一笑,不置可否,这些年来他只绣碧桃,哪里绣过什么花开富贵? 他报不出自家名头,一些附庸风雅的人便自动自发送了他个怜碧公子的雅号,时至今日,端出这个名号便代表着天下第一的绣师,他不想要什么天下第一,他只想要一幅满意的碧桃花开,可兜兜转转了这么久,却没一幅值得满意的绣作,曾有人问他为什么执意绣碧桃花开,他思度良久,最后只莞尔轻笑,淡淡道:“或许前世我爱上了碧桃花的仙子,我们相约只要我绣出最完美的碧桃花开,她便会从绣画上走出来,与我厮守一生。” 那些人听了他这个似是而非的解释,皆摇头叹息,原来在某些方面登峰造极的人多半都和疯子沾点边的传说是真的,他这个天下第一的绣师就是个十成十的疯子,可惜了那张仙人似的俊美脸孔,若不是这般的疯,随便去哪个大户人前门前逛一逛,娶个大家闺秀定不成问题,又何必孑然一身,三餐不继,四处奔波! 不过回头想想,问题是他还需去娶大户人家的闺秀才不必三餐不继么,只要他愿意,随便卖一幅绣作就够一生衣食无忧了,这么看来,他果真还是个疯子! 除了看碧桃花之外,他对什么事都是漫不经心的,没想到刚才辎车行过的一瞬竟叫他莫名心悸,那辆辎车明明已走远,可车上的铃声好似从记忆深猛然响起,撞击着封印在心底的旧日情伤,伸手捂住胸口,深深的喘息着,刀子剜心似的痛沿着胸口的一点蔓延开来,直至四肢百骸,这莫名其妙的痛是如此的鲜明,鲜明的好像即将死去一般的深刻。 “公子,您怎么了?” 是谁在说话,他吃力的偏头看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此时正满目关怀的看着他,他有些搞不清楚状况,须臾,看那老人家伸手指了指他的眼角。 他随着那老人家的指引伸手轻拂过眼角,却沾了一手水泽,仰头望天,未曾下过雨,那就是说他哭了,为什么? 老人家看他一脸迷茫,好心的提醒道:“天黑后山里不安全,公子还是快些赶路,去前面县城住一宿吧。” 他伸手自腰间摸出一方巾子,轻擦去脸上泪痕,复又摸出块碎银子递给老人,那老人怎么肯收,他笑道:“我从不平白送人银钱,老伯你且收着,我这是与你买消息的酬金。” 老人仍坚持说问几个问题也不需给钱,他笑言付钱买的消息他感觉踏实,算老人家卖给他个踏实,最后老人拗不过他收下了银子,他才微笑的问了起来,“老伯,传说今年的首阳山碧桃花开的最好,这可是真的?” 老人连连点头,“是啊,我活了这么大,只看过两次碧桃花开的这么好,第一次是十七公主初来这里的那年,那碧桃花看得那个好看啊,再就是今年,好像今年似乎比那年还好,也不知是哪里传来的风声,说十七公主要回来了,所以碧桃花竞相争艳,欢迎着十七公主归来,哎,谁不知十七公主死了都快六年了,怎么可能回来了呢?十七公主走的那年,十里八乡才知道原来桃花庵里住着的竟然是两位公主,乡亲们原本还等着再见十七公主一面呢,哪曾想十七公主回去就是送死的,可怜了那么个心地善良的好公主啊!” 听见这一番说辞,他心中一动,不知怎的就脱口说了个名字,“若儿?” 老人家耳清目明,听他这么说,呆愣了片刻,随即不解道:“这位公子莫不是十七公主的故人?” 他轻摇了摇头,淡声道:“我不认得十七公主,对了,老伯可知从哪里上山最好?” 老人家回身指着先前辎车行过的官道,爽朗道:“公子沿着这路一直前行,进了县城住上一晚,明早随着大流走就行,其实桃花庵前的花开得最好看,不过从十七公主走了后,桃花庵就成了禁地,寻常百姓不得随意出入,这两年每逢碧桃花开的时候,摄政王都会过来小住几日,住的就是桃花庵,今年碧桃花开得这么好,又逢静修师父五十大寿,摄政王肯定会来,想来非但是桃花庵,就连桃花庵附近的山头也不能随便出入了,公子随大流走,应该是能去到与桃花庵毗邻的山头,那里的碧桃花开的也不错。” 摄政王,虽他多数时间行走于乡间野地,却对这位摄政王可谓耳熟能详,少年风流,而今年岁尚轻却身担要职,坊间传闻如今的南国已是墨家天下,传说他是踩着十七公主的灵位登上巅峰,祸国佞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他虽名不正言不顺,却可称万岁,那个娃娃皇帝不过是朝堂上的一个摆件,南国还不是由着摄政王只手遮天! 还有传闻说摄政王其实就是当年北夷逃跑的大王子殿下,二十多年前南国灭了北夷,而今轩辕氏遗孤回头复仇,十七公主填了蛟鱼潭,自此墨羽不再养蛟鱼,可即便说他是北夷遗孤,朝堂上也没有不畏蛟鱼的忠臣出来诘责于他,因为如今朝中重臣全是摄政王一手提拔起来的,当然,若提拔上来的重臣掉过头来执着墨羽不是南国人的理由而要弹劾他,两面三刀的势利小人都看不明白,还当什么摄政王? 有人说摄政王对十七公主一直无法忘怀,所以才不管多忙每年都会来桃花庵看碧桃,更有甚者说摄政王其实是来桃花庵等十七公主回来与他再续前缘,他是爱惨了十七公主,王妃的位置至今仍为十七公主保留着。 当然,也有人说墨羽那全都是演给南国百姓看的,不知什么原因在十七公主死了之后,南国人开始对十七公主发自内的爱戴着了,且近三年里,民间更是风传十七公主是天上仙子下来应劫的,会在南国生死存亡时如涅槃火凤重回南国,保护她的子民度过劫难。 墨羽便是要借着对他们的十七公主痴心一片的假象迷惑南国百姓,让南国百姓不去计较他的真实身份。 如果他当真那么爱十七公主,为何只为公主守了三年就开始纳偏妃,且广罗天下美女,荒淫更甚往日,比之德昭帝还要奢靡,据说他的北安王府内叫得上名号的夫人就有三十几位,更不必说那些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晋升的美娇娥了。 真真假假,对于离庙堂之远的平头百姓来说不过是听个新奇罢了,那些传闻有可能是真实的,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一种打击敌手的政治手段罢了,他听过后一笑置之,摄政王——很遥远的称呼! 辞别老人,怜碧公子复又上路,心思百转千回,原来首阳山附近也流传着十七公主会死而复生的说法,所谓无风不起浪,这传闻来得委实蹊跷啊! 第一百七十章 繁花落尽 日隐西山,一道城门,两样光景,城外老树昏鸦,城内人头攒动,听说今夜很是别致,还听说其实这里夜夜别致,兮若呢喃,“为何别致?以前我住在首阳山的时候,怎么就没听说有什么别致的夜晚呢?” 偎在她怀中的小儿仰头轻喃:“娘亲,这里就是首阳山了么?” 兮若低头轻笑:“是,这里就是首阳山了。” 小儿依旧问着:“娘亲,逐阳见了姑姥姥,是尊姑姥姥为姑姥姥,还是尊称姑姥姥为师姥姥呢?” 兮若伸手替逐阳戴上绒帽,笑着揉了揉他粉嫩嫩的小脸,轻声道:“还是叫师姥姥吧。” 辎车停下,车后门敞开,扮作寻常男子的雪歌向内探过手来,兮若抬头回了他一个盈盈浅笑,轻推了推偎在她怀中的逐阳,柔声道:“小懒虫,下车了。” 逐阳眨巴眨巴一双亮晶晶的黑眼睛,稚声稚气的惊叹道:“这么快就到了?” 雪歌莞尔,“今晚赶不到你师姥姥那里了,我们暂时找间客栈住。” 逐阳将腮帮子鼓成包子样,垂头丧气的贴在车厢上,等着兮若下车抱他。 雪歌极爱看逐阳这个表情,血缘这东西当真奇妙,逐阳虽不是他所出,可这样貌却像极了他,在泉谷没人怀疑逐阳不是他儿子,在他自己看来,逐阳也是像他多过像墨羽,思来想去,大概因为他们两个都是轩辕氏异胎的缘故吧。 不过逐阳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绝对是墨羽的翻版,最开始看逐阳全身无一处与兮若相似,这令雪歌郁闷了很久,等逐阳稍见长开,偶然给他发现逐阳不开心的时候就将那粉嘟嘟的小脸鼓成包子样,这与兮若是一般无二的,令他好感顿生,时常如孩子般的逗弄逐阳,只为让他生气,看逐阳努力鼓着与兮若一般无二的包子脸,雪歌会笑得如偷腥得逞的猫——他若去惹兮若将脸鼓成包子样,夜里肯定不让他睡,得不偿失的买卖他不屑为之。 当然,为防备兮若当他虐待继子,每次惹逐阳不悦后,总需费更多的力气哄那小鬼喜笑颜开。 逐阳也是个鬼灵精怪的孩子,知道一旦被他娘知道爹爹惹他,日后肯定无法对无所不能的爹爹予取予夺了,所以他从不找自己的娘亲告状。 兮若将自己的手交到雪歌手心,由他搀下马车,白缎子披风的绒毛领子高高竖起,遮住了半张脸,头上梳着峨髻,簪了几朵碧桃花,这装扮和时下出入首阳县的寻常妇人无甚区别,并不格外引人注目。 兮若下车后,对雪歌绽开一抹盈盈浅笑,回头去接逐阳下车,逐阳便如树袋熊一样手脚并用缠在兮若身上,老半天不肯下去,廷昭已是半大的孩子,自己跳下了马车。 雪歌怕兮若累着,想从她怀中将撒娇的逐阳接过去,不曾想一团黑白相间的肉球突然从辎车内一角窜了出来,直接撞进雪歌怀中,雪歌低头看去,对上了小花那双圆滚滚的红眼睛,看它憋着小嘴,眼圈里包着一包泪,表情极是楚楚可怜。 看得雪歌暗暗憋笑,伸手拎了它的后脖颈子递向兮若,一本正经道:“孩他娘,这是怎么回事?” 兮若偏头看向黑眼圈,黑耳朵,黑鼻头,四肢皆被染黑的小花,也一本正经的回着雪歌,“蜀地食铁兽就是这个样子的,我极喜欢,可惜带不出来,你不是怕小花被人认出来而把它交给我处理么,我觉得它这样比你当初弄得那些小花、小黑、小光什么的好看多了,果然还是我比你更具备审美观念。” 雪歌复又低头看了一眼巴巴着眼望着他的小花,对小花莞尔一笑,随即点头道:“夫人所言极是。” 小花呜咽一声,从雪歌手里挣脱,窜入廷昭怀里,缩头缩尾的藏着。 逐阳搂着兮若的脖子,在她脸上重重的亲了一口,稚声稚气道:“娘亲比万能爹爹还厉害,宝儿最喜欢娘亲了。” 兮若得意洋洋的笑,雪歌看着兮若母子二人,眼底尽显宠溺。 月上柳梢头,兮若仍不肯睡,依她之言说是近乡情却,可雪歌却懂她惶恐,曾有传闻说他不可能活过三十,今年,他刚好三十岁。 二月十八,逐阳的生日,他也是后来才知道,二月十八非但是逐阳的生辰,且还是兮若和平盛长公主的,今年平盛长公主凤莞恰逢五十大寿,他便是借着这个由头将兮若带了出来,曾说过会陪着她到首阳山看漫山碧桃花开,到底还是陪着她来了。 兮若舍不得泉谷的平和,也省不得柳轻烟夫妻的照拂,柳轻烟本伤了身子,无法生养,兮若虽埋怨柳轻烟帮着雪歌‘陷害’她,可到底是对柳轻烟心生感激的,且后来得知当初柳轻烟曾被一个很‘恶劣’的男人包养过,也是因为那个男人曾深深的伤害了柳轻烟的感情,幸好后来有赵丹枫这个看似冷漠实则多情的男人的抚慰,才让她重拾欢笑,而那个伤害过柳轻烟的男人居然是墨羽,本着惺惺相惜,兮若待柳轻烟愈发亲近,到底逼着雪歌合无我大师之力治好了柳轻烟,两年前柳轻烟顺利诞下一个标致可人的女娃娃。 柳轻烟极严肃的说将自己的女儿许给兮若的儿子做媳妇,以报答兮若夫妻的大恩,兮若笑眯眯的说好,之后当着柳轻烟的面摸出一个红皮小册子,正了八经的在上面记上了几笔,柳轻烟好奇的问她记得是什么,兮若得意洋洋的说她的逐阳定了许多门亲事,那么多‘儿媳妇’怕弄混了,所以要一一记下,结果被柳轻烟拎着鸡毛掸子轰出了门。 出谷前柳轻烟送了一程又一程,那个像土匪一样的凶悍婆娘竟抱着兮若哭得梨花带雨,把她夫君赵丹枫心疼的什么似的,兮若说又不是生离死别,等她看过师父后就会回去,柳轻烟仍旧抽噎,说她等着兮若领着儿子回去娶她的女儿。 兮若应允了,却在转过身后心底涌起无边的伤感,因她确定了自己的变化后便夜夜重复一个令其不安的梦境,碧桃花开花又落,她此生的挚爱随着花落化尘,雪歌说过,他这一生并无多少执念,先前为墨羽铺的路皆因责任使然,可后来他到底有了执念,她便是他的执念,若有一日他坚持了什么,便是执念使然,三十岁这年除夕夜,他坚持要带她回首阳山看碧桃花开…… 无我大师在他们出谷的前一夜当着兮若的面揭开了那面具,兮若愕然的发现无我大师竟长了一张与他年纪不符的妖艳面孔,他对雪歌说:“我解了七日忘。” 雪歌淡然自若的点头:“我知道。” 无我大师说:“我曾是个瞎子。” 雪歌依旧浅笑,“三岁那年我被母后伤得极重,皆言我是无力回天,弥留之际为高僧所救,我记得的。” 听了雪歌这话之后,无我大师静默许久后说了一段叫兮若惊愕莫名的往事,他说:“是我先遇见了千蕊,我一直以为她对我有情,初遇时,她对我笑得那么明媚,却不曾想她一门心思想让我去死,她大婚的那天大雪封门,我在雪地里躺了一天一夜,那时我安慰自己说她是身不由己,所以才嫁给了烊,她怀了身孕,虽她体质异于寻常女子,可没有乌果相护,也不敢保证能顺利诞下子嗣,烊来求我代他去寻乌果,那年北夷温度极低,乌果树未曾开花,更别提结果,我知南国境内也有乌果,遂涉险独自潜入南国为千蕊寻了乌果,千蕊顺利产下墨羽,后来她说感激我,我以为她已经给烊生出了继承人便完成了她身为白家女子的使命,未经得她的同意便将她掳到了南国,暗城有乌果,有我为她打造的世外幽境,她不哭不闹的从了我,且怀了我的子嗣,我以为她会和我一辈子在暗城当一对寻常夫妻,却不曾她趁我松懈时竟毒瞎了我,在我胸口上连扎了三刀后逃出了暗城,我没死,想着她腹中怀着的好歹是她的血脉,且烊欠了我,会好好待你,未曾想她会把对我的恨延伸到你身上,我回到北夷后听了那些关于你的传闻,很舍不得你,我的行踪被一个宫娥发现,那时我曾想过杀了那个宫娥灭口,却又有些不甘心,想知道千蕊得知我回去的消息会怎样,没想到她竟以为我是回去夺权的,请了几十个世外高人,我终于明白她爱得始终是烊,原本是应该将她许配给我的,是她自己要求嫁给烊,她爱烊有多深,就对坏了她清白的我有多恨,烊闻讯赶来救了我一命,千蕊害怕我会再回去,就给我下了七日忘,没了记忆,我对自己是个瞎子很不适应便治好了自己,这些年我偏安一隅,过得很洒然,可如今想起了一切,有一句话我是必须同你说的。” 雪歌没任何惊诧的表情,淡淡道:“您说。” “尘羽,爹对不起你。” 那晚他将雪歌支走后告诉兮若,其实白千蕊扎他那三刀,刀刀命中要害,可轩辕氏有个传说,只要异人执念不断,人便会死而回返,其实他只是个活死人罢了,他的样貌那样年轻,不过是维持着死前的模样。 听了那些话,兮若心头涌起一抹怪异的感觉,却不是恐惧,兮若以为无我大师会跟着他们一起出谷,可那夜别后就未再见,她只是明白了那个在北夷典史上寥寥几笔记下的北夷王轩辕烊之兄轩辕煜究竟是怎么回事。 客栈屋顶,兮若穿着厚厚的斗篷缩在雪歌坏中看月亮,雪歌望着街头被月光拉得颀长的身影,将瞌睡个不停却咬牙坚持着的兮若迷昏送回房间,小心翼翼的盖上被子,在她额头落了个吻,之后从容转身,被兮若染成猫熊样的小花警觉的抬头盯着他,雪歌轻笑:“好好看着他们娘儿三个,我去见个故人,稍后就回来。” 听他那样说,小花才放了心的缩回床内,雪歌关门走出了客房。 雪歌下楼时,那身着墨紫色的柔美男子正有些失望的从柜台前转身,见雪歌下楼,不经意的抬头对上了雪歌的视线,眼底一片漠然,故人相见不相识,漫不经心的转过头向门外走去,却被雪歌出声唤住:“怜碧公子稍等。” 掌柜的听见这声招呼,眼睛瞪得老大,惊诧莫名的看着墨紫色素袍的男子,而那男子只是淡漠的看了一眼雪歌,扯着疏离的笑,应道:“兄台好眼力。” 雪歌笑应:“县内所有的客栈全都满了,若公子不嫌弃,在下替朋友多定的客房,因他爽约闲着,正可以匀给公子。” 怜碧公子蹙眉沉吟片刻,随后轻道:“我无意出卖绣画。” 雪歌莞尔道:“内子喜好绣图,虽不及公子登峰造极,倒也无需出门收买。” 听雪歌这样说,怜碧公子顿了顿,抱拳拱手,“先行谢过兄台。” 雪歌跟掌柜的要了两壶好酒,外加几样小菜送于兮若隔壁的客房,闲扯了个把时辰后,雪歌伸手摸出个玉瓶推到怜碧公子眼前。 怜碧公子不解道:“兄台此为何意?” 雪歌站起身子,语调徐缓道:“锦槐,这是忘忧水解药,若你想再见心底的碧桃花开就喝下它,若觉得这样活得也惬意便丢掉它,我不勉强你。” 怜碧公子愕然的看着桌上的玉瓶,追问道:“你是谁?” 雪歌依旧淡然,声音虚无缥缈,“我这一生活得很是刻板,以为世间苍生不过全是由我摆布的棋子,不曾想竟在紫帐深处遇上了我此生的劫数,初遇时觉得那个女子并不十分特别,甚至比不得凤仙桐的艳丽,可一旦发现她的好,方明白那么多人同我说过的话是多么正确,先前我知她喜欢我,可那时并不懂珍惜,恣意算计,只为棋局不乱,饶是如此,她却依旧真心实意的喜欢着我,我无法躲过私欲的驱使,想着既同为轩辕之后,我已为兄长铺就了复国之路,那是他最大的梦想,成就其愿望,他拿自己的女人来换也算公平,我的手段从来与光明磊落无关,这五年多的幸福本就是我从他那里窃来的,来得卑鄙,早晚有一天是需连本带利还回去的,只是单纯给她个孩子,还是无法保证她不去做傻事,可若再给她留个强烈的恨意,一定能让她坚持走过心碎,她那个女子极是慧黠,只要她狠起来便是个与我奇虎相当的谋士,张方碧不是她的对手,所以平盛长公主才会那么看重她,我眷恋那份静谧的幸福,待到惊觉奇迹不曾眷顾我时,已无多少时日,这样或许对墨羽不公,可二者择一而选,我还是选我孩子的娘亲,你若饮下解药便将这些话带我转告她,劝她莫太执着,伤人伤己,若丢开解药便将这话忘了吧。” 这样长的一段话叫怜碧公子反应的很是吃力,待到他回过神来想追问些什么时,却已不见了雪歌的身影。 翌日一大早,雪歌抱着逐阳,兮若领着廷昭,小花东躲西藏的跟着上了辎车,辎车上路时,街上还是一派空寂,车上铜铃声愈显清脆。 待辎车消失在街头拐角,客栈旁的死巷内慢慢走出一个颀长瘦削的人影,伸手拂过眼角水泽,脸上却绽开一抹笑容,喃喃道:“你还活着,真好!” 本该是封锁的山路,此时却畅通无阻,桃花庵与兮若记忆中的殊无二致,静修师父坐在往年碧桃开花时坐着的石板上拨着念珠,兮若出现在小径彼端时,静修睫毛微颤,却不曾睁开,嘴中极小声念叨了句:“十七,姑母对不起你。” 兮若静默了片刻,拎起裙摆快速向静修跑来,边跑边喊:“师父,不孝徒儿回来看您了。” 静修眼圈微红,却极力克制着,须臾,站起身敞开怀抱接住了向她扑来的兮若,眸子里情绪流转,喃喃道:“回来就好,回来了就不枉我养你一场。” 兮若如小时候一样窝在静修怀里,小声道:“小十七让师父失望了,师父……” 虽这么多年未见,可静修本就是个淡漠的性子,且兮若也不是个会哭的女子,所以她们两个并未像寻常那些经历过生离死别的至亲常见的痛哭流涕。 静修抬手顺着兮若的发,目光却是一眨不眨的望着刚刚出现在小径彼端的雪歌,他一手抱着逐阳,一手领着廷昭,回了静修一个莫测的笑容,看得静修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肉呼呼的小花终于追上了雪歌,才想着躺倒在地休息一会儿,竟瞧见静修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顿时竖起全身绒毛,对着静修呲牙咧嘴,雪歌松开了廷昭的手,给他递了个颜色,廷昭不必多问,直接俯身将小花揽入怀中,伸手捂住了小花的眼,贴着小花耳朵小声道:“小花,我们在人家的地盘上,小心老妖婆看你不顺眼,半夜宰了你熬汤喝。” 小花并不受这威胁,仍扭动身子发着狠,最后雪歌伸手拂过它肉呼呼的小脑袋,小花才安静了下来。 午饭前,雪歌洗手调羹,兮若与静修挨靠在一起坐着,讲着这些年的幸福往事,廷昭静默不语的研究着静修的木鱼,逐阳抱着小花,躲在兮若身后偏着小脑袋打量静修,发现静修的目光扫向他,对静修做个可爱的鬼脸后马上躲回兮若背后。 静修看着逐阳的鬼脸,拨念珠的手竟就此顿住,愣怔了许久后,闭了眼,碎碎的叨念:“罪过。” 兮若不解的看着静修,到底问了,“师父,您怎么了?” 静修颦眉抬手,轻挥了挥,道:“静习惯了,突然人多了,有些不适应。” 当夜,铅云罩顶,暗夜幽深。 雪歌与兮若抵死缠绵,就在她第一次读到关于雪妖传说的木榻上,兮若笑问他何故如此激烈,雪歌柔声回她,他往年都送些她喜欢的东西给她当礼物,今年索性将自己送给兮若当礼物,此乃顺她心意,自是要卖力些,兮若眉眼弯弯,说成了黄脸婆之后,果真容易被夫君敷衍对待,可说了那样的话之后,却缩在他怀中更加激烈的索求,直到累极睡去,雪歌望着她半晌,起身着衣,照例安抚了盯着他的小花后,缓步出门。 静修站在半山腰最大的那株碧桃树下,遥望着夜空中的一点,雪歌悄无声息的走到她背后,看着她脚边的笼子,上面有一个浮雕,同墨羽的乌金戒指是一样的纹饰。 须臾,静修突然察觉异样,猛地转过身来,雪歌快速出手卡住了静修的脖子。 静修望着雪歌那双在暗夜里闪着妖异光芒的眸子,眼底闪出惊讶,却说不出话来。 雪歌温文的笑,轻声道:“我不会杀你,只是想同你道声谢,谢你先前将她养得这样好,谢你此时帮我达成心愿。” 静修眼底现出迷茫,雪歌不再言语,松了手转身消失在暗夜里。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在兮若脸上时,雪歌将她吻醒,兮若伸手拦住雪歌光洁的脖子,上山前他竟将脖子上的玉佩解下来给逐阳戴上了,并说那是他送逐阳的礼物,逐阳很喜欢,拿着同廷昭显摆了许久,廷昭只是笑着将自己脖子上的凤纹玉佩扯出来给逐阳看,说他们两个都有,谁也不用眼馋谁,顿时让逐阳瘪了嘴,一张小脸鼓成了包子样,雪歌说他喜欢看那样的逐阳,被兮若狠狠的瞪了。 兮若声音慵懒,散漫道:“你又闹?” 雪歌未回话,突然低头深深的吻住兮若,直到她快窒息之前才依依不舍的退离,附在她耳畔声音极柔、极轻,一遍又一遍的念着:“蕴娘,我爱你。” 念得兮若慢慢收了嘴角的笑,不安的伸手揽住雪歌的腰身,颤声道:“原辰,你怎么了?” 雪歌并未回话,可兮若却觉得颈侧滑过一道温凉的湿意,兮若一阵紧张,伸手推着雪歌,不安道:“原辰,究竟怎么了。” 许久,才听见雪歌含糊的回她道:“你太没情趣了,我都说了这么多遍爱你了,你怎么都不回我一句呢?” 兮若还是不放心,颤声道:“原辰,我爱你,很爱很爱你,你答应过要和我一起回泉谷和轻烟结亲家的,对吧?” 雪歌未回话,没给兮若准备,直接冲入她体内,极尽魅惑,勾她伴着晨曦共舞,窗外碧桃灿灿,妖娆至极。 他们起身的时候已经很晚,兮若絮絮叨叨的说要给静修师父煮长寿面,被他害得耽搁了,雪歌莞尔,说他替她煮了,也给逐阳煮了,他们吃饱了,静修带着他们去玩了。 听雪歌这样说,兮若还是有些遗憾未能亲自给静修煮面,不过很快便撂了这桩心事,拉着雪歌去看老的掉毛的流水,去看她幼年时喂过的山猫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一路行过,暂时抛开心中日渐浓郁的不安,林间萦着她悦耳的笑声,他也跟着笑,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和他两个。 中午前,兮若走得累了,来到一处山坳,中间一块丈宽的巨石平台,四周碧桃争艳,偶有雀鸟轻歌,伴泉水潺潺。 兮若偎在雪歌怀中,眯笑着望着酽酽花开,软语呢喃:“那时初见雪妖的传说,便躺在这块巨石平台上做梦,我以为那永远只能是我不切实际的白日梦,原来也有梦想成真的一日,原辰,嫁给你真幸福。” 雪歌站在兮若身后揽着她的腰身,下巴轻搭在兮若肩膀,柔声回道:“娶了你,是老天对我的眷宠,此生有你相陪到最后,真好!” 兮若心头抽了几抽,突然生出一阵人生极是无趣的莫名感伤,脱开雪歌扣在她腰间的手回转身子,正想斥责他说话不中听时候,愕然瞧见雪歌身后的一片略现颓靡的碧桃花,心中猛地打了个突,蹙眉呢喃道:“原辰,我近来总在做梦,好像梦里便是这处……啊!” 林中突然飞出一道金光,不等兮若反应过来,那金光已消失在雪歌背后,雪歌突然将转过身子的兮若抱了个满怀,对她笑得妖娆多情,声音婉转动人,一字一顿道:“若儿,我爱你,为了我,好好活下去。” 兮若眼神木然,结巴道:“原辰,你、你说、说什么呢?” 雪歌将她拥得更紧,喃喃道:“若儿,好好的——活着……” 兮若感觉到雪歌的身子微微打颤,飞快的伸手回拥了雪歌,身子跟着打起了摆子,老半天才找回声音,虚软无力道:“原辰,你、你莫要吓我。” 她这样说着,手不受控制的抖,沿着雪歌的背脊缓缓上移,手指沾了一片沁凉的湿意,依旧咬牙向上,直至他后心的位置,那里赫然扎着一根弩箭,兮若的身子打了个更明显的战栗,声音尖锐起来,“原辰,你不会有事的,告诉我你不会有事的。” 雪歌笑得苍白无力,将头轻轻的枕在兮若的肩膀上,喃喃的,“若儿,真舍不得离开你。” 兮若大口大口的喘息,她的手想要躲开那片凉意,可她往下移,那凉意也跟着下移着,似从前做过的梦魇,怎么也甩不开,却又舍不得放手,声音沙哑干涩的不像她的,“原辰,我有了你的骨肉,你不能丢下我,生逐阳时,你叫我醒来陪着你,我都为你努力过了,你欠了我一次,我现在要你还我——我求你还我,莫要丢下我。” 雪歌贴着兮若的颈子,呼吸若有似无,飘忽道:“有了我的骨肉,真好,为了我的孩子,你一定能好好的活下去,我相信你。” 兮若连连摇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怎么不答应我,我这辈子只求你这么一件事情你都办不到么,你说过爱我的,你说没有我你活不下去,难道我没有你就能活下去么,原辰,你怎么能这么自私,怎么都不为我想想。” 凄厉的喊声回荡在山谷,原本寂静的碧桃林子突然人头攒动,墨羽手执金弩弓骑着行云冲在人前,待到看清相拥在一起的两人后,猛地扯住缰绳,惊愕非常,老半天才沙哑的呢喃,“若儿。” 当年别时那些人居然又齐刷刷的出现在这里,有并肩而立的凤九和牟刺,也有一身墨紫色素袍的锦槐,他们接到了相同的消息:“二月碧桃开,十七重还阳。” 当然,墨羽接到的消息却是不同的,不然不可能未见人面便使超远距离的金驽钝射向雪歌后心。 雪歌颤抖着手抚上兮若的脸,微微退开了些距离,银色的一眨不眨的绞着兮若,轻道:“若儿,你的笑是这世上最好看的风景,我喜欢看着你笑,不管什么时候都笑着的你是最美的。” 兮若吃力的将雪歌下滑的身子抱起,连声道:“原辰,我在笑,你起来,我笑给你看,只要你起来,我天天笑给你看,哪怕你说我是花痴我也笑,原辰,你起来,我扶不动你,起来,原辰,求你起来。” “若儿……爱你!” 雪歌曾说过她最是无情,当年赴死的时候依旧是笑着的,她从未哭过,即便再痛苦的时候也不曾哭过,可此时却感觉眼睛生疼,眼角慢慢涌出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滴在雪歌锦袍的袖摆上,将上面绣着的碧桃花染得愈发红艳。 冰凉的指尖刮去她眼角的温润,转瞬便有更多的流淌出来,他饱含怜惜的虚弱嗓音轻叹着:“你从未让我安心过,这双眼睛……” 兮若突地伸手攥紧雪歌沾着血泪的手指,迫切道:“你知我从来都不会照顾好自己,也从来都不给你省心,我习惯吃你煮的饭;习惯你哄完昭儿、逐阳后再来哄我;习惯夜里被你抱着睡——没有你我吃什么,谁能给我开心,夜里我怎么能睡着,你既然全都知道,就知道问我不能没有你,你安心就这样抛弃我么,还有我们的孩子,难道你都不等着看看他生得像你还是像我么,原辰,没有你我不知怎么活,原辰,没有你我该怎么活……” “若儿,此生为下世积福,我手上沾染了太多的血,命该如此,你替我恕罪,我在来世等你。” “雪歌!” “若儿,被你爱着,真好,我爱你,爱我们的孩子,好好养大他……” “雪歌!” 碧桃花顷刻凋败,风卷过,满天飞舞,他越发的轻,无我大师同她说过,伤他后心,尸骨无存! 紫藤花帐荡啊荡,花海中的纯白男子是那样令人惊艳,谁是谁今生的劫难,又是谁先爱上了谁,他在她眼前第一面是那样的惊艳,他在她眼前最后一面比之烟花还要绚烂,这样的男子,即便烟化成尘也无俗物的腥臭不堪,只余暗香浮动。 鼻间淡淡的药香随着他的轻盈转为浓郁,她的视线模糊,隐约看见满天花瓣飞舞,连自己极力拥抱着的雪歌也化为其中的一枚,再也抓不回来…… 墨羽回头望去,随着兮若一声急过一声的哭喊,妖娆碧桃林从下往上,须臾衰败,连来不及绽开的花骨朵也脱离枝头。 “若儿。”墨羽无措的出声,兮若视线木然的捧着白袍,手指无意间抓到两条素白的帛带,她那时初醒来,他便给她以这帛带缠发,她说过讨厌这颜色,不曾想这么多年他竟一直带在身上,而今,她还是用得上这发带。 木然的伸手散开发丝,喃喃道:“我的发是你极爱的,每每都是你给我打理,久了,我竟连这样简单的事情都不会了,你真忍心弃我而去,真忍心啊。” 她用那两条帛带将发漫不经心的缠上,静修领着逐阳和廷昭出现在小路另一侧,轻声唤着:“十七。” 兮若木然的偏过头来,逐阳哭喊起来:“娘亲。” 墨羽顺着逐阳的哭声望去,待看清逐阳后,如遭电击,良久,才试探着出声:“若儿,他是……” 兮若目光直勾勾的对上了墨羽,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墨羽,你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他是你亲弟弟,为你铺平锦绣前程,你反倒恩将仇报,和你没心没肺的娘一样不是东西,我凤兮若今天以血起誓,如果今日你不杀我,总有一天,我会手刃你为我夫君报仇!” 墨羽手中的金弩弓掉落在地,兮若视线木然的将那白袍一点点的往怀里揽,边揽边落泪,轻声道:“原辰,我带你泉谷,我们答应过轻烟回泉谷的,不可以食言,食言会变成胖子,变胖子我就不喜欢你了,原辰,跟我回家,我们回家……” “若儿。” 是谁,这声音好熟悉,好温柔,就像那个时候原辰哄着她入睡的时候,吃力的侧过头,是锦槐同样泪流满面的关怀,兮若想扯个笑,是雪歌最喜欢的笑,可到头来却转为哭泣,唇瓣咬出深深血痕,紧紧抱着雪歌的袍子,声音飘飘忽忽:“我夫君呢?” 锦槐唇瓣翕张,不等回话,兮若已直挺挺的仰倒下,幸好被锦槐抱住,逐阳挣脱了静修的抓握冲了过来,见墨羽伸手探向兮若,张口便咬向了墨羽的手背,发出野狼一样的嘶吼,“不许你碰我娘!” 第一百七十一章 恩断义绝 静修只是被兮若的样子惊呆了,才让逐阳挣脱了她的束缚,见逐阳去咬墨羽,静修条件反射的抓紧廷昭,不曾想廷昭竟默不作声的从身上摸出了根银针对着她手狠狠的扎了下来,静修吃痛松手,廷昭撒腿向兮若跑去。 被染成猫熊样的小花疯了似的围着雪歌消失的位置转圈子,嘴里不停的发出奇怪的声音,小鼻子不停的嗅闻着,最后停留在兮若身前,小瓜子拼命的向下扒着,脚下是坚硬的石板,它如何能扒动,不多时爪尖便泛起了血色,染湿了绒绒的毛。 逐阳咬着墨羽,一双眼现出妖异的紫红色,吃人似的盯着墨羽。 墨羽感觉不到手背的痛疼,他的视线从兮若昏厥的素颜上转到眼前的逐阳脸上,抬起另一只手去抚逐阳,却被逐阳伸手搪开,逐阳看他的表情让他想起很多年之前尘羽吞吃母后的帽子时的神情——真的很像。 跑过来的廷昭俯身抓起遗落在地上的弩箭,金色的箭尖真好看,可就是这好看的东西杀死了他爹爹,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廷昭将箭尖瞄准墨羽的后心拼尽全力扎了过去。 多年的警觉让墨羽轻松的避开了廷昭的偷袭,甩开逐阳夺过弩箭抵上了廷昭的喉,随后愕然的发现偷袭自己竟是个孩子。 廷昭扭动着身子,咬牙切齿的说道:“你害我爹爹,不得好死。” 逐阳复又上前抓扯墨羽,哭喊着:“你还我爹爹命来,还我爹爹命来。” 墨羽手中的弩箭在听见逐阳喊着的‘爹爹’二字时应声折断。 什么都没扒出来的小花身上白毛处多半被血染红,听见逐阳的哭喊声,回过头来,圆滚滚的红眼睛里淌出泪水来,沾湿了脸上的绒绒毛,待看清廷昭被墨羽手中的断箭尖抵着后,猛地蹿起身子咬住了墨羽抓着断箭的手腕。 一头小兽,两个孩子围攻着他,墨羽辨不清出心中是怎样的滋味,乌金戒指上的尖喙探出刺针对向小花。 廷昭没事的时候喜欢跟着雪歌研究银针,看见墨羽的戒指,尖哑着声音叫道:“逐阳,快带小花跑。” 逐阳顿住哭叫,看了一眼墨羽手指上的戒指,用尽吃奶的力气去抓小花,五岁的孩子竟有着叫人吃惊的爆发力,小花咬得极狠,被逐阳一抓,竟生生的咬掉了墨羽手腕上的一块皮肉。 逐阳抱着四肢乱扒的小花转身就跑,墨羽举手就向廷昭劈了过去,竟在这时被人抓住,墨羽木然转头,竟看见牟一脸悲恸的牟刺,墨羽干涩出声,“干什么?” 牟刺小声道:“那个孩子是你的,你想了她这么多年,如今她就在这里,难道你想让她再带着你的孩子四处逃散?” 墨羽木然的重复:“我的孩子?” 牟刺断然的点头,“谁都知道雪歌体内有剧毒,这个孩子这么大了,不可能是他的,你已经错杀了雪歌,如果再伤了这个孩子,若儿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你。” 墨羽静默半晌,缓缓的松了手。 听说那天傍晚兮若醒了过来,却独自关在房间里,除了锦槐外谁也无法进门,牟刺同凤九说这点,凤九顿了好半天后才幽幽一叹,“锦槐当年寒毒侵体,余毒未消,这些年一直用药养着,他身上的药香和雪歌很像。” 牟刺静默了,后来锦槐将兮若一口未吃的清粥端出来后,凤九问了他兮若怎么样,锦槐定定的看了凤九老半天,才轻轻的回了句:“她只抱着那件衣服,不哭不闹,不吃不喝。” 夜里不见逐阳,墨羽极紧张,牟刺和凤九一起帮着寻找,最后在雪歌消失的山坳里找见了头抵着头蹲在一起的逐阳和廷昭,逐阳怀中抱着四肢被凤九缠得严严实实的小花,逐阳呜呜咽咽,“哥哥,爹爹怎么不回来给我煮粥吃了,我想爹爹的粥粥。” 廷昭也抽抽噎噎的,可老半天后含含糊糊的说了句:“爹爹不能再煮粥了,以后哥哥给你煮粥吃。” 逐阳又大声的哭了起来,“哥哥,逐阳想爹爹抱抱。” 廷昭伸手圈住逐阳的脖子,低低出声:“哥哥抱逐阳。” 逐阳哭得断断续续,“爹爹,逐阳想爹爹,很想很想。” 小花巴巴着眼盯着雪歌消失的地面,眼神很黯淡,那处石板上面仍有血痕,那是它扒着地面留下的。 半天,廷昭也大声的哭了起来:“昭儿也想爹爹。” 凤九静默不语,牟刺老半天才喃喃的回了句:“看来,他并不是传闻中的那么无心。” 首阳山上的碧桃花在一夜之间全败了,翌日,凤九坐在桃花庵外兮若以前常坐着的石板上对牟刺轻声呢喃:“她果真是碧桃花的仙子。” 牟刺望着颓败的首阳山,低声重复:“能打开尘羽心门的女子,焉能寻常?” 三天后,兮若将雪歌的素袍板板整整的叠好,对进门看她的锦槐沙哑出声,“我想见见静修师父。” 锦槐愣了片刻,随后盯紧兮若,颤抖着声音问道:“若儿,你……” 兮若垂着眉目,喃喃重复,“劳请将我静修师父找来,我要见见她。” 看着兮若平静的表情,锦槐挤出抹笑,放下手中的托盘,连连道:“你等等,等等,我马上去找静修师父。” 不多时锦槐便将一夕之间老了很多的静修找了进来,兮若背光坐在床边的桌子前,对才进门的静修点了点头,道:“十七想和师父单独说说话,劳请师父把门关上。” 静修觉得兮若表情有些怪,不过兮若肯出声,静修还是痛快的回身关了门,之后来到兮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迟疑了片刻,才小心开口:“十七。” 兮若并不抬眼,只是伸手一遍又一遍的拂过叠的端正的锦袍上绣着的碧桃花,似往日闲谈似的轻声道:“师父,是您把墨羽找来的吧?” 静修脸色一黯,声音不由端出往日的威仪:“你别忘了自己是凤氏的公主。” 兮若垂头沉默了良久,左手捏着串念珠递向静修:“姑母,您还记得这串念珠么?” 静修迟疑片刻,颤着右手递出手来,将将接过兮若递来的念珠,惊见寒光一闪,不等收回手来,那寒光已落在她的手腕,腕端一阵吃痛,手已被齐刷刷的剁了下来,红的血,诡异的念珠,成就一幅怵目惊心的画面,兮若仍不曾侧目,眼神木然,冷声道:“姑母教导我,宫中多是非,忍一时风平浪静,若忍不住便拨念珠,可姑母拨了十几年念珠,到底未能脱开俗世的是是非非,想来日后也不必再自欺欺人了,从我母妃死后,我便成了一颗棋子,我以为姑母是爱我的,可姑母最爱的还是凤家的江山,兮若谢过姑母的养育之恩,姑母为了报仇而剜我心头之肉,我只断姑母一手,昭儿是大皇兄的遗孤,姑母若当真为凤家好,就把昭儿当孙子养,若姑母还是念着仇恨,也可以把昭儿当第二个小十七养,昭儿的命是尘给的,姑母损了个小十七,得了个昭儿,这买卖不亏,从今而后,我与姑母恩断义绝。” 静修脸色惨白的捂着断腕,竟笑了起来,“断一只手算什么,这样的你才是凤家的希望,北夷的逆贼杀了你的男人,你就去杀了他报仇,只要你报了仇,我就把南国国玺给你,让你当南国第一个女皇。” 兮若不屑的冷笑,“姑母以为这样算计我,我会让您如愿?墨羽我会杀,但是凤家也别想再从我这里得以延续,廷昭不会是下一个南国皇帝,不管我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他都会是下一个南国和北夷的皇,是姓轩辕的皇。” 静修猛地站起身子,厉声道:“十七,你想当凤家的罪人,百年后怎么有脸去见凤家的列祖列宗?” 兮若不屑的冷哼,“凤家的列祖列宗与我何干?我是轩辕氏的媳妇,我只要有脸去见我的夫君和我的母妃就好,我的夫君和我的母妃全死于凤家人之手,毁了凤家在意的东西,我才有脸去见他们。” 静修身子打着摆子,不知是痛还是怕,声音颤抖的令人怜悯,“十七,你父皇已经知错,凤家的基业不是小恩小怨的儿戏。” 兮若猛地拔出因太过用力,剁掉静修的手后半嵌入桌面的匕首,也是当初她欲剜心的匕首——削铁如泥的利刃,探身过桌面准确无误的抵上静修的咽喉,咬牙切齿道:“在我心里,除了我的夫君我的家之外,全是儿戏,包括凤家的江山,我现在尊你一声姑母只不过是给你留点颜面罢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是你修书让父皇把我送给墨羽以拉拢他对付张方碧。” 静修愕然出声,“什么,十七你听谁胡说的,是不是那个毒人,他一直都在算计着你父皇,这是离间,你是鬼迷心窍了么,怎么会看不出来?” 兮若仍低着头,嘴角勾着冷笑,漫不经心道:“姑母紧张什么,我不过是随口说说,倒是引得姑母乱了阵脚了,慈祥的伪装揭开后,姑母也不见持重了,姑母以为我分不清虚情和假意么,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最害怕就是我回忆过去那些当棋子的日子,怕我怨他,恨他的算计,姑母觉得他会特别和我讨论当初我在大殿外受到的屈辱是谁谋划的么?” 第一百七十二章 你的眼睛 静修的断手到底没接回去,她将那只断手埋在了首阳山最大的那株碧桃树下,后来,被传失踪的总管高兴去看她时,她只是叹息的说:“十七是我带大的,我以为她会是一颗足够强大的好子,殊不知,就是强大才更不好掌控,我错估了她对轩辕氏二王子的用情深浅,那个毒人果真非比寻常,你可见过有几个人连自己的死也是算计?那本该是我设下的局,到头来却被他所利用,当真输了,在他用自己的死向我证明他有多爱十七时,我就无力回天了!” 廷昭是凤家的嫡孙,即便没有脖子上的传家凤佩,静修也是信的,因为略长开的廷昭和被张皇后陷害的太子小时候生得一般无二。 兮若斩掉静修的手之后答应随墨羽回京,不过除了锦槐外,她不让任何人靠近自己,墨羽静默良久,最后无条件同意兮若所有要求,只要她跟着他走。 抱着小花在石板上蹲了三天三夜的逐阳到底挨不住病倒了,半睡半醒间仍一声声的喊着找爹爹,喊得墨羽无比揪心,给逐阳换衣服时,看见他脖子上悬着的玉佩,墨羽再也隐忍不住,抓起那日留下的半截弩箭戳穿了当时拉弩的手。 锦槐推门而入,见墨羽自残,只是倚门而立,冷眼旁观,待到墨羽转过头来眯眼看他时,锦槐才淡漠的说了句:“若儿要见逐阳。” 墨羽静默半晌,拔掉弩箭摆在床头的小几上,起身让了位置。 锦槐面无表情来到床前,俯身去抱逐阳,却被墨羽伸手钳住手腕,锦槐偏过头看他,墨羽定定的看着锦槐,干涩道:“这些年你一直陪着他们?” 听墨羽这样问,锦槐轻蔑的笑了笑,“我希望如此。” 墨羽眯起了眼,“你记起来了?” 锦槐甩开墨羽的钳制,继续去抱逐阳,声音清淡,“公子希望我记起她。” 墨羽愣在原地,锦槐见逐阳身上半晌的衣襟,动作甚轻柔的替逐阳将衣服换好,以绒毯将逐阳裹住,随后小心翼翼的抱起了他。 逐阳才被锦槐抱起,竟出乎墨羽意料的往锦槐怀中偎靠,嘴里喃喃着:“爹爹,爹爹……” 墨羽瞬时绷紧了身子,看着逐阳心无芥蒂的往锦槐怀中贴靠,似将锦槐误认作雪歌了,继而想到兮若只让锦槐接近,不觉喃喃道:“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锦槐并不应他,转身就向门外走去,边走边说:“她有了身孕,这次确是别人的孩子。” 墨羽瞪大了眼睛,快步上前在锦槐出门前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锦槐看着墨羽滴血的手心,勾唇笑了笑,“那年她怀着你的骨肉,你狠得下心,这回她确实怀着别人的孩子,你会怎么选择?” 墨羽视线在锦槐和逐阳脸上游走,声音有些颤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锦槐垂头看着怀中的逐阳,轻言淡语道:“所有人都不舒服着,没必要让罪魁祸首舒服了。” 墨羽额间青筋蹦跳,厉声道:“锦槐,你别欺人太甚,他是我亲弟弟,你以为我亲手杀了我的亲弟弟会舒服了么,你以为被自己最爱的女人当死敌对待会舒服么,你以为自己的儿子口口声声说要杀了自己替他爹爹报仇,我当真会舒服么?” 锦槐冷笑,“那是你咎由自取,若儿有了公子的骨肉,她有逐阳时你再三找人确认,这次你也不必找人去确认了,这个孩子是公子特意给若儿留下的,目的是什么你该清楚,万一这个孩子没了,若儿会发生什么,想来也不必这些人再一遍又一遍的提醒你了,如果你当真爱她,应该知道怎么做,现在劳请摄政王大人让开去路,若儿还在等着她的儿子去看她。” 墨羽想争想吼,最后也只是乖乖的让开了去路,莫桑找医官进来给墨羽包好手上的伤口后就被墨羽打发出去了。 夜色寂寥,墨羽倚着窗口望着月色,这个时节山里的夜风伤人,他却毫无所觉,她还在,他万般欢喜,她到底还是将他的子嗣生出来了,他更是无以言表的雀跃,可他没想到再见会是这般令人难以接受的伤害。 暗夜中的一点突然晃过一双妖亮的色,墨羽顿生警觉,可不等有所动作便被人擒住,墨羽心中一紧,不等他出手便将他制住,当今天下没几个这样的高手,那人的手沁凉,卡着他后颈,声音幽暗低沉,“你就是轩辕墨羽?” 知他真实身份的人都尊他一声大殿下,不知他身份的人都尊他一声摄政王,没人敢连名带姓喊他一声轩辕墨羽! 心中几番思量,墨羽沉着出声,“不知这位朋友是何方神圣?” 那人飘忽道:“我是谁你不必知道,只要我知道你是谁就好,祸因你而起,自需由你弥补,你既毁了他尸身,自当还他,你可愿意?” 这一番话说得很是蹊跷,不等墨羽想透,那人又幽幽开口,“算了,管你愿不愿意,宠着你的是他可不是老子,老子不宰了你这小畜生算老子心地善良,你今天敢说个不字,老子立马送你见你那个没心没肺的娘去。” 墨羽:…… 翌日一早,桃花庵外人流涌动,桃花庵本是清修静地,马车上不来,墨羽便令莫桑准备了几顶特制的四人抬软轿。 静修站在静寂的角落看着廷昭上前迎着从兮若房间走出来的逐阳,六年前她就是在这里送兮若下山,那一幕时不时出现在她的梦中,不曾想有一日此情此景竟会重现,可心境却是几重天了。 逐阳出来后,锦槐快走两步上前,门再敞开时,一连窝在房间里四天的兮若终于走了出来。 通体素白的麻衣,墨发半拢,以雪歌随身携带的那两根帛带松垮垮的缠了两道垂于后脑,余下的发丝全披散着,发长过膝,在众人的视线中从容与锦槐保持着相等的距离走向软轿。 这一刻出乎意料的静,所有人的视线全追着兮若,不知是因她超尘脱俗的美而陶醉还是因她的沉稳冷静太过反常而担心她会做出什么叫人措手不及的事情才要屏息应对着。 她已走到软轿前,就在众人全松了口气时,不想她竟被软轿横杆绊了下,险些摔倒,好在锦槐反应快,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兮若并不抬头看扶着她的锦槐,只是微微牵了牵嘴角,淡淡道:“多谢。” 锦槐锁着眉头盯着兮若,轻声问道:“若儿,你怎么了?” 兮若没回锦槐的话,继续笑着说着,“最喜欢坐在庵前看碧桃花了,你说,今天的碧桃花好看么?” 锦槐顷刻瞪大了眼,狐疑的看着山前繁花落尽的碧桃树,再回过头看看兮若垂着的眉目,半晌颤抖着伸手探向兮若的眼前,被她一把抓住,依旧不曾抬眼看他,只勾着唇角笑,喃喃道:“他说要看我笑,你说我今天笑得可好?” 锦槐看着被她抓住的手,略点了点头,可兮若仍旧问着,“你怎得不回答我?” 墨羽冲了过来,一把掐住兮若攥着锦槐的手腕,形容憔悴,下巴钻出了胡茬子,一双眼布满血丝,声音干干涩涩的说着:“若儿,你抬头看看我。” 兮若勾了勾唇,不屑道:“妄想。” 墨羽声音现出颓唐,无力道:“若儿,你抬起头来看看我。” 兮若偏过头对向廷昭和逐阳,抬手挥掉了墨羽的钳制,淡淡道:“昭儿呢?” 墨羽颤抖的出声,“他就在你眼前。” 兮若松开锦槐的手,展开胳膊探向廷昭,柔和的笑道:“昭儿来娘亲这里。” 廷昭在兮若再次绊住前扶住了兮若向他探过来的手,仰起头抽抽噎噎道:“娘亲,您的眼睛怎么了?” 兮若双手搭着廷昭的肩膀,俯下身子贴在廷昭的耳畔小声道:“娘的眼睛没事,昭儿还记得娘和你讲过的虎毒不食子么?” 廷昭点了点头,“娘说的每句话昭儿都记得。” 兮若绽开了笑,“记得就好,昭儿,留在这里替娘守着爹爹好不好?” 廷昭伸手搂着兮若的腰,连连摇头,“娘亲打算抛弃昭儿了么,昭儿想爹爹,更想娘亲,娘亲不要丢下昭儿,昭儿听话,昭儿答应弟弟要给他做饭吃,娘亲不要丢下昭儿。” 兮若叹息道:“娘亲要去老虎窝里替爹爹找回公道,你也知道老虎是不会伤害自己的骨肉的,可昭儿去了那里就是小兔子,不但是老虎眼里的美食,还有歹毒的饿狼会盯上昭儿,娘亲答应过昭儿的娘娘要让昭儿平安长大的。” 廷昭连连摇头,“娘娘要去虎狼的窝,没办法保护昭儿,昭儿可以保护娘,娘亲,求求您不要丢下昭儿!” 兮若将廷昭紧紧揽住,贴着他耳畔更小声的说着:“昭儿,你最听娘亲的话了,留下来替娘亲守着爹爹,不然爹爹自己在这里多寂寞,娘亲和你约定一年的时间,在这一年里你将娘亲摆在床前箱子里的书全背下来,明年碧桃花开的时候,娘就回来接你,如果明年碧桃花开了之后,娘没回来,就去爹爹消失的地方代替娘告诉爹爹,让他去迎我。” 第一百七十三章 原辰陪着 病痛过后的稚儿会愈发硬实,磨难滚爬出来的孩子更早懂事,听兮若这样说,廷昭眼圈中包着的泪终承不住,顷刻横流满面,将兮若抱的更紧,抽噎道:“娘亲,昭儿听话,昭儿一定会把那些书全背下来,昭儿没了爹爹不要再没娘亲,昭儿老老实实在这里守着爹爹等碧桃开花,娘亲一定要回来接昭儿,昭儿不要娘亲跟爹爹走,娘亲跟着爹爹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昭儿的亲娘娘那个时候就是说去找亲爹爹的,可她走了就再也没回来,昭儿不要……” 兮若将头贴靠着廷昭湿漉漉的小脸,到底没开口给他一个承诺,那个时候她也巴望着雪歌给她一个承诺,可雪歌却从不遂她心愿——只因没办法保证,就如此刻她没办法保证会活着回来一样,不许空愿,待到他日回忆起来心伤也许会轻些吧! 静修挪到了廷昭身后,看着兮若毫无焦距的眼睛,那双曾被许多人看做能净化仇怨的眼已不复存在,曾有人说过她不能哭,一旦哭那双眼就毁了,当真一语成谶。 看了半晌,哽咽出声,“十七。” 听见静修的声音,兮若直起身子放开了廷昭,轻言软语的安抚着廷昭,“昭儿好生听话,你是娘亲的骄傲。” 兮若松开了廷昭,廷昭愈发不安,伸手将兮若抱得更紧,哭喊着:“娘亲,昭儿听话,娘亲一定要回来接昭儿,求求娘亲一定要回来接昭儿。” 墨羽看着兮若不舍的表情,声音平板的开口,“既然舍不得就带回去。” 兮若并不看他,复又贴向廷昭,在他耳畔小声嘀咕着:“昭儿,跟着姑婆学好本事,不做兔子,争当猛虎,只有你比所有的人都强大了,才不会这么无奈,懂么?” 廷昭似懂非懂的点着头,哽咽的无法出声,兮若摩挲着他的小脸,最后在他额头印下一吻,柔声道:“昭儿,娘亲爱你。” 随后挣脱,磕磕绊绊的上了软轿,廷昭伸手去抓兮若,被静修挽住,廷昭极力挣扎,哭叫着:“娘亲说话算数,昭儿等娘亲,昭儿等娘亲回来接昭儿,娘亲,娘亲……” 墨羽偏过头来看廷昭,却只看见静修一抖海青,将廷昭严严实实的遮住护进怀里。 隐在人群后的牟刺问凤九:“你说那老妖婆怎么突然心地善良了?” 凤九淡淡扫了一眼静修,冷笑一声,“张方碧能在墨羽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若给她瞧见廷昭,谁敢保证不会生出诸如误食毒果之类的情况发生,退一万步说,就算墨羽当真为了兮若护着廷昭,也不可能会像护着逐阳一样护着就是了,如此,谁敢保证他那一院子女人不会生出点是非来?” 牟刺挑了挑眉,恍然道:“你是说那个孩子和凤家有关系?” 凤九不甚在意的点头:“廷昭是同若儿一起出现的,且若儿那么护着他,见过太子的人不难判断廷昭是怎么回事。” 兮若不执意带廷昭走,墨羽也不强求,卷了和廷昭依依不舍的逐阳抱在怀里骑上行云亦步亦趋的跟在兮若软轿后。 当夜宿在来时的客栈里,逐阳蜷曲了小小的身子缩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凤九和牟刺去和他说话,老半天不见他回应,最后莫桑端了盘据说先前他住在这里时吵着要吃的肉馍馍,逐阳歪着头看了老半天,伸手拿了一个捧在嘴着却不吃,须臾,嚎啕出声,他说爹:“爹做的肉馍馍是最好吃的,小花也喜欢吃,爹爹没了,娘亲瞎了,哥哥不跟我玩了,小花也不见了,只剩下我自己了……” 墨羽贴墙靠着,听逐阳的哭叫声,紧闭了眼,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是从兮若房间外走过来的,晚饭前,锦槐给兮若煮了白粥,墨羽尾随着锦槐去看兮若,锦槐进门后,墨羽透过门缝看见锦槐坐在木然的兮若身边,用羹匙舀了半匙白粥,吹凉后送到兮若嘴边,不知他说了句什么,先前一直木然的兮若竟张口吃下了白粥。 再之后,锦槐声音大了些,他管兮若叫‘蕴娘’,兮若嘴角绽开了抹艳丽的笑,复又吃了一口白粥后,泪潸然,那画面叫墨羽不忍再看,可到了逐阳这里,却更是锥心。 因有特殊的客人入住,闲杂人等自是无法随意出入,连打杂送水的都换了墨羽的人,有什么人要见,也只能通过守堂的掌柜捎话。 当然,要见墨羽的人多了去了,掌柜的也不会随便就给通报,可这次还是战战兢兢的来了,手里拎着个竹笼子,由侍从领着,见了墨羽之后点头哈腰的将手里的竹笼子递到墨羽眼前,陪着笑脸道:“王爷,外头有个奇怪的和尚说有治疑难杂症的能耐。” 墨羽看着竹笼里的小兽,很难辨认出原本的毛色,身上有干涸的血迹,身子瘦长,四个小瓜子疤痕叠着疤痕,说实话他实在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给他送来这么个难看的东西。 不过那颓靡的小兽看见他之后瞬时来了精神,对着他呲牙咧嘴,小爪子探出竹笼,拼了命似的向他挠抓,墨羽瞬间想起这个小兽是怎么回事,那天它也是这样对着他,因为他杀了它的主人。 当年无人敢近身的玉公子就养着头极有灵性的雪貂,雪歌唤它为小白,据说小白很是骄傲,那时连凤仙桐都不屑一顾,可眼前这困在竹笼里,伤痕累累,乌漆抹黑的小东西哪里有半分小白的影子,它陪在雪歌身边已有好些年头了,对他这个‘杀人凶手’岂会不记恨? 墨羽静默的看了小花半晌,叹息一声,吩咐掌柜的将送竹笼的和尚带过来,掌柜的退下后,墨羽拎了竹笼来到院门外,伸手打开了竹笼,小花钻出来之后回身就向墨羽挠来,被墨羽扯了腿扔进了院子里,小花本欲再回头来挠墨羽,可听见逐阳的抽噎声后猛地顿住身子,迟疑片刻向逐阳冲去。 凤九和牟刺瞧见脏兮兮的一团东西向逐阳冲来,双双做出防备的动作,没曾想逐阳这个只有五岁的孩子动作竟恁般的快,在他们将摆开架势时已从石桌上滑了下来,跌跌撞撞的跑向小花,便跑便喊着:“小花你哪来去了,逐阳给你留了肉馍馍,逐阳以为连你也要丢掉逐阳了,呜呜……” 牟刺疑惑的看向凤九,两人愕然的看见小花钻进逐阳怀中,然后张开小嘴,却不是去吃逐阳手中的肉馍馍,它那小嘴里居然含着一缕银丝,逐阳伸手将银丝拿了过去,小心翼翼的在他的小手上展开,须臾,捧着银丝哭叫了起来,“这是爹爹的头发,小花你找见爹爹了么,爹爹没有消失,爹爹还有头发在,爹爹肯定是跟逐阳捉迷藏呢,逐阳听话,爹爹就会回来了,爹爹肯定会回来的。” 小花耸答着小脑瓜靠在逐阳怀中,跟着呜呜咽咽。 牟刺惊疑道:“那银丝当真是尘羽的头发?” 凤九摇头道:“即便是,也是之前留下的,小白肯定是去寻雪歌的痕迹,然后一路追着咱们过来的,所以脏的没个样子,从我认识它的时候就没见它这么瘦过,失去雪歌对它来说难以接受。” 那缕发丝逐阳偷偷的藏了,凤九告诉他说一旦让他娘亲知道了这发丝,他娘又要伤心了,逐阳很懂事。 墨羽见了那和尚,他觉得自己似乎见过这个和尚,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那和尚衣衫褴褛,一张脸极其寻常,自称法号寻尘。 虽说病急乱投医,可墨羽并不是傻子,他先前见寻尘是因为寻尘送来了小花,之后信寻尘也是经过试探的,在放寻尘去看兮若之前,墨羽折断了一只肉狗的腿,且用药毒坏了它的眼,命人送到寻尘和尚房间。 也不过一夜时间,第二天出门的时候,那肉狗看上去极正常了,寻尘皮笑肉不笑的同墨羽说,这些小手段想难住他,实在很困难。墨羽这才信了他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寻尘看过兮若的眼睛,说经过悉心调理还是有复明的可能,只是要虚耗着时日。 墨羽听到这样的消息还是极高兴的,言称只要能医好兮若的眼睛,寻尘想要什么他都给,寻尘似笑非笑的说想要他的命,墨羽吃了一惊,寻尘嘻哈的转开了话题。 其后,兮若再在人前现身的时候,眼睛上已覆上白绫,旁人一目了然,知她眼睛是有问题的了。 锦槐对兮若的习惯似乎了解颇多,最开始上路的几天,兮若晨昏颠倒,后来竟是整晚整晚的不睡觉,枯坐在房间里,锦槐也跟着干耗,兮若不想听他说话,只要锦槐在她身边,不管是睡着醒着都可以。 她的房间里有个男人陪着,墨羽心里很不舒服,那晚想了个办法将锦槐支开了,结果兮若打开了窗户往外探身,墨羽怕她受扰,将她安排在了客栈三楼,看她探出窗子,墨羽心揪成了一团,连牟刺都可以接近她,唯独他不行。 牟刺将她截回去之后,问她,她说不知那是三楼,她只想找她的‘原辰’,她现在眼睛不好了,原辰怎么会将她一个人丢在房间里,她怕原辰被坏人算计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定下血盟 后来牟刺与墨羽说兮若是受了刺激脑子不清楚,让墨羽在给兮若收尸或看着锦槐寸步不离的守着她二者之间选其一,若换做从前,墨羽是宁肯给兮若收尸也不愿意看着她和别的男人亲近,可经过了近六年的锥心剜骨的折磨后,墨羽只是迟疑片刻后便选了让锦槐继续守着她。 牟刺将墨羽的选择告诉了凤九,凤九执笔的手顿了顿,随后长叹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墨羽按照锦槐的要求给兮若配了辆檀香木的辎车,锦槐对兮若这些年的生活习惯极是了解,那日墨羽隐忍不住,到底问了,锦槐静默了半晌后坦言,雪歌带兮若上山前在客栈里给他留了厚厚的一本手书,里面详细的记载了兮若的起居住行,春夏秋冬喜欢吃些什么,穿些什么,睡觉不踏实要怎么处理,头疼脑热该用什么药——详尽到油盐要放多少才合口;葵水来了后要穿什么亵裤才舒服;难受失眠的时候配着檀香抱着她睡;伤风头疼的时候敷冰水,熬姜汤…… 听了锦槐的话,墨羽在房间里干坐了整整一夜,雪歌做事一向严谨,先前雪歌一门心思为他铺好上位的路,待到停歇了对他的帮扶后,又将心思全摆在了兮若身上,试问有几人能做到这么详细,他承认自己败得一塌糊涂,可承认失败后又发觉蹊跷,雪歌绝不会莫名其妙的给锦槐留下那手书,如此说来,雪歌在之前已经知道自己会死,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去送死? 满怀心事的几人在三月中旬回到了帝都,入住摄政王府的前一夜,墨羽接到消息临时离开,一直被大家认为脑子糊涂的兮若竟半夜独自进了牟刺的房间,叫脱衣躺下的牟刺委实吃了一惊,后来猜想兮若眼睛不好使,大概是走错了房间,想坐起身子去点蜡烛却被兮若伸手拦住了,牟刺很不解,心头起起伏伏,以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痞性遮掩迷茫,戏谑道:“这么晚寻本王,又不许点灯,莫不是打算与本王一夕风流?” 兮若并不理解牟刺的调侃,站在暗夜里声音清淡的说道:“我虽避世五载,不过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了解一些自己想知道的情况,明人不讲暗话,以目前西番的形势,想必大殿下对张家的女人也没多少好感才是,不如我们定个盟约如何?” 听见这样一番话,牟刺脸上出现惊诧的神色,他盯着兮若覆眼的白绫,明知她看不见却还是正襟危坐,收了吊儿郎当的调侃,中规中矩的问道:“敢问十七公主是以什么身份与本王订立盟约,要订立什么样的盟约,以何为信?” 兮若静默不语的上前一步,伸手探向腰带,牟刺看着兮若的动作,瞪大了眼,咽了口口水,声音干涩颤抖,勉强道:“这样——不好太吧?” 手已经触摸上匕首柄端的兮若侧耳偏头,冷笑道:“大殿下以为我打算投怀送抱,以色谋权?” 看她表情也知道自己错的离谱,可又觉得有些不甘心,瓮声瓮气道:“本王看不出如今的十七公主除了身体外,还有什么是可以拿来立信服人的。” 兮若不再回话,只是抽出一块素白的绢帕,在牟刺尚未回神之时拔出匕首飞快的割破手指按在了绢帕上,声音平静无波,“我以南国公主并北夷轩辕氏嫡长子之母的名义与大殿下结盟,若大殿下觉得这些虚头的称谓尚不足服人立信,我就以中原太后名义与大殿下结盟,不知大殿下觉得这个名号可否立信服人?” 牟刺脸上现出震惊的表情,总归是见过世面的,须臾便收回了异色,淡然自若的笑道:“本王很是不解,公主怎能保证自己定能坐上中土太后之位,如今南国新帝乃公主之弟,而太后为张方碧,公主有十成把握能取而代之?” 兮若勾唇冷笑:“张方碧所出十八皇子乃我父皇最后一个子嗣,自此再无皇子皇女,自然,父皇自十八皇子殁后也有临幸其他皇妃、宫娥,却再无一人受孕,绝非是父皇不想要子嗣,也不是张方碧看管的滴水不漏,皆因是张方碧诞下十八皇子后害怕再有后来人与其争位而遵内侍连海的建议,对父皇下药,使父皇无法令女子受孕,十八皇子被毒死那年我上了首阳山,在首阳山上过了十一年,这么久的时间父皇未有子嗣,如何适逢时机变换之际,父皇就养出皇子了?” 牟刺静默片刻,轻道:“有见过新帝的皆说其与你十五皇兄生得一般无二。” 这些日子无人监听时,锦槐便把搜集来的一切消息完完全全的说给兮若听,关于这点兮若也做过分析了,之后结论却十分明显,笑道:“十五皇兄确有凤氏的轮廓,但其样貌肖似其母妃,何以张方碧生出的儿子却长得像别的嫔妃,这点不是很怪异?” 牟刺终至莞尔,点头道:“故作聪明,反受其累,明眼人一看便知,只是碍着张方碧的权势敢怒不敢言罢了。” 兮若颔首,“张方碧与张含蕾相依相附,彼年张含蕾有难,张方碧倾力相保,张含蕾得以与大殿下平分西番,张方碧欲夺皇权,张含蕾也毫无藏私,其实大殿下与墨羽皆知若同时进攻张方碧与张含蕾,必使其阵脚大乱,合彼之二人之力,张家女子再有能耐,也断不是对手,只是位高权重者多有顾忌,心中明白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道理,恐彼方在自己全力击破张氏一族时盟方使黄雀捕蝉的招数,腹背受敌,非但连目前的权势也保不住,反倒落得个功败垂成的结局,是以拖拉了长达五年之久,看似风起云涌的局势,可追根溯源便会发现,目前这局面全为三方有意促成的,彼此缩在安全的一角,间或偶有小动作,却无人更近一步,大殿下,不知小女子浅见可还有几分道理?” 牟刺看着被兮若手指阴透的绢帕,心头复又难以平静,力持镇定道:“十七公主果然蕙心兰质,只是这绢帕……” 兮若笑道:“人无信而不立,兮若厚颜跟大殿下套个交情,若大殿下愿与我结盟,我以性命相保,铲除张氏一族后,我以及我腹中的血脉只要存在的一日,便与西番共存,互不侵扰。” 牟刺静默片刻,最有幽幽叹息:“不知十七公主如何这般的急切?” 兮若到底松了紧绷的情绪,幽幽道:“我并无多少时间循序渐进,这种看似平衡的局面最不稳固,迟早有人要站出来打破僵局,我总需为我和外子的血脉铺平一条坦荡的道路,哪怕有一天我不再他身边,他也不会受到虎狼之兽的觊觎,再者,外子之殇皆因人祸,我爱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夺他性命的人,包括我父皇,父皇一生的心血便是凤氏江山,对其最好的报复便是夺其所爱,父皇这辈子欠了我两条人命,全为我挚爱且爱我的,我只是个寻常女子,心中无有家国大义,凤氏既坐不稳这江山,我绝不像姑母一样心心念念倾尽所能保住它,再者,且我不会自以为是的以为大殿下此时抛开南国要务,千里迢迢跑去首阳山是为了见我这个故人叙旧,想来大殿下也将此看做是个契机,既然如此,大家你情我愿,若再遮遮掩掩便实在无趣,不如干脆些的好。” 牟刺深深的吸了口气,惋惜道:“当年未曾得了公主的倾慕,想必是牟刺此生最大的憾事。” 兮若偏头轻笑:“有些女子还是做朋友来的轻松,据我所知大殿下近几年已诞出五子三女,若大殿下当年误娶了我,想必而今大殿下最多只能有两三个子嗣罢了,且是同母所出。” 牟刺的笑容有些落寞,轻声道:“你可知墨羽这些年收集了许多女子?” 兮若不甚在意道:“不足为奇。” 牟刺接口:“除去赵香容,这些女子全有你的影子。” 兮若还是漫不经心的应道:“若换为外子,我身故,他会阉了自己守着我的坟茔,绝不会多看旁的女子一眼。” 牟刺干涩的笑,轻喃:“能得你倾心相爱的男子,自是不流于俗媚。” 兮若不置可否,牟刺垂了头,半晌,唇语道:“能生养出我的子嗣的女子,何尝不与墨羽寻来的女子有共通性。”只不过这话他不会当面告知兮若了。 后来,牟刺接了兮若的匕首割破了自己的食指,若无意识的擦过兮若的手背,将自己的血印在了兮若的血上,到底未在那绢帕上留下只言片语,只有两团叠在一起的血痕,兮若为表诚心,自是不会多要求牟刺给出什么必须的承诺,而牟刺也未要求兮若有什么实质性的表示,全凭对彼此之间的信任。 兮若是全然的信任,而牟刺却是饱含了私心在其中,那块染了血水的帕子被其收藏了一生,弥留之际告之其子不与任何女子共穴,其墓冢双穴空出,将那帕子陪葬了,寄希望于来世——当然,这全是后话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我是替身 风卷檐铃,脆响声声,千里行来,无论驿馆还是客栈,总能听见这样的声响,寂寥深夜,那铃声愈发清晰,似自回忆深处荡起。 抱枕独眠,泪湿半席凉被,寻尘道:“若在如此下去,这双眼当真难以保全。” 她回:“留了这双眼便想去寻那人,可这世上再无那人,寻不见愈感悲凉,没了倒还省心。” 寻尘叹:“若失了这双眼,你如何去与张氏争权夺势?” 她幽幽哽咽,终是说了实话:“那时他不知自己心意,却为我集了一箱子檐铃,其后五年懂了爱恋,闲来无事便亲造檐铃,各不相同声响的,浮雕镂刻百般式样,偶有雅致还要戏谑一番,他说若有一天潦倒穷困,还可去卖檐铃养活妻儿,他做的檐铃可比寻常匠师多卖上一倍的价钱……” 转天夜宿猎场别苑,她枯坐片刻后,渐由哽咽到嚎啕,而后如撞鹿般在房间里四处乱串,惊得锦槐乱了阵脚,以身为垫防她伤了自己,待到她闹累了才蜷曲在房间一角,抱头呜咽,断续呢喃不想生子,不想报仇,原辰别丢下她一个人,她疼,疼得不知如何活下去! 兮若的一愁一叹全在雪歌的预料内,锦槐自是全然的信任,可听了寻尘那一番话,心中难免生疑,想着雪歌再是神机妙算,终归脱不开肉体凡胎,夜夜让兮若听铃声入睡,许也是夹杂了私心在里面,锦槐知雪歌舍不得兮若,不想她忘了他吧。 这一日便没悬檐铃,却不曾想听着铃声她是那样的反应,不听铃声却是这样的激烈,窗外暴风骤雨,锦槐不放心兮若一个人,寻了凤九过来看着兮若,自己拎了檐铃冒雨出门。 锦槐体内寒毒未消,身子一直孱弱,虽有护体功夫,奈何这夜雷电交加,极不易的翻上高耸的屋檐,却惊见一身黑衣的墨羽全身湿透,发丝黏在冷艳的脸上,手中拎着十几串檐铃递到锦槐面前,墨眸幽深的望着他,飘忽的说道:“可需悬檐铃?” 那夜檐角悬着的檐铃全是墨羽挂上去的,可那夜兮若却缩在锦槐怀里沉睡,凤九喟叹:“总有人不停的寻着后悔药,殊不知覆水难收,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亡羊补牢的机会。” 此后再行,每至一处房檐上总会悬铃,且不只一串的悬,一如此刻廊道上悬着的檐铃。 自牟刺房间里推门而出,有风拂面,撩起她半散着的青丝、素白的裙摆还有覆眼的白绫,顿住脚步,微微偏头侧耳,听脚步声轻柔徐缓,携一丝药香来到她眼前,她推门的手还不曾放下,又一阵风过,卷带着一缕柔滑的发丝穿过她纤细的手指。 兮若微微仰起头,轻勾了嘴角,就如他初见她那时的样子,她让他看不透,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凛冽的如同当初雪歌运筹帷幄;糊涂的时候又常常一声声的唤他做原辰,温言软语的同他说:“原辰,我们的孩子很听话,都不闹我,我说过要给你生很多很多的孩子,这是第一个,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如果这个是儿子,我们下一次就生女儿,如果这个是女儿,我们下一次就生儿子……” 他第一次听她这样说,只觉得全身颤抖,不知该如何应她,她笑着,他却泪潸然。 此时,她站在他眼前笑,他不知她是清醒还是糊涂的,空等许久,她嫣然一笑,轻声道:“原辰,你可闻见皇宫的颓靡?” 他极轻的应了句:“颓靡?” 她勾唇,“颓靡了这么多年,变得腐朽,是该清理了。” 他知她是清醒着的,可清醒着的她却叫他是原辰,转瞬间心中已是百转千回,脸上只余一抹苦笑。 良久,她侧耳聆听,嘴角仍勾着淡淡的笑,声音清淡,道:“逐阳三岁那年,原辰寻见了一块鸡血玉,我不是很喜欢在身上佩戴那么多坠物,原辰便将那鸡血玉切成小片,嵌在了一个将将磨出雏形的檐铃上,因嵌着玉片,那檐铃的声音自是与旁的不同。” 锦槐先前听她这段话,只当她又要与他讲诉往事,待到听她后面的几句才恍然,今夜他悬在檐头的铃便是那个嵌着玉片的,他不知该如何接话,抬头望向随风轻摆的檐铃,长久的沉默,待到再转头,却看见她覆眼的白绫慢慢透出血色,锦槐紧张出声道:“蕴娘,你的眼睛?” 兮若只是嘴角勾着笑,喃喃的,“原辰说喜欢看着我笑,我答应要笑着的,不管我如何自欺,可他到底不在了。” 混着血色的泪滴落,锦槐又开始慌乱,不知是要劝她还是去找寻尘。 牟刺并未出门,倚着门后愁眉紧锁。 兮若淡淡道:“我没事,不必担心。” 锦槐怎肯信她,上前一步靠近兮若,伸手便去触那白绫,却被兮若躲避开了,她伸手抓上了他的手腕,偏着头,寡淡道:“你随意半束的发,身上的药香,举手言谈,总让我不自觉的想起原辰,我知你不是他,却一遍遍的将你认作他,说明白些,我一直将你当做是原辰的替身,你不觉得这样很不值得么?” 从他再次站在她面前,不管她是清醒还是迷糊的时候,一直唤他做原辰,今天终于从她的口中得知她是知他的,五味杂陈,翻搅于胸腹之间,明知她看不见,却还是极力保持着尔雅的笑——同雪歌相似的笑容,温柔道:“从十岁后我便习惯当个替身,先前十年,我是姐姐的替身,将她模仿的好,完美到细节,即便是站在思慕着她的男子面前,他们也认不出我并非是真的纪柳柳,我从不知自己人生的目标是什么,直到遇上了十七公主,我知公主的姻缘可有千百重,唯独没有我的一席之地,我不巴望着公主寂寞时回头看我一眼,我只希望公主能一生幸福,只要知道这个世上还有公主在我便是开心的,可这点愿望也难达成的那日,我无法承受,姐姐用忘忧水换我重生,可到底无法忘记公主,尔后混沌了五年半,如今醒来公主还在,这已叫我倍感幸福,只是不忍见公主如此神伤,玉公子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我从未想过会有一日能模仿了他,更未想过他也期望我能将他模仿的好,许在旁人看来,我这个人活得极是窝囊,可这世上千百个人千百种活法,替身又如何,我已当了半辈子替身,那时是做个女子,如今不必涂脂抹粉,莲步轻移,只要能得公主展颜一笑,我是谁已无所谓,公主安稳了,许多人也便放心了。” 兮若依旧侧着头,从白绫中涌出的泪已阴湿半片前襟,喃喃自语:“这样不觉得委屈么——当个影子?” 锦槐伸手拂去眼角的湿润,展颜而笑,从容道:“公主爱着玉公子,若玉公子能活过来,条件是公主要将自己变作另外一个人,公主面对这样的条件会如何去选?” 垂了上翘的嘴角,兮若静水微澜道:“你若是不觉得吃亏便一直这样下去吧,但是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我永远不可能再爱上除了原辰外的任何一个人,你该有自己的选择,别沉溺其中。” 她既然看不见他的落寞,自然也看不见他此刻的泪水横流,终是忍不住,恣意宣泄了悲伤,声音却力持平静,柔声道:“谢公主成全。” 锦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从客栈前门进来的墨羽,心中一悚,按照原来的说法墨羽今晚是不会回来的,所以兮若才出来寻牟刺,可此时他竟回来了,被他瞧见兮若站在牟刺房门外总不是件平淡的事情,而这个时候若转身离开,更要惹墨羽侧目,墨羽本就是个多疑的人,思及此,锦槐不再迟疑,展臂抱住了兮若,附在她耳畔小声道:“摄政王回来了。” 兮若原本就僵直了身子由着他抱,听见他附在她耳畔的那句,瞬间柔顺,小鸟依人的依偎在锦槐怀中,头枕靠着锦槐的肩膀,手臂缠着锦槐细瘦的腰身,温言软语的呢喃道:“原辰,我就知道你舍不得丢下我。” 这一句换得锦槐僵直了身子,她此刻应当是清醒的,可又叫他感觉她这话分明又透出了几分糊涂,他实在看不透了。 墨羽进得门来,似感应到了兮若的存在,抬头望去,一眼便瞧见了二楼外廊道上相依相偎的两人,心一瞬间拧紧,却无法上前阻止——那原本是他的权利,可现在却连要求权利的立场都没了,只能木然的站在院子里静默的注视,直到他二人相拥而去。 老天从来都是这样的应景,墨羽僵滞在清冷的院子里,仰头承接着返寒的夜雨,突然想起六年前的那夜,嘈杂的大殿外,宫灯摇曳,他将无辜的她压在了冰冷的地面上,粗暴的蹂躏着极力反抗的她,凤九说这世上有人一直寻找着后悔的药,那类人中无疑就有一个他,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如何选择,他比雪歌先遇上的她不是么,可他错在了开始,那本是他对南国凤氏的报复,可那报复究竟报复了谁? 第一百七十六章 喜欢紫藤 六年前,他是为南国百姓所不齿的窃国佞臣,而今,他是宅心仁厚的摄政王,所到之处布衣云集,夹道欢呼,兮若冷笑,人果真是健忘的! 他的王府之所以在原址翻建,皆因舍不得落芳居里里外外遍植的碧桃,三年又三年,终见花苞堆满枝头,容夫人说,今年的碧桃定会开花,因这一句,他将她的月钱翻了两番。 不知是何种心态,他提前通知莫提,要府中女子全部盛装打扮,出来恭候王妃回府——是了,她原本就该是他的王妃,赵香容以皇子正妃的身份二嫁于他,担的也不过是个侧室名分。 锦槐将她扶下软轿,满院姹紫嫣红,打扮的极致妖娆,可她却看不见,墨羽盯着她覆眼的白绫,很是失落。 领在人前的自然是赵香容,她已褪去曾经的青涩怯弱,举手投足间散着雍容华贵,莫夫人这些年含饴弄孙,府中女眷的事情便全由赵香容掌管着,墨羽的侍妾中有几个为人很是玲珑剔透,人前称赵香容一声容夫人,私下里便尊赵香容一声王妃。 赵香容面上斥责她们不懂事,可等她们再去账房支领财务时却能较之旁人多得了几份,此后依样学样的便多了起来,不过这些女人们的小手段墨羽从不放在心上,莫提也唯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随她们去,只要她们安分守己的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没人会在意她们在玩什么花样。 见兮若下车,首先迎上来的便是赵香容,兮若眼疾之事她先前便已遣人打探了一清二楚,而今见了倒也没多么吃惊,可还是拉着兮若的手抽抽噎噎的说着心痛,还同兮若说她这些年的想念。 兮若由着赵香容哭泣,无心劝慰,春儿跟在赵香容身后,当初她与莫桑谁也不待见谁,可到底还是嫁给了莫桑,是对十成十的欢喜冤家,五年半的时间,她给莫桑生了一儿一女,而今又怀上了第三胎,依着莫夫人的话说就是十分的高产,莫桑选媳妇果真很有眼光,春儿听说寻见了兮若,哭得个稀里哗啦,今天一早便挺着个肚子来等了。 春儿虽是侍婢出身,可在府中是真正受人尊崇的,赵香容那个王妃之名是私下来拿来逢迎她的,不过春儿总管夫人之名却是正了八经的,莫桑早晚有一天会接莫提的职,这点无人怀疑,且莫桑也没有任何纳妾的打算,春儿二月嫁给莫桑,当年冬月就给莫桑生了儿子,哄得莫夫人逢人便夸春儿的好处,莫桑也是听她任她,是以赵香容说的话挂着墨羽侍妾名分的女子言听计从,可春儿说话,便是府中奴仆侍卫也不敢耽搁的。 人前春儿不会跟赵香容争抢,由着她哭诉心痛,等到赵香容哭累了,春儿才挤了过来,莫桑宠着她的本性,她始终不像旁的有身份的女子那样注重人前的形象,待到挨着兮若了,不顾身子笨重,一把抱住兮若,嚎啕恸哭,絮絮叨叨的问着兮若这些年过得可好,问着兮若眼睛是怎么回事,问着兮若为何看上去如此颓靡…… 赵香容的嘘寒问暖未曾让兮若有半分悸动,可春儿这颠三倒四的一通哭号却叫兮若瞬间动容,伸手回抱了春儿臃肿的身子,喃喃的道了句,“春儿,我很好。” 落芳居一直为她保留着,墨羽甚至将主宅也迁到了落芳居对面,一个月有二十天宿在落芳居,年轻的女子除了春儿可以进出落芳居之外,便是赵香容也不得靠近落芳居半步,兮若回来了,春儿特意挺着肚子看着婆子奴仆将落芳居里里外外清扫了个干净。 兮若对于住在何处并不在意,春儿想得很是周到,可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落芳居不但有兮若和逐阳入住,还捎带着个男人一并住进去,王妃与男人同住,似乎怎么说也说不过去,可墨羽竟允了,不但是春儿,就是莫提对此也极力反对,可墨羽只一句话便打发了莫提,他说:“我好不容易找回了她,没办法再承受一次失去的痛苦。” 那夜赵香容留在了主宅墨羽的房间,墨羽在书房漫不经心的翻看着新送过来的奏折,赵香容端了参茶送到他案头,在她谨守本分的打算退下时,墨羽出声叫住了她,赵香容微笑着转身,柔声细语道:“王爷有何差遣?” 墨羽冷淡的扫了一眼赵香容,随口道:“坐,说说话。” 赵香容勾唇浅笑,仪态万千的坐在了书案对面的躺椅上,眸中荡着浓烈的情谊,动作也含了魅惑,柔媚道:“王爷……” 她将女性的柔情似水拿捏的恰到好处,可墨羽却没心思看她,让她坐了后老半天不见抬头,也没出声,令赵香容脸上的风情渐渐转为僵滞。 在赵香容不知是偷偷退下还是出声叫他之前,墨羽才极轻的问了句:“府中的碧桃花开的可好?” 听见墨羽的问题,赵香容心头一抽,可面上还维持着原来的笑容,略一沉吟后便说了实话,“最初的那些日子,那花开得比妾身当初想象的还要好看,只是不知什么缘故,那些花一夜之间全败了。” 墨羽愕然抬头,愣怔的看着赵香容,将她看得很是惴惴,再也笑不起来,结巴道:“王、王爷,怎、怎么了?” 暗叹一声,墨羽收了脸上的惊愕,复又低了头,还是一径平淡的声音问道:“可是二月十九败的?” 听墨羽问出了具体日子,赵香容突然吃吃的笑了起来,“原来王爷是在考验妾身是否坦诚啊!” 墨羽皱了眉头,心头顿时生出了厌烦,漫不经心的回了她:“下去吧。” 对他的阴晴不定,赵香容早已习惯,很识趣的起身退下了。 墨羽伸手拂开满案待批的奏章,随后枯坐到了天明。 隔着悬殊的身份,春儿却毫无阻碍的嫁了莫桑,只缘她曾是兮若的贴身侍婢,在墨羽看来他的贴身侍卫娶了兮若的贴身侍婢,如此他们两个便又近了一步。 春儿嫁了莫桑后,墨羽总会问莫桑一些关于兮若的问题,莫桑是个直脑筋,最初并未猜懂墨羽的心意,老实本分的回答说他不知,然后墨羽脸色就不好看了。 后来莫桑回家跟春儿讲墨羽的反应,春儿沉思片刻便想明白了,一一问过墨羽都问了些什么问题,然后仔仔细细的与莫桑说了几遍,之后墨羽再问,莫桑对答如流,叫墨羽很是开心,如此,墨羽知道兮若除了喜欢碧桃花之外,还尤其喜欢紫藤花,便在落芳居后特特辟出一大块空地,植满了紫藤花。 兮若回来后,紫藤花开得正好,锦槐说落芳居后面有紫藤花帐子,此后,兮若便天天蜷坐在紫藤花丛中的藤椅上,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一坐一整天。 小花又是从前纯白的色,只不过以前它天天缩在雪歌怀中,而今却是时时跟在逐阳身侧,墨羽会恩准逐阳每天与兮若见一个时辰,余下的时间要接触各种课业,这难得的一个时辰便是在这紫藤海中度过的。 三月末的一天,沉默了许久的兮若突然出声要求要进宫去看紫藤花,锦槐将兮若的要求转告给墨羽,墨羽沉默片刻便应了,且亲随兮若入宫。 不让锦槐搀扶,兮若伸手在紫藤帐里摸索兜转,一直跟着逐阳的小花竟偷偷的随着兮若入了宫,它对墨羽充满怨愤,可从兮若踏入紫藤花海中那刻起,小花便忘记了墨羽的存在,亦步亦趋的跟在兮若身后,最后兮若蹲在一处不肯走,小花也跑了过去呜呜咽咽的绕在了兮若的身前身后。 墨羽与锦槐靠近之后才听见兮若小声呢喃着:“积雪成妖,净白无暇,绝美非常……” 最开始听兮若这样念叨,墨羽只觉得心头一阵阵的抽痛,堪称绝美非常的唯有雪歌,她这个时候来这里…… 不等他问,锦槐自动自发的说了起来:“六年前的今天,若儿在这里与公子初遇,她喜欢的不是紫藤花,她喜欢的是他们的初遇。” 墨羽的心瞬间拧紧,那厢,兮若哭出声来,这里是起点,这里也是一场梦境的终点,那是她自幼企盼的风花雪月,在那场如幻想般曼妙的梦境里,有一个叫原辰的男子宠她、爱她,无怨无悔的付出着真心实意的爱情。 既是场梦,总有醒来的那日,而今梦醒心碎,不会流泪的她泪湿衣襟,在他们初遇的地方兜兜转转,却再也无法寻回那年的那人,终至嚎啕:“雪歌……” 到底坚持不住,昏死过去,锦槐在墨羽未从愣怔中回神时拦腰抱起兮若便往宫外走去,小花没心情跟墨羽缠斗,追着锦槐离开。 锦槐离开后,凤九走入了紫藤花海,墨羽小声呢喃着:“她尤其喜欢紫藤,我却从不知她缘何喜欢,只知她若是喜欢,我便种给她看,可如今我才明白,她真正喜欢的只有碧桃花……” 第一百七十七章 孩子问题 她混沌时,他是她的原辰;她清醒时,他就是她的眼睛。 从宫中回来后,赵香容凭着当年的情谊如愿踏入落芳居,每天耗在落芳居里的时间和春儿差不多,兮若复又昏昏沉沉的几个昼夜,四月初三夜里突然清醒了过来,从床上坐起身后,探手摸索着,轻声道:“锦槐。” 伏在兮若床前打盹的锦槐听见这仿佛响自梦中的轻唤,猛然惊醒,动作快于脑子的伸手轻握住兮若愈见露骨的手指,体会到她指尖冰冷的温度后才察觉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叫他锦槐,愣怔半晌,柔声应道:“我就在你身边。” 雪歌留下的册子里交代不让锦槐称呼兮若为公主,若她迷茫的时候就叫她蕴娘,如果她脑子略有些清醒就叫她若儿,相处的这些日子,锦槐已经习惯亲近的称呼。 兮若嫣然一笑,轻声问道:“天可亮了?” 锦槐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一阵迟疑,小心翼翼的回答:“现在——是半夜。” 兮若缓缓收了笑容,喃喃道:“真没用,连白天晚上都分不清,寻尘说的对,这样如何去跟张氏一族斗呢。” 锦槐静默良久,他不知要如何应她,不过兮若久久等不到锦槐的回应,复又轻笑出声,“你不必担心,我只是想通了些事情,困不困?” 心头一颤,锦槐看着兮若嘴角故我娇俏的梨涡,听她叫他锦槐,他岂会再困,忘了她看不见,连连摇头道:“不困,刚刚睡了很久,现在睡饱了。” 兮若轻点了点头,“那就说说话吧。” 她的指尖冰冷,其实锦槐的手也不温暖,曾经她极喜欢被温暖的手牵着,那样会让她想起旧时被母妃牵在手里的感觉,而今却喜欢沁凉的肌肤,就像与雪歌接触一般,当然,她不抽回手,锦槐也不舍得放,就这样握着交谈。 日前她昏昏沉沉,却不代表全无所觉,既是要问,也没那么多啰嗦,兮若开门见山道:“这几日赵香容可否来过?” 锦槐直言:“天天来,且每次都先春儿一步进门,春儿被莫桑叫走后,她才离开。” 兮若莞尔,“她还真惦着我。” 锦槐声音透着迷惑,“你的意思是?” 兮若淡漠道:“没什么,她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赵香容了。” 锦槐顿悟,点头道:“以前她是个战战兢兢的侍妾,如今是王府里说一不二的容夫人。” 兮若叹道:“时间总会改变许多事情,何况在这样的环境中,对了,你可见过她那个女儿?” 锦槐道:“见过的。” 兮若问:“生得像凤家多一些,还是像赵家多一些?” 锦槐皱了眉头细细的回忆了许久,才摇头道:“那个女孩生得还算标致,可比之十五皇子或是赵香容,太过平淡了些。” 兮若继续问道:“赵香容平日里与那个孩子可算亲近?” 锦槐道:“那个孩子刚生出来是由赵香容亲自请回来的奶娘带着的,后来孩子大了,断奶之后就一直由婆子带着,赵香容平日里很忙,倒是没怎么瞧见与那个孩子有多亲近。” 兮若冷笑道:“果真如此。” 锦槐目光一眨不眨的望着兮若,小声道:“难道有问题?” 兮若也不瞒着锦槐,“那个女孩应该不是赵香容亲生的。” 锦槐错愕的瞪大了眼,“怎么可能?” 兮若肯定道:“如今这个地方,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锦槐默声不语了,那一晚兮若又问了一些锦槐关于宫中的情况,锦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得知兮若醒来了,墨羽下朝回府后连朝服都没换就直奔着落芳居而来。 兮若就像最初来这里一样,让锦槐搬了藤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依旧是一身素白的襦裙,微仰着头沐浴阳光的温暖,覆眼白绫下的表情淡然祥和。 看见这一幕,墨羽竟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年的错觉,就好像他们之间还没发生过那些伤害和误会,一切都还有希望——只要他一心一意待她好。 锦槐去给兮若端暖胃汤回来,一眼便瞧见站在兮若对面的墨羽,笑得尔雅温和,比他身后的阳光还要灿烂夺目,就像那个时候雪歌的笑容一般,叫锦槐顿生一阵难以言喻的滋味。 墨羽比锦槐先到了一会儿,可兮若好像没发现他一般,而轻手轻脚的锦槐一出现在兮若身后,她居然一瞬间便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转过身去对着锦槐盈盈的笑,柔声道:“原辰,端一碗热汤都这么久,你是不服气刚刚败了么?说好愿赌服输的,你可不许赖皮,如果你赖皮了,就会变成流水它夫婿赖皮驴那样,丑死了。” 锦槐笑了,墨羽却绷紧了表情,他心里很不舒服,却对眼前的情景莫可奈何,眼睁睁的看着锦槐吹凉羹匙里的药汤,然后送到兮若朱唇边。 兮若很不客气的张口饮下,然后像待哺的小鸟一样微启口等着锦槐下一羹匙送到唇畔,锦槐看着她笑得幸福满足。 墨羽身子跟着僵硬起来,她是他的妻,此刻却和别的男人在他面前表演‘恩爱非常’,他这个正了八经的夫君反倒像个没眼力见的外人了,实在是讽刺至极,可他能做的却只有转身离开,眼不见心不烦。 就在墨羽转身之后,兮若收了脸上的笑,伸手搪开锦槐再次送过来的汤。 锦槐微微侧头看着墨羽走远的背影,垂了浓密的睫毛,将羹匙放回碗里,小声道:“你还是在意。” 兮若冷漠道:“我无法忍受这个院子里有他的存在,我对天盟誓与他不共存,现在还不是时机,不代表我就需逢迎他。” 锦槐声音也平静,“玉公子毕竟是他的亲弟弟,他也不是故意的,而且我这些日子多方打探过,他接到的消息应该是被人换了。” 兮若不屑道:“攥在手里的棋子被人掉包了,这么重要的消息也会被人给换了,他养了那么多暗卫是吃白饭的,总被人牵着鼻子走,他凭什么以为自己可以一统天下!” 锦槐看着面现凛冽的兮若,有些吃惊,可随即淡然,那夜雪歌同他说了很多话,其中也包括兮若的性子,他记得清楚,雪歌说兮若是个与他奇虎相当的对手,他果真是最了解她的人,只是这样的方法让她活下去,她会幸福么? 春儿被莫桑看得很严,好在莫桑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没办法时时刻刻守着大肚婆春儿,春儿瞅着莫桑不在的时候就会溜进落芳居,有时候还会带着自己的小女儿过来。 兮若曾摸过那个小丫头嫩嫩的脸蛋,夸那个女娃生得可爱,笑言逐阳被许多人家的闺女定下了,如果春儿不介意,也跟她先定一个。 春儿哪里敢,吓得不清,连连摇头说不敢高攀,被兮若又是一番取笑,笑闹过后,兮若落寞的说她希望给雪歌生儿育女,可惜她肚子里这个是单胎,想来此生是无法完满了,说的春儿一阵感伤,不觉哭了起来。 瞧着时辰想是莫桑快回来了,春儿才恋恋不舍的回去了,当然,莫桑看着她也是有原因的,春儿生第一胎的时候极其顺利,第二胎就怠慢了,险些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那些时日府中忙碌些,莫桑有时候几天也没办法回屋一趟,莫夫人要帮春儿哄着她家老大,也没那么多时间盯着春儿,春儿想着反正生第一个都那么容易,也不拿自己当娇贵身子,帮着莫提处理府中关于女眷方面的事情,到底累坏了,孩子提前了两个月就要出来,那晚上莫桑正好去出公差,莫夫人带着孩子去给她祈福,山高路远,当晚就宿在了庙里。 春儿感觉不好,可日子还差好多,想着咬牙挺挺就过去了,大家都那么忙,她也不好意思去打扰人家,可过了子时就实在受不了了,翻来覆去的,最后无奈想下床去喊人,可没等翻身坐起,就直接从床上滚下去了。 本就难产,又摔了个实成,当场就昏死过去了,好在平日里和春儿要好的一个大丫头起夜发现了异常,这才急忙的喊了人,大出血,莫桑接到消息回府,吓得当场哭了起来。 莫桑是墨羽的贴身侍卫,很有些功夫,且身居要职,那样哭哭啼啼实在难看,不过那个时候无人能腹诽他一言半语的。 事后春儿命大,听说莫桑因为她生孩子多流了点血就当着那么多人面哭了,春儿很是取笑他,莫桑也不服气的反驳,说他才没哭她,他是舍不得没见面的女儿。 莫桑说的话不讨喜,可春儿心里暖暖的,是以这次春儿又怀上了,莫桑原本不想要,却又害怕流产更伤人,勉强同意她生,不过他将她看得极紧紧的,生怕再出现上次的情况,特别是看她的肚子渐渐超乎寻常孕妇的大小后,莫桑更是担心。 春儿面上对莫桑不满意,可也害怕他担心,所以他在府里的时候,她很是‘乖巧’,可她又是在惦念着兮若,在春儿的想法里,这样偷偷的跑来跑去就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第一百七十八章 芙蓉池上 同样是心怀感激,春儿的是放在心里,赵香容却是挂在嘴边。 得知春儿将女儿抱了给兮若看,翌日赵香容也抱着孩子赶在逐阳探望兮若的时候迈进了落芳居。 进了门后,赵香容先是夸逐阳生得精致,和墨羽真真的像,将来定是个不输墨羽的俊美男子,引得一群小丫头巴心巴肺的盼着,不过他心中也只装着那一个,若谁先占了他的心,定是个叫旁人艳羡的,随后玩笑似的说要与兮若定个亲,让两家亲上加亲,想来便是一桩美事,早早的定下这个小情种,也好让她的闺女日后有个依靠。 兮若懒散的偎靠着贵妃椅,听赵香容话里有话,并未直接回应,伸手轻抚着坐在她身边的逐阳,柔声道:“逐阳,娘看不见,你瞧瞧容姨娘那个妹妹你可喜欢,喜欢娘就给你定下来,定下她就是你的了,别家的男孩子就不敢来抢了。” 逐阳并没有多看赵香容身边的女孩一眼,只是偏着小脑袋望着兮若,闷声闷气道:“娘娘也被爹爹定下了,还不是有人要抢。” 许是童言无忌,可无端勾出兮若许多伤感,她是被谁定下的,又是谁将她夺去的,此时她已无心计较,收了嘴角的戏谑,伸手轻抚着逐阳柔软的发,轻叹道:“逐阳,若是娘不肯,这世上没有人能从你爹爹身边抢走娘,即便他多么位高权重也不行。” 赵香容一直静默的盯着兮若,眼神中含着旁人辨不清出的情绪。 瞧见兮若收了嘴角的笑容,逐阳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听兮若给了解释,懂事的他也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反而仰起小脸表情严肃的对着兮若,一本正经的宣示着:“爹爹说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逐阳要保护娘亲,逐阳是大丈夫,大丈夫做了就要承认,我和赵伯伯家的妹妹一起困觉了,爹爹说一个男一女一起困觉就要对她负责,所以我去跟赵伯伯自首了,说等着我再长大一些就要娶他家的妹妹,赵伯伯点头同意了。” 兮若莞尔,“逐阳,小孩子知困觉是什么意思?” 逐阳脸上的表情更严肃,“当然知道,就是躺在一张床上,盖一床群,抱在一起觉觉,还有别的,先前我怕娘亲揍我都没敢跟娘亲说,现在一定要跟娘亲坦白了,赵妹妹还像爹爹亲娘亲那样亲过我,所以我一定会娶她的,还要对她从一而终,爹爹说不对女孩子从一而终,女孩子就会伤心难过,伤心难过后就像山里的碧桃花一样,一夜就败落了,所以爹爹对娘亲从一而终,逐阳也要对赵家妹妹从一而终,逐阳才不要娶别人家的女孩子呢,逐阳又没和她们私订终身。” 兮若觉得先前二十多年她不会哭,等她会哭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了,仿佛要将以前那些漏下的眼泪一夕间全补上,雪歌做到了对她从一而终,那么她呢,她能做到么? 逐阳低头扳着小手算他和他那个小青梅竹马相处的种种甜蜜回忆,突然一滴泪落在了他的手背上,逐阳顿了顿,抬头便看见兮若脸上一片水泽,顷刻乱了神,挣扎的爬上了兮若的腿,伸出小手慌乱的擦拭兮若脸上的湿润,紧张道:“娘亲不要哭,爹爹说如果逐阳让娘亲不高兴了,他会怪逐阳的,他要是怪逐阳了就再也不喜欢逐阳了,爹爹不喜欢逐阳就不会再回来了,娘亲让逐阳娶谁逐阳就娶谁,只要娘亲不哭。” 兮若低头贴靠着逐阳的额头,勾着唇角浅浅的笑,柔声道:“娘是高兴我的逐阳终于长大了,爹爹说的对,要对喜欢的女孩子负责,等着你再大些,就回去娶了赵家妹妹,喜欢一个女孩子就要一心一意的对她,不要伤害她,也不要去猜忌她,相爱的人能在一起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如果得到了不去珍惜,丢了之后的追悔只能是无尽的折磨,记下了么?” 逐阳连连点头,一边的赵香容偏过头不再看兮若和逐阳,半晌,兮若听见那个一直静默不语的女孩细若蚊蝇的问了一声,“娘亲怎么了?” 再然后赵香容仓惶起身,力持镇定的说了句:“公主,妾身突然想起了些事情,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兮若微笑着点头,赵香容抱起那个女孩快速的离开了,走到落芳居门口,与捧着新裳的锦槐擦肩而过,锦槐顿住了脚步,愕然的看着赵香容,直到她将孩子塞给侯在落芳居门外的奶娘手里,一行人消失在曲径尽头,锦槐才回过神来,快步走到兮若面前,看着兮若脸上也是一片泪痕,迟疑的开口道:“若儿,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瞧见赵香容也哭了。” 逐阳将脸埋在兮若怀中,闷声闷气的代兮若回答:“是逐阳惹娘亲不高兴了,逐阳知道错了。” 兮若的手轻抚着逐阳的小脑袋,不甚在意道:“没什么,大概是汤喝多了,全从眼睛走了。” 锦槐将手中的新裳轻摆在一边的小几上,俯身将缩在兮若怀中的逐阳抱了起来,了然道:“你又提爹爹了?” 逐阳重重的点了点头,随即又补充了句:“娘亲想让逐阳娶那个姨娘带来的妹妹,逐阳不想娶,就惹娘亲不开心了。” 看着兮若落泪,看着逐阳战战兢兢,锦槐静默片刻,佯装无意间发现似的惊叹:“逐阳,今天怎么没瞧见小白跟着你?” 逐阳眨巴了眨巴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随即惊呼起来:“完了,先前小厮哥哥说今天那个坏人会独自留在祠堂里,小花肯定是听见小厮哥哥的话了。” 锦槐也跟着紧张了,“小白它还惦着?” 逐阳伸手拍着锦槐的肩膀,“我要小花,我要找小花。” 锦槐想也不想,抱着逐阳就往门外冲,冲到门口才发现莫提板着脸拎着一个大竹篓,看见逐阳后,将竹笼递到逐阳眼前,声音平静无波道:“小殿下,如果以后再让它随便乱跑给王爷抓住,送来你眼前的就不是头活的,而是张皮了。” 逐阳从锦槐怀中脱开,跑过去抱住竹笼,恨恨的瞪了一眼莫提,才低头去看蜷曲成一团的小花,它比之刚下首阳山那会儿还瘦了,后背的脊梁骨凸出的硌手,就是平日里喜欢吃的肉馍馍也失了兴趣,以前不管怎么祸害,那身毛都是光亮柔滑的,而今锦槐天天给它洗澡,可它那身毛却一天比一天黯淡,还开始大把大把的脱落,王府里的兽医说它活得够久,想来是到了年头,这是老了,万物轮回,谁也不能阻止的事情。 最初听了这话,逐阳吓得抱着小花两天两夜没合眼,墨羽尾随着锦槐去看他,才听见逐阳哭出声来,“逐阳没了爹爹,哥哥也不陪逐阳玩了,娘亲现在天天哭,逐阳就剩下小花了,如果小花也没了,逐阳和谁说话呢?” 墨羽听了这话,攥紧了拳头,这个从前叫小白,现在叫小花的雪貂三番五次来偷袭他,自然每次都是失败的,若是从前,他定会毫不迟疑的宰了这头讨厌的雪貂,可如今他纵容着小花,只因为给他的儿子留个伴,从前他怀疑,而今却从不曾怀疑过,尽管那个孩子很多方面更趋近于雪歌,可他就是知道逐阳是他的儿子,玩物丧志的道理他听过很多,莫提问他怎么处理小花的时候,他只是叹息的告诉莫提:“他不想让逐阳更恨他。” 一句话,莫提了然退下,此后再擒住小花,莫提也不多问,直接将小花丢进竹笼送回到逐阳身边。 墨羽会在兮若入睡后潜入兮若的房间,每次见到锦槐都是安分守己的靠在一边的,墨羽会遣锦槐退到屋外去,锦槐也不多争执,他知道和墨羽争不出个高下的。 纪柳柳近来也时常往这里跑,她最初从易孤松那里听说锦槐回来时,激动的又哭又笑,自从赵香容住进了王府后,纪柳柳就再也没回来过,近些日子却三天两头,不辞辛苦来的往这里跑。 纪柳柳不回来,不是因为身份的尴尬,而全然因为不待见赵香容,从前她和赵香容名义上共侍一夫,那时两个人全都无心,可如今不同,曾有一段时间,赵香容夜夜遣人在易府门外堵着易孤松,然后易孤松就会彻夜不归,那个时候纪柳柳对易孤松无心,也没过问,后来问了才知道,赵香容非但找易孤松,而且找墨羽,找蓝玉,只要是有些权势的男子,赵香容都找,也就是说当初在宫中哭得梨花带雨,颤抖着手解开自己衣服魅惑墨羽的赵香容已经彻底不见了,而今的赵香容是个人尽可夫的女人,虽然纪柳柳出身风尘,但她看不起赵香容的放荡,后来想着自己的男人天天被她勾搭着就觉得讨厌,所以懒得回王府去看赵香容颐使气指。 偶得和兮若独处的机会,纪柳柳也曾低声说过关于赵香容的传闻,兮若只是莞尔轻笑,纪柳柳见她不上心,倒也不再多说,只是真心实意的希望兮若能善待锦槐,兮若沉默了片刻后直言告知纪柳柳:“我失了双眼,又要同外界接触,我在利用锦槐,想必你也清楚这点,所以,别将希望放在我身上。” 听见兮若亲口这样说,纪柳柳沉默了,沉默过后喟叹着:“像我和春儿这种别有目的的女人都能得到幸福,为什么心地良善的人却要活得这么苦?” 兮若云淡风轻:“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绝对的公平,关键看你在人生的岔口做出了怎样的选择罢了。” 纪柳柳想劝锦槐放弃,锦槐也笑着回她:“如果能放,五年半的时间足够放下了。” 纪柳柳自此沉默,六年前锦槐的希望就是守着兮若,而今他的心意还没有丝毫改变,他是个认死理的男子,纪柳柳从来都知道,所以才会那么担心锦槐,兮若那番说辞是对的,老天待锦槐的不公平,其实都是锦槐自己的选择罢了,如果他不是这般的执拗,只要放下兮若就可以像她这样幸福,可他放不下。 来王府看锦槐,不可避免能撞上赵香容,纪柳柳生疏有礼,赵香容瞧着极是热络,端着管事的身份招呼着纪柳柳,易孤松如今已是尚书令,纪柳柳又是他唯一的夫人,赵香容自然不会慢待了,不过纪柳柳并不领情,每次三言两语含糊过去便离开,赵香容屡屡碰壁,不过再见还是一副热络的模样,令纪柳柳唏嘘无比,“也不知道那个容夫人是不是被张方碧上身了,怎么变得这样市侩了?” 兮若的回答是:“时势造人。” 四月二十三的晚,凤九与牟刺一起走进了落芳居。 在人前的凤九还是一副恹恹的病态,偶有出别苑时,皆着宝蓝色织锦,墨羽最初并未在意,可后来有次猛然想起当年逼着兮若投潭的那次,北辰宫的宫主也是这样的扮相,从想起这点以后,再面对凤九时,心情便开始复杂了,不过凤九要出入他王府,墨羽也不拦着。 凤九进门后,将手中一个细编的竹笼递到了兮若面前,兮若伸手摸着,嘴角勾着笑,“九哥明知我这双眼瞧不见,还卖关子,愈发不厚道了。” 凤九浅笑,终是开口给了解释:“这是萤火虫,小时候力不从心,没捉到几只,今晚出门时瞧见了,顺道捉了给你。” 兮若摸着竹笼的手抖了一下,随后就顿住了,那年平水河畔,她趴在雪歌肩头,看着芦苇丛里萤火虫翻飞轻舞,恍惚的记得小时候有人给她捉过萤火虫,却记不起是谁给她捉的,如今记得是谁给她捉了萤火虫,可她的雪歌已不在,那时没有记忆不觉得失落,而今一切全记起来了,却锥心剜骨的痛了。 凤九发现了兮若的异样,担心的问道:“若儿,你怎么了?” 兮若垂了头,将竹笼往怀中带了带,摇头笑道:“没怎么,只是在想能被九哥捉到的虫子得笨成什么样子。” 他知她说的不是真心话,却还是随了她笑着打诨,“比撞树上给农户捡回去炖炖吃了那只兔子还笨。” 兮若脆生笑了。 那夜,凤九讲了些从前的旧事,兮若笑着听,那夜,牟刺说他在六年前的那天认识了兮若,兮若说她不记得了,牟刺落寞的笑。 那夜凤九是陪着牟刺来的,因为第二天牟刺就要回返了,当然,墨羽也一并上路,牟刺承下了兮若的盟约,会联合墨羽对张家的人动手,而凤九以北辰宫宫主的身份要求墨羽与牟刺联合,墨羽很久没见过北辰宫的宫主,对于宫主的突然出现很是惊愕,不过还是一口应下了,是以,明天他会以平西北叛军的名义领兵上路。 牟刺说今后不知道何年何月还有见面的机会,所以他要跟她告别,兮若只是笑着点头,说祝他一路顺风,牟刺笑,说保重。 墨羽一直在外面,心中酸涩,即便是牟刺也能得她一句保重,可他却是她连见也不想见的。 四月二十四,摄政王亲自率兵行往西北方平乱。牟刺因是以私人身份来南国,所以并无他的消息传出。 五月中旬,赵香容去落芳居东拉西扯的讲些没用的,讲着讲着就提到了雪落清荷,问兮若可知道那则传说,兮若心生起伏,面上却不动声色,说知道。 赵香容笑着说突然想起芙蓉池的睡莲开了,问兮若要不要去瞧瞧。 兮若伸手摸着自己覆眼的白绫,点头应了。 五月十九,赵香容趁着锦槐去尚书府去见纪柳柳的空当,带着兮若去了芙蓉池。 春儿不能跟着来,锦槐也没来,赵香容带着兮若出门前,给莫提瞧见了,莫提皱着眉头提醒兮若随便出行恐有不妥,赵香容却是冷淡的打断了莫提,说她带着人出门,如果生出差池,她自会向墨羽请罪,听了赵香容的话,莫提再没多嘴。 兮若如今的模样自是没办法看什么睡莲,一路上皆是听赵香容喋喋不休的讲解着,行至当年与凤仙桐画舫错身的地方,竟也传来了当初雪歌弹得那首曲子,不过技巧差了些。 听着那曲子,兮若别开了头,在泉谷没事的时候,兮若也缠着雪歌给她弹琴,从前弹琴缩在他怀里的是小白,从打雪歌宠上兮若后,每次弹琴,开始的时候兮若会坐在雪歌对面,双手托腮老实本分的听着,倦怠了之后,会偷偷溜到雪歌身后,趴贴着雪歌后背听他弹琴,雪歌弹到最后,兮若实在挨不住了,就会如当初小白那样,缩在雪歌腿上呼呼的睡,每每让雪歌哭笑不得,可惜如今,那样美好的时光已不复存在。 赵香容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兮若走神,在与对面的小船擦身而过时,突然伸手推向兮若,兮若站着的画舫前头虽有栏杆,却不过是个摆设,一碰就掉。 赵香容这一把使足了力气,不曾想竟给兮若轻松避开,因她反应迅速,只撞掉了栏杆,伸手抓了一边牢固的栏杆稳住了身子。 可就在赵香容稳住身子的一瞬,兮若突然摸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准确无误的扎入了赵香容的胸口,赵香容愕然的瞪圆了眼睛,颤声道:“怎么可能?” 兮若伸手扯掉覆眼的白绫,冷笑着:“你太过掉以轻心了,连个好用的人都没带出来,既然有胆子做害人性命的事情,就该计划的周全点。” 赵香容看着兮若清冷的眼,痛苦的笑了:“妾身痛苦了这些年,总算能解脱了,六年前的芙蓉池上,妾身欠了公主一份情谊,这些年当真记得,妾身知道公主恨王爷,因为知道,所以不能让公主杀了王爷。” 兮若依旧维持着冷笑:“他是我必杀的,我不管你是什么理由,当初你偷换了首阳山上过来的字条,让他杀了我的夫君,早该想到,我绝无可能放过你的。” 赵香容吃力的笑,“是,从妾身换了那张字条时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不过那个时候我希望他是连公主一起杀了的,妾身只是不希望公主回来破坏了这里的平静,一旦王爷出了什么事情,张家没了顾忌,昌儿就完了。” 兮若轻挑眉梢:“幼帝果真是十五哥的子嗣?” 赵香容点头:“那段时日王爷虽将我看得紧,可毕竟一心牵挂着公主,时不时还要出行,在妾身临产时,张方碧派人将孩子换走了,想必公主也听了妾身那些污秽的事情,妾身原本就不清白,在和平川大婚的前夜还被姓张的老畜生侮辱,妾身恨张家,却又受制于张家,只要王爷还在,张方碧便不敢动昌儿,她说昌儿当不上皇帝,留着也没用,所以妾身任人糟践,妾身在王府里这几年的表现也是给张方碧看得,平川只存了这么一脉骨血,昌儿是我唯一的寄托,妾身不能眼睁睁的看他受伤,公主,求您看在昌儿也是您亲侄儿的份上,别伤害他。” 兮若攥着匕首,其实她插得不深,并未伤及赵香容要害,听赵香容的解释也她猜测的也相差不离,兮若今天会带着匕首出门,只是恨赵香容将静修的消息换成了张氏走狗欲毁首阳山碧桃林。 赵香容见兮若垂了眼,涩然一笑:“今天公主收拾了我,接下来就该收拾张方碧了吧,先前妾身担心公主不够强势,只一门心思毁掉王爷,如今到底放心了,张方碧害了安太妃,公主没有放过她的可能性,妾身不求昌儿能当什么明君圣主,只求他能健康平顺的过一生,公主,妾身对不起你,理应偿还,妾身这污秽的身子也无颜要求与平川死同穴了,就喂了芙蓉池里的鱼儿吧。” 说罢对兮若决然一笑,猛地伸手抓住兮若的攥着匕首的手,往怀里一用力,匕首尽数没入,赵香容嘴角淌出血来,对兮若吃力的笑,断续道:“妾身从未与公主争过男人,从第一次嫁给王爷,他就从未和妾身行过房,第二次嫁了之后更未与妾身有过云雨之事,这满院子的女人,王爷从未真正沾过任何一个,他是——是真的惦着公主。” 第一百七十九章 碧桃花开(大结局上) 兮若未想到赵香容会这样做,一时愣住,清淡的药香贴靠过来,不等她回头,手中的匕首已被人夺下,兮若低头看去,细长瓷白的手,藕荷色的袖摆,上面绣着碧桃花,兮若转头,眼却突然被一只手遮住,然后她听见了赵香容落水的声音。 “若儿,现在还不是暴露的时机,赵香容只能死于争风吃醋,她嫉妒若儿,想要伤害若儿,锦槐不允,所以杀了她。” 温柔似水的声音在她耳畔徐缓缠绕,兮若伸手去抓被锦槐遮住的眼,耳畔竟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随即是女子的尖叫:“不好了,杀人了,容夫人——快来人救容夫人……” 是夜,锦槐被关入大牢,兮若蜷曲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赵香容的临死前的笑容,赵香容虽做了令人发指的事,可兮若却理解她,那个女子曾经多么娇柔,可娇柔的女子想要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下去是不可能的,她所作所为无非是因为爱着她的夫她的子罢了。 赵香容说无颜要求和十五皇子死同穴,可她的背叛皆事出有因,兮若不觉得十五皇兄会怨赵香容,到底将他二人合葬在一处了。 兮若给了当初看见锦槐手持利刃的婆子一大笔银子,那婆子随即在供状上改了口供,加之易孤松力保,最后对外宣称赵香容死于自杀,这样的消息每天都会在张方碧坐镇的朝堂里发生,大家见怪不怪,也没多少兴趣,锦槐被关了几天,象征性的留了几个口供就放回来了。 六月初上,春儿给莫桑再添一子,不过莫桑不在身边,叫春儿很是落寞,纪柳柳来看春儿时取笑春儿一时片刻离不得男人,春儿倒也大方承认,说来说去,竟说到西番战场上去了,易孤松在前天已经火速赶向西番。 对于易孤松的急切纪柳柳原本不解,临行前夜,易孤松与纪柳柳彻夜缠绵后,才交了实底,那时雪歌随口问她可知易孤松时,纪柳柳记得清楚易孤松生身父亲本是个谜,而且当初墨羽将牟刺当做是断袖,便是看见牟刺和易孤松‘花前月下’勾肩搭背,原来易孤松在墨羽之前便认识了牟刺并不是偶然,也和传闻中说的易孤松生得清俊尔雅,所以被好色无度的牟刺看上了毫无关系,他们会在一起,只是因为牟刺受赤德赞普之命游历时代他寻找易孤松之母,寻到后才知其母已殁了,只留下父不详的儿子易孤松,且易孤松的轮廓中隐约可见赤德赞普的形容,至此易孤松才知自己乃西番王子,不过他并不想认祖归宗,只希望凭自己的力量为其母争一份殊荣,奈何怀才不遇令他沮丧,后为雪歌所赏识,授其秘训,快速攀升,便一直拖着,待到赤德赞普死了,易孤松更没有认祖归宗的打算,这次急返一则是因为要助牟刺一臂之力,二来拔除张家的势力也是雪歌的希望,易孤松是以自己的方式报答了雪歌。 纪柳柳笑春儿惦着莫桑,好歹莫桑也走了好长一段时日了,可她提及才走了两天的易孤松,竟红了眼眶,被春儿好一顿反击,击得纪柳柳面红耳赤,随即干呕不止,春儿慨叹:“想当年最令我佩服的便是纪姑娘,果真非寻常女子可攀比,前天才做了那事,今天就有了反应,恩恩,这胎很是神奇,纪姑娘还是几年如一日的叫小婢佩服。” 这一番话出口,纪柳柳的嬉皮白肉已和煮熟的虾子无甚区别,翘着兰花指,指着春儿的头装腔作势的说道:“你这婆娘,若非本夫人心地善良,瞧着你刚生了孩子体虚神疲,不和你一般见识,不然定要将你打成猪头样。” 春儿眨巴眨巴了眼,对一直静默的坐在一边的兮若大惊小怪道:“公主,原来易夫人也和您一样想着猪头。” 兮若莞尔,这样的日子很是甜蜜,可对她来说却不真实。 六月初十,西番传来消息,墨羽带兵往西北方向行进,可入了西番境内,突然改了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了个张含蕾措手不及,这些年的安于享乐,疏于防备,来急防的手段都没了,想给张方碧送信,却被牟刺安排在外围的人拦下。 张含蕾见退无可退,又怕自己的儿子被牟刺发现并非是赤德赞普的亲骨肉,下场更惨,遂抱着那个孩子投了井,等到牟刺带人冲进禁宫后,打捞出了缠抱在一起的母子后,倒也没多少怜悯,只是觉得张含蕾竟这么容易就伏诛了,这些年的僵持好像是一场闹剧了。 夜里和易孤松秉烛西窗,牟刺说了自己的想法,易孤松莞尔应他:“这些年无法打赢的并非是张含蕾,不过是兄长的心魔罢了。” 牟刺听了那话,静默的看了易孤松良久,后大笑出声,说知他的莫过于孤松,后来劝易孤松认祖归宗,帮他打理江山,只要易孤松回西番,就是西番的亲王。 易孤松婉言拒绝,牟刺追问其故,易孤松叹息后轻描淡写道:“我在南国生活了这么多年,已经适应了南国的生活,再者,柳柳并不希望离开南国,那里有我的家,我这个人——恋家。” 牟刺静默了许久,后了然道:“听着好像很没志气,不过,真叫人艳羡。” 易孤松懂牟刺的意思,只是笑颜相对,并不多说什么,他们知彼此,说得多了反倒勾人心伤。 牟刺为保赤德赞普一生清誉,到底没拆穿张含蕾,将其母子二人厚葬了,西番复又统一,迎来了长达四十五年的牟刺统治时代,在这四十五年里,西番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和平盛世。 六月十三,张方碧接到张含蕾投井自杀的消息,当场心凉了半截,连夜召集张氏族众极其幕僚商谈对策。 六月十五,历阳别苑传来消息,说藏在别苑里的连海和小公主不见了,张方碧一阵心惊。 六月十八夜,张方碧接到凤兮若亲笔手书,邀张方碧蛟鱼潭一叙。 那时墨羽已从西南方往回包抄,牟刺派大军支持墨羽,亦有易孤松和蓝玉等人随行出谋划策,且凤九调派北辰宫众全力配合墨羽,一路上将张方碧拥趸围剿诛杀,当然,有诚信投降者也能容其悔过自新。 张方碧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且这些年排挤他姓,不问百姓疾苦,纵张氏势力搜刮民脂民膏,遭逢灾荒年,不思放粮赈灾,且连赋税都不减一分,引一片怨声载道,而今听闻是要推翻张方碧,自得百姓倾力支持。 若百姓过得好,墨羽以一个外族人的身份下檄文诛灭张太后,自是不得拥戴,且还要打他个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可如今南国百姓水深火热,百姓过得不好,家家户户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饿殍遍野,还想让他们谨守忠君爱国的本分,那是万万不可能的,是以,张氏一族的溃败,如山倒,如水泻,无人能挡。 接到兮若的手书之后,随后有接到墨羽已杀回京城的消息,张方碧一夕老矣,彻夜未眠。 六月十九一早,张方碧携亲信登上蛟鱼潭,未曾瞧见兮若,却看见当年兮若投潭,当然也是后来德昭帝失踪的巨石前摆着一个盖着布,丈长,半丈宽的长箱形物体。 张方碧不解的看着那物体,高喊兮若。 半个时辰后,兮若坐着特制的软轿,身边跟着锦槐和凤九,还有多过张方碧三倍的暗卫浩浩荡荡来到蛟鱼湾。 兮若坐在软轿上摩挲着墨羽临行前留给她的乌金戒指,那是调派暗卫的符令,嘴角勾着阴冷的笑,透过撩起的轿帘盯着张方碧惨白的脸,老远便出声打了招呼:“皇后娘娘,好久不见了。” 张方碧看着软轿落下,锦槐伸手将兮若扶了出来,兮若的肚子已经凸起,行动却不见笨拙,在赵香容死后,兮若便不再戴着白绫,不过她那双眼中已经不见了往日的宁静平和,全是叫人感觉森然的恨意,她盯着张方碧阴测测的笑,听见张方碧故作镇定的回话:“哀家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这个野种,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叫哀家干等着。” 兮若笑出声来:“小女子当真好命,竟能让南国史上第一毒后等了这么久,日后回想起来,也有值得炫耀的壮举了。” 张方碧咬牙切齿的恨着,突听一声孩童哭叫,张方碧心一揪,嘶哑道:“凤兮若,挟持小孩子,你不觉得自己太卑鄙了点么?” 兮若回头看了看锦槐和凤九,伸手轻抚着隆起的肚皮,佯装迷茫道:“九哥,锦槐,我有没有在做梦,怎么居然幻听有人说我卑鄙呢,啧啧,不过我确实是做了点不那么光明的小事,换个人说我卑鄙,我也就要回头反思一下自己的行为,可竟被张方碧义正言辞指责了,太匪夷所思了,从来只听说关公门前耍大刀,可还没听说过关爷到小罗喽门前耍刀呢,老辣姜回头夸我这小青葱够劲,我是不是该骄傲上一回儿?” 伴着兮若的冷嘲热讽,那孩子的哭声愈发大了起来,张方碧随着哭声焦灼了起来,威仪不再,声音完全走了调:“凤兮若,你把思桐怎么了?” 兮若顿住了嬉笑,眨了眨眼,无所谓的说道:“呦,原来皇后娘娘也知道害怕,我以为想要后位连自己的儿子都能毒死的张淑妃天不怕地不怕呢,怎么着,不过是个野种罢了,张娘娘何必这么紧张呢?” 张方碧向上前,被暗卫拦下,兮若笑出声来,扬手一挥,那蒙着长方形物体的布匹突然掀开了一角,张方碧回头一看,只见箱子上悬着一个五花大绑的赤裸男人,嘴里塞着布,正奋力挣扎着,那是一个铁栏杆的箱子,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看清那个男人后,张方碧脸上恢复了些微的血色,凛冽的问着兮若,“你想要以什么交换?” 兮若轻抚着肚皮,挑眉头:“想要以什么交换?你把我母妃还给我,我便把你的野男人还给你。” 张方碧颤声道:“你母妃是你父皇赐死的,与哀家何干?” 兮若不置可否,只侧头对凤九笑道:“九哥,想不想看看若儿如今卑鄙到何种程度了?” 凤九浅笑道:“不信。” 兮若轻笑:“今天叫你开个眼。” 凤九不置可否,兮若吩咐着守在箱子前的暗卫:“掀。” 暗卫闻声合力拉开了箱子底下的铁板,张方碧伸头一看,全身一颤,感觉腿脚虚弱了起来,凤兮若却毫不在乎的走向铁箱子,轻描淡写道:“从前我最喜欢看那些风花雪月的书,不过后来却爱上了偏门邪道,不知皇后娘娘可曾看过商纣王灭国的野史传奇,我尤其记得关于黑描那位叫妲己的妃子几个招数,其中有一则便是虿盆,一直猜想那会是怎样一番情景,而今终于有了机会,自是不能错过。” 张方碧身子一阵阵的抖,厉声道:“凤兮若,你想干什么?” 兮若眼神一凛,冷声道:“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个一清二楚,你当年是如何陷害我母妃与宋国师有染,如何想毒死我却误将你自己的儿子毒死了,毒死之后反倒栽赃给我母妃,如何给我父皇下药,又如何跟这个原来的假太监,后来的真太监通奸,因了然怀上的极有可能是女儿,所以派人偷龙转凤,因为你二人的生产有差时,便掩人耳目的去历阳别苑养胎,提前催生出了连思桐,为避免给人发现,节制昌儿进食,使昌儿看上去比同月的孩子小很多,胁持赵香容为你勾搭权臣的,一并给我交待清楚了。” 张方碧环视一周,先前只有自己带来的人和兮若带来的暗卫,不知何时已聚集了一大批权臣,还有失踪了三年,老态龙钟的德昭帝也出现在了人群中,张方碧咬了咬牙,别开视线不去看连海,矢口否认,“凤仙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张方碧当真小瞧了你。” 兮若还是那副满不在意的样子,撇嘴道:“欲加之罪啊,那就是说娘娘怀上了这个死太监的女儿全是这个死太监的责任了,侮辱国母,罪同欺君,当诛九族,不过我这个女人心肠就是软,听说连公公家里也没什么人了,如果将那些老骨肉渣子挖出来侮辱,啧啧,实在够揪心的,就算了吧,凌迟什么的,血淋淋的,也挺恶心的,这个虿盆我可是派人整整挖了半个月,虽不够宽敞,想来咬死几个人还是够了,太后既然不承认,那就这样吧,开荤。” 兮若话音方落,不等张方碧反应,手执大刀的暗卫猛然发力,将拴在栏杆外的绳子生生的砍断,连海快速降落,掉入那花花黑黑的万虫坑里。 张方碧一声尖叫,猛地冲向前,看着面朝上的连海一直望着她,脸上的肌肉痛苦的抽搐着,却无法发出一声半语,眼角滚出了浑浊的泪,视线从张方碧脸上飘向还盖着蒙着布的那边铁笼子,眼神由对张方碧的不舍转为痛苦的哀求,须臾,蛇虫毒蝎将他完全覆盖住,只能隐约看见蠕动的蛇虫和挣扎的凸起,在张方碧嘶喊声中渐渐恢复死寂。 兮若冷笑道:“皇后娘娘,您别忘了自己是南国女子的典范,这仪容什么的可是要多加注意了,这个死太监设计毒害帝王宠妃,怂恿帝后在圣上饮食中下毒,挑拨离间权臣之间的关系,又强行侮辱帝后,使帝后怀上孽种,这桩桩件件的,死不足惜,皇后娘娘哭得这般难看,不是遗人诟病么?” 张方碧回头恶狠狠的盯着兮若,见兮若与她之间不过咫尺距离,猛然起身冲向兮若,怒骂道:“小贱人,哀家要你给连海陪葬。” 可不等张方碧触到兮若的裙摆,已被人飞脚踢开,重重的撞回铁栏杆上,而她带来的那些心腹即便看见她受伤,也没人敢上前半步。 随着她滚落,扯掉另一半箱子上覆着的黑布,孩子的哭声顷刻响亮,张方碧吃力的回头瞪大了眼,看着吊在篮筐里的小女孩,挣扎的爬了起来,伸手吃力的向里面探去,原本一丝不乱的发已散落下来,嘴角流出血迹,狼狈不堪,嘶哑的唤道:“思桐,母后在这里,思桐莫怕。” 兮若淡漠道:“果真虿盆的效果既是好看,啧啧,这么快就不动了,捆着的人挣扎起来是不好看,松开瞧瞧这个没捆的是什么效果。” 话落,眼看吊篮就往下掉,小女孩哭喊起来:“娘,思思怕!” 张方碧五体投地,哀嚎了起来:“凤兮若,你想哀家如何,哀家都允了,你也是当娘的人,思桐还是个小孩子,她是无辜的,你难道不给自己的儿女积德么?” 兮若勾唇冷笑,扬手一挥,吊篮在半空顿住,兮若俯身对着咫尺之遥的张方碧,笑道:“你也知道要为儿女积德,那当初你对我下毒的时候怎么不这么想了,你的一双儿女都败在你手上,如今老天偏爱你,让你又偏得了一个小的,你怎么不想想她有可能有这一天,死到临头才想起善恶终有报,是不是晚了点?” 第一百八十章 碧桃花开(大结局下) (1) 张方碧回头看着还吊在半空中的连思桐,又看着俯身贴在眼前的,只要她拼尽全力一掀,就有可能丢了命的兮若,不远处是一身黑色战甲,骑在马上飞奔而来的墨羽,张方碧心中几番思量,为了挽救思桐一命,终于不敢动兮若,头如捣蒜似的磕着冷硬的石板,连连告饶:“只要你放过思桐,哀家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放过她。” 兮若冷眼旁观,伸手让锦槐将自己扶起来,居高临下的对着张方碧,淡漠道:“一命换一命,你可肯?” 张方碧回头看了看里面令人全身发麻的虫蛇,复又看了看吊在篮子里惶恐无助的连思桐,咬了咬牙,点头道:“哀家愿意以命换命。” 兮若复又说道:“我想要的实话呢?” 张方碧咬牙偏过头去,看着站在另一侧,由高兴搀扶着的德昭帝,又哭又笑了起来,似疯癫了般的说道:“谁家少女不怀春,哀家自幼好强,想要什么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能得到什么,曾有游方道人称哀家命格极好,乃帝后之骨,为了这句帝后,哀家吃了多少苦,张家将所有的希望全放在哀家身上,若哀家不是帝后,张家会将哀家定为大罪之人,哀家活得很累,哀家爱上了庶人连海,本打算卸除这个担子,与他远走天涯,可被族长知道了,要浸哀家和连海的竹笼,浸就浸吧,能和连海死在一起也好,他们见哀家不怕,居然要剐了连海,还说就算死了也不要我们在一起,哀家无奈入宫,哀家的心是被张家逼得,哀家从来就没喜欢过凤华雄,一心一意喜欢他的只有安思容那个笨女人,凤华雄也知道只有安思容才一门心思喜欢他,那又如何,他还不是逼死了安思容,你母妃死了,别把责任推到哀家一人身上,没有凤华雄的纵容,哀家焉能有翻上天去的本事。” 兮若冷然的回头望着德昭帝,将他望得身子颤抖,张方碧才冷笑道:“术士有言,北夷轩辕烊独宠王后白千蕊,是以得灭国之祸,南娇北艳乃天降妖女,一个亡北夷,一个灭南国,即便如此,凤华雄还是不舍得杀安思容,哀家不过是给他了几个决心罢了,不过那术士说得也对,南国到底毁在安思容手里了,哈哈哈哈!” 这样的结果,实乃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凤兮若心劳身倦,靠着锦槐无力道:“罢了,后面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既然做下了,总须还得,我成全你和连海,至于你的女儿,我不杀她,她的前途如何,端看她的造化了。” 张方碧泪流满面,最后哽咽道:“好,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你确实够狠,知道打蛇七寸,思桐太小,这些是她父母的罪过,与她无干,若想好生的活下去,就让她忘今天,忘了仇恨。” 兮若颔首,张方碧复又看了一眼连思桐,轻声呢喃:“思桐,母后爱你,忘了自己是谁,平凡的长大,不要入宫,随便寻个百姓嫁了吧。” 思桐小身子一抖一抖的,已经哭不出声来,铁栏杆猛地掀开一个容一人爬入的缝隙,张方碧复又回头看了一眼凤华雄,眼底流动着莫辩的情绪,随即爬入铁栏,翻下虿盆。 连思桐喊了声:“娘!”随即昏厥。 张方碧凄厉的叫着,不多时便沉寂了。 凤九看着虿盆,轻问:“接下去?” 兮若淡漠道:“孩子放了,喂无忧水,将虿盆淋油,投火,火尽后填平,无需立碑。” 凤九顿了片刻:“若儿和锦槐都喝了无忧水,到底想起了往昔,斩草不除根,恐生事端?” 兮若靠近凤九,轻声道:“以至阴的手段震慑世人,只得表情服从,以德服人,才最收人心,集南国新臣旧腹来此观看,祸国殃民者,我北夷轩辕氏子媳绝不心慈手软,无辜受连者,我会给予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如若脑子清楚的就该明白接下去要如何选择,脑子不清楚的,休怪我不曾给他机会,至于连氏童女,留她一命,如果心地良善,会明白孰是孰非,如果心肠歹毒,其母便是其将来写照,服药后交由清修之地抚养,日日受檀香熏陶,会通情达理的——张方碧也不是生来如此的女人。” 凤九静默良久,长叹一声:“你错生了女儿身。” 兮若有些落寞的说道:“被逼至此,无甚骄傲。” 锦槐扶兮若从德昭帝面前走过,德昭帝颤抖的伸出了手,被兮若狠狠的扫开,冷淡的瞥了他一眼,轻道:“我父与我母妃皆死于十七年前。” 德昭帝愣了一下,看着兮若毫不迟疑的转身离开,嘴唇嗫嚅了半晌,颤声道:“若儿。” 兮若让锦槐搀扶着,并非是使派头,只是她身子不停的打着摆子,若无人搀扶,想来寸步难行。 锦槐回头看了一眼德昭帝,小声道:“公主,圣上他?” 兮若平淡道:“谁曾言帝王便无情,父皇错解了这句话,既然做错了,就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如果每个罪大恶极的错误都被原谅,那么后来人会依样学样,想着反正将来随便承认个错误,一切都可以从来,如此将会树立一个怎样的标杆,他虽生了我,却也害死了我母后,我宁肯担上不孝之名,也万不会给世人一个认为我辈可欺的印象。” 锦槐有些难解,兮若宁肯埋下个祸端,还是放过了张方碧的女儿,却缘何不肯原谅一个垂垂老矣的德昭帝,难道放过连思桐就是仁义,不原谅德昭帝就是不可欺,想了半晌,才弱声开口:“连思桐和圣上?” 兮若仰望天空:“一个未曾犯错,一个双手鲜血,父皇杀了多少人,我既要改朝换代,必将与过往割裂。”顿了顿,低头抚着自己的肚子,复又说道:“我总须为我和雪歌的孩子清理干净这些旧阻碍,至于将来,我相信由逐阳和廷昭辅助的孩儿不会是个连小女孩都对付不了的昏君。” 看着兮若慈祥温和的笑,锦槐蓦地生出不安,抓紧了兮若冰冷颤抖的手,紧张道:“若儿,你……” 兮若回头看了锦槐一眼,笑道:“锦槐,忘了我吧,好好去寻个好女人。” 锦槐摇头,伸手贴上兮若手上戴着的乌金戒指,轻声道:“你生我便生,你死我便死,我不求与你生同床,只求常伴左右,死后有我一席之地,哪怕你不爱我,如果你嫌我烦,很简单,这里是墨羽的乌金戒指,可以顷刻致人死命,若想此生甩开我,就用这个杀了我。” 兮若轻叹:“何必呢?” 锦槐也道:“玉公子已经死了,公主又是何必?” 兮若听了他这话,突然笑了,不再强求,与他并肩与墨羽擦身,在经过墨羽身边的时候,墨羽突然伸手抓住兮若纤细的手腕,轻声道:“若儿,干得漂亮。” 兮若连侧目都未曾有过,声音飘渺:“下一个就是你。” 墨羽身子抖了一下,缓缓松开。 身后高兴突然尖锐的哭喊了起来:“圣上,圣上醒醒,快来人,快来人!” 兮若头也不回的离开,这一次德昭帝心思全了,不会再有起死回生的可能性,当晚,凤九去问兮若:“先帝崩了,四时唯一的希望是与安太妃合葬,若儿,你看可允他?” 兮若伸手拂去眼角的水泽,笑得空洞,“活着我同他计较,而今死了,我还计较些什么,何况,母妃生前最大的愿望便是与父皇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他们之间再也不会有别人了,还有什么比这更两全其美的?” 凤九沉默片刻,点头应道:“我懂了。” 夜更深,凤九要回,告辞转身时,兮若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袖摆,凤九心头一动,回过头来,轻笑道:“怎的?” 兮若探出手来,在凤九眼前摊开,轻声道:“这个,你拿去,在泉谷,雪歌研究了三年才寻到的方子,可以为你再续至少二十载的性命,只要你开心的活,会和正常人一般无二的。” 凤九很想说自己不需要兮若手上的锦囊,可迟疑再三,还是笑道:“我曾一直想娶你,先前是觉得自己的想法龌龊,后来得知我才是宋国师与妃子的私生子,又开始做那样的幻想,若儿……” 不等凤九说完,兮若便打断可他,“我无意阻止任何人做梦,九哥既然想做梦,也要活着才好,活着便有希望,死了什么也没有了,反而让我心生愧疚。” 凤九定定的看了兮若半晌,随即灿烂的笑了起来,伸手拿过锦囊,点头道:“我会把梦做下去的。” 兮若也笑,不置可否。 六月二十三:国殇,张氏一生功过详尽载入史册,先前德昭帝已以国礼厚葬,后囚于北辰宫,此次‘死而复生’,自不会再劳师动众。 七月初一:改国姓为轩辕,墨羽称帝,送幼帝入国寺,统一南国北夷。 七月初三:帝登位三天,散尽府中女眷,后位虚悬,却无选秀的打算,兮若依旧住在落芳居,锦槐不离左右的照拂着,却无人敢腹诽半句。 七月初十:易孤松于两仪殿内私下询问可立逐阳为太子,墨羽静默良久,轻描淡写道:“立后与立太子之事,劳请易爱卿多费心了。” 易孤松不解:“圣上之意?” 墨羽道:“等若儿生产。” 易孤松了然,退下。 张氏余孽交由蓝玉全权处理,为了履行兮若当初和牟刺的约定,非但签署了互不侵犯条约,且牟刺将自己的胞妹嫁往中原,蓝玉受封为御弟,代墨羽娶了牟刺之妹。 兮若腹中的胎儿如逐阳一般迟了好些日子不见动静,锦槐很紧张,兮若却只是笑,她说腹中的孩子再等,等什么却不肯直说。 十月十八,气温就如同她当初下首阳山那样反常,居然早早的落了雪,且积存住了,许多人都啧啧称奇,那日一早,兮若推开房门,望着院子里的雪,潸然泪下,轻叹:“终于等到了。” 当夜,兮若临产,却如往日一般紧闭院门,过了子时,诞下麟儿,墨发乌瞳,竟有些像墨羽,锦槐抱着孩子给虚脱的兮若看,却不曾想兮若并不看他一眼,闭着眼伸手轻轻的摸了摸孩子的脸,随后轻声道:“趁着无人发现,锦槐,带他远走高飞,三年后再回来继承帝位。” 锦槐愕然出声:“若儿,你要干什么?” 兮若莞尔:“替他爹报仇。” 锦槐颤抖了,声音已经现出哭腔,“墨羽本是无心,你又何必搭上自己的一条性命?” 兮若涩然的笑:“我说过,与他不共戴天,何况,他那个连自己的儿子都容不下的男人,会将帝位传给雪歌的儿子么?” 锦槐迟疑了半晌,轻声道:“我会遵从你的意愿送他到可靠的地方,可你要等我。” 兮若摇头:“只有你看着他我才放心,算我求你。” 锦槐还是迟疑,兮若瞬时从床下摸出匕首对着自己的颈子,决然道:“你若不走,我现在就死给你看,你信不信?” 锦槐终究无奈,带着兮若给他备下的银票行囊出发,墨羽如今住在宫中,她不进宫,为的便是脱离他的视线,行动方便,她在府外为锦槐布置好了一切,她说过一直利用着锦槐,会将锦槐留在身边也是为了这一天。 锦槐很绝望,却还是咬牙抱着不及多看母亲一眼便被抛弃的孩子出了门。 落雪的冬夜,王府格外寂静,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响,愈发显得孤寒,锦槐穿得极厚,却还是不停的颤抖,怀中的孩子嘤嘤的哭着,锦槐低头道:“你也不想离开她么?” 说罢泪潸然而下,复又喃喃:“情这东西,为什么这么伤人?” 怀中的孩子哭声似乎大了些,锦槐抱紧了他,贴着他喃喃道:“受她所托,我会倾尽全力,小时候我是姐姐的影子,然后是玉公子的影子,而今,我就是你的影子爹爹。” 出了后角门,兮若说的马车果然在,车夫瞪着眼等在辎车边,瞧见锦槐后点头哈腰的上,绕到车后给锦槐开门,锦槐踩着踏脚登上辎车,还不等坐稳便发现了情况有异,颤声道:“什么人。” 话方落,脖子上便被人架了柄软剑,锦槐止住声音,暗夜里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却能听见那人如鬼魅似的声音,“锦槐,你打算带着朕的儿子去哪里?” 锦槐身子一颤,吃惊道:“玉公子?” 随即觉得不对,复又补了句:“圣上?” 墨羽冷笑:“锦槐,你觉得看过若儿对付张方碧的手段后,朕会毫无防备的纵着她暗自行动么?” 锦槐将孩子抱的更紧,连连摇头:“圣上,孩子是玉公子的,也是圣上的亲侄儿,求圣上看在……” 墨羽不耐烦的打断:“他是朕的儿子,是轩辕氏的太子,懂了?” 锦槐不可遏制的颤抖,只是抱紧孩子,不敢忤逆墨羽,只得连连点头。 剑光一闪,墨羽收了软剑,在锦槐防备的视线中,墨羽伸手摘下了脖子上的龙纹玉佩戴在了雪歌的儿子脖子上,雪歌将自己的玉佩戴在了他儿子脖子上,他而今算是还了雪歌的。 将玉佩戴好后,从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墨羽竟与锦槐低声道:“既是若儿的意思,这个孩子便暂由你看管了,不过不是去若儿指定的地方,而是朕指定的地方,懂么?” 锦槐只想保住怀中的孩子,遂点头应允。 翌日,墨羽拜托莫夫人照拂产后的兮若,当然,莫夫人照拂着兮若,意味着他不想让兮若听见的消息,是绝不会有一点风声传入兮若的耳朵里的。 十月二十一:墨羽下旨昭告天下,兮若产二皇子,天师推演,二皇子乃真命天子,是以不必经考验,直立为太子。 兮若产后体虚,休养了一个多月,梅花次第开放,兮若站在雪中愣愣的看着王府梅园里的梅花,喃喃道:“等不到碧桃花开了,看梅花也是一样的罢。” 当天,兮若穿上雪歌为她特购的嫁衣,寻了吴夫人依着她记忆中的模样将她妆点好了,望着镜中的自己,和那时嫁雪歌时似乎是一般无二的好年华,只是那时头上插了珠花,步摇,而今乌亮的青丝上只别了一根长长的素纹金簪。 逐阳被接入宫中去了,她有些遗憾不能再见逐阳一面,不曾想在她想着逐阳时,骨瘦如柴的小花居然跑了回来,在门外刷刷的挠门,很是急切。 莫夫人去看房门,小花趁隙钻了进来,快速的跑,一头撞入兮若怀里,干瘦的小瓜子扒着兮若,眼圈里包着泪,呜呜咽咽。 兮若低头看着小花,轻抚着小花的爪子,轻声道:“这些日子我怠慢了你,雪歌最宠你,若有一天被他瞧见我将你饿瘦成了这个模样,该怪我什么事都办不好,连个爱宠也养不好了。” 小花将头往兮若怀中钻,兮若将它抱住,贴着它的小脑袋喃喃道:“小花,逐阳喜欢你,以后要好好吃东西,好好的陪着逐阳,你如果不好好吃东西,将来怎么有脸去见雪歌呢,他最喜欢你肉呼呼的身子,说抱着舒服,现在你这么硌手,他一定不喜欢的。” 小花更是惶恐,兮若轻叹:“你果真是最有灵性的。” 那时吴夫人已经吩咐帮着服侍兮若的丫头退下了,不过她却在,听着兮若的话,总觉得很有些问题,却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当夜,吴夫人受兮若所托,将不愿离开的小花装在笼子里带走了。 满院子红灯笼随风轻舞时,兮若披上白色的滚毛斗篷,踏出了落芳居。 廊道内灯笼摇曳,将她的身影拖得恍恍惚惚,偌大的王府,今晚竟无人服侍,她看着廊上悬着的红灯笼,脑子里影影绰绰的飘出那年大殿外的片段,那时她头上也有个宫灯在摇曳,她的世界倾塌的一瞬,眼中残存的是那抹纯白身影清冷的表情。 后来她压在他身上恨恨的问他,“其实我这个女人很保守,还是喜欢从一而终,如果当年你这个没心没肝没肺没肚子的家伙但凡有点仁慈之心,出手拦下墨羽那畜生,我的第一次就是你的了,坦白从宽,你后悔过没有?” 那时他表情很认真的思考着她的问题,还煞有介事的点过头,深沉无比道:“你这个说法还真有可能呢,其实我也想问问你呢,你说当初我说没地方过夜,要在你院子里借宿一晚,你那个时候明明都那么喜欢我了,其实你别装羞涩,扮深沉,放我进门,你说,你的第一次是不是就是我的了?” 结果她将他狠狠的掐了一顿,而他笑眯眯轻而易举翻转过身子,将她压在身下,好听的声音唱歌般的戏谑道:“夫人闺中招数愈见新奇,将为夫勾的难以自持,这可怨不得为夫不够尔雅持重了。” 她喊着:“你个色胚子。” 他含住她的唇,轻道:“将逐阳和廷昭吵醒了,咱们两个可都不好过了。” 她呜呜喳喳挣扎着,他的手却自顾自的在她身上忙碌开来,其实,她也很不希望将逐阳和廷昭吵醒的,只不过她真的不想跟他承认,她也是个女色胚…… 风卷梅瓣落,满园冷梅香,这样萧冷的感觉当真像雪歌,若回不到首阳山,就睡在这里也好,明年,碧桃花开时,她在花下笑! 收回仰望着落梅的视线,不等抬步,身子被便拥入一具健硕的胸膛里,他身上不是她熟悉的药香,而是一股若有似无的清淡龙涎香,瞬间绷紧了身子,却并不反抗,由着他将她带往梅花深处。 低低柔柔的声音,触动心弦的悲凉,声声道:“若儿,若儿……” 她闭了眼,任由泪滑落,他吻去她的泪痕,却并不停手,只是含糊的呢喃着:“至少你的第一次是我的,而我的最后一次是你的,若儿,我欠了你一条命,而今还你,这一晚算给我此生最后一次留念,若儿,我爱你,真的爱你,求你不要恨我!” 兮若不应,她怕她应了就再无勇气继续下去。 梅花继续飘落,雪地净白,冰冷如当初的雪歌,他的身体是热的,所以以雪掩盖自己的体温,他的唇自她唇上滑落,来到颈侧,脱开艳红的嫁衣,来到精巧的锁骨,他当年留下的痕迹已被雪歌清除,只在她胸口隐约可见当初她剜心的刀口,他的泪落在了她的刀口上,如当初雪歌的泪一般被那刀口吸入,她瞬间绷紧了身子,锁着眉头呢喃着:“痛。” 墨羽将她的呢喃吞入口中,手不停留,解开了她的腰带。 他如愿将自己深埋入她的身体,拥着她在雪地上抵死纠缠,六年的热情一夕释放,纯白的雪上铺陈着艳红的嫁衣,而他也穿着红色的礼服,梅花瓣落在她和他绞缠在一起的身体上,远处大红灯笼的光柔和的透了过来,将他们勾在一起的肢体点缀的如同一幅最过妖娆的绝世佳作,尽情燃烧,天亮后激情散去,爱化成灰——湮灭! 他望着她头上的金簪,勾着唇凄凉的笑,从她身上翻下,仰躺于雪地上,慢慢闭了眼,从狭长的眼尾处钻出一颗比露珠还璀璨的晶莹,迎着冉冉升起的朝阳缓缓滑落,他道:“若儿,再见。” 就在他说完那句时,兮若突然睁了眼,伸手拔掉头上的金簪,攥紧金簪翻身坐起,对准他赤裸的心口狠狠扎下…… 除夕夜,兮若是在辎车上度过的,身边有逐阳和日渐丰润的小花,逐阳喜欢将小花染成猫熊的样子,小花也乖乖的让他染。 她扎伤了墨羽,被关入天牢,不过墨羽遇刺的消息被全面封锁了,动荡了这么多年的南国将将稳定,经不起新的折腾。 她本打算一死了断,可却被凤九拦下了,后来凤九告诉他墨羽没死,她很是惊奇,那簪子是瞄准了他心脏去的,她害怕找错了方向,在之前和他缠绵时,特特听了他的心音,因为有人的心脏是生在右侧的,她不想冒半分险,且她在簪子上浸了毒,这样墨羽都不死,老天对他得多偏爱? 凤九的解释只三言两语,他说跑没影了一段时间的寻尘刚好回来了,然后就那么巧合的救了墨羽,起死回生的本事令人叹为观止。 兮若听了这话很是激动,她叫嚷着寻尘发哪门子疯,她赔上清白才刺杀成功的,寻尘救墨羽干什么,他救了墨羽,那她这些付出不是白费了么? 凤九静默了很久,叹息道:“或许,他是怕你担上弑君的名声吧。” 兮若是躁动的,后来凤九只轻轻的说了句:“若儿,雪歌的儿子被墨羽截住了。”兮若便不再挣扎,乖乖的服从了名为凤九,实为墨羽的安排,坐辎车回了首阳山,只是没想到墨羽会让逐阳同行。 正月末,兮若回到了首阳山,廷昭已好几天披着小斗篷坐在山前等她,他说今年的碧桃一定还会开花,姑奶奶说今年的碧桃骨朵看着比去年还好呢,所以他在这里等娘亲回来。 兮若辎车出现在山头时,廷昭一声尖叫,分不清是哭还是笑的冲向了辎车,就在廷昭尖叫出声后,锦槐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出了门来,笑容轻松灿烂,看着兮若下车,轻声道:“你回来了,真好。” 兮若捂着唇,瞬间泪流,哽咽道:“这个,是我和雪歌的?” 锦槐轻笑着点头:“是,这是若儿和玉公子的儿子,也是新立的太子,回来看碧桃花开。” 那厢,逐阳跳下辎车,与廷昭抱在一起,两个小家伙哥哥弟弟的哭叫个不停,其实廷昭也想让兮若抱抱,可他听锦槐说兮若没看过那个小弟弟,所以兮若一定最想看看那个小弟弟的,廷昭不跟小弟弟争。 失了手的静修也出来了,一年的时间,看了生生死死,哭哭闹闹,看着廷昭的懂事,听着山下的百姓安居乐业,赞叹活得容易了,静修望着自己的断手,不再执拗,脱下了海青,换上了寻常老妇人的衣服,慈眉善目的享受含饴弄孙的乐趣。 廷昭有时想兮若想的落泪,静修就领着他漫山遍野的跑,首阳山上每一个角落都有兮若的足迹,每一个动物都和能兮若扯上关系,廷昭听得入迷,静修时常讲着讲着就把自己讲的又哭又笑,还要廷昭反过来哄她。 半年后,静修发现自己错过了些什么,十个月后,静修已是个寻常老妇人了,她安稳踏实,尽心尽力的照顾着廷昭,她当初以极严厉的方法对待兮若,而今却是用如一个真正修禅人的心态教育廷昭。 锦槐上山后,看着穿民服的静修,相处久了后,曾试探她,“师父每天照样做早晚课,且参禅,却为何不穿海青了?” 静修平和的笑,她说:“从前佛只存于我的外表,而今佛在我心中,存于外,自是要百般遮掩,留于心,万物如浮云过眼,穿什么,用什么,只是给旁人看罢了,这样,廷昭看着亲切些。” 在兮若迫切的看过锦槐怀中的孩子后,静修才连连点头,眼圈微红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那个孩子还未取名,锦槐不敢随意称呼,静修觉得没个名也别扭,想了几天,到底给取了个乳名,说以后等兮若回来了再取大名,静修给取的乳名叫蛮儿。 锦槐皱着眉头听着这个名字,最后没忍住,到底问出声来:“师父,您莫不是还记恨他爹吧,事情都过了,就放过小孩子吧!” 锦槐说完这番话之后,被静修拿着桃花庵里最大的木槌好一顿敲,她很是愤愤的教训锦槐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是那种人么?” 被敲打着的锦槐脑子里仅一个想法,那就是原来兮若随便拎东西敲人的习惯来源于这里,饶是如此,可锦槐还是出声问了:“师父是哪种人呢?” 静修顿了手,低头叹息道:“很多年以前,我初嫁时曾想过的,将来第一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叫他蛮儿,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这个名字,总觉得这个名字长大了定会是人瑞,可惜,无论男女,我都没有。” 锦槐静默了,从此雪歌的儿子乳名叫蛮儿。 蛮儿也是吃动物奶,锦槐不似雪歌的本事,只能给蛮儿寻些牛羊奶,那时雪歌说吃牛羊奶的孩子好欺负,所以给逐阳吃猛兽的奶,可对比之后才发现,吃猛兽奶长大的逐阳性格极其温吞,而吃牛羊奶的蛮儿却很凛冽。 蛮儿生得比逐阳还好看,逐阳那日逗他,伸手在蛮儿眼前晃啊晃,边晃边说:“娘亲,这个弟弟怎么那么丑,远不如爹爹好看,就连娘亲都比不过,娘亲,他会不会是纪叔叔弄丢了真弟弟后,半路随便捡回来糊弄你的啊?” 兮若狠狠的瞪了逐阳一眼,说出的话却让坐在一边喝茶的锦槐喷了出来,她一本正经的怒斥逐阳道:“逐阳,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娘亲哪里不如你爹爹好看了,你倒是说说,娘亲哪里不如你爹爹生得好看了!” 不等逐阳求饶,那个才三个月大小的蛮儿竟突然张口狠狠的咬住逐阳晃在他嘴边的手指,幸好他还没长牙齿,不然瞧着那小脸上使得狠劲,逐阳这小指头肯定要见红。 日子安稳平顺,只是漫漫长夜几十难捱,才进了二月,门前便有一株碧桃开了,兮若抱着蛮儿坐在桃花庵前,喃喃的同锦槐说:“从八岁开始,我就一直坐在这里看碧桃花开,一直看到十七岁,十八岁那年我没来得及看花开就下山了,然后遇到了一些人,一些事,而今再坐在这里,恍如隔世,我人生最好的那段时光,有雪歌陪着度过,真好。” 说着说着便落了泪,锦槐偏着头静默不语的看着他,兮若伸手拂去眼角的泪痕,喃喃道:“真是丢人,这双眼总像汛期的水井,流个没完没了的。” 听兮若这样说,锦槐轻叹,“若儿,想哭就尽情哭,别憋坏了,我不会笑你,我给你肩膀靠。” 兮若笑着说不必,可眼角的泪却愈发多了。 二月十七一早,兮若起来看着山头酽酽的碧桃花,蜷曲着嚎啕大哭,她说:“雪歌,你看见了没,今年的碧桃花开得比去年还好,大家都不恨了,真的不恨了,你回来看看我,无我大师说如果轩辕氏的异人坚持便会有灵,你回来陪我看碧桃花,这是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了,你从来都不说话不算数的,我等你回来。” 她没喊出来雪歌,只喊来了凤九,凤九气色红润,眼圈是红的,却笑着同她说:“若儿,九哥来陪你看碧桃花,给你过生日了,你不会将九哥赶走吧。” 兮若半天心情都不好,锦槐和凤九绕在她身边,廷昭抱着蛮儿,看着锦槐做出的长寿面,跟逐阳絮絮叨叨:“逐阳,这面是一根呢,你要一口气吃完,绝对不可能咬断,然后你就会活得像这根面一样长久了。” 逐阳瓮声瓮气的说:“纪叔叔肯定是报复我昨天偷了他的花样,要长长久久可以啊,干什么把面擀得这么宽,一定是打算撑死我报仇。” 廷昭默声分析了许久,最后煞有介事的点头道:“很有可能呢,我上次偷了他给娘亲煮的蛋喂小花,他居然把小花身上的毛剃了一半,他比爹爹还小肚鸡肠呢,肯定是趁机报复你,不过逐阳你放心,如果他把你撑死了,回头我就投耗子药毒死他给你报仇。” 再然后,逐阳和廷昭两只小拳头握在一起,双双点了点头,颇有江湖义气的架势。 听着两个小家伙的对话,兮若终于破涕为笑,戏谑着锦槐道:“没想到你这么没人缘。” 锦槐无辜的瘪瘪嘴:“哎!” 天擦黑,兮若就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谁也不见,那间屋子就是一年前雪歌和她最后在一起时的房间,那夜的缠绵仿若昨日,可如今是人去屋空。 天黑了一个时辰后,锦槐突然来拍兮若的房间,口气中夹杂着急切的兴奋,声声道:“若儿快出来,你快出来看。” 兮若很是倦怠,声音恹恹,毫无兴致,敷衍道:“锦槐,我累了,想歇了,让我睡一会儿。” 锦槐并不顺从,只是更大声的喊着:“若儿,快出来,不然会后悔。” 在锦槐的声音过后不久,凤九也喊了起来:“若儿,出来看看,别让有心人失望。” 兮若推脱不过,起身打开了房门,锦槐柔柔的笑,让开了身子,兮若走出门,不经意抬头,错愕的瞧见满天的孔明灯,眼圈瞬间热了,半晌才断续出声:“是廷昭告诉你们的?” 凤九点头:“是。” 锦槐补充:“廷昭说雪歌与你成亲的那天,他记得满天都是这样的灯,今晚也是,不过我问过师父了,她说这里没有在二月放孔明灯的习惯?” 兮若捂着心口,声音颤抖:“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凤九抢话:“若儿,满天的灯不是我们放的。” 那夜,孔明灯铺满整个首阳山的天空,一直持续到天亮,比之当年整个泉谷的人放得还多还久。 那夜,兮若、锦槐、凤九在桃花庵前 第一百八十章 碧桃花开(大结局下) (2) 看了一夜的灯,谁也没退下,谁也没提一声要下山确定是谁在放灯,这好像是个不切实际的梦,他们怕接触的深刻了,一切美好便化为虚无。 天亮后,灯不复见,满目碧桃花是打兮若出生以后最艳丽的一次绽放。 兮若看着碧桃花,低头哽咽:“碧桃花第一次开得这样好看。” 那二人未曾多言。 去年二月十八,雪歌消失的时辰,虽锦槐和凤九担心着,可兮若还是一手牵着逐阳,一手抱着蛮儿向去年的伤心地走去。 那里的景色最好,可自打兮若回来后就没想过要去,她不知怕什么,可今天不管谁劝,她就是要去。 穿行于酽酽碧桃林中,锦槐和凤九远远的跟着,一路行来,空气间竟有一阵药香遮住了花香,越是靠近那处越是浓郁,沁人心脾。 最高的那株碧桃树下立着一个白衣男子,望着她温文浅笑,满目似水柔情,溺死人般的深刻。 小花先前在兮若脚前脚后的绕着,惊见碧桃树前的人之后,突地顿住脚步,他的脸它认得,是墨羽,可全身的毛竖起之后,片刻又恢复平顺,一双水汪汪的圆眼睛瞪了一阵,突然发力,不等逐阳出声,小花已如离线的剑一般冲向那白衣男子。 兮若颤声喊着:“小花。” 出乎众人意料,小花冲到那男子面前,竟绕着他腿边摇头摆尾,欢快的打着滚。 男子脸上的笑愈发夺目,轻俯下身子将小花收入怀中。 他俯身的那刻,一缕发散落下来,外面看着是墨黑的,可落下后才发现里面夹杂着银白的发丝,风撩起过膝的发,他轻托着小花,将它像最初与兮若见面时候那样将小花揽在怀中,半俯着身透过额前散下的刘海间歇望着兮若,柔笑道:“蕴娘,我很想你。” 这个角度完全是雪歌的样貌,且这个动作也是雪歌时常会有的。兮若心头怦怦的跳,明明紧张到了极点,可态度却强装出随意散漫,她牵着逐阳,抱着蛮儿,即便遮掩着情绪,可眼底的迷茫已泄露了一切。 兮若缓步来到这个白衣男子面前,白衣男子已直起身子,小花缩在他怀中呜呜咽咽,兮若看了一眼小花,慢慢抬眼,对上他较之墨羽浅淡上许多的眸子,喃喃问道:“你是谁?” 风过,有碧桃花瓣断续飘过,掠过他的发丝,黏上她光洁的额角,他抬手替她拿开那片花瓣,随即送到自己红润的唇边,轻轻的沾了沾唇,扬手,花瓣逐风而去。 兮若看着他丝绵长袍襟口和袖摆上绣着的碧桃花,只觉眼圈愈发酸涩,无法言语。 白衣男子深深的望着她,笑道:“你猜!” (全本完)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书 本 网(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是分享全本小说的开放平台,为网友提供信息存储空间,平台上的所有文学作品均来自于热心用户的积极上传。本站用户上传的文学作品均由网站程序自动分割展现,无人工干预,自身不编辑或修改用户上传的内容。如果上有文学作品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本站联系,本站将尽快删除,感谢您的支持!